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客厅窗户,可以看见圣克卢住宅区的薄暮风景。风吹到玻璃窗上的无数雨滴接连滑落,划出一道道湿痕。冷雨不断敲击家家户户,这副光景逐渐沉入黑暗。杂谈告一段落,加德纳斯教授将话题转向核心。他语气认真,几乎有些严肃。
“对了,施密特先生,我在信里也提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知道汉娜·古腾堡这位女士的结局。”
初老德国人掏出一只印着和我的轻型吉普相同名字的烟袋,答道:“汉娜·古腾堡,是1945年1月12日越狱事件前一直被监禁在考夫卡集中营北面山丘小屋里的女人吧?”
“没错。她是那天晚上死的吗?
”
“是。真可怜。如果没被杀,她就能加入当晚的集体越狱,大概能活到战后。”
“您的意思是,她是被杀的?不是在越狱的混乱中被警卫兵击中死亡的?虽然这也是被杀,但您好像在暗示不一样的情况。今天晚上,您能详细说说汉娜死时的情况吗?”
“当然,我拜访您就是为了这个。但我想先问一句,加德纳斯先生,您为什么关心她的命运?她是您的亲人吗?”
老人的视线在空中飘荡。片刻的沉默后,加德纳斯教授终于开了口。沙发上的德国人坐直身体,专心听他述说。
“我也是考夫卡的犯人。盖世太保要凑足囚犯的人数,法国警察迫于压力,分几拨逮捕了大量犹太人。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三日,我挤在货车里到了南波兰的考夫卡集中营。我在车里跟一个医生成了朋友,多亏他,我侥幸逃过直接去毒气室的命运,进了集中营建设作业班,每天都在参加严酷的强制劳动。
“有一天,我正在修理设备,突然看到个旧识女士在乌克兰兵监视下走路。汉娜很憔悴,眼神空虚得让人害怕,像个活死人似的,诡异又可怜。听老犯人说,她好像被迫在做营长胡登堡的情妇,被监禁在山丘上的小屋里。
“我战前在弗莱堡大学学哲学,借住在汉娜·古腾堡家。我可能对汉娜怀有爱慕之情。她爱的是我的好朋友威尔纳,我知道自己的恋情不
可能有结果,但还是很满足,醉心于这名清纯犹太女士的美貌与内心的温柔。
“越狱那天傍晚,我偶然从小屋后窗看到了汉娜的脸。她傍晚确实还活着,但在成功越狱的囚犯中我却怎么都找不到她。我以为,她大概在越狱的混乱中死了。
“但我想,难道就不能知道点更详细的情况吗?因此,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找知道汉娜死亡真相的人。能收到施密特先生的信,我可真是幸运。
“越狱事件那天,您和长官威尔纳少校一起访问了考夫卡。我想,您或许知道那位不幸女士死亡的情况,所以回信时才说,希望能在您停留巴黎期间见上一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您也认识海因里希·威尔纳和赫尔曼·胡登堡……”施密特神色惊愕,小声叫道。
教授淡然回答:“我和威尔纳在大学参加过同一个研讨班,是好朋友,也是学习对手。至于胡登堡,我到考夫卡集中营之后才第一次见。
“战后,我知道了胡登堡的经历,因为太过巧合,我吓了一跳。用皮鞭和棍棒强迫几百个筋疲力尽的犯人排好队、自我满足地训示他们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居然是哈尔巴赫的学生。针对犹太人的风气变强,我转学到法国之后,胡登堡好像参加了哈尔巴赫的研讨班。”
老人讲完后,施密特用力点点头,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
我就必须得说了。如您所料,考夫卡集中营的女囚汉娜·古腾堡不是越狱失败而亡,是被人杀害的。”
“被人……被谁?”加德纳斯教授皱起眉。
“滥用集中营营长权力,玩弄汉娜肉体的那个男人。”
“赫尔曼·胡登堡?”
“是的。我偶然检查过杀人现场,我确信是胡登堡。官方并未将汉娜的死立案,然而,战后三十年间,我从没忘记过这件事。
“我被征兵去东部战线,在武装党卫队军士的位置上服了一年半的兵役,除开这段时间,我战前战后大部分人生都是个警察。我觉得刑警是我的天职,那起事件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挑战。今天晚上,我会说出我知道的所有事实。”
“胡登堡杀了汉娜。可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德国人道出的事实出乎意料,加德纳斯教授肩上的肉激动地颤抖起来。驱皱起眉头,凝视着德国人的脸。
保罗·施密特说,女囚汉娜是被集中营营长赫尔曼·胡登堡杀害的。驱为什么会对几十年前在外国发生的谋杀案这么好奇?
