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哲学家的密室(出书版)》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完结】 > 《哲学家的密室》作者:[日]笠井洁.txt

第九章 存在之夜.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您查过后窗外侧吗?”

“第二天查过。”

“节孔附近有什么凸起吗?”

“木

板很旧,上面很多钉子都松了。如果松动的钉头也算,那确实有凸起。”

“汉娜小屋门口有棵大冷杉?脚印还从树下经过了。那棵树感觉好爬吗?”

“我记得,我去小屋的时候,头上不远的地方横了根粗枝。如果跳起来双手抓住那根树枝,利用悬垂和翻转上杠的技巧拉起身体,应该能爬上去。然后再沿着其他树枝往上爬就行。嗯,算是好爬的。”

新的设想如电击般窜过脑海。驱问了壁炉又问屋前树木的瞬间,我也闪现了灵感。施密特推理的前提是小屋开口只有后窗,而实验证明他的推理不可能成立。可是,就算不计入剩余两扇窗户和正门,小屋也还有第二处开口。

我大叫:“我明白胡登堡的把戏了!还有三重密室之谜!”

“真的?”施密特狐疑地看着我。

“施密特先生,您的推理基本已经抵达了正确答案的境界。您射中了靶子,只是没有射穿。只要修正一点,您的推理就是完美的。”

“这话怎么说,莫伽尔小姐?”

施密特似乎依旧无法相信。他一脸怀疑地看着自称破解了谜题的巴黎丽人,仿佛在看冒牌货。我硬憋住已到嘴边的笑,尽量严肃地开口:

“您认为,小屋能穿过铁丝的开口只有后窗,对吗?”

“还有别的吗?正门没有空隙,南面两扇窗户也没有。我想过石地板上是不是也有小洞,还在屋里爬了一圈。可是,墙

上、地上都没有能过铁丝的洞。”

“还有一个开口,一个寒冷国度每户人家都会建的开口。天冷屋里就必须生火,柴和炭烧起来有烟有灰,这些东西要从哪儿排出去?”

“烟囱!”加德纳斯教授大叫。

“没错,烟囱。施密特先生看见壁炉里炭烧得很旺,下意识把烟囱这个开口排除在了考虑范围之外。高温火焰跟石地板和墙壁一样,都是隔断物,没人能在不烧伤的情况下从烟囱入侵汉娜小屋。”

“不过,烟囱内部没那么大,就算过得了小孩,也过不了大人。很遗憾,胡登堡不可能从烟囱爬到屋顶又下到地上,锁了正门门闩再钻烟囱回小屋。”施密特反驳。

“人没必要过去,像您推理的那样,让铁丝线轴过去就行了。”

“你是说,凶手把缠了铁丝的线轴从烟囱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壁炉?不可能,壁炉里堆满煤炭,烧得正猛。就算顺利扔进去,木轴也会燃起来,线一样细的铁丝肯定也会瞬间烧得滚烫。烧红了的铁丝怎么关得上门闩呢,马上就会断的。”

“施密特先生,没有证据显示凶手从烟囱扔铁丝卷时壁炉点着火。汉娜尸体穿得异常厚,反而在暗示小屋没有—至少在她死前没生火。”

“原来如此……”施密特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露出胜利的微笑,朝动摇的德国人点点头。

胡登堡从兵器库走到小屋后,首先解下线轴上的

铁丝,将其一端穿进正门门闩铁棒尖端洞口,拉扯铁丝至两头对称,穿过固定件和铁环,再把穿过铁环的两根铁丝的尖端按必要长度缠上线轴。

然后,他后退几步,攀上门口附近的大冷杉,爬上高于小屋屋顶的树枝,朝烟囱丢出线轴。

下树之后,胡登堡光明正大走正门进屋即可。他在树和门之间走了一个半来回,从门口回树下时,应该是踩着之前的脚印倒着走的。

结束作业,第二次从树下走到门边时,他需要慎重踩中已经留下的双重脚印。不过,就算多少出现误差,脚印也很快就会被下个不停的雪盖住一半。结果而言,树和门之间一个半来回的脚印会自然融入兵器库到小屋入口的连串雪坑,看起来只是其中一部分。

胡登堡把门打开一条缝,矮着身子避开铁丝,就这样走进小屋,在还没点火的壁炉的灰烬堆里找到刚从烟囱扔进来的铁丝轴并回收。之后就跟施密特推理的一样了。

“是吗……”施密特呻吟,“我确实忘了烟囱。莫伽尔小姐,你说得对,我先入为主地认为,燃烧壁炉里的火和温度跟没有洞的墙壁一样,都是隔断物。胡登堡肯定就是为了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才故意在壁炉里生了那么旺的火。不过,他的想象力似乎没想到汉娜不自然的厚衣服。”

我边整理思绪边问:“施密特先生,您头痛的三个难题,第一个用千

斤顶解决了。第三个,如果铁丝是从烟囱进去的,留在现场的铁丝当然没有拧结的痕迹,所以也解决了。只剩第二个难题了。”

