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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等于没有视野。塑料后窗外侧流着雨水,内侧凝着水蒸气,雾得像块毛玻璃。
后视镜只能照出一片灰幕,就算拧着身子从窗户探出脑袋,用肉眼确认后方,状况也并无改善,还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车篷漏雨,我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我一边注意前后左右疾驰的车,一边转动方向盘,踩踏刹车和油门。以我的作风而言,现在这样简直慎重得胆小。
这辆小吉普只能安装和野餐垫没两样的车篷,是法国如今在产的最廉价车型之一。如果漏个雨就被吓到,可当不了雪铁龙梅哈里的主人。
虽然上车前必须戴雨帽穿雨衣,雨天开梅哈里还是比撑伞走路舒服得多。
五月中旬为止的气候明明洋溢着往年一样的晴和春意,进入下旬却陡然生变。季节仿佛大踏步跨过夏季,瞬间变成冷雨不断的晚秋。
五月二十七日开始,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冷得人不得不把刚塞进衣柜底的毛衣又拽出来。今天是六月一日,但就算换了月份,似乎也无法从沉闷的阴天和冷雨中得到解放。
去年夏天,路易十四时期以来的最强酷暑袭击巴黎,现在则刚好相反,似乎会成为一个气象观测中史无前例的冷夏。果蔬正在逐步涨价,今年可能会被记录为寡淡如水葡萄酒的丰年。酿酒用的甘甜成熟的好葡萄要炎夏才结得出,这种天气
不可能收获什么像样的葡萄。
前后正以一百千米以上时速疾驰的车辆溅起了无数泥水。塞纳河左岸这条车道没有步行者过街红绿灯,为免搅乱高速飞奔的车流,我踩下发动机吃紧的梅哈里的油门,一直踩得碰到地板。
小雨纷落,隐约可见绿意初绽的特罗加德罗花园和园里呈半弧形伸展、由象牙黄大理石打造的夏乐宫。驱遭到疑似尼克拉·伊里奇之人狙击的地点近在眼前。
“看,是你差点被那男人杀掉的地方。”
我藏住内心的不安,语带调戏地告诉副驾上的青年。来历不明的黑雾仍旧重重积在我心底,阴森诡异地盘旋。为了摆脱这份压迫感,我半开玩笑地提起了去年的事。
我提及尼克拉·伊里奇是有理由的—让-保罗刚刚提过他。然而,驱连苦笑都没一个,根本不理我的废话。
加德纳斯教授邀驱今天去家里做客,他提到的德国人晚上也会到。这位犹太老哲学家恪守约定,让驱得以与对方见面。得知此事后,我逼驱带我一起去。跟往常一样,这个日本人面无表情,沉默地点了头。
驱从未拒绝过我的要求,但这或许是因为我只会拜托琐事。他有种冰冷疏远的气质,让我绝对无法说出真正的愿望。我想握紧他的手,不顾一切地恳求他永远留在巴黎,如果又要出国,就带我一起去。
他能答应该多好啊。我衷心地如此希望,愿望却不可
能实现,无论如何都不能。若我强行接近,驱就会去更远的地方。肯定会。
我出门前看了天,决定开车去加德纳斯教授家。我可不想淋着寒冷彻骨的雨走到地铁站。
我给雪铁龙梅哈里装上车篷,先从蒙马特开到雷阿尔,在蒙马特街的便宜旅馆前接上驱,又从大众百货商场莎玛丽丹门前开进里沃利街,走皇家大桥上了河岸高速。反季降雨导致道路拥堵,但我们应该能按时抵达圣克卢的目的地。
河岸高速出口的红绿灯转为黄色,我踩下油门,一口气突出重围。我才不想忠实遵守巴黎丽人的驾驶手法。就凭梅哈里这颗小心脏,一旦停车,得花上长得烦人的时间才能恢复速度。如果开的是大排量汽车,我应该也会尊重黄灯。
我在郊外车道上做过实验,只要加把劲,雪铁龙梅哈里也能开到时速一百四十千米。虽说可能更快,但方向盘开始摇晃,车体也开始走Z字,我只能中止实验。
让-保罗打小就说我莽撞,每次出事都说教似的进行一番演讲,但娜迪亚·莫伽尔也有自制的时候—比如不会把梅哈里开到时速一百四十千米以上。
“你的爱车好像得了重病啊。”驱一直听着发动机不时“咳嗽”的声音,突然冒出这么句话。
“是啊,因为你在蒙特古虐待它了。你那种开法,简直就像用尖利的钢铁马镫在小婴儿骆驼的侧腹上用力踢了一脚。
”
“雪铁龙梅哈里如果有转速表,指针当时肯定始终贴在左边红色区域。”驱说得事不关己。
“你当时说,车要是坏了就赔我。如果要进贡新车,就来辆A110吧。雷诺Alpine六缸发动机的新型号好像要上市了,到时就买不到新的A110了。”
