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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的小雪于六点左右转大。六点四十分,无数雪粒狂舞,一度遮蔽周遭视线。不过,这场雪成不了降雪量三十厘米以上的大雪,肯定很快就会减弱,不知不觉间停歇。
军队天气预报说雪会下到半夜。考虑克拉科夫地区今年冬天的降雪倾向,也能做出相同判断。
六点五十分。指针刚到这个位置,保罗·施密特就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厅。确认周围没人后,他推开营长宿舍大门,从宿舍前庭走上军官居住区的砂路,在积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雪路极其难走。施密特本想赶路,但就算因苏联战线经验而擅长雪上步行的他,也花了四五分钟才走到中央广场。探照灯光束规律地扫过黑暗的考夫卡广场—是广场中央三号监视塔探照灯的光。
砂路通向广场西北角,自此向东北斜进,就能抵达通往丘顶的坡道入口。施密特在雪中举步维艰,却还是尽量加快了脚步。
如他所料,雪势正在减弱。六点四十之后的十多分钟是雪最大的时候。
雪比刚才小了些,他看见前方远处黑暗里有个黄色小光点,应该是下山的人的手电。为避免被监视塔发现,施密特一开始就没开电筒。考夫卡集中营六点半进入夜间警备态势,让囚犯做的野外工作应该六点前就结束了。
此时,除了在各自位置站岗的夜班警卫兵,骷髅团监视兵都回到了温暖的宿舍
,囚犯都回到了比牲口棚更简陋的棚屋。电筒光应该来自没赶上规定时间六点半的兵器库警卫兵,他肯定害怕吃不到七点的晚饭,正急着赶去乌克兰兵食堂。
如果士兵叫住他,问他为什么夜间未经许可就在集中营内乱走,他便难以执行威尔纳少校的命令。施密特没亮灯,慎重地绕了一大圈,避开前方接近的电筒光点。在强风吹拂下狂舞的无数雪粒填满视野,几乎看不清路。距离这么远,应该不会被发现。
威尔纳少校的话在脑海回荡:“中士,严守时间,六点五十出发,七点抵达供水塔下的小屋,确认有没有出事。如果有,扣住相关人员等我来。严格来说,这不是命令,是我对你的请求。不过,事后应该能正当地变成命令。”
施密特复述了长官的话,确认道:“是哈斯勒说去年为止都是胡登堡营长的司机在住、现在没人住的那间小屋吧?什么没人,简直扯谎。少校,你也看到后窗那个人影了吧。那屋里大概住了个女人。”
少校暧昧地点点头。这番对话后,施密特带着梅赛德斯的钥匙走出楼门,摇着曲轴给冷掉的发动机点上火。车暖得差不多之后,威尔纳少校开动了高档车。此时距他们五点半结束视察只过了不到五分钟。少校开始收网了。施密特一脸了然地点点头。
施密特是指定时间六点五十分离开营长宿舍的。六点十五
分,胡登堡营长外出;六点半,哈斯勒中尉外出。胡登堡神秘地行动,哈斯勒脸色大变地去找胡登堡。他们其中一个的目标或许是丘顶,当然,也可能两人都去了女人的小屋。
硬要说的话,他觉得胡登堡的态度更可疑。透过门旁小屋的窗户,他看到胡登堡掩人耳目地四下打量,确认没人后才快步走进暴雪。这是闹的哪出?简直跟干活的盗贼一样。不过,胡登堡马虎得像个缺乏经验的小贼,没发现施密特正透过窗户监视自己。
小屋光源只有台灯,窗帘又厚,在外面不好判断屋里是否有人。威尔纳少校下达秘密指示后,施密特一听见门厅和大门有动静,就会透过窗帘缝隙监视正面门廊。不然,他可能也看不见胡登堡外出。
威尔纳少校五点半开梅赛德斯出门,施密特六点五十分离开营长宿舍,其间,除胡登堡和哈斯勒之外,只有营长勤务兵费多伦科和七个党卫军军官进出大门。
费多伦科六点左右外出,约二十分钟后浑身是雪地回到宿舍。施密特推测,哈斯勒得知威尔纳少校擅自外出后着了急,命令他出去找人了。为了参加晚宴,七个军官依次聚集,他们从大门走进内部大厅后,再也没人离开宿舍。
哈斯勒六点半离开营长宿舍后,施密特忍着焦躁又等了二十分钟。少校反复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六点五十分出发,七点
抵达小屋。
施密特是个军人,对他来说,长官威尔纳的命令是绝对的—哪怕附了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也一样。少校在给胡登堡或者哈斯勒设套。为了重启受命中止的集中营渎职调查,他想抓住让希姆莱长官不得不改变态度的冲击性新罪证。
