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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雪粒在强风吹拂下狂舞,寒冷的北风几乎夺走全身体温。党卫军中尉哈斯勒一边用皮手套下的指尖撇落冻住睫毛的雪粒,一边想着今晚大概要下暴雪。新雪已给营长宿舍宽广前庭里的花坛、长椅和树篱施上一层淡妆,砂路上也积起了薄雪。
“少校阁下,您想从哪开始看?”
脚下冻砂嚓嚓作响,哈斯勒转过头,彬彬有礼地询问目中无人的可恶长官。他在努力掩饰内心的反感。这混球虽然讨厌,但上级毕竟是上级。
继十二月随克鲁格大将前来视察后,威尔纳已是第二次从克拉科夫司令部来考夫卡了。哈斯勒初次见面时就很讨厌他。
“重点是监视塔、士兵宿舍、兵器库、发电所。对了,监视兵几点吃晚饭?”威尔纳随口回答。他打开梅赛德斯的后备厢,正在检查虽旧却结实的黑色大皮包里的东西。
男人军装下的后背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气息,还是别从旁偷看他在检查什么为好。他手下的施密特中士在车旁等待长官指示,军帽和军用外套都被雪打湿了。
“七点。除了有警卫任务的,德军和乌克兰兵都会在各自食堂集合。需要我帮您把包送去客房吗?”
哈斯勒中尉想展现自己机灵的一面,威尔纳却翘唇露出刻薄的微笑,沉默地摇摇头,像在说“不用了”。
确认没有异常后,威尔纳无言地点点头,关
上后备厢上好锁,瞥了一眼手表。
“还有时间。两间士兵宿舍的食堂我都想看看。先视察正门,然后去士兵宿舍。”
“毒气室和焚尸炉呢?”
“明天再说。”威尔纳少校一边戴皮手套,一边索然地回答。
根据胡登堡营长的简单说明,撤收考夫卡集中营的命令终于到了。苏军进攻迫在眉睫,这是不得已的决定。毕竟,考夫卡距维斯瓦河防御线不足三十公里,前线还算理想的状态虽从秋季持续至今,但若敌军攻破前线,第一个攻击的可能就是考夫卡集中营。
克拉科夫司令部派来的威尔纳少校明天就会指挥工兵队爆破集中营设施。如果他视察是为了明天的工作,怎么尽关心些奇妙的地方?兵器库和发电所倒罢了,居然还要特意视察士兵宿舍食堂。这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很明显,灭绝营的核心设施是毒气室和焚尸炉。为了隐藏“最终解决”的真相,必须在敌人发现前彻底破坏集中营这些主要部分。除此以外,士兵宿舍和囚犯棚屋也好,工厂和仓库也罢,都是被敌军完好占领也出不了什么问题的普通设施。
然而,威尔纳对毒气室和焚尸炉无甚兴趣,偏要先看士兵宿舍食堂。这不像爆破处理专家的想法,反而更像来视察警卫兵福祉情况的经济管理总部负责人。考夫卡集中营明天就要从地面消失,看这里的福祉设施有什么意义?
不过
,胡登堡营长指示,按威尔纳的要求给他带路。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只要不接近那个犹太女人的小屋,先去士兵食堂也没问题。
哈斯勒穿过树篱夹道的砂路,带两名客人前往集中营中央广场。威尔纳少校和施密特中士跟着带路的哈斯勒前行,在小路逐渐积起的新雪上留下了脚印。
广场中央高耸着监视塔,西侧灌木丛后是军官活动区,他们刚刚待的营长宿舍就在这里。中央广场东侧是三栋仓库和巨大的工厂,在纷落的雪中,建筑看不太清。
仓库是港口就能看见的那栋砖楼,里面放着从犯人手里抢来的各种物资。工厂是栋用松木搭成的坚固大楼,阴森仿若乡村小学校舍,关着几百个被迫劳动的专业皮匠、鞋匠、裁缝、珠宝匠。
仓库背后是寒酸的囚犯棚屋,一共六间。享有特权待遇的囚监的几间小屋,简陋的囚犯伙房、厕所和洗脸设施围绕搭有绞刑台的点名广场而建。工厂和囚犯棚屋都被铁丝网栅栏围得严严实实,除工作时间外,犯人昼夜都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工厂背后,一座气氛阴暗的大烟囱水泥设施耸立在堆炭场、菜园、工具棚和肥料厂之间。这座构造物里有焚尸炉,背后则是灭绝营的核心设施,砖造“杀人工厂”。考夫卡集中营全盛时期,这里每天都能“处理”上千名囚犯,是胡登堡营长引以为豪的新锐设施。
这座砖楼看似仓库,一扇采光的窗户都没有。建筑正面是足以容纳上百名囚犯的巨大脱衣间,四壁搭了几层放衣服和随身物品的木架。
脱衣间铺了木地板,通往毒气室的宽走廊则是水泥地。无窗脱衣间和走廊的光源都只有高耸天花板上垂下的几颗电灯泡,周围充满阴森的淡薄黑暗。