“对。”德国人用力点头,“如果用从烟囱扔进来的铁丝上门闩,要过的拐角比从后窗进来多得多。铁丝穿过门闩固定件往右上方斜拉,首先必须在小屋屋檐改变角度,然后是烟囱入口内外两侧的石沿,最后是出壁炉时内外两侧的石沿。

“屋顶烟囱和屋内壁炉边缘确实不是砖,是石头,所以可能不会留下拉铁丝的痕迹。但小屋屋顶是板岩,屋檐肯定会有铁丝勒痕。

“不过,我没想到烟囱,也就没爬梯子调查小屋屋顶和屋檐。我失算了,警察绝不该在这种关键问题上有重大失误。如果能在正门右上的屋檐找到铁丝勒痕,就能揭穿凶手胡登堡的把戏了。”

施密特遗憾地咬紧嘴唇,随即抬头看着我说:“但他肯定用了烟囱,这是唯一的可能。”

“不过,现在想验证也验证不了了。”我落落大方地回答。

“没事,这样就够了。多亏你,导致我多年头痛的源头瞬间就消失了。真没想到,来巴黎观光旅游,还能解决三十年前的案子。”

施密特脸泛红潮,似乎真的很感激我。加德纳斯教授也面露佩服地点了好几次头。其实是驱先抓住真相的,是他向施密特询问了壁炉,被害者不自然的厚衣服和冷杉。

不过,我

也在驱道出真相前思考了从始至终的整个过程。驱被抢了风头,为他着想,我做出了慎重的发言。娜迪亚·莫伽尔没那么厚颜无耻,不想独占名侦探的荣誉。

“要谢就谢矢吹先生吧。是他先发现壁炉是第二个开口的。”

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漠地耸了耸肩。我叹了口气。他总不会因为我抢先说出真相生气了吧?他可不是这种人。他只是跟平常一样,不肯坦诚接受我的好意—我想跟他分享荣誉的好意。

没办法,我只好继续说:“不过,凶手案发当夜的行动还是有不自然之处。胡登堡六点十五离开宿舍,避开别人爬上小丘,首先刺死了兵器库的两个警卫兵。

“当时是六点半左右对吗?同时,哈斯勒中尉离开宿舍的时间也是六点半。正常考虑,哈斯勒会比胡登堡晚十五分钟,六点四十五抵达兵器库。

“胡登堡为什么要在暴雪里从六点半等到六点四十五,直到哈斯勒现身兵器库?难道他们事先约好在兵器库碰头?胡登堡打算让哈斯勒成为谋杀汉娜的共犯?

“可是,哈斯勒和警卫一样死在短剑下。那么,凶手叫哈斯勒来是为了杀他?这种假设在动机上很难成立,而且,哈斯勒好像有急事找胡登堡,是见他不在宿舍才跑到下雪的户外的。如果约好在兵器库等,他就不用问施密特先生胡登堡在哪儿了。

“哈斯勒偶然得知警卫兵遇害,

胡登堡不得不杀他—这种推测比较自然,却会让疑问回到原点。胡登堡为什么要在兵器库前足足待十五分钟,让来找人的哈斯勒看见警卫兵被杀?”

施密特盯着我的眼睛,一脸过分严肃的表情,给了个奇怪得无法想象的回答。

“警卫兵和哈斯勒都不是胡登堡杀的。胡登堡只有谋杀汉娜的罪。”

“我不明白,怎么回事?!”我大叫。

说起来,施密特断言杀死警卫兵的不是胡登堡。

加德纳斯教授从旁发问:“施密特先生,您刚才说,除了杀死汉娜的方法之外,次日现场调查还有一个推翻前夜推理的发现。难道这跟莫伽尔小姐的疑问有关……”

“没错。第二天调查的另一个发现,就是考夫卡集体越狱事件的真相。加德纳斯先生,您该感谢的不是苏联人。官方历史记载,潜入考夫卡的苏军帮助了大量囚犯越狱,但这有违事实。”

“您的意思是?”老人问。

犹太老哲学家的神情极其冷静,提问的语气也很稳重。考夫卡越狱事件另有历史未曾记载的内情。突然听到这种事,连不是当事人的我都无言以对。

施密特带着自省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静静等待不可言说的话语充满胸膛。然后,德国人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最终解决’政策导致的犹太人被屠杀,是我们民族必须背负几百—不,几千年的可恶集团犯罪。作为摩根调查

队的一员,我也见过灭绝营的恐怖内幕。大屠杀的现实摆在眼前,我不禁产生了厌恶感和罪恶感。

“但我没有勇气,不敢用行动阻止这种行为。我只不过是因为战时征兵令才参军的一个小军士,就算独自抵抗,事态也极其绝望,只会给我和家人带来想都不敢想的灾难,一个犯人都救不了。

