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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存在之夜.4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对。我们必须对抓住自己关进集中营、又打又踢的迫害者负责。逻辑就是这样。我有这种想法,怎么可能为消自己心头之恨去杀胡登堡呢?”

“可是,如果邻居和同胞遭到迫害,即将被杀,又该怎么办?有个叫西蒙娜的天主教异端女性曾为此烦恼。她不在乎自己遭到迫害,如果是神的考验,她不会错误地被复仇心驱使。

“然而,她实在无法忽视别人的痛苦。自己待在安乐的地方,怎么能对受苦的人说:‘这是神的考验,你忍忍吧。’最后,为了消除这种二律背反,她选择了不是自杀的自杀……”

“我可以理解这位女性的苦恼。如果是为了受苦的同胞,我可能—不,是必须和迫害者斗

争。如果必须杀了胡登堡才能让那晚的集体越狱成功,我或许已经扣下了手枪扳机。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因此得救的同胞。不过,现在杀胡登堡不可能有这种正当性。”贤者风貌的老人爽快断言。

他的表情十分自然,既无勉强也无负气。怎么才能在心中藏起这种逻辑?我无从怀疑教授的话,突然陷入烦恼。我绝对做不到。

“好了,你的现象学推理呢?”

教授追问青年,驱却无意回答。这位老人直接师承二十世纪初期提出现象学的哲学家,大概连驱也怯于在他面前述说现象学。又或许,驱对引用已经生疑的哈尔巴赫死亡哲学做出的推理没有自信。

既然如此,就别不说话,问问加德纳斯教授的意见为好。这位优雅的老贤者可能会给出一些有说服力的建议,让驱的自问提升到新高度。我决定代替驱讲述密室的本质直观。

“驱的方法,是观察犯罪案件这个多样现象的总体,从中选出支点现象并直观其本质。汉娜案的支点确实是密室。他昨晚跟我说过密室现象的本质,我觉得这也适用于汉娜案。”

“矢吹同学直观的密室现象本质是?”教授语带笑意。

“特权之死的封存。但他的定义更严谨,是‘隐藏死亡可能性,对特权之死的人为封存’。”

“能说得详细点吗?”

我看向驱,只见他正为我多管闲事而皱着眉头。但我不能不回答

教授的问题,于是尽量正确地概括了他昨晚的话。我说完后过了片刻,加德纳斯教授问青年:

“莫伽尔小姐概括得对吗?”

“差不多。”驱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是说,你主张齐格弗里德是密室杀人的凶手?但我觉得,龙才是密室的根基。”

“您的意思是?”我不禁问。

齐格弗里德是日耳曼神话中成功打倒恶龙的英雄。他全身沐浴龙血而成为不死之身,却有个阿喀琉斯之踵一样的弱点。沐浴龙血时,一片菩提叶偶然贴在他肩头,这个部位不幸未能浇到让人不死的龙血。

最后,不死英雄齐格弗里德因要害遇袭而死。不过,瓦格纳歌剧的设定略有不同,齐格弗里德的要害并非肩头,而是后背,他成为不死之身也并非是因为龙血的效果。

在瓦格纳的故事里,齐格弗里德是因为恋人瓦尔基里的魔法才成为不死之身的。瓦尔基里之一的布伦希尔德认为,自己的恋人是位勇者,绝不会让敌人看见后背,无须在背上施加不死之身的魔法。我觉得,传说对齐格弗里德要害由来的说明比瓦格纳歌剧更有说服力。

且不说这个。为什么密室制造者不是齐格弗里德,而是被英雄打倒的龙?

教授回答了我的问题:“听到特权的死,我自然而然想起了齐格弗里德的名字。人有很多种死法,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谋杀。死的可能性数

不胜数,几乎都很凡庸,但全身唯一一个要害遇袭而死的齐格弗里德之死不是这种模糊随便的死。他为死而死,因唯一的可能性而死,他的死是特权之死。

“龙的死不同。恶龙象征世上的恶、腐败与暴力,在全身痉挛、大量喷血、痛苦喘息的死亡过程中死去。瓦格纳的故事里,龙的真面目是巨人族的法弗纳。法弗纳满怀贪欲,杀死兄长法佐尔特,抢来象征财富与权力的魔法戒指后变身成龙,陷入懒散的睡眠。”

驱自言自语似的说:“变成龙的法弗纳收藏着戒指却不用,对此,他很贴切地说:‘到手的东西,我不会放开。’法弗纳的贪欲,凡庸的自我反复,以及由此而来的饱腹般的自我满足,可能都是哈尔巴赫批判的日常此在存在方式的象征。龙的死反映了凡庸的死。

“相对地,齐格弗里德是成功消除死亡可能性的英雄。从不死之身的存在可能性而言,不死之身意味着成功消除了死亡可能性。它超越了死亡,由此成为哈尔巴赫赞赏的实存本真状态的原型。