施密特惦记着来考夫卡途中和威尔纳少校在梅赛德斯里进行的暗示性对话。经过考夫卡村时,威尔纳沉默片刻,随即言辞谨慎地跟他说了几句。
施密特发挥老练警官的本能,读出了少校言下之意的言下之意。当然,就算要冒险越权,中士也决定跟老长官威尔纳少校一起行动到最后。在法兰克福警局当调查刑警时,施密特满怀与罪犯斗争的热情,却尝过好几次因高层政治判断而被迫中断调查的懊恼滋味。
就因为中止调查的命令,到手的猎物在眼皮底下溜走了。他绝对忘不了这种屈辱。他早有被指越权的觉悟。如果少校要私下调查,以警察为天职的自己会奉陪到底。
威尔纳少校是他自在苏联战线就跟随至今的长官,还是他的好友。把威尔纳丢在敌营里独自逃命,简直是想想就恶心的小人所为。如此卑劣行径,施密特根本无法想象。
疑似士兵电筒的光点在距此三十多米处转向,对方似乎没发现他。暴雪黑暗中浮现出小丘轮廓,施密特在积雪里磕磕绊绊地快步走去。
他走进广场北侧中央
车库的阴影,终于点亮了电筒。在此已无须戒备监视塔,只要沿着山坡小路登顶即可。从宿舍到路口一般要十分钟,爬坡要五分钟,然而,出发之后才六分钟,施密特已经开始爬陡坡了。
他从车库侧面走向通往兵器库和供水塔所在丘顶的陡坡小路,留意着不要踩滑,不断向上爬去。坡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无数被新雪埋掉一半的脚印。在法兰克福从警时,施密特调查过数不胜数的抢劫案和谋杀案。他用手电照亮凹凸不平的大量雪坑,瞥了一眼。考虑到六点之后的降雪倾向,他推测半小时内有若干人上下坡。
而且,这些人并不是结伴上下的。脚印上的积雪状态各不相同,有的脚印几乎全被新雪掩埋,只看得见一个小坑,有的脚印还能勉强看清鞋底花纹。最新的脚印朝向下坡,肯定是中央广场上遇到的那个打电筒的人留下的。
施密特五点半在小丘上视察时,小雪刚开始转暴雪,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为了视察兵器库和发电设施,威尔纳、施密特和哈斯勒曾经上下小丘,在他们前后,十三个囚犯和两个监视兵也下了小丘。这些人把微微覆盖小丘坡道的雪踩得乱七八糟。
六点左右下起暴雪,积雪转眼就深至脚踝,应该彻底盖住了五点半留在坡道上的大量脚印。施密特观察的脚印虽只是一个小坑,但肯定是暴雪持续一定时间
—至少半小时—后留下的。
据哈斯勒说明,兵器库警卫兵六点半换岗。脚印本该只有上坡换岗和下坡回宿舍的士兵踩出的上下一组,这些—特别是上坡的脚印—似乎太多了。
施密特只瞥了一眼,无法判断更多情况。小路太窄,后来的人踩了之前的脚印,脚印几乎全部互相重叠,还被新雪盖住了。
如果时间充裕,他或许能确定准确人数和方向。事先掌握小丘上除警卫兵以外的人数,能成为执行少校指示时的重要情报。
但很遗憾,他必须七点准时抵达小屋,没时间彻底调查脚印。新雪很快就会完全盖住坡道上的脚印。
总之,小丘上除了警卫兵还有几个人。胡登堡和哈斯勒可能都上了坡,加上换岗的士兵,一共三人,和上坡方向脚印暗示的事实大致吻合。
少校预测小屋会出事,施密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事,但还是尽量警戒。他走得更快了。
他很快爬上坡顶,来到兵器库前。库房门口有个足以让警卫小队列队的大门檐,檐下被长明灯照亮。兵器库附近没人。
然而,本该严锁的铁门半开,门缝中漏出电灯灯光。警卫兵在兵器库里?施密特留意别发出声响,悄悄靠近库房入口,藏在门后窥视内部。
库里没人,入口附近的枪架却有异常:少了四支枪。枪架下方一个弹药箱被拖到水泥地上,封条已经开了。见此情景,施密特皱起眉头
。
警卫兵配有步枪,不用另行武装。囚犯暴动时,他们可能会将步枪交给平常只带手枪的军官,但现在并未出现这种事态。有人从兵器库拿了四支步枪。
施密特背对入口,重新扫视兵器库前方。坡道终点和库房之间有许多被雪掩埋的脚印,左侧放着发电机的小屋却似乎没人去。发电所周边的新雪很整洁,一个脚印都没有。
门檐下有无数杂乱鞋印,其中大多被雪覆盖,但也有少许轮廓分明,足以辨别鞋底形状。设有内线电话的兵器库入口在门檐下方,因此积雪很薄,旁边吹来盖住门前地面的雪只有建筑周围那些雪一半厚。
从门前大量脚印踩乱积雪的位置出发,留有左右脚一共四步鞋印。看来,有人往那间小屋所在的东边去了。第五步在门檐外,檐外脚印都被新雪掩埋成小雪坑,只能勉强辨别出是鞋印。
施密特伸出胳膊,用电筒照亮前方,却只看见雪上通往女人小屋的脚印。
脚印只有檐下四个很明显,往前的都被新雪埋了一半。这或许跟风向也有关。六点四十分下暴雪后,风大概没朝南吹。若是朝南,雪就会被兵器库挡住,吹不进正面门檐下。