“可耻的怯懦。我是个胆小鬼,明明知道灭绝营的真面目,却不敢为可怜的犯人做出任何行动。我只能在你们集体越狱后祈祷,希望你们能在森林里活到苏军镇压考夫卡。

“很多人都知道,战争期间,慕尼黑举行了名为白玫瑰运动的抵抗运动。然而,有一位伟大的抵抗者,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比白玫瑰的斗士,比向元首扔炸弹的施陶芬柏格伯爵都伟大得多。没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全世界只有我推测出了他的英雄事迹。

“不用我多说,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考夫卡集中营的集体越狱,是纳粹集中营史上最大的越狱事件。越狱成功,四百条人命因此获救。没人知道,拯救四百名囚犯生命的是……”

“海因里希·威尔纳。”驱突然说。

施密特脸色大变。冲击过大,他呆住了。怎么回事?驱认为,援助集体越狱的不是渗入战线后方的苏军特种部队,而是威尔纳少校。

他不会毫无根据地说出模糊的臆测。既然他这么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

威尔纳不是武装党卫队的高级军官吗?他如果营救集中营的囚犯,就是重大的谋反行为。

德国人沙哑地问:“矢吹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稍微想了想您的话。您去兵器库小丘途中在山麓目击的电筒光点,坡道上新的下山脚印,兵器库后和监视塔上死于苏军特种队手法的尸体……这些显示了少校当晚的行动轨迹。

“爆破集中营设施,在监视塔上用机关枪扫射残存看守的人,肯定是武装党卫队少校海因里希·威尔纳。”

“你真让我吃惊。没错,就是这样。”施密特重新面向教授,“加德纳斯先生,为了营救包括您在内的四百名犯人,少校献出了生命。那个年代,至少还有一个敢于决死挑战集中营体制的德国人。虽然我是个什么都没做到的胆小鬼,但我仍然为我们民族拥有海因里希·威尔纳而自豪。”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老人双眼眯成一条缝。

“因为我在三号监视塔屋顶找到了梅赛德斯的钥匙。既然钥匙在那儿,说明威尔纳少校上过三号监视塔。他为什么要上去?

“在我徒然旋转的混乱大脑里,前夜得知的几个事实开始构成连贯的图案。包括矢吹先生注意到的电筒光点,坡上新的下山脚印,死于苏联特种部队手法的尸体……”

集中营设施预计次日爆破,威尔纳少校是负责人。但施密特仍然不能理解,出发前往考夫卡

集中营时,为什么要去克拉科夫郊外的兵器库,堆那么多炸药在梅赛德斯上。

用于破坏作业的炸药预计第二天由工兵队运到考夫卡,先遣队的威尔纳和施密特没理由专门带一部分炸药去考夫卡集中营。不过,施密特认为长官有长官的想法,提都没提这个疑问就忘了。

少校几乎完全不关心必须彻底破坏的毒气室和焚尸炉所在的建筑,只选些奇怪的地方让哈斯勒带路。德军和乌克兰兵士兵食堂、正门左右监视塔、发电所、兵器库……全是当夜被引爆的地点。

结合上述两个事实,结论显而易见:海因里希·威尔纳一开始就打算杀光考夫卡集中营的警卫部队,帮助囚犯集体越狱。为此,他准备了炸药,让哈斯勒带自己前往计划爆破的地点。

施密特说:“找我拿钥匙开走梅赛德斯之前,少校从车子后备厢拿了个看着很重的油纸包裹放进公文包。包应该放在集中营驻扎军官集合的大厅里,营长宿舍爆炸,大概就是少校当时设的机关。”

之后,少校开着梅赛德斯前往两个士兵食堂,设下定时炸弹。他视察时已经确认过晚饭七点开始,食堂七点前没人,所以很容易把定时炸弹藏在饭桌下。

接下来,威尔纳少校驾驶梅赛德斯来到正门左右监视塔,在塔楼正下方安装了定时炸弹。意外事态应该是在监视塔炸弹设好后发生的。梅赛德斯车胎陷入

积雪,车子无法移动,少校只能拿出最后一个定时炸弹,走向兵器库和发电所所在的山丘。

他没在中央监视塔设置炸弹,应该是基于位置关系做出了判断,认为执行时很难不被监视塔警卫兵发现。相较于中央监视塔,正门旁边的一号和二号监视塔比较容易设置炸弹。

监视塔正下方是医院和管理办公室,多少有人出入,就算威尔纳四处徘徊,遭到盘问的危险也很小。而如果是三号中央监视塔,开车或徒步到塔下的人无一例外会被警卫兵发现。威尔纳少校所做的判断,应该是不能冒这个风险。

威尔纳带着两个定时炸弹徒步走向丘顶。抵达之后,他逼兵器库警卫兵来到库房后方,杀害对方后抢了钥匙。杀害手法,是他在苏联战线跟敌人学来的暗杀法。

他打开兵器库库门,在内部设了炸药。胡登堡大概就是在这前后经过兵器库门前的。两个警卫兵都已经死在威尔纳手上,他当然看不见他们。哈斯勒更不幸,为了找胡登堡,他刚好出现在兵器库。