从脱衣间沿走廊向内,只见伪装成浴室的毒气室大门分列左右。水泥墙很厚,镶着钢化玻璃小窗的钢铁隔断门也极其坚固。这种结构彻底隔绝了大量犯人死于氰酸气体时的呻吟和惨叫,走廊上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毒气室正对列车站台。挤在货车里抵达考夫卡的犯人首先会在站台旁广场上分为大小两队,以适合强制劳动的特殊技能人士和壮年男子为主的小队被赶往囚犯棚屋中央的点名广场,分成各种作业班,从此由作业班班长,也即囚监管理。
大队里的老人、儿童、孕妇、病人注定一死。他们听命把随身物品和衣服留在脱衣间,只带贵重物品,就这样被送进毒气室。尸体则直接从后门运到焚尸炉。
不论是安抚刚到的囚犯,带他们去毒气室,还是高效处理尸山,都是被选为作业员的囚犯的工作。
选为作业员的囚犯和注定刚到就被送去毒气室的囚犯几乎全是犹太人,但特殊作业员还是会努力工作。为避免恐惧的囚犯意识到几分钟后就将逼近被虐杀的
命运,作业员像哄小孩那样温柔地安慰他们,引诱他们从脱衣间踏上走廊,再从走廊迈进毒气室。
要把囚犯赶进毒气室,最佳道具并非负责监视的骷髅团团员的冲锋枪和皮鞭,而是同为犹太人的老犯人的绝妙演技。他们真心同情又饥又累的新犯人,诚心诚意地安慰他们,让他们冲个热水澡,洗净满是污垢的身体。
如果采取暴力强制,大群犯人就会陷入不可收拾的恐慌状态,接着开始绝望反抗,十几二十个警卫兵没那么容易镇压得住。除非用无差别枪击堆起尸山,否则不可能解决囚犯暴动。暴动是不可饶恕的丑闻,如果真出了事,“杀人工厂”的作业效率就会遭到致命打击。
囚监达索那种被选中做特殊工作的犯人,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欺瞒自己的犹太同胞,不断上演谎言?虽然他们并不相信自己能保住性命,但仍抱有一丝幻想。
集中营中央广场南侧是德军和乌克兰兵的隔断型长条宿舍、附属食堂、粮仓、医院和管理办公室,北侧是一座略高的山丘,山脚下是停放卡车和作业车的木造车库。从车库旁的坡道往上,则是发电所、兵器库、水井、供水塔等设施。供水塔下方,悄悄蹲着一间小砖房。
按威尔纳的指示,他们先在正门周边走了一圈。大门左右是一号和二号监视塔,塔下是警卫兵值班室,右侧监视塔旁还有医院。
施密
特驾驶梅赛德斯开过的营内中央道路笔直延伸,从囚犯棚屋和仓库之间经过,在肥料工厂前左转,再通过仓库和工厂的间隙延向中央广场。自中央广场向北,在山丘前进入向西延伸的砂路,就到了营长宿舍等军官宿舍所在的区域。
沿柏油路从广场走到正门,再返回广场。按来客要求视察广场南缘的德军及乌克兰兵宿舍和附属食堂,然后登上广场中央耸立的三号监视塔。这是营中最大的监视塔,能把集中营尽收眼底。
登上设有机关枪和探照灯的屋顶后,哈斯勒率先离开三号监视塔,向兵器库所在的北侧走去。雪花纷落,两名客人沉默地迈步。
视察完广场北缘小丘上的设施后,今天的工作就该告一段落,得回营长宿舍了。虽然才五点,距军官团晚宴开席还有时间,周围却已经浸入深冬黄昏沉闷的光芒。雪势渐强,集中营不久就会锁在暴雪所致的黑暗之中。
在这一带引路必须慎之又慎。哈斯勒中尉登上积雪打滑的斜坡,沉默地再次跟自己确认。从登山口到丘顶一般需要四五分钟,陡坡左右是茂密的丛林,途中四处横放着防止山土崩塌的圆木。
爬到顶端,左手边是树丛,尽头是兵器库,兵器库西侧是发电所,再往东一段是供水塔,塔下有间小砖房—正是胡登堡营长严令不得让客人靠近的犹太女人的小屋。
对于胡登堡营长私养犹
太情妇一事,哈斯勒并不想做任何评判。营长很能干,却是个不知愉悦手段的平庸凡人。但我不同,他想。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赫斯营长让胡登堡坐上了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交椅,只要不惹胡登堡营长不快,自己必定也能继续加官晋爵。想在几年后官至集中营营长,必须有胡登堡长官作为强力后盾。为此,自己必须始终是考夫卡集中营营长最得力的部下,不能有任何闪失。
胡登堡营长大概担心克拉科夫司令部知道犹太情妇的存在,既然如此,巧妙处理这个问题,就是联络官显身手的时候。如果能在女人这事上卖营长一个人情,说不定就有了张关键底牌。
幸好,威尔纳指定视察的是兵器库和发电所,并不包括供水设施。先看兵器库,再看发电所,然后直接回营长宿舍。在兵器库和发电所位置只能看见小屋西侧,屋子后窗有铁栏,内部还牢牢钉着结实的板窗。正常来说,威尔纳根本没机会见到那个女的。