“要说这件事,必须从威尔纳少校和我那天去考夫卡的理由开始说起。
“加德纳斯先生,您说您学生时代就和威尔纳少校关系密切,而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少校是我在苏联前线的上司,因为这段缘分,我被选为摩根调查队的一员,参加了检举集中营腐败的调查。
“一九四四年夏天,我
和威尔纳少校受命调往东部地区的党卫军辖区司令部。换句话说,摩根调查队在希姆莱的命令下解散后,我们以降级的形式被送到了南波兰的克拉科夫。
“少校最初产生检举胡登堡的想法,应该是陪同东部地区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克鲁格偶然访问考夫卡那天。胡登堡滥用营长权力,让犹太女囚当情妇—少校大概察觉了这个事实……”
施密特一边挖掘陈旧的记忆,一边继续讲述。那是一出在黄昏的第三帝国角落上演的历史剧,它太过引人入胜,连我这个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也不觉无趣。
武装党卫军少校海因里希·威尔纳是摩根调查队的一员,他满腔热忱地揭发腐败的集中营体制,计划曝光集中营精英官僚胡登堡的丑闻。假如此举成功,希姆莱长官就不得不批准摩根法官重新开始调查集中营内犯罪。
那天,威尔纳少校受命作为克拉科夫司令部的使者前往考夫卡集中营,为给预定实施的设施破坏作业做准备,他视察了集中营。其后,少校向同行的施密特中士下达了奇妙的指示,再次离开营长宿舍。
六点五十分离开宿舍,前往汉娜的小屋,如果有事发生,就扣留相关人员等我来—这就是少校的指示。
施密特慎重地挑选词句,继续说:“接到命令后,我以为少校要给胡登堡设套……摩根调查队受命解散后,我们已经丧失调查集中
营的权限,就算掌握胡登堡让汉娜当情妇的事实也无能为力。必须制造一些关键事态,让克拉科夫的党卫军司令部不得不立案处理。”
仿佛是瓦格纳的歌剧在耳边以几乎震破鼓膜的巨响回荡。第三帝国邪神没落的历史性瞬间,事件在集中营这个极其异样的舞台上演。
我不禁问德国退休警官:“施密特先生,海因里希·威尔纳用—至少是暗示要用曝光性丑闻来威胁胡登堡。胡登堡走投无路,企图从人间抹杀既是渎职被害人也是证人的女士。为了控制现场,威尔纳少校让您去小屋。是这么回事吗?”
坐扁沙发的德国巨汉吐出烟雾,随意摇了摇头,说:“就算为了检举犯罪,少校也不会让无辜女性死在胡登堡手里,他不是那种人。他肯定有周密计划,让我在胡登堡袭击汉娜的瞬间抵达小屋。但不知为何,少校的计划出了差错,我到的时候,汉娜已经被杀了。
“我觉得,计划应该有什么地方出了致命的计算错误。其实,跟预告的不同,少校始终没来小屋。来不了的原因是他死了。计划才到半途,少校已经意外死亡。汉娜会被杀,肯定也跟这个计算错误有关。”
“您亲眼看到胡登堡对汉娜下手了?”加德纳斯老先生拉回话题。
“没有,事情从这儿开始就复杂了。我在少校指示的时间从营长宿舍出发,冒着暴雪走向汉娜小屋所在的山
丘。
“登上小丘后,我在兵器库后方发现两名乌克兰警卫兵和哈斯勒中尉的尸体,沿着只有去程的脚印赶往汉娜的小屋。”
红脸德国人口中的事件明明发生在三十年前,却被他讲得像昨天的事一样详细。我着迷地聆听这位刚退休的警察说话。
雪道上只有去程的脚印,小屋正门却从外侧上了门闩;锁在小屋内部、有犯罪动机的男人,由上锁室内门隔断的客厅和卧室,卧室里的枪杀尸体……
虽然很不庄重,但我还是为施密特的话兴奋难耐。他讲的是个极其古怪的密室事件,哪怕我精通古今东西的架空密室谋杀,脑海里也浮现不出相同的状况。
而且,案发地点还是苏军进攻前夜的纳粹集中营。就算每天都有几千犹太人在毒气室遇害,但哪怕死了一个当权者没决定处刑的人,也会成为谋杀。异常背景下无比异常的密室事件—这难道不是诡异到令人战栗的黑色幽默吗?