少校用党卫军短剑斩断哈斯勒手腕,割喉杀了他。之后,少校走下山丘,前往最后一个地点。施密特在坡道上发现的崭新的下山脚印,一定是少校留下的。

施密特还曾在中央广场北缘和威尔纳少校擦肩而过。威尔纳下山前往中央监视塔,施密特目击了他电筒的灯光,以为对方是换岗警卫兵

,悄悄拉开了距离。关于这一点,施密特有所补充。

“按照最初的计划,我离开营长宿舍走到中央广场时,少校应该已经到中央监视塔了。然而,由于车子意外故障和哈斯勒的出现,少校的行动计划晚了几分钟,所以我才在中央广场看到了他的电筒光。”

威尔纳少校登上广场中央的监视塔,伺机偷袭了警卫兵。其中两人瞬间被刺死,甚至没有机会抵抗,第三个警卫兵意识到威尔纳的谋反行为,与其展开搏斗。梅赛德斯钥匙应该就是这时掉出少校衣兜的。

成功占领第三监视塔后,威尔纳等着定时装置启动的瞬间到来。营长宿舍、士兵食堂、一二号监视塔爆炸,囚犯发现异变,开始暴动。为了助他们成功,少校仍然留在监视塔上。

如施密特所见,监视塔机关枪无情地杀光了残存的骷髅团士兵。在监视塔机关枪的意外援助下,四百名囚犯侥幸成功逃出了集中营。

“少校大概想在完成自己的所有任务后前往汉娜·古腾堡的小屋,而我应该在那里扣着胡登堡。但他来不了了。他冲进燃烧的营长宿舍,烧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可能是看到了胡登堡,为了抓住他才冲进火里的。”

讲述回忆时,施密特的视线在空中徘徊,着魔似的在记忆迷宫里彷徨。过了一会儿,加德纳斯教授神情严肃地缓缓开口:

“您的推理很妥当。施密

特先生,我们见过一次。您口中那个差点被哈斯勒打死的犯人就是我。”

这样啊。我想。加德纳斯教授确实说过,他在集体越狱那天傍晚见过还活着的汉娜。教授是修供水塔的犯人之一。

老人紧张地继续:“我离开囚犯队伍,未必是为了保护亲近的拉比丹尼尔·杜波,这个原因或许也有,但更大的原因是我看见了老朋友海因里希·威尔纳,震惊得走不动路。威尔纳瞒过哈斯勒的眼睛,在我耳边悄悄说:今晚七点过,会发生让囚犯越狱的异变。别错过机会,为了活下去,能做的事情都要做。

“不过,我觉得威尔纳已经帮犯人安排好了。回宿舍之后,我向犯人之间组织的秘密抵抗委员会的领袖转述了威尔纳的忠告。

“埃米尔·达索,他是个法籍犹太人,拥有在那片凡庸地狱生存所必需的优秀才能和旺盛精力。他在巴黎被盖世太保逮捕,流落到考夫卡集中营后,乌克兰兵首领伊利亚·莫查诺夫提拔他做了囚监。我到考夫卡那天能勉强逃过毒气室,就是多亏了达索。”

原来如此,这下说得通了。雅各布心中存疑,不明白加德纳斯为什么早就知道七点过会发生异变。原来是因为加德纳斯直接从老朋友威尔纳那儿知道了这件事。

这也能说明,为什么施密特说出威尔纳少校在考夫卡集体越狱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时,教授并不吃惊。以他的立

场,早就可能知道设计爆炸事件的是老朋友威尔纳。

“达索有三个同是法籍犹太人的朋友。考夫卡的犹太囚犯大多是波兰人,他们四个的情况很特殊。从工厂偷贵金属,买通乌克兰兵搞武器……我这种犯人都听过抵抗委员会活动的传闻,而这些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是这么推测的。

“我也是法籍犹太人,达索没邀我入伙,应该是因为我在立陶宛出生,本来不是法国人。战后我跟达索有点来往,他解释说,但凡有一点不知道底细的人,都不能邀请加入抵抗委员会。不过,我和拉比杜波还是一有时间就聊天,他人挺怪,但确实是个优秀的拉比。”

教授又说:“我转达威尔纳的忠告之后,达索并不怎么吃惊,反而让我保持沉默,别到处跟人说。

“达索命令卡桑六点半行动。监视囚犯棚屋的警卫兵刚刚换岗,卡桑就用事前偷的匕首刺死了乌克兰兵。我目击了这一幕。

“杀死监视兵后,卡桑割开封锁棚屋地区的铁丝网,出去一会儿后再回来,手里抱了好几支枪。他肯定是去丘上兵器库拿武器了。加上死亡警卫兵的三支,抵抗委员会拿到了很多枪。

“爆炸发生后,躲在暗处的抵抗委员会立刻一边扫射一边冲进广场,好像早就知道会爆炸。他们大叫,想自由的人就跑起来!