登上广场北缘山丘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兵器库。哈斯勒命令警卫兵开了门。库内兵器不多。除营长外,驻扎考夫卡集中营的骷髅团只有八名军官、二十一名德军、二十六名乌克兰兵。
军官比例大于士兵,是因为集中营内各种管理业务的比例大于军事作战工作。兵器库里只有若干步兵小队规模的便携火器、后备弹药、炸药和
导火线,但也足够杀光掀起绝望暴动的瘦弱犯人。
当然,考夫卡集中营成立两年有余,从没出过囚犯暴动之类的丑闻。这是因为营长有本事,却也不能忽略囚犯管理现场负责人哈斯勒联络官的功绩。哈斯勒中尉的“死亡纪律”在考夫卡全体囚犯心中敲实了一个恐惧的楔子,没有一个人例外。
“夜间兵员怎么配置的?”威尔纳问。
“晚上七点以后,兵器库一人,正门周边四人,三座监视塔分别两人、两人、三人,合计七人,囚犯宿舍周边三人。剩余四十人七点起在各自食堂吃晚饭。晚上三班倒,十五人规模的警备持续到早上四点起床时间。犯人完成当天工作后关进铁丝网栅栏封锁的区域,由囚监监视。这套警备体制从没出过问题。”哈斯勒自信满满地回答。
考夫卡集中营的警备体制完美无缺,外人挑不出毛病。哈斯勒信心十足,威尔纳却若有所思地忽略了他的态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接着,哈斯勒带两名客人看了兵器库旁边的发电所。视察结束后,三人离开这间放着大型发电机的小屋,出门就看见一群疲惫不堪的犯人如幽灵般走向下山口。除领队的囚监和前后两名乌克兰兵之外,所有人都在被纷落小雪沾湿的衣服里冻得手脚僵硬,摇摇晃晃地蹒跚而行。
供水设施上周出了故障,他们奉命前来修理,交替下井,从早至今
都浸在冷水里。
一个疲惫不堪的犯人脚下踉跄,抱着沾满泥土的大簸箩倒在哈斯勒脚边。他细得一手就能捏住的青黑色脖子满是皱纹,诡异凸起的喉结正在痛苦痉挛。他瘦得让人无法直视,一副躯体仿佛干瘪的皮肤贴在骷髅上。
哈斯勒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口出咒骂,抬起沾满积雪的长靴,脚尖踢在男人脸上。囚犯本在挣扎起身,结果却发出悲鸣,被踹倒在踩乱了的雪地上。
在乌克兰兵皮鞭和枪口的驱逐下,囚犯队伍缓缓走向下山口,将倒霉的掉队者抛在雪上。哈斯勒中尉盯上的牺牲者不可能活着回棚屋,一定会被残虐的制裁折磨至死。监视兵和囚监都熟知此事,队伍末尾的男人却还是独自离开同伴,茫然地站在原地。
午后下起的小雪越来越密,天冷得几乎冻住湿透的囚服。主动离开行进队伍的男人和倒地的囚犯穿着同样的衣服,身材同样消瘦,同样剃着寸头,却仍有不同之处—虽然微弱,但他眼中还有感情。
哈斯勒的注意力离开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白发男人,转向前方呆立不动的男子。这些犹太人居然为了和自己的同胞同生共死而离队?既然如此,那就遂了你的愿。
哈斯勒向枯木般的犯人伸出手,眼角突然浮现威尔纳的身影。前面好像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哈斯勒不自觉地追随党卫军少校的视线,为意料外
的景象惊愕不已。
雪幕那头,供水塔下的砖房若隐若现。后窗有人影,是那个女人。那是胡登堡营长严令绝不能让客人靠近的小屋,后窗的人影一定是被监禁的犹太女人。
脚下发出濒死呻吟的犯人和旁边站着的男人,瞬间都离开了哈斯勒脑海。兵器库到供水塔下小屋有三十米,傍晚视野本就不好,何况现在风雪交加。就算威尔纳发现了窗边的女人,也不可能看清她的脸。不过,既然营长下了严命,就不能放任不管。
但哈斯勒不能朝女人怒吼,也不能涉雪冲到小屋窗边。威尔纳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周围的风景,必须让他的注意力离开小屋。哈斯勒揪住犯人衣领是想拧断他脖子,现在却把他推进雪地,若无其事地走向小屋。
行走时,他自然而然地用后背挡住威尔纳的视线。总之,一到目的地就让那个女人看看自己足以吓停她心脏的恐怖表情,赶她离开窗边。
只能这样了。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借口,劝威尔纳早点回营长宿舍。不能再让他靠近小屋一步。原来板窗一直关着,怎么偏偏今天开了?