我掏出单肩包里的笔记本,用铅笔记下施密特的话。兵器库和汉娜小屋之间只有去小屋的脚印,脚印在小屋门口消失,鞋印和嫌疑人胡登堡的一致。
小屋周围没有脚印,总共三扇的窗户下面也没有。小屋正门门闩从外面上了锁,客厅里关着嫌疑人。门附近掉了把撬门撬坏的短剑。电话线扯断了。仓库里堆着汽车修理工具等各种各样的东西。
室内门从卧室上锁,钥匙在
床上。卧室里有疑似举枪自杀的汉娜的尸体。明明身在室内,尸体却穿着毛斗篷。致命伤是左太阳穴上的枪伤。尸体左手握着手枪,室内找到了空弹夹。死者死亡不到二十分钟。手枪是胡登堡的,只发射了一发子弹。
南面两扇玻璃窗和西面木板窗都嵌有铁栏,南面窗户角落都有蜘蛛网,没有当晚开过的痕迹。三扇窗户都有相同型号的弹簧锁,都从内部锁上了。
三扇窗户、正门、室内门和窗框、门框之间都没有能穿过线或金属丝的空隙。要说空隙,只有西窗木板上的小节孔……
结合施密特亲自经历的事实、胡登堡在汉娜小屋说的话,施密特次日从乌克兰兵费多伦科等人处收集的证词,可以得到如下时间表:
五时三十分 哈斯勒、威尔纳、施密特结束营内巡视,返回宿舍。
五时三十五分 哈斯勒进入营长室向胡登堡汇报。威尔纳自施密特处拿到车钥匙,开车外出。
五时四十五分 哈斯勒离开书房,书房仅剩胡登堡一人。
五时五十分 哈斯勒派人搜寻威尔纳。换岗警卫兵接到哈斯勒指示后向兵器库进发,貌似于二十分钟后抵达。
六时 胡登堡接到汉娜的电话。
六时十五分 胡登堡离开宿舍。
六时二十分 乌克兰兵汇报已发现威尔纳车辆。
六时三十分 司令部来电。哈斯勒外出寻找营长。胡登堡抵达小屋,称兵器库前没有警卫
兵,但兵器库锁着门。胡登堡开始与汉娜谈话。
六时四十五分 汉娜躲进卧室。哈斯勒于兵器库后遇害。
六时五十分 施密特按少校命令离开宿舍。胡登堡听到枪声。小屋正门门闩从外被锁,胡登堡被困客厅。
六时五十五分 施密特于广场目击电筒灯光。
六时五十八分 施密特于兵器库后发现两名警卫兵及哈斯勒的尸体。兵器库库门半开,内部杂乱。
七时 施密特抵达小屋,发现汉娜尸体。
七时二十分 集中营各处发生爆炸。
“说归说,这事还真是谜团重重。就算汉娜确实碍了胡登堡的事,他到底是怎么杀掉她的?”
加德纳斯教授神色困惑地嘀咕。驱沉默不言,似乎在专注思考。
我问大个子德国人:“施密特先生,您为什么断定凶手是胡登堡?他确实可疑,但汉娜也可能是自杀。难道您第二天找到室内门钥匙了?”
初老的德国人摇头回答:“没有。我第二天彻底找过小屋里面和周围,但很遗憾,始终没找到。肯定是胡登堡逃跑时带走了。
“不管怎么说,唯一一个有动机的男人就在现场隔壁屋里,那怎么可能是自杀?明显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如果汉娜是他杀,这件事说不定会被当作谋杀案调查;如果汉娜是自杀,就算胡登堡和汉娜的关系遭到怀疑,汉娜也不能向威尔纳少校提供告发证词。胡登堡希望汉娜作为密室里
的自杀尸体被发现和处理。目前我是这么想的。”
我继续问:“假如是这样,杀了汉娜伪装成自杀之后,胡登堡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小屋?如果他事先杀了兵器库的警卫兵,就不用担心逃走时被目击。只要直接下山,悄悄回宿舍,假装自己始终在书房,伪装成自杀的密室杀人计划就完成了。”
“那天晚上,胡登堡也是这么反驳我的。但是,杀警卫兵的不是胡登堡。不管怎么说,以胡登堡当时的情况,他逃不出小屋。”施密特温和地微笑着回答。
杀警卫兵的不是胡登堡—德国人的态度充满确信,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话。那么,是谁杀了警卫兵,施密特又是怎么知道的?
加德纳斯教授问:“为什么?还是因为正门门闩从外面锁上了?如果是这样,就该有个往返小屋却没留下脚印的神秘人物。那个男人锁了门闩,困住了胡登堡。”
“不,我基本能够确定,耍把戏在小屋内部锁上门闩的就是胡登堡。”
“胡登堡为什么要自己困住自己?”