儿时以来,我长年梦想开着蓝色小马雷诺Alpine在阿尔卑斯山路上蹦跳疾驰。不过,对住在父亲家的平凡大学生而言,这暂时只是个不现实的愿望。
让驱用昂贵的蓝色小马赔偿喘息濒死的骆驼,我当然是开玩笑,只是调戏调戏这个一定会执行宣言的完美主义者。听了我的嘲讽,冷漠的日本青年唇角也露出一丝苦笑。
“先不说这个,驱,你就不想知道后来的调查情况?报纸和电视都还没报道,但警察终于逮捕卡桑了。今天一早,在达索家。
“逮捕时闹得很凶,卡桑发狂地揍翻了两个刑警,是巴贝斯探长动手拦住他的。让-保罗好像打掉了卡桑三颗门牙,自己左眼也被打青了。不过,你应该对皮雷利的自供更有兴趣。”
我出门前给总部的巴贝斯探长打了个电话,打着给驱传话的名头,成功得到了最新的调查情报。
玛森警督昨晚来电后,爸爸和让-保罗又冒雨赶往总部,在审讯室给里拉大门案的嫌疑人看了卡桑的照片。纪尧姆·皮雷利的证词称,他目击的确实是照片上这
个男人。
案发当晚,皮雷利其实九点就已回到公寓。他借房间给老朋友吉恩·康斯坦特用到十点,好奇心却旺盛得像涨潮,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实在想知道康斯坦特在自己屋里跟什么人密谈恐吓。如果辩称弄错时间提前到家,康斯坦特也没法发牢骚。
公寓楼旁违章停着辆陌生的茶色雪铁龙DS,车牌号不是巴黎的。大概是开了很远来的,皮雷利一边想,一边爬上没有电梯的老旧建筑的楼梯,来到了阁楼。
途中,他和一个下楼的壮汉擦身而过。男人扶着个走不稳路的醉酒老人,下巴上的伤给他留下了印象。开房门用不着钥匙,他转转门把手就开了。然后,他发现了头部撞墙而死的康斯坦特。
阁楼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合计有三千美元的纸币。皮雷利捡起钞票,一溜烟跑出门。他担心被卷入案件,打算暂时藏在朋友家。
在朋友家被警察发现逮捕时,他并未老实供述为什么不在发现康斯坦特尸体时报警。
因为肯定会被追责。如果坦白私吞了三千美元,就算能免除谋杀罪,也摆脱不了侵占罪。
被捕后,皮雷利对自己的现状还很乐观。杀害康斯坦特的凶手绝对是在楼梯上遇到的男人,看似酒醉被扶的老人则是被打晕了,正遭到绑架。
康斯坦特大概借了皮雷利的房间,跟老人商量恐吓的事,男人却闯进屋来。他被推到墙边撞到脑袋,因
此丧命,老人则被男人打晕带走。
皮雷利认为,就算不交代钞票的事,警察也很快就会逮捕杀害康斯坦特、绑架与之密谈的玻利维亚人的壮汉。然而,警方似乎并未发现壮汉的存在,事态开始向将他作为杀害康斯坦特的凶手起诉的方向发展。
他被逼无奈,昨晚终于为摆脱杀人罪而坦白承认了侵占罪。如他所言,警方在他躲藏的朋友家公寓地板下发现了三千美元,已经回收。
“卡桑还没交代,但他肯定从皇家宫殿的酒店一路跟踪隆卡尔,闯进了皮雷利的公寓,把反抗的康斯坦特推到墙上杀死,绑架了隆卡尔。
“让-保罗推测,三千美元是隆卡尔事先备好用来雇康斯坦特协助恐吓的佣金。除开酒店保管的旅行支票,隆卡尔还准备了犯罪计划资金呢。”
这番话似乎没怎么刺激到驱的好奇心,他还是不说话,一脸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看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真想投下一颗炸弹。
如果知道那件事,连驱也会大吃一惊。他宛若冷静沉着的结晶,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在他脸上掀起一缕鲜活的感情波澜。冲击的新情报传入耳中,这个日本人会露出何种表情?我想在咫尺之间目击他到时的神情,这种欲望让我紧张得难以呼吸。不知不觉,沙哑的声音漏出我的嘴唇。
“我还没说完。虽然很模糊,但康斯坦特跟皮雷利提过恐吓计划,也许
是想在必要的时候拿他当喽啰使。
“皮雷利说,有个男人偶然得知住在拉巴斯的德裔玻利维亚人留着一张老照片,想到那张照片可以当作威胁的材料,劝玻利维亚人带照片去巴黎,还命令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的康斯坦特帮他制订恐吓计划。
“皮雷利只知道这么多。用来威胁的照片什么样,恐吓对象是谁,康斯坦特都没跟他说。最新情报还有一个:康斯坦特提过一两次恐吓计划幕后黑手的名字,你猜是谁?”