对了,都怪那个犹太人。山丘上很少见犯人,今天是偶然带了一队来修供水设施。女人肯定是听见陌生的犯人惨叫,疑心出了什么事,所以打开了一直紧闭的板窗—总而言之,是哈斯勒的失策。
兵器库正面的砂路延向东方,小路正前方可以看
见小屋后窗。小路在距后窗约十米处南拐再东拐,在南侧绕小屋半周,来到东面门前。
哈斯勒在第一个拐角离开小路,笔直走向后窗,长皮靴把积雪冻住的枯草踩得咯吱作响。他偷偷望向背后,幸好,威尔纳和施密特没跟来。自己可能是杞人忧天。
打算保护同伴的囚犯站起来,经过威尔纳身旁,蹒跚走向倒在地上白发染血的男人。擦肩而过时,威尔纳和囚犯似乎说了什么。大概是党卫军军官在威胁傲慢的犯人,害怕的犯人则拼命谢罪,求他放过自己。
哈斯勒的视线回到小屋,只见结实的板窗已从里面关牢。应该是犹太女人看见他接近后关上的。他走近小屋,伸手探进铁栏之间推了推板窗。窗户纹丝不动,像是反锁了。
哈斯勒安下心来,回头看向兵器库。离队的囚犯扶起浑身是雪的同伴,架着他走向前来迎接的囚监。最终,由于营长限制哈斯勒行动的命令,两个犯人捡了条命。
2
女人无视胡登堡的声音,挂掉了电话。胡登堡狠狠叩下听筒架,转动拨号盘,却始终无法接通。女人大概没把听筒放回原位。
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因焦躁和无处发泄的愤懑而双肩颤抖,却还是安静地放好了卧室电话的听筒。挂钟指针指向六点过。
据集中营营长指示,犹太女人小屋装有内线电话。不过,女人不得主动致电主人,打电话的总是主人胡登
堡。
然而,女人却不畏惩罚、不以为意地给胡登堡打了第一个电话,用失去感情的声音发出胁迫的话语。难以置信,怎么回事?饶不了她。
因精神疲劳郁积而失眠的夜晚,胡登堡会从卧室给女人打电话。不管凌晨一点还是两点,他想叫女人就能叫。只要叫醒在宿舍兼任警卫的勤务兵费多伦科,命令他带女人来卧室就行。
单凭权力拥有肉体尚且不够,还必须拥有女人的灵魂—当然,靠的不是爱,而是冷酷的力量。爱谁是各人灵魂的自由决定,哪怕皇帝的绝对权力也无法干涉。就算肉体被控,灵魂始终自由—有些人是这么相信的。什么爱,什么灵魂的自由,统统喂狗去吧。在这里,灵魂自由没有生存空间。
汉娜罔顾犯人身份,给主人卧室打电话时,胡登堡正为哈斯勒中尉的报告心生动摇。那小子居然说,威尔纳可能透过小屋后窗看到了汉娜的脸。
他害怕的事随时可能发生。汉娜·古腾堡是威尔纳的老朋友,就算在下暴雪,就算相隔甚远,他应该也能认出她。虽然已经过了十年,那女人几乎还和少女时代一样漂亮。
威尔纳肯定对关在小屋里的女人有兴趣,说不定明天就会去见她。胡登堡没法凭职权禁止。爆破处理负责人有权进入集中营任何地方。
汉娜是不是也发现威尔纳了?如果是,她就有理由打电话。如果没出什么大事,她
不可能威胁胡登堡。
胡登堡从办公桌抽屉取出党卫军军官短剑,系上剑带,拿出卧室衣柜里的外套穿好。
不能让那女人乱来,否则自己就完了。他看看挂钟,快六点一刻了。还有时间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想按计划在毒气室里一起处理女人和众多囚犯。如果可能,他不想考夫卡集中营在威尔纳滞留期间闹出谋杀案。然而,如果女人的反抗意志和她在电话里说的一样顽固,他就必须在今晚做个了结。就算解决掉女人再回来,他也完全赶得上晚宴。
为免发出声响,他十足小心,悄悄推开书房门。军官们刚开始在深处大厅集合,厅里传来他们的谈笑声。走廊刚巧空无一人。胡登堡蹑手蹑脚地走出宿舍大门。应该没人看见他外出。
从宿舍到女人小屋要十五分钟,来回半小时。加上处理女人的时间,七点前也完全回得来。他对部下下了严令,叫他们七点前别来书房。
如果能在晚宴开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书房,就算女人的尸体被发现,嫌疑也落不到胡登堡头上。他会告诉威尔纳,自己一直在书房工作到七点。如果找不到凶手,这件事就会混在整治骚乱里不了了之。
杀了女人可能会招致威尔纳怀疑,但如今苏军攻击迫在眉睫,他就算回司令部大闹,上级也不可能正式立案。只要没人看见胡登堡去女人小屋,作案就是完美的。
货
车抵达考夫卡时,女人带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少年相貌端正,很像母亲。为救儿子性命,女人拼命哀求胡登堡,愿意答应他一切要求。