这串脚印是什么时候踩出来的?观察鞋印上的积雪状态也很难得出结论。坡道上的脚印可能是和第一个脚印同时产生的,也可能是在六点四十后下暴雪那十多分钟中留下的。总之,有
个人经过兵器库门前去了女人小屋,现在还在屋里。
不管看连续状况还是计算步幅,檐下脚印和通往供水塔下小屋的脚印肯定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既然没有返程脚印,说明屋里现在除了女人还有别人。
少校指示里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人。如果出现问题,他要遵命扣住此人;如果对方想逃,他必须制服;如果对方用武器抵抗,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得用手枪射击对方的腿。
为免迟到,施密特尽量加快了步伐,现在离七点还有些时间。他不到三分钟就爬完了平时要爬五分钟的坡,考虑到陡坡积雪的恶劣条件,成绩相当不错。
少校命令他严守时间,他便在兵器库门檐下等待指定时刻来临。当然,他没打算浪费时间。搜集些小屋那人的情报好了,施密特想。他单手拿着电筒蹲向雪地,仔细观察起四个问题鞋印。
距门前乱雪约半米的第三步右脚鞋印比其他痕迹清晰,甚至能看见鞋跟处的楔形小缺口。发给士兵的野战系带靴鞋底钉有铁钉,这是另一种军用长皮靴。
既然只有骷髅团约五十名官兵能在集中营来回行走,自由留下脚印,不妨推测这是党卫军军官的军靴。虽说越狱的囚犯也可能穿着军官军靴在附近徘徊,但目前可以忽略这种可能性。
鞋长约二十五厘米。哈斯勒体格不及巨汉施密特和魁梧的威尔纳,却也充分满足党卫军成员
的身高标准,鞋码应该略大于此。这或许是胡登堡的鞋。
党卫军有很多初期成员跟胡登堡一样瘦弱,不满足后来制定的队员采用标准。严格地说,或许连希姆莱长官都不合格。
在党卫军组织成立前就入队并升至事务部门管理层的干部军官,就算有黑色或褐色的眼睛和头发,就算没有北方日耳曼人那种秀丽的骨相,就算体格瘦弱或肥胖,一般也不算大问题。
胡登堡大概是考夫卡骷髅团军官里个子最小的,鞋码当然也小。从鞋印推测,胡登堡在小屋里的可能性比哈斯勒大。施密特或许要在少校抵达前强制扣押考夫卡集中营营长。想到这里,他略感紧张。
威尔纳少校的计划如果失败,事态多少会有些棘手。下级军官没个正当理由就用手枪抵着党卫军高级军官的胸口,军事法庭不可能只判他降级。
不过,担心之后的事也没用,他只能相信少校,听命行事。他不认为少校会做没把握的事,假如结果有失,他也有陪少校下地狱的觉悟。施密特重振士气,开始调查檐下的大量脚印。
坡上多个脚印都持续到檐下,其中大部分相互重叠,在雪面杂乱处消失。不过,正如他先前确认的那样,经乱雪通往供水塔下小屋的脚印只有去程一组。就算去掉最新的下山脚印和通往小屋的脚印,剩余痕迹数量也不及坡道登山方向的多—兵器库周围藏了一
两个人。
施密特绕向兵器库后方,发现方形混凝土建筑东侧有多个即将被落雪掩埋的脚印。其中部分脚印从西侧通往檐下,但只是一个人的。就算有人绕了建筑一圈,剩下的人应该也还在库房里。
施密特追随脚印,冒着纷纷扬扬的雪绕到建筑角落,举起电灯照亮周围—光圈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场景,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兵器库后墙足足有三个人形小雪堆。三具尸体……
在激战地迪米扬斯克,有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会埋在雪里睡得像个死人,然而,后方工作地备有温暖床铺,士兵入夜就能上床睡觉,没人会做这种疯事。
眼前突然冒出遇害的尸体,连见惯这些的警察也没法平静。施密特深呼吸定了定神,随即用手指扫掉尸体面部的雪。
第一具尸体上的积雪比另两具薄,是哈斯勒中尉。利刃割开了他的喉咙。结冰的血实在太多,施密特试着挖开埋住他右臂前端的红雪。
施密特不由得绷起脸。尸体居然没有右手。凶手似乎在砍断哈斯勒右手后缓缓割开了他的颈动脉。手腕伤口出血量太大,不像死后砍断的。
第二具尸体是他见过的人,是傍晚视察时在兵器库站岗的大胡子乌克兰兵。最后一具尸体还是个少年。他们都被利刃从颈后捅到了延髓。
施密特突然想起,苏军也有专门选出来学习杀人技术的特种兵刺客。悄悄靠近德军身后,
左臂勒住对方脖子,右手倒握匕首,猛插进牺牲者头盖骨和颈骨之间—要在夜晚用一把匕首解决德军步哨,这种杀法效率最高。