“听达索说明越狱计划后,许多犯

人用做工的凿子和镰刀攻击了警卫兵。被射杀的警卫兵倒进雪地,鲜血在无力的囚犯心中唤起了难以置信的狂热。我也不顾一切地跑。所有人都在交错的枪火里跑了起来。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到了安全的森林……”

教授说完了。施密特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原来如此。乌克兰兵费多伦科和囚监达索走得很近,他大概是威尔纳少校和抵抗委员会之间的秘密联络员。他本来就是个对第三帝国没有忠诚心的雇佣兵,又很敬佩少校,如果少校让他谋反,不管多危险他都会做。

“我也明白为什么我看到的时候兵器库是半开着的了。少校杀了警卫兵抢来钥匙,开了库门。卡桑在兵器库拿了自己能拿的所有枪,赶着下了小丘……”

“大概是这样。为了支援越狱计划,威尔纳提前做好了安排,让犯人能够拿到武器。为此,他必须上一次小丘。”教授低声回应。

有那么一会儿,所有人都没说话。加德纳斯教授和施密特面露感慨万千的神情,在沉默中各自追寻心绪。

终于,德国退休警官开口道:“今晚是我人生中特别的一晚。加德纳斯先生,莫伽尔小姐,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谢意。

“胡登堡是怎么在屋里关上小屋正门门闩的?为了帮囚犯越狱,威尔纳少校真的践踏了党卫军的誓约吗?从那天开始,这两个难题压了我三十年,今天终于彻底

解决了。不过,最后还剩一个问题。”

“什么?”我问。

“威尔纳少校的真实目的。如果少校想爆破集中营设施,帮囚犯越狱,为什么要抓住胡登堡违规的证据?我不明白。如果囚犯成功越狱,营长胡登堡就该负责,等于决定了他的命运。

“最高负责人希姆莱是个恶魔般的人,惹出囚犯集体越狱这种前所未有的丑闻的集中营营长的命运,肯定比当场被狂怒的囚犯踩死更残酷、更痛苦。

“不管怎么想,胡登堡受的处分都会比滥用职权养犹太女囚做情妇更严重。安排囚犯集体越狱的威尔纳少校深知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特意曝光胡登堡渎职?我想不通。

“少校既然决定决死背叛第三帝国,肯定不想再用重建摩根调查队、继续调查集中营渎职这种迂回的抵抗手段。那么,他为什么要命令我去汉娜的小屋?

“我以为少校有周密的计划,要做戏逼胡登堡不得不杀汉娜,再让我在他即将动手时控制住现场。但这好像不对。少校已经决定把决斗的手套扔到希姆莱脸上,没必要再搞这种不温不火的计划。”

“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新的事实。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解决让您头痛的难题,但两者应该有些关系。”加德纳斯教授说。

“什么?”施密特皱起眉头。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我从弗莱堡搬到巴黎,研究现象学直观理论的第一本书刚刚问世

的时候,收到过一封汉娜的信。这封信来自我的故乡立陶宛,信里写着难以置信的内容。”

“信里写了什么?”什么难以置信的内容?教授的话吸引了我。

“她说……她怀了海因里希·威尔纳的孩子,在立陶宛避难,和一个温柔的律师相识结婚。丈夫虽然知道儿子并非亲生,但还是很爱他。”

“那,胡登堡下令送去毒气室的少年是……”我无言以对。

“威尔纳的亲生儿子。”加德纳斯教授简短地低语。施密特陷入了茫然。

我明白了。为自己生下孩子的前女友情况特殊,威尔纳担心她可能无法参加集体越狱,还猜测走投无路的胡登堡可能打算抹杀汉娜。所以他才派下属施密特前往汉娜小屋。他一开始就打算在囚犯成功越狱后返回小屋,制裁杀死自己孩子的胡登堡的罪行,救出曾与自己相恋的犹太女性。

加德纳斯教授继续说:“十二月访问考夫卡时,威尔纳大概偶然知道了汉娜遭到强迫的悲惨处境,还知道了她死在胡登堡手里的儿子就是自己孩子的事实。于是,为了救出汉娜,制裁胡登堡,让尽可能多的犯人逃走,他终于决定正面挑战第三帝国的集中营体制。”

“是吗?”施密特很兴奋,额上渗出大颗汗水,“但还有谜题。少校为什么严命我七点前不能到小屋?如果他想让我在汉娜得到逃跑机会之前保护她,就没必要指定我

七点抵达小屋。如果没有这种指示,汉娜可能不会死。

“我到小屋的时候,汉娜已经被杀了。少校为什么命令我七点前不能到小屋?这就是最后的疑问。”

就在此时,驱插话了。这个日本人通常只会回答问题,难得这样主动说话。

“还有其他的谜题。换岗警卫兵六点十分左右抵达兵器库,胡登堡六点半,哈斯勒六点四十五,卡桑应该比哈斯勒晚几分钟。

“既然两个警卫兵都死了,并且几乎是同时被刺死的,说明威尔纳是六点十分之后到的兵器库—但不可能晚于六点半。如果胡登堡的证词可信,他经过兵器库的时候,警卫兵已经不见了。

“哈斯勒和警卫兵死于相同的手法,说明他也是威尔纳杀的。那么,少校六点四十五分前肯定在兵器库附近。

“这很不自然。就算威尔纳少校六点半才到,他为什么要在兵器库前待到六点四十五?他不可能特意等卡桑来。开了兵器库门就够了。杀掉两个兵器库警卫兵,抢来钥匙,在兵器库里设炸弹—这需要十五分钟吗?”