在卧室里,不管受命做出多么屈辱的行为,女人都忍了下来。因为她相信,只要舍弃女人的羞耻心,玷污自己的尊严,甘于奴隶的境遇,就能勉强保住儿子的命。
又是灵魂自由。不知何时起,胡登堡觉得女人的天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傲慢。她表面顺从,但灵魂深处却似乎还保留着未被玷污的纯洁。胡登堡觉得不能容忍,这种态度不可饶恕。
胡登堡决定让统率乌克兰兵的伊利亚·莫查诺夫管教她一段时间,并命令莫查诺夫用尽手段,残忍地粉碎女人的自尊心。他不知道莫查诺夫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大概是用拷问让她饱尝物理痛苦,让她知晓肉体会背叛灵魂的残酷真相。胡登堡相信,只要肉体还掌握着背叛的权利,它就是崇高灵魂最后的主人。
或许,莫查诺夫选的是比拷问更节约劳动力的办法。他可能把她丢进考夫卡集中营女囚堆里,强迫她深入地品尝剥夺一切人性的极限疲劳与饥饿,除了磨灭最终存在之外什么也不是的匿名之死,以及对间歇性袭来的蛮横暴力的恐惧。
不管怎样,莫查诺夫的管教效果很明显。凄惨战栗的女人就像只害怕被猛兽咬碎头盖骨的小动物,她跪在地上,头几乎
是挨着胡登堡的鞋恳求他:我什么都做,别再让我去伊利亚那儿了。过去,她下跪是为了孩子;这时,她哀求却是为了自保。
胡登堡慢条斯理地道出真相—当女人第一次躺在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床上时,她的孩子已经被送去毒气室了。
收女囚做情妇已是重大违纪,如果连她儿子都救,集中营营长的渎职行为就等同犯罪。胡登堡不可能如此违规。抵达考夫卡第二天,营长没有下达特别指示,与胡登堡长女同龄的男孩被送到了毒气室。
以净化雅利安-日耳曼人种、增加人口为目的的“生命之泉”计划包含一条秘密政策:将东方占领地上拥有纯种北方人血统的儿童送往德国,由德国家庭抚养。在胡登堡的暗示下,女人相信儿子成了德国家庭的养子,过得很幸福。带着这种信念,她每晚都任由胡登堡摆布。
或许是为了追求新的刺激,不知不觉,胡登堡产生了让女人知道儿子命运的冲动。这场赌局胜负已定,结果也的确如他所料。
就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开始,女人眼中住进了赤裸裸的无底虚无,好像一具毫无生命的尸体。知道最爱的独生子遇害时,女人会疯狂地掐住胡登堡的脖子,还是会绝望得想自杀,打碎手边的玻璃杯,用锐利的碎片割断颈动脉?
然而,这些戏剧性事件完全没发生。莫查诺夫的彻底管教起了实际效果,从那天
晚上开始,她变得比古代奴隶更像奴隶。这女人终于成了胡登堡的所有物。那或许是个仪式,是个最终确认暴力狂哈夫纳、死亡哲学家哈尔巴赫和革命主义者威尔纳都不足为惧的仪式。胡登堡刻意在女人眼前暴露本可隐瞒的真相,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即便知道儿子被杀,女人仍甘于屈辱地服侍他,也许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对于此时的女人,勇敢之死和尊严之死根本不存在了。其实,不论是侮辱胡登堡的留级暴力狂哈夫纳,伟岸地主张凝视迫切死亡可能性才能予人本真的哲学家哈尔巴赫,还是言行举止仿若哈尔巴赫哲学活样本的学生领袖威尔纳,都是对人类一无所知的蠢货。
那个女人证明了这一点。胡登堡十年前就明白,女人以其存在证明的事实拥有无法否定的重量。胡登堡知道伟大之死和镌刻固有姓名的死不可能存在,所以才能成为灭绝营的优秀管理人。犹太人的尸体在毒气室堆积如山,里面哪可能有勇敢、尊严、伟大的存在?
或许事实正好相反。正是为了证明固有的人类之死不可能存在,胡登堡才会努力成为优秀的“杀人工厂”管理人。他在集中营现场为官的十年经验告诉他,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只是学者的空谈。
虽然内心某处仍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缺憾,女人却彻底抹消了这种感觉。世上没有勇敢的死,她就是活
证明。