或许,小屋里潜伏的既非胡登堡也非哈斯勒,而是和考夫卡集中营无关的第三者。想到这里,施密特中士毛骨悚然。假若如此,这就是等同敌袭的紧急事态……
小屋里难道潜伏着苏军特种兵?特种部队负责渗透战线后方,在敌阵展开秘密破坏活动,完全有可能潜入考夫卡扰乱后方。德苏两军在最前线对峙了半年,而考夫卡距前线不到三十公里。
前线半径三十公里范围内有前线司令部、燃料弹药之类补给物资的仓库、通信基地等约十处德军后方据点和军事设施,其中规模最大的应该就是考夫卡集中营。虽然考夫卡是集中营,最初建设时并非作战军事据点,苏军前线司令部却仍有可能将其划为破坏对象。
若有必要,铁丝网栅栏重重包围下的水泥楼和砖楼建筑群可以转为要塞,刚好成为德军被苏军逼退后的反击据点。如果克拉科夫司令部预测无误,苏军即将发起总攻,特种部队渗透至考夫卡毫不奇怪。
一串从三具尸体处出发的脚印在建筑西侧消失。妥当地推测,凶手大概绕兵器库一圈后回到了门檐,然后向小砖屋进发。
威尔纳少校三令五申的时间即将到来,没工夫继续检查三具尸体了。施密特沿来时
路径从东侧回到兵器库前方,一边注意避开通往正东的脚印,一边走向供水塔下的小屋。
沿着积雪掩埋的小路,脚印从兵器库向东延伸约二十米,在距傍晚出现年轻女人身影的小屋后窗约十米处向南迂回。后窗关着板窗,但板窗上有个不知是节孔还是破损的小洞,透出微弱的室内光。
施密特跟着通往小屋入口的脚印,在时而及踝时而及膝的雪中前进。他沿路绕行,看到了小屋南面。小路由西向东,距小屋约五米。
南面有两扇窗户。两扇都是玻璃窗,都能透过窗帘看到电灯灯光,窗框外也都跟后窗一样装着铁栏。
他继续随脚印前进,绕到小屋东侧。东侧是小屋入口,与兵器库所在西侧方向相反。自兵器库延伸至此的脚印经过一棵大冷杉,在门前消失。脚印两列平行,看似一个个平滑的小雪坑,从积雪状态判断,神秘人物在暴雪结束前进了小屋,现在肯定还在屋里。
强风夹着小雪猛吹,骇人的响声仿佛魔女的怒吼。手表正好指向七点,少校指定的时间到了。施密特来到小屋门口,正要握住门把手,却为光斑里浮现的夸张景象吃了一惊—什么情况?
门上不仅有把手,还有坚固的门闩。门左端和左门柱上分别有两个铁制固定件,总共四个。一根金属棍穿过固定件孔洞,从外侧锁住大门。金属棍呈纵长圆柱形,截面直径约三厘米
,长约四十厘米,右端有个用以抓握侧滑的钩状把手。
汉娜小屋正门门闩
除这道金属门闩外,还有别的机关让屋里人开不了门。
金属棍左端有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小洞,门柱两个固定件左侧约十厘米处钉了个直径约两厘米的铁环。门闩金属棒穿过四个固定件后,左端小洞会被链子和铁环锁在一起,链子两端又被一把方锁锁在一起。总之,如果完全上锁,只有拿钥匙的人才能开门。
此刻,链子和锁并没发挥作用。链子坠在门柱铁环上,链头挂着没锁的锁,钥匙插在钥匙孔里。不过,门闩金属棍穿过了门和柱子上总共四个固定件,钩状把手抵着右端固定件,金属棍不能继续向左。
小屋西面和南面的三扇窗户嵌了铁栏,正门外面有门闩、链子和锁头构成的三重固定机制。施密特终于明白,小砖屋改造成了关犯人的牢房。他还没看北面,那里就算有窗户,肯定也嵌着铁栏。
施密特摇摇头,难以置信地转身回视。然而,不管他多么执着地用电筒照明,结论都不会改变。除自己留下的脚印外,小屋门口只有一组抵达的脚印,一个离开的都没有。
穿小码军官军靴的男人确实来到小屋,用钥匙开了锁,解了链子,拔出门闩金属棍后打开门,进了屋。既然没有离开的脚印,男人现在只能在屋里。那么,进去就没出来的他怎么能把门外的门闩
金属棍插进四个固定件?这不可能……惊愕之中,施密特不觉呢喃。就算建筑北面有扇没铁栏的窗户,可以爬窗离开小屋,谜题仍然解不开。就算窗户铁栏能轻松取下,或者—虽然几乎没有这种可能—小屋某处有个外面看不见的秘密出入口,唯一的结论也丝毫不会动摇:门不可能锁得上。
就算有人从门以外的地方离开小屋,也必须从出口回到门外才能插上门闩。然而,小屋门口只有兵器库过来的一组脚印,建筑南北两侧都没有男人返回门口的痕迹。究竟怎么回事……
定好的时间快过了,没工夫再想门闩之谜。施密特把眼前的难解之谜赶到脑海角落,将电筒塞进外套口袋。
他戴着手套抓住门闩右端把手。金属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抽离门柱固定件。
这根圆柱形铁棒不仅重还生了锈,要把它拔出固定件,连以臂力为傲的巨汉施密特都得花不小力气。如果采取推理小说那种空想手段,在门里以针为支点用绳子拉扯门闩,不可能插得上它。