“不用,少校五分钟就做得完。你说得对。剩下十分钟,少校在兵器库周围做什么了?”施密特嘟囔。

我对定时炸弹一无所知,还以为花十五分钟理所当然。然而,威尔纳五分钟就能安好炸弹。

驱低声说:“谜题还没解开。施密特先生,您是六点五十五左右在广场看到电筒

灯光的,对吗?如果那是少校,说明他六点五十左右还在山上。”

施密特皱着眉思考着说:“是啊。营长宿舍到兵器库一般要走十五分钟,但我有少校的命令在身,所以走得很快,没用十分钟就到了。如你所说,我是六点五十五左右在广场看到电筒灯光的。之后,我爬了大概三分钟坡,五十八分到的兵器库。

“雪天爬坡用了三分钟,如果走得快,一两分钟应该能下坡。那么,别说杀死哈斯勒的六点四十五分,少校六点五十三四分都还在兵器库附近。”

驱说:“那么,威尔纳少校听到了六点五十的枪声。他的前女友汉娜·古腾堡在小屋,正常来说,他难道不该担心出了事?

“胡登堡六点半经过兵器库正面时没看见警卫兵。他是这么主张的吧,施密特先生?他以为乌克兰兵去了暗处避雪,而我们可以综合前后情况做判断,当时,警卫兵已经被拖到库房后面杀害了。

“胡登堡经过武器库时,威尔纳少校或许还在库房后面,不知道他过去了,又或许,少校正在库房里设置炸弹。这都有可能。不过,结束作业回到库房门前时,少校发现了走向小屋方向的新脚印。

“海因里希·威尔纳可能知道小屋里除了汉娜还有别人,他为什么不怀疑这人是走投无路打算谋杀汉娜的胡登堡?小屋里甚至响起了枪声,他为什么没赶过去看看?当晚,威尔

纳这个人的行动太不自然了。”

“你是想说,威尔纳少校不是考夫卡囚犯的救世主?!”施密特怒形于色。

驱耸耸肩回答:“我没这么想,施密特先生。威尔纳少校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英勇反纳粹抵抗者,他立了死志,决心背叛民族和国家。我对此没有丝毫怀疑,但是……”

“但是什么?”施密特不满地问这个闪烁其词的日本人。

驱看向犹太老人,说:“加德纳斯教授,您写过……”他唇边出现了引自教授著作的话。

“存在论是权力哲学,没有面对‘他者’的问题就成为第一哲学的存在论是歪曲的哲学。哈尔巴赫存在论认为,与‘他者’的关系从属于与一般存在之间的关系。即便他认为被存在者遮蔽以致对存在的探究被人遗忘,哈尔巴赫存在论仍然隶属于匿名物,故将不可避免地导向另一种权能:帝国主义支配,也即僭主制。僭主制不单会将技术支配扩展为物化的人类。僭主制起源可以追溯至民族信仰的‘灵魂状态’,依附地面的扎根,奴隶献给主人的赞美。先于存在者的存在和先于形而上学的存在论,就是先于正义的自由。所谓存在论,是先于对‘他’之义务的‘同’的内在运动。”

怪不得教授不想跟哈尔巴赫重温故交。毕竟他批判哈尔巴赫存在论是权力哲学,是纳粹主义哲学。

驱继续说:“教授,您怎么看?超越死

亡的‘他’,就能将其‘同’化,哈尔巴赫的实存逻辑归结到最后,必然会形成灭绝营体制,然而,哈尔巴赫另一种死亡决断却似乎在直接挑战这种体制。”

“你还真会抛难题。威尔纳决意赴死,他的行为确实救了我的命,不过,就思想层面而言,我并不承认威尔纳选择的正当性。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把我们推进了那片凡庸的地狱,同样的死亡哲学又勉强把我们救了出去。所以我—我们就不得不向哈尔巴赫哲学下跪吗?

“如果没有哈尔巴赫的意志,我们根本就不会下地狱。就算同一种意志救我们出了地狱,难道我们就必须感谢他?”

老人表情复杂。驱问他威尔纳是个什么样的人。老人感慨万千,讲述了一个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德国度过青春期的早熟敏感少年的有趣故事。

威尔纳是苏台德地区资本家的儿子,他游学柏林,全身心沉迷于颓废与快乐的闹市,关注前卫戏剧与文学,读遍了主张共产主义革命必然性的诸多书籍。

然而,闹市的快乐、前卫艺术和左翼思想都未能填满漫无目的漂泊的少年威尔纳空虚的灵魂。少年身处哈尔巴赫所说的不安之中,始终面对无底世界的虚无。

为了彻底填补自己的精神空虚,威尔纳渴望特权的大写意义,思想上越来越深地确信: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弥漫德国的低俗物质主义、金钱至上主义、

无思想和无逻辑,以及泡沫般的快乐主义,不都是通过隐藏死亡而存续的魏玛政府的必然结果吗?