“尼克拉·伊里奇,是他吧,娜迪亚。”
青年专横的话语吓得我一抖。他的声音冷酷尖锐,宛若寒光凛冽的匕首,语调渗出货真价实的杀意。见我点了头,他不再说话。
据皮雷利从康斯坦特那儿听来的消息,给路易斯·隆卡尔—伊利亚·莫查诺夫—准备威胁材料的并非他儿子尼克拉·伊里奇。
尼克拉·伊里奇不想让部下知道父亲的存在,所以在这方面语焉不详。国际恐怖分子受各国警察追捕,隐匿自己的出身、经历、真名、家庭是一种防卫本能,没什么好奇怪的。
让-保罗在电话里提到尼克拉·伊里奇的名字时,我意外得吓了一大跳。这个神秘男子曾在我们参与过的三起案件背后操纵凶手,如今似乎还和达索家谋杀案有关。
和此前案件不同的是,伊里奇的人被绑被杀了。遇害的路易斯·隆卡尔很可能是尼克拉·伊里奇的父亲莫查诺夫,
伊里奇生父被杀,有了复仇的新动机,今后恐怕会更深地介入达索家谋杀案。
得知此事时,驱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对伊里奇的杀意。如果驱和尼克拉·伊里奇在达索家林中屋谋杀案中相遇……
不安的黑雾以空前密度填满我的心脏。神秘男子力量骇人,驱可能会被杀,就算在对决中取胜,他也会成为杀人凶手。不管如何,他和我都不可能维持以往的关系了。
在庞大不安的压迫下,我真心后悔自己说了无可挽回的话。我不该告诉他伊里奇的事,为什么会在无聊好奇心的驱使下说出口?只要我不说,驱要好几天后才能在让-保罗那儿知道这件事。
到时,林中屋谋杀案已经结案了。我昨晚终于破解了声音诡计。我为自己想看驱吃惊的轻率念头后悔不已,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我在飘忽的不安浓雾中满心后悔与自我厌恶,但仍然在思考。为什么从与回到巴黎的驱再会那天起,窒息的不安一直折磨着我?是因为知道驱差点病死了吗?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驱会死。他才二十多岁,肉体强健,比普通人健康得多。然而,我突然开始不自觉、半无意识地担心驱可能会死。难道这就是无形不安袭击我的原因?
看着驱得知伊里奇涉案后的表情,这股心底涌出的不安空前致密,个中原因可能也正是如此。此前,驱的死只是一种模糊的可能性,而现在
,这种可能性却开始拥有“他或许会被伊里奇杀掉”的具体形态。
哈尔巴赫说,不安这种感情没有对象。既然拥有“驱的死亡可能性”这个对象,我的不安就并非不安,硬要说的话,是恐惧—是这样吗?充斥我的心脏、压得它无所适从的情绪和考试不及格、深夜在地铁遇到流氓之类的不安有本质不同,性质绝对不一样。
世界意义的秩序崩溃时,人类会发现虚无的深渊在脚下张着血盆大口,因此产生不安。想象驱的死亡时,我苦闷难耐,如同世界即将崩溃,被迫凝视虚无的深渊。这如果不是不安,还能是什么?
哈尔巴赫或许会反驳:他人之死—即便无比亲密之人的死—与自己之死有本质不同。就算驱死了,娜迪亚·莫伽尔的此在也不会遭到破坏,我还会继续活下去,还会把周围无数的事物和他人当作道具来操心。然而,我无法想象没有驱的世界,无论如何都不能。
驱是世界的中心,失去他的世界不再有鲜艳的色彩,而是会沉进不祥的灰色,成为大群死者一边模糊私语一边彷徨漫步、浸在死亡阴影里的冥府。虽不知是否真会变成那样,现在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这比自己死了更可怕,因为还活着就会进入冥府,进入死者的世界。
可能性的中心有机联结着多种可能性,为它们赋予生机盎然的色彩与真实的香味。这个中心一旦遭到
破坏,只为琐碎可能性烦心的生存不就几乎等同地狱?如果做饭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再也不能给驱吃,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坐在餐桌旁,我才不想下什么厨。
我不相信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我不相信失去驱的自己还能响应良心的呼唤,维持本真的自我,也不相信超越死亡的可能性就能获得真实的生命。充实人生和赋予人生本真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可能性,而是身边其他人的存在,是自己心中有特别意义的、固有他人的存在。
自己的死亡可能性不会让人类不安,让我不安的是驱的死亡可能性。我不安得无所适从,只因他是我生存可能性的中心。手指折断的钢琴家无法考虑今后的人生,我也无法想象失去驱的人生。
尴尬的沉默还在继续。过了一会儿,梅哈里降低速度,开进巴黎郊外圣克卢的住宅区。驱一边看我塞给他的地图,一边为我指示准确路线。
有他帮忙,似乎不用迷路就能抵达加德纳斯教授公寓所在的街道。雪铁龙淋着阴湿的雨,穿过平凡住宅区鳞次栉比的狭窄道路。我不想再提尼克拉·伊里奇,对副驾上缄口不言的青年若无其事地说:
“喂,让-保罗也说了,你昨天晚上跟平时不太一样。解释密室本质、说达索是凶手的时候,你好像有点不干不脆的。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驱没说话,好像不愿回答我的问题。
我换
个话题又问:“昨晚说话时,你暗示了安东尼对吧?还有我这个中了他计的笨蛋。”
青年困惑地皱起眉头,盯着我的脸,说:“可能因为我最近经常想起安东尼,脑子里自然就浮现出切肉刀和不在场证明工作中遭到利用的朋友这些例子。你别觉得我在讽刺你,如果伤了你的心,我道歉。”
“算了,不用。反正我确实受了骗,被你嘲讽也没办法。我不是想问这个。你批判的自杀者是安东尼,对不对?自杀者为隐藏死亡可能性而梦想特权之死、实施矛盾的行为,却注定会失败。我想再跟你聊聊安东尼的死。”
驱轻轻颔首,并未拒绝话题。
我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生安东尼的气,为什么对他那么苛刻?