施密特掀开手枪枪套盖子,以便随时拔枪。苏军的破坏人员可能藏在营内,他在兵器库背后发现尸体时就往膛室填了实弹。只要解除保险,扣动扳机,子弹就会直接冲出枪口。
门后有人的气息。对方可能听到金属摩擦声,发现他想开门。拔出金属棒后,中士立刻贴向左侧门柱,后腰抵着门
闩固定件,谨慎地端稳了枪。
屋里人转动门把手,门开了。透过门缝,施密特看见了手握门把手的男人的侧脸。他放松肩头力气,皱眉念出他的名字。
“胡登堡……”
不是潜入考夫卡搞破坏的苏军。胡登堡营长果然来小屋了。
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一脸失魂落魄的虚脱表情,半天没发现紧贴门柱戒备的施密特中士。小屋灯光照亮了胡登堡的侧脸。他布满血丝的眼球疯子般转个不停,唾液沾湿了半张的嘴唇,脸颊在神经质地痉挛。
明明没过多长时间,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相貌的变化却大得惊人。施密特突然想,这怎么看都是刚犯了罪的人的表情。
他溜出宿舍时像个偷偷摸摸的小贼,但他犯的事可不像欺诈或者闯空门。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施密特抓过一个同样表情的男人。那人因破产而走投无路,杀了岳母想骗遗产。他是个一脸穷酸的老板,旁人都笑他比老鼠还胆小。胆小的人想不开杀了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施密特不能一直观察胡登堡的表情。他走出门柱阴影,吓得胡登堡往后踉跄了两三步。
“我还以为是费多伦科……你是开梅赛德斯的中士?”胡登堡吞了口唾沫,沙哑地嘟囔,随即拼命虚张声势道,“我在小屋的事办完了,你跟我一起回宿舍。”
胡登堡蹒跚着要出门,推开堵住入口的党卫军巨汉中士,勉强往屋外
新雪上迈了一步。就在这时,施密特侧身一移,用身躯挡住他,彬彬有礼而不容拒绝地命令:“请您回去。”
“什么?”中士居然无视命令,营长惊呆了。
施密特淡淡地重复:“请您回屋。”
“你想干什么?听着,你不能进来。我再下一次命令:跟我一起回宿舍!”
胡登堡趾高气扬地大叫,试图隐藏内心的动摇。他双肩颤个不停,丝毫看不出骷髅团精英军官和集中营优秀官僚的自信与从容。他的人格支柱似乎已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胆小鬼那连恐惧都藏不好的懦弱本能。
“胡登堡营长,很遗憾,我不能遵从您的命令。”
施密特用身体将瘦弱的对手推回屋门,走进了小屋。壁炉里堆成小山的煤炭正在熊熊燃烧,热得人几乎冒汗。
胡登堡为什么不想让他看小屋内部?营长态度极其可疑,但还不能断定真的发生了威尔纳少校暗示的事件。可以先确认女人的情况,然后再用手枪抵着胡登堡的胸膛扣押他。而且,施密特有个无视营长命令的绝佳借口。
“你会后悔的,中士!”
胡登堡整个人都被推进屋里。他尖声惨叫,像个在强盗胁迫下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中年女人。
“营长,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敌军破坏人员正潜伏在小屋周围。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救援抵达之前,我们只能在屋里警戒袭击。出去绝对会被杀。”
“你说什
么……”胡登堡无言以对。
施密特反手“砰”地关上门,缓缓继续:“两个乌克兰警卫兵和哈斯勒中尉在兵器库后方遇害,一看就是苏军破坏人员干的。您如果想看尸体,我可以奉陪。但我们途中很可能遭遇狙击,未必能一起活着到兵器库。”
他没说谎,的确有尸体被捅穿延髓身亡。事后就算出问题,他也能为自己巧言辩护,说自己真的是想保胡登堡安全。至于敌军特种兵是否真的还在小屋周围徘徊,他也半信半疑,不过,还是这么吓唬胡登堡比较有效。
胡登堡头衔跟威尔纳一样,都是武装党卫队的少校,但他没上过战场,不可能有胆子面对敌军的枪口。而且,由于病态的不安,胡登堡神经一直高度紧张,似乎用小拇指戳一下就会瞬间崩溃。他不可能扛得住苏军袭击的恐惧。
施密特严肃地说出事实,言语间有股足以压倒对方的迫力。胡登堡深信敌军来了,脸色大变地冲向入口,不顾一切反锁上门。
“敌军可能会狙击,请不要靠近窗户。”
施密特一边警告,一边捡起掉在脚边的东西—短剑的剑柄。剑身在根部附近折断,几乎没有残留。这是配发给党卫队军官的短剑的剑柄。