这种征服感无可替代。胡登堡心中已经形成完美的闭环。那顺从的女人不正在讲述明明白白的事实吗?逃避决斗的屈辱只是无须记忆的琐碎小事,哲学家哈尔巴赫及其崇拜者叫嚣的超越死亡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她为给儿子复仇而舍弃性命,为极力抗议而自杀,胡登堡的信念或许会出现裂痕,克服学生时代自卑后形成的、稳定的第三帝国干将人格或许会从根基开始动摇。可是,那女人连句抗议都没有,只是老老实实地服从胡登堡的命令。
勇敢的死、尊严的死,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因为死本就不存在。汉娜·古腾堡的存在揭示了“人类连死都无从实现”的真理。人类就算死,也只会像事物一样凡庸地消亡。
在胡登堡看来,大量士兵在战场上果敢赴死,无非是错误脱离人类存在必然性或疯狂使然的产物。他如此确信,并且有证据—有个女人没有勇气也不具尊严地苟延残喘,悲惨地活成了胡登堡的美丽所有物。
圈养犯人汉娜做情妇的确是滥用集中营营长职权,但胡登堡的违规行为仅此一件,不会损害他的完美经历。如果女人是认真的,多少会有些危险,不过,今晚还是必须解决她。
不,严格地说,他还有一次违规。外出旅行时,胡登堡与大学时期的旧知意外重逢,感动不已,于是邀请对方来自己工作的考夫卡做客。
他偶
然在克拉科夫著名酒店大堂遇到的人,乃是大学时代的恩师。就读弗莱堡大学时,胡登堡听过哈尔巴赫教授的课—虽然真实目的是秘密监视教授的过激言行,但哈尔巴赫确实是他的老师。
集中营—尤其是除了高效“杀人工厂”之外什么都不是的灭绝营—对德国国民严格保密,一般禁止邀请外人到营内做客。
可是,就算以前的事让哈尔巴赫教授的经历有些瑕疵,那也已经过去了。哈尔巴赫仍然是著名的纳粹党员,代表第三帝国的伟大哲学家,起领袖作用的大知识分子。据说,连同盟国意大利的最高掌权人都真心敬佩哈尔巴赫的学识。招待从前认识的教授来职场,不同于向帝国间谍公开集中营。
十年过去,大学时代被蔑称为“丑小鸭”的差生成了第三帝国的精英。胡登堡实在抵挡不住诱惑,想看看老师哈尔巴赫教授得知这个事实时有什么反应。
招待教授到考夫卡不算重大违规。哪怕严重警告他不能屈服于集中营管理人难以抵御的诱惑,不能收漂亮女囚当情妇的奥斯维辛赫斯营长,也没少招待老朋友到集中营做客。这只是微小违纪,根本没法跟科赫那种恶徒,明显背叛国家的渎职、腐败、受贿和越权行为相比。
说实话,胡登堡或许想让恩师看看女人空虚的双眼。那双像瞎子一样的眼睛可以证明,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存在响应良
心呼唤而超越死亡的决意和凝视死亡的觉悟。
哈尔巴赫哲学没有任何根据,只有不可饶恕的错误,以及认为人类带着如此信念就能安逸生存的天真期待。胡登堡邀请学生时代的老师来考夫卡,或许是为了让他看看“死亡并不存在”这个撼动哈尔巴赫哲学基础的事实。
回头想想,他倒不是没冲动地想过,让那位著名哲学家认真观察成千上万具被处理后仿若沉默石块的尸体堆成的山。他想知道,老师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主张超越死亡和实存的本真状态。
或许,证明威尔纳之类幼稚青年狂热追捧的哈尔巴赫死亡哲学毫无根据时,那个女人对自己来说已经没了意义。得知儿子死亡那晚,女人抹消自己的人格实体,只作为让胡登堡迷醉的金发美女而存在。
不过,他觉得金发的魅力减弱了,当他最终从哈尔巴赫哲学的强迫观念里得到解放时,他对金发女人的执着心理是不是也会随之消失?
假若如此,他就能重新开始构建和妻女共度的理想生活,构建一个支撑清洁帝国的清洁家庭。今夜亲手抹杀那个女人。这是清算或将给第三帝国精英经历造成致命伤的愚行的必要勇敢行为,也是降临在一个丈夫和父亲头上的、旨在始终保护希姆莱长官称赞的有序德国家庭的试炼。
胡登堡走在暴雪带来的黑暗里,用电筒照亮脚下,斜穿过中央广场西北
角,经车库迈入通往丘顶的坡道。积雪易滑,他爬得颇为艰难,却还是裹着满外套的雪急急迈步。
如果磨蹭行事,上坡去兵器库换岗警备的士兵可能会赶上来,导致计划乱套。
要在换岗士兵来之前爬到坡顶,藏进兵器库前的小树丛。六点半换岗士兵到之后,两个警卫兵会进兵器库盘点。如果没有异常,下午班士兵就把钥匙交给晚班士兵,然后去吃晚饭。
胡登堡盯的是两个警卫兵进兵器库的一两分钟时间。如果趁此机会走出树丛,走过兵器库门口,就可以在不被目击的情况下抵达女人的小屋。
回程也有适当方法。好比从女人的小屋给警卫兵打电话。电话装在兵器库门边。胡登堡只要以发动机异常为由命他去旁边小屋查看即可。士兵会相信这通电话来自营长宿舍。趁警卫兵离开兵器库前的哨岗,胡登堡就能从此经过。