“如果杀死汉娜后离开小屋,就会留下证据,谁都能一眼看出伪装成自杀的密室杀人真相。您明白了吗?加德纳斯先生,户外积着雪。”
没错……如果胡登堡逃离杀人现场的小屋,小屋和兵器库之间就会留下往返脚印。施密特观察时,胡登堡前往小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掩埋,成了浅浅的坑洞。
如果踩
坑离开杀人现场,就会只剩返程脚印。如果踩着星星点点的雪坑后退,就会只留看似去程的脚印。不论怎样,前一种情况会在积雪上留下返程脚印,后一种情况也会留下去程脚印。
不管往返两程或仅有其一,现场附近有脚印就会招致调查官怀疑,因室内上锁而成为密室的卧室里的尸体,也可能被怀疑不是自杀,而是留下脚印的人杀害的他杀尸体。
若有往返脚印,说明进出小屋的人通过某种方法将卧室变成了密室,将汉娜伪装成自杀;若只有去程脚印,必然会产生只能在小屋里的人如何消失的谜题;若只有返程脚印,又必然会产生此人如何进入小屋的谜题。调查官会认为这并非自杀而是谋杀,试图破解谜题。
“于是,凶手制造了混淆调查官思路的奇妙状况。如果最可疑的人和尸体都在小屋……”
“对。从某种意义而言,胡登堡被迫制造了第二层密室。室内门从内部上锁的卧室是第一层密室。由于客厅正门从外面上了门闩,卧室出口被堵住了。
“也就是说,第一密室卧室被关在第二密室客厅里,包含卧室和客厅的小屋整体则是积雪大地上的第三密室。第一密室在第二密室里,第一密室和第二密室都封在第三密室小屋里。”
“三重密室……”
我脑海中浮现的当然是达索家的三重密室。隆卡尔案和汉娜案相隔足足三十年,却都
有罕见的三重密室这个诱人谜题。而且,由于两名被害人案发前已遭强制监禁,发现尸体的地点都是门外上锁的监狱。
巧合?不,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这两起谋杀案彼此无关。毕竟,第一个三重密室出现在考夫卡集中营,第二个则出现在一个父亲曾是考夫卡囚犯的人家中。
而且,两起案件都有折断的短剑这个小道具。案发次日,施密特再次前往汉娜小屋,昨夜掉在地上的短剑剑柄和剑身却已双双消失。常识而言,应该是胡登堡带走的。杀死隆卡尔的凶器会否就是三十年前折断的胡登堡的短剑?
施密特问我:“回到正题吧。把卧室伪装成密室,是为了让人认为女人是自杀。如果尸体在内部上锁的房间里,那她就是自杀。那么,胡登堡为什么不在杀死汉娜后直接离开小屋?莫伽尔小姐,你怎么看?”
“因为会在积雪上留下脚印。”
“没错。案发当时还在下雪,但天气预报说半夜会停。如果暴雪下到早上盖住脚印倒没问题,但很可能像预报的一样很快就停。实际上,我七点到汉娜小屋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如果停雪,小屋和兵器库之间就会留下往返脚印。
“就算雪下到半夜,威尔纳少校也可能在脚印完全消失前进入现场,发现汉娜的尸体。这不只是可能性。实际上,我就是按少校的意思去的小屋,发现了胡登堡去时的脚
印。少校预计胡登堡可能会杀汉娜,命令我七点抵达、控制现场。”
“小屋正门里面有锁吗?”我换了个话题。
“有个简单的螺丝锁。监狱门里有锁是挺奇怪的,但那儿原本是司机的宿舍。囚犯绝不可能反锁门躲在屋里,因为明显会被拖出来打得半死。所以,看守觉得没必要费事拆锁。”
我边想边对施密特说:“既然里面有锁,要把小屋整体变成密室,通常手段就是走正门出去,用机关在外面反锁门。为什么胡登堡会有那么奇妙的想法,要在屋里插上户外的门闩?
“雪和脚印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从外面反锁正门之后,他可以在—比如小屋门前等着,直到有人出现。到时候,他就能主张正门反锁了,自己还没进过小屋。他做那么奇怪的事,是因为没办法从门外反锁正门吗?”
“不,莫伽尔小姐,就算有办法,胡登堡也不能用。雪地上已经有去程脚印,就算把小屋变成密室,他也逃不出杀人现场。一旦逃走,就会留下返程脚印。如果小屋和兵器库之间有往返脚印,我这种警察都会怀疑密室是伪装的,怀疑女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有道理。跟我的推理相同,如果只有往或返的脚印,结果也一样。
施密特继续说:“如果抹不掉去程的脚印,那就在小屋门口等人来如何?假如正门反锁,发现汉娜尸体的地方就是小屋、客厅和
卧室的三重密室的中心部分。可是,胡登堡杀汉娜时,雪还下得很大,十多分钟后才变小。我听到枪声的时间比这要早一点。
“新雪下个不停,很快就会埋住脚印,一眼就能看出踩出脚印后过了多久。被人发现时,胡登堡不可能强辩自己刚到小屋。
“就算辩解说因为反锁了开不了门,于是在正门前晃了十几分钟,又有谁会信?他可以命令兵器库的警卫兵破门,也可以打兵器库的电话叫援军。
“所以,胡登堡想到了。与其在户外反锁正门,不如反过来在室内锁上外面的门闩—又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没想到从户外反锁正门的方法,却想到了相反的方法。不管如何,胡登堡制造了一个同时困住凶手和被害人的奇妙密室。
“为了把汉娜伪装成自杀,胡登堡把尸体所在的卧室伪造成了密室。为免暴露,他又制造了第二密室客厅。第二密室是双重密室,既从卧室里锁了室内门,又从屋外锁了正门,成了困住胡登堡的密室。
“我刚才也说过,由于胡登堡困在第二密室,密室化卧室和密室化客厅这两个分别困着被害人和凶手的密室就封进了一个更大的密室里。降雪的大地上从外锁住正门门闩的小屋,这就是第三密室。”
密室唯一的出口从外上锁,密室内部困着死者与生者。正常思考,如果女人并非意外死亡或病死,应该
就是活着的男人杀了她。然而,不管怎么想,都没人能够从外面锁上唯一的出口。如果有,常识判断该何去何从?