他的警告起了作用。考夫卡集中营营长摇晃着倒进餐椅,手肘撑桌,双手抱头。遭到狙击的危险几乎不存在,毕竟,施密特已经留着命走到了小屋门口
。
如果真有危险,就必须关掉小屋的灯。然而,关灯就得摸黑在屋里走动。为了搜查小屋,施密特决定不关。
胡登堡跟个疯子似的不停嘟囔,施密特没理他,专业地四下一看,觉得这像个普鲁士贫农的小屋。
他和胡登堡所在的房间直通室外,好像是客厅。房间东侧是正门,南侧是玻璃窗。简陋的窗帘挡着窗户,但施密特在室外已经确认窗框上嵌着铁栏。
客厅北侧中央是砖造的壁炉,煤堆正在蓝色火焰中燃烧。壁炉前有个尖锐的细长金属制品—党卫军军官短剑的剑柄掉在正门附近,剑刃则莫名从根部折断,如今正掉在壁炉前。
壁炉前堆着备用木柴和煤炭,右侧是水龙头、洗手池和小型烹饪台,还有个满是煤烟的出烟口,但似乎没怎么用过。小屋三餐都是外面送来的,屋里大概只会用壁炉烧水泡咖啡或红茶。
壁炉左侧有扇平开门,门后好像是杂物间。施密特开门看了看,只见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烂椅子之类的旧家具,掉漆的风琴,一大堆空酒瓶,大小纸箱,捆起来的杂志和报纸,旧自行车,清洁工具……样样都布满灰尘。
除此之外,还有旧轮胎三个,电池、电线束、拖索束、千斤顶以及装着大小螺丝刀、扳手、锤头之类修车工具的大木箱—应该是胡登堡的司机住这里时留下的。先不说风琴,坐牢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在室外
坐汽车?
房间中央是倾斜的饭桌和两把椅子。门旁是餐具柜,窗户左侧是旧衣柜。这就是屋里所有家具了。
施密特草草看过一遍,然后走向正门反方向的室内门。门把手下有个钥匙孔,门后应该是卧室。住这儿的年轻女人只可能躲在卧室里。他抓住室内门把手,顿时听见椅子倒地的嘈杂声响。胡登堡踢开椅子冲过来,铁青着一张脸,激动地抓住中士的肩膀。
“开不了,门锁了!”
他疯狂大叫,不让施密特开卧室门。施密特转了转门把手,冷酷地命令:“确实锁了,我来撞开。营长,请您退后。”
“别开,别开!我不想看!”
胡登堡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一脸人格随时可能崩溃的疯狂异样神情,流露哀求神色的双眼茫然失焦。施密特强行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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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门相当结实。施密特透过门把手下的大钥匙孔向内窥视,无奈地摇着头退后了几步。钥匙孔位置不合适,看不见房间深处。
随即,他用长满肌肉的厚实肩膀撞了两三次门。连串冲击后,铰链吱呀作响,门锁终于哐当坠地。施密特在门口往里一瞥,冷静地告诉身后的胡登堡:
“后窗和床之间躺了具女尸。我原来是当警察的,现在要简单搜查现场,请您跟来当证人。有的证据过段时间就会消失,就算官方之后会派调查官,发现尸体后也该立刻站在警察的角度检查检查,说不定
会发现有用的线索。”
施密特不由分说地拽起胡登堡的胳膊,走进了卧室。损坏的室内门半敞着,在巨汉身体的撞击下,把手下方门锁的螺丝已经弹飞了。
“是自杀,这女人偷了我的手枪自杀了。我听见她自杀之前在惨叫,‘我要去死,要去死!’隔着卧室门听到的。汉娜出声之前,我在客厅等了五分钟,等她自己从卧室出来。”胡登堡一脸走投无路,拼命说个不停,仿佛在求施密特相信自己。
施密特回答:“营长,拜托您让我稍微查查,之后再听您的证词。我或许能找到什么重要证据。如果不是自杀,这些证据就会指向凶手。”
施密特言辞恭谨,却拿出一种不容拒绝的迫力,让胡登堡到南窗旁的安乐椅上坐下。胡登堡散架似的瘫进这把布料开裂、沾满污垢的旧椅子,似乎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卧室面积与客厅相当。从室外看,南侧玻璃窗应该和客厅窗户平行。窗外果然也嵌了铁栏。西侧也有窗户,但平常似乎没开过,兵器库边上看见的就是它。西窗是扇结实的板窗,外面同样有铁栏。
卧室和客厅北面都没有窗户,也就是说,小屋只有四处开口:朝东的客厅正门,朝南的客厅窗户和卧室窗户,朝西的卧室后窗。玻璃窗双开,后窗板窗单开。三扇窗户外都有铁栏,窗子不能往外推,只能往里拉。正门外侧有门闩、链子和