“我不是责备你。正常而言,你是个连对杀人犯都很温柔甚至过分温柔的告发者,一般只会把真相告诉我爸和让-保罗,之后的事交给警察。
“可是,你给了安东尼去西班牙的机会,给了杀人犯逃亡的机会。你是个对杀人犯过于温柔的侦探,但我觉得,安东尼内心或许希望被警察抓住。是你的温柔逼死了他。
“不,正是为了逼迫安东尼,你才给了他逃亡的机会。如果这是你对凶手的温柔,那你的温柔和苛刻不就只有一线之隔吗?我觉得你不爽安东尼,生他的气,恨他。”
驱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心底确实憎恨杀人者安东
尼和玛蒂尔德,因为我感觉,他们的行为仿佛属于过去被诅咒的自己。为了寻找摆脱、逃离禁区的方法,我不得不远渡重洋,全世界流浪,他们却被不自觉地关在里面。我或许无法原谅他们没有自觉。”
“禁区?”
“死亡观念的禁区,无限反复、自我循环的死亡观念地狱。”
“驱,你也想过自杀吗?”
他跟我说过,他曾经每晚都用手枪抵住太阳穴,思考杀人与自杀的对错。当时他举的例子,是一个为超越死亡恐惧、为了死后成神而用手枪自杀的俄罗斯小说角色。
驱绷着脸回答:“我没想过自杀,一次都没有。我长时间想得快疯的东西远比自杀邪恶、冷血、残忍,还差点就执行了。我最后之所以回头,应该是因为看了哈尔巴赫的书。”
比自杀更违背伦常的行为—是杀人吗?和报上每天都能看见的财杀、仇杀这种平凡谋杀完全不同种类、可怕到极点的杀人……我不寒而栗。驱没干这种坏事,不信神的我都想谢谢神。
“最后关头,哈尔巴赫哲学是怎么阻止你的?”
“哈尔巴赫说,此在的本真自我实存于对死亡可能性的超越之中。巴贝斯探长也发现了,死亡可能性是面特殊的镜子,能照出无数生存可能性中真正重要的可能性,特殊的可能性、人生的中心可能性。如果没有死这面镜子,人类就会在无数可能性中迷路,介意他人的
看法,跟着常识走,忙于日常杂事,活不出真实的自己。”
“嗯,哈尔巴赫书里确实是这么写的。然后呢?”
“死亡是特制的镜子,但也可能带来矛盾。哈尔巴赫没分析这个主题。”
驱的论点让我产生了强烈兴趣。毕竟我刚读过这本书,正在认真思考相关主题。
我问:“什么矛盾?”
“哈尔巴赫认为,人类之死只有两种:遭到忘却的死和获得凝视的死。人们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忘记死亡,或者提前面对死亡。不过,死亡拥有第三种存在形态。”
“死亡的第三种存在形态……”我不禁呢喃。
“死是在观念中被拥有的存在,说得准确些,是挑拨人类从观念上拥有它的存在。死亡观念的地狱,是试图亲自抓住无法体验、无法超越之死的不可能欲望的地狱。安东尼就掉在这片地狱里。”
“为什么?”
“昨天晚上,巴贝斯探长讲了他当抵抗军时每天暴露在死亡危险中的体验。在浓密如战场的死亡氛围中,人会震惊地发现遗失在日常琐事里的自己。每个人心底都知道这份感动。
“有位青年出生在和平年代,觉得自己被关在凡庸日常生活这片流放地上无路可逃,永远都是囚犯。只想着明天也能平安生活的大众,只盼着出人头地获得社会成功的俗物,沉迷艺人八卦报道的女人,为不义之财疯狂赌博投机的男人—青年觉得,他们都是遗失自
己存在可能性的人类的躯壳。
“青年打从心底憎恨人性的非本真堕落,甚至抱有杀意。世上有真实,有真正的人生,人类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它们,必须找到真实的存在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中活到最后。”
安东尼确实这么想。他曾在租来的阁楼房间里抓着裁纸刀对我大喊:“我要切开日常生活的灰色皮膜!切开之后,皮膜下面就会迸出鲜血!”