有个神秘人物能像幽灵一样移动,不在雪上留下痕迹。假如真有此人,或许是他潜入卧室杀了被害人。幽灵既然能不留痕迹地在雪上行走,自然也能像烟雾那样通过铁栏空隙和紧闭窗户的缝隙进出小屋。
结果,与尸体一起困在屋内的男人带来的疑惑被迫停留于奇妙的悬空状态。常识而言,我宁可认为幽灵般的真凶想利用胡登堡,让他成为假凶手,因此把他困在了小屋里—如果找不到从小屋内部锁上正门门外门闩的方法,就只能如此考虑。胡登堡一开始就打算让人这么想……
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说,汉娜是躲在卧室里举枪自杀的。他听到枪声后想逃出小屋,正门门闩却从外上了锁,他逃不掉。
与此相对,施密特怀疑胡登堡带汉娜进入卧室射杀并伪装成自杀,再在客厅利用机关反锁了室内门。不过,这套推理目前只能搁浅。
如胡登堡反驳所言,凶手这时候迅速逃离现场即可。为什么不逃?因为正门门闩从外上锁,他被困住了。然而,他这番主张是在撒谎。如果离开现场,在雪地留下脚印,被害人于密室自杀的状况就会彻底崩塌。他一开始就被剥夺了逃走的可能性。
就算有办法像从客厅锁上卧室门一样从户外锁上正
门,状况也无甚不同。既然无法留下归程脚印,就不可能返回宿舍。就算在小屋前等到有人来,也明显太不自然。
如果能从屋内锁上正门门外门闩,状况就会大变。能在雪地上不留痕迹行走的幽灵似乎真的存在。幽灵般的凶手甚至有可能穿过铁栏或紧闭的窗户,再在小屋里准备一个头脑简单的警官会喜欢的假凶手。
如此一来,集中营营长就成了被真凶逼着扮演假凶手的被害人,正合胡登堡的意。然而,这只是认为屋里人不可能锁上门闩时产生的错觉。
我手指抵额,拼命思考。困住被害人和凶手的三重雪中密室又唤醒了有关脚印的疑问。照施密特所说,雪盖住最初的脚印后,凶手可以在只留下去程或返程脚印的情况下逃离现场。
话题回到原点。不管幽灵是往返都不留脚印,还是只留单程脚印,结果不都差不多?为什么胡登堡不满足于只扮演单程的幽灵?
施密特回答了我的问题:“问得好,莫伽尔小姐。胡登堡可以避开踩错的危险,只留返程脚印,也可以倒着走,留下看似去程的脚印。我观察的时候,胡登堡从兵器库到小屋的脚印被雪埋了一半,只能看见零星的雪坑。
“既然进小屋的脚印是这种状态,留下往或返的脚印离开小屋,对胡登堡不是更有利吗?与其暗示有个不留脚印就能锁上正门门闩的幽灵,不如用去程单程脚
印暗示有个不留脚印就离开小屋消失的幽灵,又或者,用返程单程脚印暗示有个不留脚印就进入小屋的幽灵。然后,凶手胡登堡就会迅速回到宿舍。
“但这也不可能。不管下雪时还是停雪后,如果你在杀人现场附近发现只有去程或返程的脚印,你会怎么想?
“如果是返程,会认为去程的脚印被雪埋了;如果是去程,就会觉得真正的去程脚印被新雪盖住,这是凶手倒着走路留下的假去程脚印。只要踩错一个,凶手就会被看穿:他是踩着去时的脚印逃离现场的。
“不管哪种情况,都和留有往返脚印时一样。幽灵会消失,调查官会怀疑不得不留下脚印的活人。想来想去,这都是必然结果。”
果然。我点点头。施密特也不可能相信有幽灵,事实上,他怀疑胡登堡用机关从小屋内部锁上了正门外侧的门闩。幽灵是不可能性的比喻,而胡登堡藏在不可能性的浓雾之中,摆脱了自己的嫌疑。
追查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罪行的侦探角色是海因里希·威尔纳少校,胡登堡也知道这一点。他肯定事先就有预测,因为动机,自己难免遭到怀疑。
如果降雪让他难以将汉娜之死伪装为自杀,那不管回宿舍还是在小屋前等人都会遭到怀疑,差别不大。既然如此,构建不可解的三重密室,困住被害人和凶手要安全得多。
只要破解不了室内门门锁和正门门闩的
机关,侦探就无法告发胡登堡是凶手。
一码归一码,过去和现在的三重密室谋杀实在太像了。我确信这绝非巧合。汉娜案的小屋卧室和隆卡尔案的第一密室东塔大厅都有看似他杀的被害人尸体,第二密室客厅或二楼都困着拥有杀人动机的人物。两起密室事件的结构不正完全一致吗?