胡登堡顺利潜入树丛,只从空隙露出一双眼睛,窥视蹲在暴雪黑暗里的混凝土建筑。兵器库门口有个大门檐,檐下亮着电灯、装着电话的位置就是哨岗。不知为何,哨岗并无人影,大铁门也锁得严严实实。
寒风凛冽,士兵可能躲到屋后避风去了—如此说来,建筑正面门檐下的夜灯正隐约照出一串从兵器库门口往东绕向屋后的脚印。
这自然违规,但在下级乌克兰士兵中,这种程度的违规并不罕见。胡登堡不禁窃笑
。快六点半了,换岗的士兵马上就会到。不过,照此情形,他似乎不用躲在积雪覆盖的树丛里等他来。
小路从建筑前方延向女人的小屋。小丘登山道至兵器库间有许多残缺或被雪掩埋的脚印,但暴雪之后好像谁也没往前走过,地上都是崭新的积雪。胡登堡走向供水塔下的小屋,在新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3
哈斯勒中尉带威尔纳少校和施密特中士回营长宿舍时是五点半。当时营内太暗,已经难以继续视察。他带施密特去了门旁小屋,带威尔纳前往会客大厅,然后敲响书房房门,向胡登堡营长汇报情况。
听报告时,营长的态度似乎非同一般。听说女人和威尔纳可能远远见了一面时,胡登堡脸色苍白得像犯了贫血。
哈斯勒强调:威尔纳距小屋足有三十米,当时已是黄昏,周围很昏暗,还有无数狂舞的雪粒妨碍视线,他看清窗边人长相的可能性很小—甚至根本看不见。就算他推测供水塔下的小砖房里住了个陌生女人,也绝不可能知道更多。
毕竟,在哈斯勒的催促下,威尔纳和施密特立即下了小丘。哈斯勒认为,自己呈给胡登堡的报告并未刻意夹杂以自我辩护为目的的谎言。
然而,营长一脸僵硬,好像根本没听心腹的说明。他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拇指指头执拗地用力揉搓右侧太阳穴。被迫整理思绪时,胡登堡营长总会下意识这样做
。
片刻后,营长离开了办公桌。他并未指责哈斯勒的失策,只是在书房里不安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发现哈斯勒还在,于是粗暴地挥挥手,怒吼“开饭前别来烦我”,命他速速退下。
哈斯勒回到大厅,没看见威尔纳的身影。他前往门旁小屋,忍着焦躁诘问施密特中士。中士不得要领地回答:“少校刚回来就说想在雪里开梅赛德斯,找我拿了车钥匙。”哈斯勒在书房向久等的营长汇报时,威尔纳已经从部下手里拿走梅赛德斯的钥匙,又一次出了门。
营长叫他带路,但准确地说,是让他监视。就算对方是辖区司令部的使者,也不能在集中营随意开车。可是,营长严令军官团晚宴七点开席前不得打扰他,这又不是什么无视指示也要汇报的大事。总之,别让威尔纳接近女人的小屋就行。
哈斯勒走进门旁电话室,打集中营内线叫来兵器库警卫兵,以高压口吻严厉指示:如果克拉科夫司令部的威尔纳少校想靠近女人的小屋,无论如何都要拦住。我在营长宿舍,给我紧急通报。
他又打电话给值班室,设法找到换岗的警卫兵,让他立刻去兵器库,接到指示前两人一起执勤。换岗时间是六点半,乌克兰兵应该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兵器库。去小砖屋必定会经过兵器库,两个警卫兵不可能看漏入侵者。监视态势万无一失。
接着,哈斯勒叫来正在
监督犹太厨师做晚饭的勤务兵费多伦科,让他带两三个乌克兰兵巡视集中营,确认梅赛德斯的位置。这个中年乌克兰兵比起朴实更接近愚钝,但应该也能找到消失的汽车。
海因里希·威尔纳。哈斯勒想。这混球真麻烦。然而,为免营长事后责备,他必须安排完善。反正,这人肯定在中央广场或者通往正门的柏油路上开着梅赛德斯享受雪道驾驶。虽然不是什么大乱子,但既然营长下令监视,他就不能放着不管。
约二十分钟后,六点过,费多伦科返回宿舍,向参加威尔纳欢迎晚宴的几位军官和在大厅喝餐前酒的哈斯勒汇报:梅赛德斯丢在正门附近医院背后,轮胎陷在雪里,车辆进退不得。结束报告后,费多伦科回到厨房。
若是这样,就不必过多戒备了。医院在集中营南端,和北端的女人小屋位于反方向。威尔纳把梅赛德斯开到正门,结果轮胎陷进雪地,他进退两难,于是抛下汽车,现在应该正东看西看地走在回营长宿舍的路上。这么一想,哈斯勒安心了些。
之后二十分钟,中尉心烦意乱,一直在装修得清新脱俗的营长宿舍大厅等威尔纳回来。不明内情的同僚军官正在轻松品尝餐前酒,话题尽是品评胡登堡营长的情妇。一个男人半开玩笑地说,营长都养犹太女人做情妇了,部下军官难道不该享受同等待遇?