驱不抑不扬地继续:“青年侮辱平凡的人生,憎恨埋在琐事里的日常生活,但他早晚必定会吃惊地发现,自己也是普通人,跟自己轻蔑的俗人并无区别。
“他开始思考:如果拥有死亡这面镜子,自己也能像英雄一样过上真实的人生、天选的人生、特权的人生。这种想法就是地狱的入口。在和平与繁荣的社会,不管怎么凝视死亡的可能性,都看不见一丝一毫。
“于是,青年的思考几乎是必然地掉进了矛盾的陷阱。如果不能在没有战场的社会面对死亡可能性,就设法故意捏造战场一样的地方,充满死亡危险的暴力环境。但他并未发现,此时的死已不是哈尔巴赫口中获得凝视的死,而是扭曲为观念所有物的死。
“有时,这种梦想死亡的浪漫主义狂热分子会将想法付诸实践。我没那么慈悲,不会阻止这种青年自杀。如果他们想做注定受挫的尝试,那就试试好了,反正也不会烦到别人。我
不恨这种自杀者,几乎毫不关心。可是,安东尼和玛蒂尔德……”
“杀了人。他们没自杀,却杀了自己的阿姨和哥哥。”我声音沙哑。
“想在和平日常生活中筑造人工战场的现代政治青年受到诱惑,走进了恐怖主义的沼泽。安东尼和玛蒂尔德是这样,吉尔伯特则不太相同。
“总觉得世界没意义,和平年代令人窒息,找不到真正的人生……这种无从消解的虚无主义,必然会以难以抵抗的猛烈力量将青年推向恐怖主义。
“为政治效能不惜杀人,这是政治的逻辑;恐怖分子的逻辑,也是一种自欺欺人,为了拯救善良的一百个人,不惜满手血污也要杀掉一个恶徒。安东尼最后的辩解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从深渊唤醒他的并非政治逻辑。他想上演奇迹,将无比苦闷凡庸的日常世界瞬间翻个面,为此,他无论如何都需要面对死亡。把充满恶心俗物集团的城市街头,转化为恐怖主义的战场……”
驱语气阴沉地讲完了。原来他还这样想过。我一边整理感想,一边拣着词句开口:
“安东尼和浪漫主义的自杀者不一样,他带着政治逻辑,为了拥有死亡而杀了人。确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不过,安东尼最初的动机是认真活着、度过真实人生的渴望,不管他之后犯了什么错,我都无法否定他最初的动机。你也说过,安东尼是个不谙世事的青
年,正因为是天使,所以才会下地狱。不是吗?”
“我确实做了让他潜入西班牙的安排,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或许你的感觉是对的,我心底可能确实憎恨玛蒂尔德和安东尼。
“不过,这是自我憎恶。你可能不信,但我让安东尼去西班牙并不是因为恨他,想惩罚他,而是想让他摆脱观念中捏造的战场,在真正的战场上凝视死亡可能性,找到本真的自我。我没骗你,娜迪亚。”
我释然地相信了驱的话。他不会在要紧事上伪装自己,欺骗朋友。我再不认识第二个像他这样认真努力保持理智—虽然这种理智和普通人大不相同—的人了。
“安东尼在西班牙找到本真的自我了吗?我还是觉得他的死是在惩罚自己,也很像巧妙伪装的自杀。”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或许,我处理安东尼的方法错了……”
“为什么?!”