能让人类突破生存本能的奴隶这层身份的,是凝视无法逃避的死亡可能性并超越这种命运,勇敢忠于宿命的实存意志。为了体现这种决断、这种意志,必须存在一个高于计较得失的庞大集合的社会并在精神上将其秩序化的国家,一个体现民族命运的国家。

然而,魏玛政府是个只有在隐藏、遗忘“一战”几百万士兵之死后才能成立存续的国家。少年威尔纳产生了这种想法,哈尔巴赫哲学则给他造成了决定性影响。在哈尔巴赫死亡哲学的引导下,威尔纳志愿加入呼吁推翻魏玛政府的国民社会主义革命前线……

驱沉默地倾听加德纳斯教授讲述往事,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向同样听得津津有味的施密特问道:

“施密特先生,因为私人理由,我有两三个问题想请教。”

“什么问题?”

“考夫卡乌克兰警卫兵的首领叫伊利亚·莫查诺夫。您知道越狱事件之后他的下落吗?”

“伊利亚·莫查诺夫……我知道得不详细,但他好像是个基辅出生的俄罗斯人。他和占领地的乌克兰人一起在当地申请加入武装党卫队,被派到考夫卡当了骷髅团的监视兵。我没查出他的名字是不是真名。”

“他也是越狱之夜不见的?”

“对。我觉得,他可能和胡登堡

一起跑了。”

“您在越狱事件第二天就调查了这么多?”我问。

“我战后才知道伊利亚·莫查诺夫的存在,没在考夫卡跟他直接打过照面。于公于私,过去三十年我一直在追查胡登堡的下落。

“我努力回法兰克福当警察,是因为黑森州检察院刚好负责追查考夫卡战犯。越狱事件第二天,我决定继承威尔纳少校未竟的遗志,一定要曝光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罪行,抓住他让他偿命。战败之后,我追查胡登堡的决心一次都没动摇过。”

“胡登堡从考夫卡消失之后,您在追查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伊利亚?”

施密特说得感慨万千,驱却似乎并无特别感触,继续提出务实的问题。

德国退休警官礼貌地说明:“没错。我和一位专注追查战犯的检察官合作,长年追踪胡登堡的踪迹。一九四八年改名之前,胡登堡一直躲在西柏林的占领区,可能是隐瞒身份受雇于某国情报部。他当时的搭档是伊利亚·莫查诺夫。

“身份即将暴露时,胡登堡和妻子雷吉娜一起逃到了葡萄牙。雷吉娜·胡登堡在奥斯维辛命令警卫兵虐杀了大量囚犯,自然会被定为战犯追责。在纳粹党卫军残党组织的帮助下,这对可恶的夫妇从里斯本港坐船到了巴黎,莫查诺夫好像也跟他们一道。”

“那男人有可能带着小孩吗?”驱继续追问。

施密特惊讶地看着驱。难怪他会觉得不可思议

。地球上只有两三个人知道伊利亚·莫查诺夫曾经带着孩子亡命南美,这个事实极其隐秘,与纳粹战犯追查行动毫无关联的日本青年却好像知道。

据施密特所言,胡登堡夫妇没带孩子。住在奥斯维辛宿舍的三个孩子可能死于战乱,或是和双亲失散了。

驱催他继续:“然后呢?”

“我们想方设法,追着胡登堡的足迹来到了里斯本,但他好几年前就已经渡海去了巴西,正藏在广阔南美大陆的某个地方。凭黑森州检察当局的调查能力,没办法继续追查。

“负责的检察官只能把调查资料交给以色列政府。这是十二三年之前的事了。我一直希望摩萨德后来能抓住胡登堡,但直到退休都没听到好消息。”

我明白来龙去脉了。就因如此,十年前,貌似以色列调查官的人才会追着胡登堡出现在巴西北部的小镇乌奥佩斯。

自黑森州检察当局接收资料后,以色列情报部追踪前往南美的胡登堡,开始独自调查,一直追到了乌奥佩斯。然而,战犯胡登堡当时已经离开小镇。如果摩萨德成功逮捕胡登堡,一定会像艾希曼事件一样向全世界公开。

过去十年并未出现以色列秘密机关逮捕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惊世新闻,既然如此,只能得出胡登堡至今仍潜伏在南美某处的结论。

驱向提供重要情报的施密特彬彬有礼地道了谢。这番收获让驱基本掌握了伊里奇

的真面目,他应该足够满意。

为此,我的不安勃发得更浓密、更压抑。我必须阻止驱和伊里奇在达索家接触,不管发生什么,我明天都必须了结达索家的案子。

驱的宿敌伊里奇既然是基辅生俄罗斯人伊利亚·莫查诺夫的儿子,全名就应该是尼克拉·伊里奇·莫查诺夫。结合加德纳斯教授的证词,虽无法断定尼克拉的母亲是考夫卡集中营女囚玛利亚,却极大地加大了这种推测的可能性。