锁。
如施密特所料,小屋是间完美牢房,关在这里的女囚绝对无法自由外出。窗户铁栏纵横交错,缝隙很小,她连拳头都伸出不去。爱德蒙·唐泰斯那种专心努力越狱的人可能拆得开这东西,以女人之力却没那么容易。
建筑正门也是木门,结实程度却很符合牢门定位,破烂的室内门根本无法与之相比。门厚足有五厘米,四角和四边钉着加固铁材,铰链似乎也是特制的。就连施密特中士这种自信于臂力的巨汉,也很难在没有斧头或金属撬棒的情况下破门。
卧室北侧,两个壁橱间有个衣柜,木衣架挂着好几件与女囚身份不符的华丽服装。大红的绸缎裙子、银狐的毛皮……男人在小屋饲养情妇,这肯定是他为了自己看着舒服才给的。
由此可以推断女人的身份,以及她和胡登堡的关系。威尔纳少校给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设的什么套,施密特终于看出了端倪。
室内门旁墙上装着台老式电话,听筒线从根部扯断,无力地垂落在地。就算胡登堡想打给营长宿舍通报紧急事态也打不了。施密特必须扣着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等威尔纳少校来,这对他来说再好不过。看着断开的电话线,中士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房间中央是张仿佛上世纪遗物的旧床,床上搭着简陋的被子,呈头部形状凹陷的枕头上有把黄铜大钥匙。施密特拿起钥匙插进室内门钥匙孔
,发现两者完全一致。看来,女人在卧室里锁了室内门,把钥匙扔在了枕头上。
女人年约二十五,容貌端正。她仰躺在地,头朝南窗,双脚朝西窗,流出的血将周围地板染得颇为诡异。她的脸和头发满是血污,却还看得出生前不发一语就能吸引男人视线的美貌。
她断气时瞪圆了澄澈的碧眼,至今仍未瞑目。死亡美女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分开,嘴角露出犬齿,好像向施密特投来“幸福”的微笑。
傍晚透过后窗看见女人时,她长至腿部的漂亮金发整齐地盘在一起,如今却浸入血海,在无力瘫倒的上身周围乱成一团,让人觉得她瞬间中断的生命尤为凄惨。
她身穿貌似旧毛毯做成的灰斗篷、手工毛衣,以及样式老旧的毛线裙。和衣柜里各种昂贵服装相比,这身日常装扮简陋得近乎凄凉。
或许,她只有奉命去主人床上时才能穿毛皮大衣和绸缎裙子。不过,她是特别冷,还是患了感冒?室内门虽然关着,但隔壁屋的壁炉烧着大火,卧室虽不像客厅那样热得冒汗,却也绝不寒冷,远比室外温暖。而她不但穿了毛衣,还披着毛斗篷。施密特略感异样。
汉娜小屋内部
她裙角开裂,双腿伸直张开约二十度,左臂曲肘举至头顶,右臂在距躯干略远处伸直,双脚距后窗约半米,脚尖朝向窗户右端,头部离床约四十厘米,朝向枕头。
尸体面部略微
右倾,不移动头部即可观察到左太阳穴下的圆形伤口。不必劳烦医生,施密特就能看出死因:子弹贯穿了左耳上部。
沾满血污的头发犹如吸足水的海绵,乍看之下,头部伤口周围观察不到枪口火焰导致的烧伤,可能需要将毛发样本交给专家做精密分析。保险起见,施密特凑近女人的太阳穴,鼻腔里却只有浓郁的血腥味。果然,火药味已经消失。
女人左手握着一支对她而言过大的手枪—配发给党卫军军官的制式手枪鲁格P08—食指搭在扳机上。这只手并未沾血,能闻到微弱的火药味。自动手枪会利用射击时的气压装填下一颗子弹,喷发的硝烟虽不及左轮,却也多少会让开枪者手部沾上烟雾成分。外行闻不出如此微弱的气味,施密特却确定女人开了枪。
他用手绢裹住手枪,将它抽出女人掌心。鲁格枪口留有刺鼻的火药味,明显刚开过枪。
弹仓留有六发子弹。若弹仓与膛室全部填满,鲁格能装八发子弹。然而,此地并非战场,不可能有人随身携带装满实弹的手枪。从尸体伤口判断,鲁格只发射了一颗九毫米巴拉贝鲁姆弹。这颗弹头滑出枪口,轻而易举击碎女人的头盖骨,瞬间便彻底破坏了她的脑髓。
鲁格枪只发射了一颗子弹,女人死于左太阳穴的枪伤,枪口和女人左袖口都留有微弱火药味。左撇子女人是自己击中太阳穴自
杀的。
如果分析伤口周边毛发样本后找到了枪口喷发的硝烟成分或高温气体导致的焦痕,自杀的可能性将进一步增大。如果没找到,这就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凶手让女人握着手枪抵住太阳穴,逼她扣下扳机……
“被害人是左撇子?”施密特确认。
“对,是。”胡登堡茫然地点头。
施密特轻易就从鲁格枪柄上拉开了女人的手。尸体和生前一样柔软,没出现死后僵硬,皮肤也还有温度。门外汉都看得出这是具刚丧命的新鲜尸体。