我惊叫起来。我一直相信,哪怕只是可能犯了错误,矢吹驱也绝不会跟别人说。
驱语气沉重,仿佛有所踌躇:“简单地说,我在用哈尔巴赫哲学批判安东尼。死是不可超越的可能性,作假超越它的愿望必然会导致观念矛盾,产生影响自他的压抑和邪恶。这大概是我对玛蒂尔德和安东尼的感想。”
如他所言,哈尔巴赫哲学并不推崇自杀,只是提倡看清死亡可能性。日常颓废是此在的必然样态,其中却也隐藏着无人可避的死
亡可能性。
平时,人类模糊地想着死亡还早,在日常琐事中生活。为了追寻这种瞬间,以及这一瞬的安乐,我们看八卦杂志,看电视上的家庭连续剧,以此摆脱无聊;我们聊天打发时间,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人类虽是如此,却也必然会产生不安。恐惧有对象,不安却没有。世界拥有秩序,是让人类操心的事物和他人可能构成体系的无数道具的关联,当具备如此意义的世界瞬间崩塌为虚无深渊,人类就会不安。
不管颓废日常性如何掩盖死亡可能性,必然的死都将丝丝渗透,沾染日常人类存在。不安由此而来,不安的我最终会被迫凝视死亡可能性。然而,死亡虽迫在眉睫,毕竟尚未到来,人类拥有的死亡只是一种可能性。
那么,人类如何才能面对并凝视非现在的未来可能性?哈尔巴赫认为,应该抢占尚未到来的死,赶上它,在它还是可能性时超越它。
超越死亡是哈尔巴赫哲学的核心命题。通过超越死亡,人类可以觉醒为本真自我。不过,我并不相信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就像钢琴家能演奏,娜迪亚·莫伽尔能和驱在一起,存在可能性的中心让人生充实而真实—用哈尔巴赫的话说,带来了本真的自我。
然而,哈尔巴赫并不推崇自杀,只是劝说读者看清死亡可能性。几年前,日本有位著名小说家用传统手法礼貌地自杀了。我还读
过他的书。
哈尔巴赫哲学并未命令读者效仿该小说家。毕竟,哈尔巴赫八十岁高龄还活得好好的,受他影响的安东尼也并非自杀,而是死于警队射杀。
但我仍然觉得,归根结底,哈尔巴赫死亡哲学,投身死亡危险而死的安东尼,日本小说家的自杀—这三者其实一样。
“你已经不信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了?那套宣扬抢占迟早会来的自己之死、凝视死亡可能性就能活得真实的哲学?”
“大概……”驱神色忧郁。
“为什么?”
“可能有西蒙娜·卢米埃的影响。她的神和哈尔巴赫分析的死有些相似,都在人类外侧。不论对象是神还是死,正视人类绝对到不了的外部,不正是哈尔巴赫主张中让人活得更好的特权经验吗?
“西蒙娜告诉了我这个真相。被撕裂,痛苦地喘息,在错乱中自我毁灭……这不就是面对神和死,面对外部经验的真实姿态吗?
“西蒙娜死得崇高,我无法怀疑这一点。然而,这种崇高和凄惨只有一线之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哈尔巴赫所说的超越死亡,根本比不上西蒙娜展现的错乱与苦恼。”
“但她不是唯一的原因。她是去年秋天死的,你是从巴西回来才变的。你在巴西经历了什么?”
驱在巴西旅游时肯定有什么关键经历。第一次在卢森堡公园见到刚旅行回来的驱时,我隐约觉得他的灵魂变了样。
驱苦笑着
回答:“和西蒙娜的死相比,只是很琐碎的经验—无非是得热病差点死掉罢了。”
“但你肯定有所发现。”
“大概。”驱低语。
“发现什么了?”
“我感觉死和以前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
“医院的濒死患者多到我不想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这带给我—不,是塞给了我一个值得思考的主题。我躺着的时候,旁边用轮床推来了个濒死的老太太。她大概做了脑外科手术,头发剃了,鼻子插着管,胳膊上还插了好几根输液针。
“她不知还有没有呼吸,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皮肤严重松弛,像用旧了的海绵,眼睛一片虚空。她比浑身是血的尸体死得更彻底。”
“但她还不是尸体。”
“不是,然而,她的死是死得比死亡更诡异的死。这给我带来了冲击性的认知。”
“死得比死亡更诡异的死……”我嘀咕。这是什么意思?
“我出生时,父亲已经死了。或许因为这种经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死亡只是生命的缺席,死是瞬间到来的。
“我以为,生死就像从温暖的室内走到寒冷的户外,是直线分割开的两个对照领域。所以我希望,尽量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跨过分割生死的绝对界线。
“可是,这种分明的死大概是青年想象的死。在想象中,这种像战场之死一样的死有可能实现,但事实上,这是一种例
外。死的本质很凄惨,就像那个老太太。凄惨,邋遢,难看的褶皱,丑得无法直视,诡异又可怕,让人恶心不堪。
“我曾经—大概安东尼也一样—觉得,直视这种死亡真的很可怕。安东尼憎恨的堕落琐碎日常生活,才是人类抢占无从逃避的无定形之死时得到的结果,不是吗?
“为了隐藏这种可怕的死,勇敢之死、决然之死、美丽之死的观念应运而生。就像安东尼体现的那样,它们只能归结于影响自他的压抑,以及观念矛盾的迷宫。在医院看到那么多濒死的人,我逐渐产生了这种想法,不知何时,又开始从根本上怀疑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
“娜迪亚,你知道我晚上不睡觉。可是,雨林的医院到了晚上也不开灯,让人日落就睡。我每晚失眠,这段经历给我带来了没有终结的实存不安和存在之夜。伊曼努尔·加德纳斯放在哈尔巴赫‘存在’(Sein)对面的‘存有’(Ilya)总在我脑海里出现。”
我在里维埃教授的课上听过,加德纳斯哲学出发点的“存有”(Ilya)概念批判了哈尔巴赫的存在概念。不过,我还没读过加德纳斯的著作,听到“不眠之夜”“存在之夜”也没个具体印象。
“那你是否定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了?”