我突然记起,有个德裔玻利维亚人在一个法国屈指可数的富豪家中遇害了,这个富豪曾被囚于考夫卡集中营。我们必须向教授和施密特确认路易斯·隆卡尔的身份。

不管隆卡尔是什么人,我的推理都不会有丝毫动摇。但我毕竟跟让-保罗有约在先,而且,准确把握案件背景对推理也很重要。

“驱,你是不是忘了那张照片?得给教授和施密特先生看看路易斯·隆卡尔的照片。”

驱点点头,拿出从让-保罗那儿抢来的照片。加德纳斯教授仔细看了看,然后交给德国退休警官。路易斯·隆卡尔的真面目即将大白,我越来越兴奋。

驱开始说明照片情况:“这是护照照片的放大复印件,照片上是在达索家遇害的玻利维亚人。我们认为他是纳粹战犯,在访问巴黎期间被立誓报仇的弗朗索瓦·达索等人绑架。倘若如此,就不能忽略隆卡尔与考夫卡集中营有关的可能性。教

授、施密特先生,你们见过照片上的男人吗?”

“赫尔曼·胡登堡……混球,居然在潜伏地活到了这把年纪!”施密特憎恶地高叫。

我茫然了,我一直以为隆卡尔是伊利亚·莫查诺夫。尼克拉·伊里奇之所以知道老照片的存在,想到用它威胁达索,难道不是因为照片是父亲伊利亚的?

不过,仔细想想,隆卡尔是胡登堡也毫不奇怪。他是伊里奇小时候在乌奥佩斯的邻居,伊里奇当然认识他。

加德纳斯教授神色忧郁地说:“达索家死的男人居然是胡登堡。说起来,弗朗索瓦的父亲埃米尔曾经对我声称,说他绝对会抓住胡登堡。不过,没想到他儿子真会绑架他。”

我不由得说:“不止弗朗索瓦·达索,案发当晚,您提过的卡桑、拉比杜波的女儿克劳迪恩、医生雅各布也在达索家,他们四个肯定共谋绑架了达索。实行犯是今早被捕的卡桑。”

“什么?居然连克劳迪恩都……”老人呻吟。

对了,克劳迪恩是加德纳斯教授的学生。教授和拉比杜波是密友,克劳迪恩拜伊曼努尔·加德纳斯为师的理由应该就在于此。

施密特插嘴:“五月二十九号下午,我也刚好去了达索家,只不过吃了个闭门羹。埃米尔·达索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多少有些来往。追查胡登堡时,我发现一个神秘组织在追捕同一个猎物,很快就查出那是法国达索公司的调查部门。

“我

认为,为了抓住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曾经的囚犯埃米尔·达索秘密动用了公司组织。于是,我给达索写了封信,想跟他交换情报。

“达索想凭一己之力抓住胡登堡,拒绝和法兰克福检察院合作,不过,他并未拒绝站在对等立场交换有益情报。因此,达索死前,我一直跟他有断续的书信来往。

“趁来了巴黎,我想看看小达索是不是还在追查胡登堡。但我想都没想过,胡登堡当时居然已经被关在宅子里了。怪不得不让我进去。达索想独占猎物,不愿意泄露情报给法兰克福。”

教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达索家出了事,看报时还担心埃米尔的儿子遇到了麻烦,但没想到被杀的是赫尔曼·胡登堡,连克劳迪恩都参加了绑架……”

“教授,您从没想过像埃米尔·达索那样报仇吗?”我问。

如果站在教授的立场,我可能会想亲手杀掉残暴无匹的集中营看守首领—虽然不知能不能杀得掉。

“不管是为了利益、复仇还是自己,我都不会杀人。谁都没有杀人的资格。”教授满面微笑地看向驱,“矢吹同学,你还没讲汉娜案的本质直观。我也读推理故事,以前还在书里提过上世纪的虚构名侦探。”

“您写了什么?”我问。可不能错过听加德纳斯教授侦探论的机会。

“我们对超出自己意图的事也有责任。比如,我拖椅子时碰掉了烟灰缸,就

该负责扫地。俄狄浦斯王并非故意杀父辱母,却觉得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因此惩罚了自己。鹿为逃离猎人追捕而在积雪的平原上笔直奔跑,这种行为本身就留下了导致它死亡的脚印。

“侦探就是猎人。福尔摩斯执着地追踪着自发行为留下的意外痕迹。凶手并不是有意在杀人现场留下推理线索的。

“就像拖椅子碰掉了烟灰缸一样,杀人留下了指纹,线索就这么出现了。猎人跟着鹿的脚印,福尔摩斯跟着线索,然后找到凶手。凶手因超出自己意图的行为而被追责,遭到处罚。”

“您是说,犹太人遭到迫害,也有自己的责任……”驱低声嘟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