从体外血液的凝固状态看,女人死亡应该不足二十分钟,大概只有十分钟或五分钟。施密特虽在职场上见惯了尸体,但毕竟不是医生,无法判断得更准确。他翻过尸体,没看见其他外伤。
检查完尸体后,施密特开始慎重地搜查卧室地板,终于在房间西南角找到了目标。他缓缓拿起这个九毫米子弹的弹壳。
随后,他依次观察了三扇窗户和正门。每扇窗户都牢固得超出预料,一关就与窗框严丝合缝。窗户没有钥匙孔。窗和窗框之间连根线都穿不过,更别说绳子了。
施密特尤为仔细地搜查了客厅正门附近的窗户和卧室南窗,思考是否可能存在某种在室内插上门外门闩的远程操作机关,却并未发现类似痕迹。
而且,每扇玻璃窗角落都有个小蜘蛛网,蛛网毫无破损。这些网虽然小,却也得一夜才能织成,如果
它们并非出现于半小时内,说明这几扇窗户一定时间内未曾开关。最近只有西面后窗开过,这是施密特傍晚时亲眼所见。
双开玻璃窗的内锁在底框中央分踞左右,金属棒完全插进左侧五金,拉拽棒上凸起,就能解除把金属棒固定在五金里的装置。
金属棒在弹簧作用下向右弹出,尖端卡进右侧插槽,窗户就此上锁。开锁时,抓住金属棒凸起推向左侧五金,再按下凸起启动固定装置,以免金属棒位移。
汉娜小屋三扇窗户的内锁
后窗只有向右开的一扇板窗,所以底框上是插槽,侧框上是弹簧金属。三扇窗户的内锁都是一个类型。小屋正门也和三扇窗户一样,没有动手脚的空间。正门门闩虽比窗户大,但因为没有门锁,自然也没有钥匙孔,并且,上下左右都没有线或绳子能穿过的空间。
搜查完室内后,施密特留下虚脱瘫在卧室安乐椅里的胡登堡,从正门走到户外暴雪中。就算这多少会让营长怀疑他有关潜伏敌军的说明,也已经不必在意了。
此处发生了自杀或谋杀案,事态发展正如威尔纳少校所料。如果营长想逃跑,施密特可以强制扣押。不过,胡登堡的精神活动似乎已经麻痹,没闲心猜测他的行动。
降雪不复六七点间的势头,暴雪似乎快停了。施密特打起手电,慎重地绕小屋走了一圈,在三扇窗户附近观察得尤为认真。除门口
外,小屋方圆十米内一个脚印都没有。
就算再找远点,结论应该也一样。周围只有从兵器库门檐通往小屋门口的脚印。
施密特在小屋门口发现了一个新脚印。是刚才开正门时,试图慌乱逃窜的胡登堡留下的。
这个脚印和兵器库门前的一样,都有楔形划痕。在兵器库和小屋之间留下脚印的无疑就是胡登堡。充分确认靴底划痕后,施密特回到小屋。
他向安乐椅里垂头丧气的胡登堡出示凶器鲁格枪,用警察讯问嫌犯的语气问:
“营长,这是您的枪吧?”
“肘节上有道小擦伤,确实是我的。这女人用我的枪自杀了。”
胡登堡一脸虚脱,问什么答什么,似乎连演戏自保的力气都没了。他紧张的神经仿佛终于绷断,刻在脸上并非焦躁也非不安,而是沼泽泥泞般的无力。
照这状态,说不定现场讯问就能让他自白,等威尔纳少校一到,便能将包在漂亮包装纸和缎带里的凶手送出去。施密特努力放缓语气,抛出了话饵:
“您说说情况吧,我说不定能帮忙。”
“她打电话叫我来,我快六点半的时候到了小屋,在客厅跟她说了会儿话。她突然激动地冲进卧室,并马上锁了门。”胡登堡语焉不详地讲述。
施密特逼问:“当时是几点?”
“我跟她说了一刻多钟话。”
“那就是六点四十到五十之间?”
“不到五十,还得早五分钟。”
“六点四十五左
右?确定吗?”
“我以为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很快就会出来,所以敲着门叫了她一会儿,结果她什么都没回答。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听见可怕的叫声和枪声同时传出卧室,下意识看了一眼表,所以记得是六点五十。可能因为下雪,枪声回响了很久,很诡异。”
“然后呢?您没想过撞开门吗?”
“我才不想看见自杀女人的尸体。我实在受不了跟尸体待在一个屋檐下,想从正门跑出去,可是转了门把手也打不开门,手指都快拧掉了也没打开。我到小屋之后,正门外有人把门闩插上了。
“我用拳头砸过,也用身体撞过,但这门很结实,光这样不会坏。客厅仓库有我司机用过的工具箱,但里面没有斧头之类的东西。改造小屋时,能从屋里破坏正门的工具已经全拿走了。我徒手跟门搏斗了一会儿,但你也见识过门有多牢。
“我想用短剑剑尖撬开门,但剑从根部折断了。小屋虽然有三扇窗户,却都嵌了铁栏,不可能逃得出去。乌克兰兵费多伦科早上会来给女人送饭,我正想放弃,等他来,就听见门外有拔门闩的声音。然后,你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