“我在怀疑,但还不知道怎么否定。如果我说密室现象的本质直观时说得不清楚,大概就是因
为这个。我已经开始怀疑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却还是不得不以他的哲学为前提考察密室现象的本质。”
都是为了从巴贝斯探长那儿拿到路易斯·隆卡尔的照片。我有点想嘲讽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那超越死亡呢?”
“我现在怀疑,人类不可能超越死亡。安东尼的生和死就是证据。他为什么会被引进恐怖主义的沼泽?
“不正是因为他身处日常生活,却彻底证明了人无法在死亡还是可能性时超越它,无法凝视死亡可能性吗?正因为做不到,安东尼才必须人工捏造被迫面对死亡的环境。我说的没错吧,娜迪亚?”
“如果是这样,哈尔巴赫哲学就会彻底崩溃。”
“可能不是彻底。巴贝斯探长昨晚讲述的经验证明了哈尔巴赫哲学。在那种状况下,浓密的死亡氛围或许会让人发现生命的中心可能性。
“不过,这不是超越死亡的结果,只是状况的产物。那种状况强迫巴贝斯探长面对死亡可能性,切身厘清了他在三个情人中真正爱的是谁,但如果没有那种状况,他并不会直视死亡这面特制的镜子。
“对人类来说,究竟什么是本质?是不可能思考死亡的日常性,还是面对死亡而认清自身可能性的极限状况?结论很明显。此在的必然样态,哈尔巴赫最后称为非本真存在的日常颓废才是人类的普遍生存方式,至于能让人觉醒为本真实存的
极限状况,大概只是例外。”
“所以你才对隆卡尔的死因有兴趣?”
“死不是瞬间,而是拖沓持续、松弛平淡、不明始终的诡异概念。我会关心隆卡尔的死因,可能是因为我在想这些。”
“人类本不可能超越死亡可能性,就算能在某些例外状况下做到,这些状况也不是人类存在的普遍条件。是这样吗,驱?然后呢?哈尔巴赫强调,人只能在超越死亡时找到本真的自我,如果他说的不对,人类岂不就只能掉进日常的深渊,在始终找不到真实自我的情况下跟废品一样死去?”
“大概是吧。”驱的声音透着苦涩。
“那,希望肯定世界和自己的欲望会怎么样?希望活出真实人生的欲望会怎么样?”
“死很模糊,并不分明;死不是在一瞬间照亮人生所有意义的特权行为,只是将人类转化为废品的过程;死很邋遢,很悲惨。人类如果不能直视这种事态,不能真心承认、肯定它,就不可能肯定自己。
“我根据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让安东尼去了西班牙,我大概错了。我和他都需要一样东西,一种肯定每个人都被迫承受的凡庸地狱的思想,而那绝不是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最后做决定的虽然是他,但给了他可能性的我也该对他的死负责。我必须背上这个责任。”
驱有了点人类的感情,说实话,我挺开心。若要推翻达索凶手论,就得证明密
室现象直观本质的错误,最终,驱会从用来阐述现象的哈尔巴赫死亡哲学中得到解放。
林中屋谋杀案的核心是“折断的短剑”。若有观点能妥当说明凶手使用折断的短剑剑刃这种奇怪凶器的原因,隆卡尔被杀案中错综复杂的谜题也会水落石出。
“驱,我说句别的。我能证明你的现象学推理不对。我终于破解了声音诡计,打算明天去达索家实验。让-保罗好像希望我带你去,但你不来也行,我自己就能破案。”
当然,我是害怕驱介入案件才这么说的。如果踏入案件旋涡,他说不定会在哪儿撞上尼克拉·伊里奇。我绝不允许那种情况发生,绝对。
“我对达索家的案子没兴趣,是因为跟巴贝斯探长有约才回答的问题。确定路易斯·隆卡尔是伊利亚·莫查诺夫的话另当别论,不然我想退出。”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没错,还来得及。只要我明天破了案,驱就不会接触尼克拉·伊里奇。就算是为了赶走憋闷的不安,我明天也说什么都得实验成功,了结达索家的案子。
“到了。那栋楼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驱指着前方的水泥楼。四周沉入暮色,冷雨仍在淋湿大地。
我在加德纳斯教授公寓楼前找到个能停小型雪铁龙的空隙,把梅哈里挤进两辆停好的车之间,拉下了手刹。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多钟。
2
加德纳斯教授似乎是独居,公寓却并不凌
乱。老人带我们走进一间朴素但舒心的小客厅,我在填满墙壁的书架上看到了犹太法典和犹太思想相关书籍。
教授请我们落座,随即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君度酒,倒进小酒杯放到桌上。以利口酒代茶的法国人虽多,这却好像不太适合贤者风貌的老人。
我和教授开始喝君度,驱却连杯子都不端。
“我在跟里维埃教授学现象学。现象学的提出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加德纳斯面带怀念地说:“在弗莱堡大学留学时,我经常去你说的‘现象学提出者’家里,我教夫人法语,他们经常留我吃饭。不过,这也是教授想帮帮穷学生的钱包。
“教授夫妇和我一样,都是犹太人,只不过改信了新教。”
“您和马丁·哈尔巴赫关系好吗?”