“并非神明也不是英雄的普通人不可能成为不死之身超越死亡,只能不断领先死亡可能性,超越阴森潜藏在颓废日常中的死亡不安。克服死亡的英雄齐格弗里德最终仍被死亡追上,这个过程大概和无法克服死亡的人类得以领先死亡的过程互为表里。

“所以教授才会主张,

密室之死的根基不是齐格弗里德,而是只能在凡庸之死中死去的贪婪恶龙的存在。换句话说,要看密室现场的本质,该看的不是唤醒本真自我的被凝视之死,而是日常此在遭到遗忘的死。”

驱小声说到这里,突然陷入沉默,执着地搓起刘海。他毫无表情,一种浑浊的东西盖住了整张脸和所有表情。

应该是所有神经都集中在思考上了。看着这样的青年,我隐约有些恶心。我见过好几次他沉思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到他遗忘他人遗忘得如此彻底,一味沉向内心薄暮深处的模样。

教授继续说:“比起齐格弗里德之死,人类之死岂不更像龙的死?人类本真的死不是英雄因要害遇袭后瞬间的死,而是充满痛苦、仿佛会永远持续的临终痉挛。我不惜批判哈尔巴赫也要强调,龙一样的生和死才是人类的本真状态。

“就算密室封存了死亡,那也不是英雄的特权之死,而是恶心、邋遢、与英雄瞬间之死相对的、拖沓持续的无限过程的死。密室之所以产生,难道不是为了筑起一道堤坝,防止这股诡异涌向生者的世界吗?”

“对。有两种密室。我错了……”驱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什么,驱?什么两种密室?”

“故意制造的密室,以及偶然产生的密室。虽然都是密室现象,本质却互相对立。封存在恶龙密室里的恶心与诡异,其实是‘

存有’(Ilya)对吗?”驱问加德纳斯教授。

“没错,正是‘存有’。”

哈尔巴赫视为万物根源、人类诞生源头的神秘存在本身。然而,人类遗忘了出生长大的地方,结果被推进非本真的堕落深渊。这种存在正好似失落的故乡。

“Etre”是动词“有”的原形,也是表示“普遍事物”即“存在”的名词。相对地,“Ilya”是表示“有……”的结构词,自然不是名词形式。

加德纳斯教授说不是“Etre”而是“Ilya”,是否在暗示存在没有主语,存在不可能成为名词?

老人露出温柔贤明的微笑,以教诲的语气说:

“没错,哈尔巴赫只把存在者的存在当作问题。存在者—尤其基本性质有异于事物的特殊存在者,也即人类的存在—会暴露存在本身。如果没有人类,就没有思考存在本身的主体,存在本身就不会成为问题。然而,脱离人类的存在,在某种极限状态是可以体验的。”

没有存在者、没有主语、没有主体、非人称且无名地“存在”的事实,“存有”……

“不过,这种时候是谁在体验‘存有’(Ilya)?谁能体验在没有人类的情况下存在的‘存有’?”

“人类当然不能,但它还是会被体验。被不是人类的人类,或者说,不是存在者的存在者……”

“那是什么?”

“好比灭绝营的尸山,以及让人不禁

觉得和这些尸体暧昧相连的犯人群体。让囚犯生存下来的只是微小的偶然,仅仅左右列之分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起初,他们或许会感谢不用去毒气室的命运,然而,遭受过分严苛蛮横的暴力,在如同永远失眠的集中营生活中疲倦到极限,忍饥挨饿,被剥夺所有人类感情后,他们便开始感觉左右两列并无区别,毒气室运出的尸山与今天勉强活着的皮包骨的自己几乎相同。体验‘存有’的,就是灭绝营这些犯人。

“他们不是死者,但也已经不是生者;他们是人,但又不再是人。然而,囚犯是‘有’的。‘存有’的绝对性绝对地吞噬了集中营的囚犯、生者和人类,让他们变得跟死者和非人存在几乎毫无区别。生者、人类和自我在存在之夜深处消亡。

“然而,自我可能有一半还活着,暧昧地体验着怪诞、诡异、恶心的‘存有’。自我始终无法摆脱不祥的体验。哪怕如今,‘存有’也不是经验的对象。自我虽生犹死,是拥有尚未彻底死去的死者这一姿态的生者,非人的人—总而言之,非我的自我变成了‘存有’本身……”

这时,驱低声说了一段话,好像是加德纳斯教授文章里的一节。

“所谓的自我沉入长夜,被夜晚侵蚀,失去人称性并窒息。所有事物消亡和自我消亡都将被迫回归不消亡的现象,回归存在这一事实。‘人’将

不由自主,不带任何自发性,以无名氏的身份参与这一事实。”

驱看着教授问:“没有存在者的存在,没有实存者的实存,这就是‘存有’。Ilya会在无眠中出现,对吗?”