大厅沙发下乱塞着一
个小文件包。哈斯勒在书房见过,好像是威尔纳的包。就算取出机密文件的空包已经失去作用,这也太不小心了。
哈斯勒想把它收好,伸手一提,居然挺重。包上了锁,打不开。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他想起威尔纳傲慢的表情,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又把包踢进沙发底下。管他装了什么,要丢就丢,要怪就怪威尔纳不小心。他可没义务担心东西被盗。那男的甚至还命令他别管汽车上的大包呢。
不到六点半,骷髅团驻考夫卡全体军官都到了营长宿舍,聚集在大厅里。施密特中士在门旁小屋,费多伦科和几个煮饭做家务的犹太人在厨房,胡登堡营长在书房。
大厅兼饭厅位于建筑深处,察觉不到大门有人出入。哈斯勒给在门旁小屋待命的施密特中士下了严令,让他看见威尔纳回来就到大厅跟自己汇报。只要在门旁小屋擦亮眼睛,就能万无一失地监视出入宿舍的人。
但威尔纳太慢了,慢过头了。哪怕要从医院走回来,花的时间也太长了。他可能去了囚犯棚屋那边的点名广场,但天下着暴雪又这么黑,就算拿了车里的手电筒,他也几乎看不到什么。
某种白蚁嗡鸣般的微弱声音在响,是胡登堡营长书房里的电话。哈斯勒中尉瞥了一眼大厅挂钟:快六点半了。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中尉第一次意识到营长可能不在书房。
这台电话是营长的
专用机,但营长有令,自己不在时,由联络官哈斯勒代接来电。哈斯勒把餐前酒酒杯放到桌上,离开七名同僚军官正在谈笑的大厅,来到走廊,缓缓推开书房房门。
屋里果然没人。办公桌上的电话还在尖锐鸣叫。哈斯勒拿起听筒,疑心营长去了哪里—就算在隔壁卧室,应该也能听到电话铃声。
“胡登堡营长?”听筒里传来烦躁的声音。
“不,我是联络官哈斯勒。”
“我是克鲁格,赶紧让营长接电话。”
致电者是东部辖区的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克鲁格大将十二月突击视察时,哈斯勒曾代替外出的营长带领他参观集中营。当时,同行的威尔纳少校跟营长勤务兵、负责营长宿舍杂务的乌克兰兵费多伦科热切地聊过天。
“我是哈斯勒中尉,您见过我一次。胡登堡营长不在办公室。当然,他马上就会回来。”哈斯勒回答党卫军辖区司令官,紧张得声音发颤。
“司令部的威尔纳少校应该在你们那边—”
“真不巧,少校也不在宿舍。”
“都这种时候了,他们在干什么?营长也行,威尔纳少校也行,随你找哪个,让他们赶紧给克拉科夫司令部打电话。听见了吗?!尽快!”听筒里满是愤懑的吼声。
“还有其他事要我转告吗?”
“紧急事态。敌军已对东部战线发起全面进攻,苏军装甲团试图突破我军在图卢兹郊外的防线。总之让他们
给我打电话!紧急!听懂了吧,中尉?”
一阵摔听筒的声音,对方挂了电话。胡登堡的卧室在书房隔壁,为了不经走廊直接来回,两个房间之间的墙上有扇门。哈斯勒敲门确认,果然没有回音。
他从没进过营长卧室,但还是咬牙转动了门把手。卧室收拾得很整洁,床罩上却有件惹人注目的东西:配给党卫军军官的手枪的皮套—当然,是胡登堡的。
确认胡登堡不在卧室后,哈斯勒狂奔离开房间,摔得书房门哐当一响—他不自觉地用了太大力气。
他奔向营长宿舍大门,踩得走廊哐哐作响。同僚军官听到混乱的脚步声,从大厅门口探出头来,而他决定无视。毕竟是克鲁格大将亲自下的命令,他必须尽快找到胡登堡营长。
他是联络官,只有他有义务向营长汇报紧急事态。如果汇报营长前就兴奋地到处说苏军突破了战线,哪怕对方是同僚也违反军人纪律,可能给决策秩序和命令系统造成致命混乱。
如何把司令部的指示和情报通知部下,这应该交由营长判断。有时甚至可能到最后都不告知部下任何情况,只会下达必要命令。
紧急事态、紧急事态、紧急事态……克鲁格大将的怒吼在哈斯勒脑中疯狂回荡,铜钹般响个不停。必须设法向营长紧急转达克鲁格大将的话。如果找不到营长,没办法,那个烦人的党卫军少校也行。他必须向长官
转达克鲁格大将的话,让他们去接紧急指示。
他看向门旁小屋,只见施密特中士还跟一小时前一样,正无所适从地坐在长椅上。哈斯勒急着跟营长汇报辖区司令部打来的电话,于是在小屋门口慌慌张张地问正在抽配发的便宜烟的中士:“你知道胡登堡营长在哪儿吗?”他的声音透着焦躁。
“大概十五分钟前出去了。穿着外套,出了大门。”
十五分钟前,也就是六点一刻左右。哈斯勒正在大厅听同僚胡言乱语,不可能知道营长离开书房到了门厅,之后还外出了。
他让施密特在小屋待命。假如营长回来,中士应该会听命转达自己有急事找他。哈斯勒裹上外套,推开楼门。
如他所料,午后下起的雪成了暴雪。冰冷的强风在耳边咆哮,前方不远处的树木被纷纷纷扬扬的雪粒织成的纱幕遮盖,只剩惨白黑暗里的模糊轮廓。虽然营长未必在犹太女人小屋,但还是该从那里找起。
哈斯勒用电筒照亮脚下,踢开覆盖大地的雪,从宿舍前庭跑向中央广场。积雪深至脚踝,几束电筒灯光在黑暗的中央广场上缓缓移动—是结束任务回来吃晚饭的士兵。他本想让他们紧急集合,但还是选择作罢。
床上的空枪套突然窜进脑海。营长瞒着他在暴雪天外出,说不定是想从人间抹杀犹太情妇……
并非不可能。如果辖区司令部长官知道女人的存在,可能会
出现胡登堡营长不乐见的事态。养犹太女囚做情妇一事一旦暴露,集中营最高负责人便会被指违规。这和看守殴打女囚、骷髅团下级军官选犹太美女陪酒的性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