我既然已经破解封住隆卡尔尸体的现代密室之谜,就不可能解不出汉娜被杀之谜。我要看破室内门门锁和正门门闩的两个机关。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姑且假设胡登堡设法拿到了卧室钥匙。杀死汉娜并伪装成自杀后,凶手在客厅反锁室内门,将钥匙藏在客厅某处,或从正门扔进下雪的户外。因此,施密特搜身也没找到钥匙。
施密特受兵器库爆炸波及昏厥后,凶手将他留在小屋前,自己则拿出藏好的钥匙,处理完毕后逃走了。如此一来,施密特次日彻底搜索杀人现场也找不到钥匙。目前先这样考虑。
这种情况下,就能说明封存汉娜尸体的卧室即第一密室之谜,也能解释胡登堡把自己困在小屋里,构成第二密室的动机。将不存在的幽灵塑造为凶手,辩称自己被真凶锁进小屋,是背负杀人犯污名的牺牲者—这就是胡登堡所作所为的目的。
剩下最大的问题是第二密室的机关。这时,加德纳斯教授向施密特提出了问题。教授似乎在为跟我一样的疑问而
苦恼。
“我不明白,胡登堡是怎么锁上正门门外门闩的?施密特先生,您破解第二密室之谜了吗?”
“姑且算破解了。正门、客厅窗户和卧室南窗缝隙都绝不可能用来锁外侧门闩,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卧室后窗。其他三处连穿针过线的缝隙都没有,南面窗户甚至结着蛛网,当晚没有开关的痕迹。
“后窗就是幽灵的真面目,这是唯一一种可能。我认为,胡登堡利用卧室后窗,远程关上了正门门闩。”
“利用后窗关正门门闩……”老人低语。
“门闩构造如我刚才所说,铁棒前端有个串链子的洞。机关就是,先用一条坚固的铁丝把洞和左侧两个固定件及铁环拴在一起。铁丝要非常坚固,因为门闩铁棒很重,得保证拉铁棒时铁丝不会断。
“铁环挂着条链子,链子上挂了把锁,铁丝可以穿过链子缝隙套到铁环上。先让铁丝在铁棒洞口处弯成U形,再让铁丝经过矩形建筑正面东南角和背面西南角,从后窗伸进小屋。杀害汉娜并伪装成自杀后,胡登堡拉动手边的两根铁丝,这股力量把门闩铁棒拽到左侧,插进左侧固定件,就这样上了锁……”
德国人一脸认真,对自己点了好几次头。他说完了,而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施密特先生,我不太明白。如果胡登堡能动这种手脚,的确可能在屋里锁上正门门闩。可是,如果要这么做,凶手就
必须先在正门那儿把铁丝穿进门闩铁棒的洞口,再拿着两根铁丝去小屋后窗。
“施密特先生,您亲眼确认过小屋周围,正门到后窗一带没有任何人行走的脚印,对吧?那么,胡登堡是怎么把铁丝拿到后窗的?是在小屋外面飞到后窗去了吗?
“如果集中营营长有这种魔法似的能力,密室根本不是问题,他从锁着门闩的正门飞到后窗就行了。如果能用魔法,他也能轻轻松松地穿过铁栏,从后窗飞进小屋。”
“莫伽尔小姐,你相当聪明,我很佩服。但我的说明……怎么说呢,我尽量简洁地概括了事态,实际情况要更复杂一些。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什么情况?”加德纳斯教授问。
“我刚才说过,兵器库到小屋的路通往小屋后窗,先是从西向东,在离后窗大概十米的地方转向小屋南边再向东,最后朝北来到正门门前。
“胡登堡站在十米开外能正面看见后窗的地方,把缠着铁丝的线轴扔向窗子。当然,窗户是开着的。他可能是大声叫汉娜打开的,也可能是提前打电话让她打开的。
“重点在于,线轴上的铁丝缠了两层。线轴飞过空中的时候,铁丝不一定会按计划散开。胡登堡对此有所警戒,因此可能是先解开十米左右的铁丝才扔的。不论怎样,最后胡登堡手里剩了两根铁丝的尖端,拿着它们去了小屋门口。”
原来如此。我
看见了施密特推理的轮廓。这之后,胡登堡站在正门门前,将第一根铁丝穿过门闩铁棒洞口,又将其尖端和第二根铁丝紧紧拧在一起—为此,他应该准备了钳子—然后,他慢慢开门,矮身从连接小屋正面和后方的两根铁丝下钻进屋里……
施密特用力点头,继续道:“没错,就是你想的这样。胡登堡在卧室杀了汉娜,伪装成自杀,然后同时拽住两根铁丝,插上了正门门闩。
“接着,他注意不让拧在一起的地方卡住铁棒洞口,只拉动一根铁丝。这样一来,就能把铁丝扯出洞口,拽到手边。回收铁丝后,胡登堡关上后窗,上好锁,又在客厅用备份钥匙锁了室内门。神秘的双重密室就这样完成了。”
“可是,汉娜小屋里究竟有没有留下这种铁丝?而且,您好像忘了,后窗嵌了铁栏。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扔线轴,能穿过铁栏丢进屋里吗?”加德纳斯教授问。
对了,我忘了铁栏。
德国人不为所动地回答:“案发第二天,我重新调查过现场,找到了。仓库工具箱里有卷缠在线轴上的坚固铁丝,我做了把它从铁栏缝隙扔进室内的实验,失败了三次,但第四次成功了。就算失败,只要拽着铁丝就能回收线轴。拉线轴痕迹不深,几分钟就会被雪盖住。
“而且,有的铁栏空隙足够伸手。如果胡登堡骗了汉娜让她帮忙,就能叫她接住丢过去的线
轴。这种情况下,成功率也会增加。”
“那密室之谜就解开了!凶手是胡登堡!”我兴奋地大叫。
施密特摇头苦笑:“不。”
“不是吗?”教授疑惑地问。
“不是。经过第二天的调查,这明显是愚蠢警官所做的偏颇推理。调查和实验得到的新事实,彻底改变了我以为的事件真相……”
“怎么回事?”