“不,小姐。我上过哈尔巴赫的课,但我们只是待在同一间教室的教师和学生,我连他家都没去过。”
“但您认识他。这位伟大的哲学家是个怎样的人?”
伊曼努尔·加德纳斯眯起眼睛,回应了我的好奇心。“哈尔巴赫上课时充满自信,自信过度,甚至感觉很傲慢。他的声音很响亮,充满魄力,学生想不听都不行。他用这种激烈的方法阐明自己的真理,让我们超越死亡的可能性,听从良心呼唤做出决定,看清本真的自我。”
“他外表什么样?”
“个子小,但精力充沛。可能是因为喜欢,他总穿登山装。你要是这
么感兴趣,就该去听听哈尔巴赫在索邦的演讲啊。去了就能见到他本人,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想去,但没拿到票。教授,您去听了吗?”
加德纳斯教授带着复杂的微笑摇摇头。他一定能拿到票,还有机会参加座谈会和访谈。他也可以不这么折腾,直接拜访酒店。哈尔巴赫总不会让以前的学生吃闭门羹。
哈尔巴赫年事已高,这说不定是他最后一次访问外国。这是在法国见恩师的最后机会,加德纳斯教授却似乎无意与哈尔巴赫碰面。他们的关系果然很复杂。我托希尔薇录了演讲内容,打算明天上午找她借磁带。
我一边享受甘甜的君度,一边听加德纳斯教授讲述往事。正在此时,门铃响了。老人正在怀念地讲述有关提出现象学的犹太哲学家与其弟子哈尔巴赫的回忆,听到动静,他低声念了句“远客好像来了”,慢慢站起来。
“感谢邀请,真不好意思,我是保罗·施密特。”
片刻后,门口传来德国人语气恭谨的初见问候。迎客的老人郑重地用德语回了话。施密特先生好像不会说法语。
“不,该道歉的是我。五月二十九号不在家,实在抱歉。您来巴黎是观光旅游?”
“对,我今年春天从法兰克福警局退休,终于能好好享受自己的旅游爱好了。”
德国人的话语传到客厅,我为之愕然。保罗·施密特,法兰克福的退休警察。巴黎不
可能有两个同名同姓且经历相同的德国旅者。教授的客人,一定就是在埃米尔·达索生前和他通信,在隆卡尔遇害前日访问达索家,要求面见家主弗朗索瓦的德国人。
让-保罗正在找保罗·施密特,希望能得到一些证词作为参考。既然如此,我就问出德国人的落脚地后告诉他吧。明天要去现场调查,先卖个人情给让-保罗比较好。
我从门口传来的对话得知,保罗·施密特三天前下午来过加德纳斯家一次—应该是去过达索家之后来的。巴黎市西端的达索家林中屋与郊外圣克卢的加德纳斯教授家相邻,既然方向一致,外国游客同一天拜访两处也很合理。
不过,教授当时不在家。他回家一看,发现门口掉了两三个烟头,门缝里随意插着张写了留言的名片。教授从留言中得知,施密特于自己外出时来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放弃离开了。
在教授的带领下,一名身穿西装的肥胖巨汉步履昂扬地走进客厅。直至春天都跟爸爸和让-保罗同业的男人好像比他们大几岁,年约六十。
他啤酒肚大得快绷开衬衫扣子了,肩膀和胸部赘肉下却仍旧藏着结实的肌肉。他面泛健康的红霞,一双蓝眼闪着率直的光芒,并因蕴含微笑而显得温柔。他的脸颊鼓得像网球,斑白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位初老的退休警官和总部的巴贝斯探长一样壮,气质却很
温厚。让-保罗实质虽有纤细之处,只看外表却完全是电影里的暴力刑警。盘踞圣但尼一带的混混只要发现巴贝斯探长在睥睨街道,瞬间就会像察觉洪水的老鼠群一样消失。
“这是日本来的矢吹,这是莫伽尔小姐,他们都是我同事里维埃的学生,今晚想问您几个问题。”
加德纳斯教授向德国客人简单介绍了我们,驱站起来和施密特握手,我随即也伸出手。退休警官垂下厚实的肩膀,宽大的掌心轻轻握住我的手。
施密特的杯中也倒上了果酒,我们聊了会儿巴黎印象之类漫无边际的话。施密特约一周前抵达巴黎,住在北站背后的小旅馆里。百乐廷旅馆。为免忘记,我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