“有两个问题。第一,考夫卡集中营毁灭与囚犯大量越狱的真相;第二,汉娜死亡的真相。”
“囚犯大量越狱的真相……”教授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没错。那件事背后藏着至今从未有人想过的真相。不过,我们还是先解决第二个问题吧。
“案发第二天,我重新彻底调查了杀人现场。虽然怎么找都没找到卧室钥匙,但为我推理奠基的铁丝就在工具箱里。不过,实际顺序跟这相反,我先找到铁丝,然后才做出了刚才那些推理。
“规定的撤退时间就快到了,但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我还是做了实验。因为互相关联的三个理由,我彻底失败了。”
“铁丝断了?”我不禁发问。
“不,铁丝足够坚固,但我用尽浑身力气也没能用铁丝插上正门门闩。铁丝会在砖屋两个拐角和后窗折角上产生摩擦,门闩本来就有点卡,不会像我理论中想的那样顺利滑动。
“这是第一个疑点。胡登堡的力气不可能比我大。虽然我们都是武装党卫队队员,但如
各位所见,我是个可能会被误认为重量级摔跤手的巨汉,胡登堡却是个连身高标准都没达到的小个子。他的体格和体重也比不上我。我做不到的力气活,他不可能做得到。”
“也就是说,您没能在屋里关上正门门外的门闩。”我失望地说。
“不,最后还是插上了。”
“怎么插上的?”
“仓库的汽车工具里有个老式千斤顶。我把千斤顶底部固定在卧室窗户的铁栏上,把铁丝缠在千斤顶顶部,然后转动千斤顶摇柄。虽然慢,但这股强劲的力道还是会拉动铁丝。
“我当时想,如果门闩铁棒在千斤顶转到头之后还没插进固定件,就把千斤顶转回去,重新卷一次铁丝,让它绷紧。不过,没有这个必要。铁丝拉二十厘米,铁棒就会插进固定件。如果只是二十厘米,应急修车的举车工具就够了。”
“那么,密室机关还是破解了吧。”我觉得很神奇。施密特为什么会说实验失败了?
“还有第二个疑点。不可能有人用铁丝和千斤顶制造了密室机关。”
“第二个疑点是……”老人呢喃着,仿佛在自己问自己。
“我做完实验后,小屋拐角的砖块和木头窗框都有铁丝的勒痕,然而,其他地方都没有相同痕迹。这是第二个疑点。还有第三个:铁丝没有切断后又拧在一起的痕迹。”
“这可以解释。胡登堡说不定把切断的铁丝全扔了,又把剩下的铁丝
头也切掉,让人看不出拧过的痕迹。”
“我也这么想过。如果是这样,铁丝原本应该有仓库余量的几倍。可是,看线轴的尺寸,上面不可能缠下那么多铁丝。如果强行缠上,就会出现新的疑点:线轴太大,没法穿过后窗铁栏。
“而且,我认真检查过铁丝两端,看起来不像刚割断的。刚割断的截面应该呈银色,但我看见左右两端都呈灰色。”
如果藏起一半铁丝,就需要用钳子剪掉剩下一半的拧结部分,对凶手而言,这比连线轴一起藏更麻烦。我本以为施密特的推理很完美,但就如他自己所言,这似乎根本不可能。
“聪明的威尔纳少校或许能破解谜题。但我用实验推翻了自己的推理,实在解释不了胡登堡在屋里关上正门门外门闩的方法。那天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始终没做到。”
施密特懊恼地歪着嘴,夸张地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
3
短暂的沉默降临加德纳斯教授的客厅。教授突然看向未加入汉娜案讨论、一味保持沉默的驱,嘴角出现一抹不像老人的调皮微笑。
“矢吹同学,我听里维埃说过,你是个杜邦一样的推理家。杜邦用分析破案,你则用现象学解谜。我也算个现象学学者,可以让我听听你的现象学犯罪推理吗?”
驱沉默片刻,随即缓缓点头,面颊刻上忧郁的微笑,说:“我能问两三个问题吗?”
听见他流畅的德语
,教授和客人施密特都一脸惊讶。虽然很不愉快,但他的德语要比专攻德国哲学的我好得多。
“当然,随便问。如果你能破解汉娜·古腾堡的密室杀人之谜,我什么情报都舍得。”
德国人答得大方。是不是该说他比爸爸—莫伽尔警督这种得到调查情报就跟守财奴一样攥着不放、绝不向外人透露的吝啬警官善良呢?可话又说回来,施密特已经不是警官,汉娜案也不是他以刑警身份正式调查的案件,这么做可能理所当然。
“那我就问了。案发那天傍晚,您目击了在小屋后窗露脸的汉娜?”
“隔着铁栏,但确实看到了。胡登堡派来带路的哈斯勒中尉好像以为我们没看见,但我和威尔纳少校都看到了汉娜。”
“当时她什么发型?”
“发型……”施密特很困惑。
“发现尸体时,被害人及腿的长发是散开的。傍晚站在窗边时,她的头发也是披着的?”
“不,好像是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的。这重要吗?”
“还不知道。还有,您说小屋有壁炉?”驱确认。
壁炉……对,壁炉。我脑中灵光一闪。
驱淡淡地继续:“施密特先生,您进客厅时,壁炉火烧得很旺,室内热得发慌。室内门虽然关着,客厅隔壁卧室的温度也不至于冷,被害人却穿着毛衣甚至斗篷。是这样吗?”
“是。我记得,我也对被害人的服装产生了疑问,奇怪她为什么会穿这种不符
合常理的厚衣服。”
驱点点头,继续问:“夺去汉娜生命的手枪子弹没做精密鉴定,是吗?”
“很遗憾,的确没有。别说鉴定子弹,连遗体都没解剖。苏军步步紧逼,得赶着破坏撤收集中营。第二天早上,汉娜的遗体和其他犯人的尸体一起火化了。当然,她脑内的子弹也一起。”
“至近距离下发射九毫米口径的鲁格弹,子弹不会贯穿身体,而是会留在体内?”
“应该得看情况。不过,我验过用鲁格射击头部自杀的尸体,子弹是留在脑内的。”
“您没能确认手枪枪口是不是抵在被害人太阳穴上开的枪,对吗?”
“靠我的眼睛和鼻子无法确认。如果经过科学的精密检查,说不定能查出结果。不过,汉娜衣服袖口有点火药味。”
“我也在巴黎的射击场用过鲁格。这种手枪很优秀,相隔十米也能轻松击中靶子。”
“就算在十米外射中五厘米的靶,也没什么好自豪的。视力和反射神经退化之前,我能在二十米外射中同样大小的靶子。威尔纳少校是俄罗斯战线中队里枪法最好的一个,他大概在三十米外也能射中。”
施密特发表了一番自傲言论,但他有所误解。我跟驱一起去过射击练习场,他在十米外射的是一厘米的靶。他连击发射所有装填好的子弹,全部命中了看起来只是一个点的直径一厘米的靶子。
这番成绩吓了教练一跳,他当
时还来找我,问驱是不是飞靶射击运动员。我冷淡地回答,这个日本人好像没兴趣射黏土盘子。驱瞄准的目标,是恐怖分子地下世界著名的老练刺客,尼克拉·伊里奇的心脏。
“兵器库和小屋之间的脚印是胡登堡六点半左右留下的。这您是从积雪状态判断的?”
“不,我不知道。暴雪最大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到六点五十左右,六点半、六点四十和之后的脚印可能都差不多,不过,应该不会是六点五十五以后的。我开始爬坡的时候,雪已经小了,所以才能看清遇到的拿电筒的人的脚印。不过,那些脚印只可能是胡登堡六点半留下的。六点十五分,我亲眼看见胡登堡离开宿舍,他确实是六点半左右到的小屋。他本人也这么说。”
驱继续问:“说到脚印,兵器库门前有个大门檐,您在下面清楚看到了胡登堡离开时留下的四步鞋印。因为下雪,第五步鞋印看不清楚。第五步和檐下很多脚印踩乱的积雪之间,距离有多远?”
“两米左右。据我观察,这跟胡登堡走五步的步幅一致。换作威尔纳少校和我,留下的脚印应该会少一两步,但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习惯像鸭子一样撅着屁股,一小步一小步走得很快。鞋底的楔形划痕也确认了,那些脚印肯定是胡登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