“对。无眠是‘睡不着’的意识带来的无目的清醒状态,是无望的清醒,是想逃也逃不开的黑暗中的清醒,地狱般的清醒。

“要逃出这片无眠地狱,唯一的出口就是‘睡眠’这扇门。然而,这扇门已被剥夺。我们在无眠的夜晚被迫清醒,既然没有睡眠,这种清醒就没有尽头,无始无终……”

我问:“就算我这种平凡的人,夜里失眠时也会被迫体验集中营囚犯体验的‘存有’。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以。在无眠中清醒的不是任何人。娜迪亚·莫伽尔这一人格已经消亡,因为无眠中的清醒没有对象。

“苦于无眠的意识比没有这种烦恼的白昼意识敏锐得多,但无眠的娜迪亚·莫伽尔—不再是娜迪亚·莫伽尔的娜迪亚·莫伽尔—无法给这种意识找到对象。因为意识近乎疯狂地只倾向睡眠可能性,睡眠本身却并不存在。而正因为睡眠不存在,才有了无眠的娜迪亚·莫伽尔。

“在无眠中清醒的不是娜迪亚·莫伽尔,不是任何人。这是不属于任何人的非人称的‘存有’的清醒,娜迪亚·莫伽尔这一拥有名字、个性、人称的自我则会消亡,成为亦为Ilya本身的‘常人’

,只作为‘常人’而存在。”

加德纳斯教授的发言重点是哈尔巴赫哲学的基本概念“常人”,含义却天差地别。

哈尔巴赫所说的“常人”是凡人,是日常生活者,是完全不考虑自己死亡可能性,只顾沉迷于八卦杂志、幸灾乐祸说邻居闲话、展示刚从报上读来的知识以实现说了该说的话的自我满足的俗人存在方式—简言之,也即堕落于公共性,非本真的日常此在。

在哈尔巴赫看来,日常此在的“常人”与高洁故乡般的存在本身相去甚远。只有决意超越死亡,唤醒此在本真状态时,“常人”才可能摆脱“常人”式的颓废,最终得以感知遭到遗忘的存在本身。

加德纳斯却说,“常人”就是消灭人类的存在本身,是Ilya。不同于哈尔巴赫,加德纳斯理解的“存在”会在无名实存者—比如被夺走名字、只有编号的囚犯,比如苦于失眠的匿名的我,比如只能通过媒体,以其他大众的身份加入世界的凡庸读者和观众—当中出现。

加德纳斯主张,哈尔巴赫否定的非本真状态才是人类的本真状态,而这种本真状态并非哈尔巴赫引以为前提、由故乡所象征的,怀念、积极、渴望回归却无法轻易回归的高贵万物根源。

不祥、恶心、诡异的东西;虽生犹死,或者说被迫在尚未死透状态下活着的、死者般的非人类之人类、非生者之生者所体验

的东西,在他们的体验中出现的东西;体验之时,体验者已经消亡的东西:这就是世上“存有”的无主体的体验本身。

“教授的存在观和哈尔巴赫区别很大啊。哈尔巴赫至少觉得存在本身是‘好’的。他虽然几乎没提过美和情色,却明确说过‘存在是真实与伦理的基础和支柱’。

“然而,教授的存在概念里完全感觉不到‘好’。毕竟,您主张的存在是人类的消亡,悬浮在生死之间的无尽痛苦、恼人的无眠……总而言之,是奥斯维辛尸山象征的存在。”

“没错。所以我说存在是Ilya,而不是Etre。成不了名词,成不了万物的肯定根源,不能作为其自身而存在的存在,只能用‘有……’(Ilya)这个词来表达。”

这时,驱插进了教授和我的对话:“有个青年自以为是地极端化了哈尔巴赫哲学,决定终生奉行这种理念,于是杀了一名女性亲戚—暂且把他定义为现代版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吧。犯下杀人罪行后,他陷入了不得不斩下被害人头颅的局面。

“他一开始并不想这样残酷地亵渎尸体。这种行为出乎意料,不在最初计划内,但他必须砍掉尸体的头。剥夺女人生命还在哈尔巴赫死亡哲学的范围内,然而,不断挥舞切肉刀,沐浴着血雾斩断首级时,他突然发现,一种无从抵抗的诡异力量缠住了自己。”

驱说的是安东

尼。说起自己砍了奥黛特的头时,安东尼像疯了一样。我绝对忘不了圣雅克街学生宿舍里发生的事,忘不了他在寒冷彻骨、没有开灯的阁楼房间里说的话:

“奥黛特的脑袋老是砍不断。我脱得精光,挥了好多次沉甸甸的刀。血喷到我脸上,暖乎乎地进了眼睛,视野都红了。砍骨头的时候,声音又钝又难听。我浑身都是汗,血和汗温暖地打湿了皮肤,我却冷得受不了,牙齿一直在打战。我闭紧双眼,双手握着沉重的菜刀往下砍。”

驱继续说:“他从那天开始失眠,还会在不知不觉间像梦游的人一样去盥洗室,一小时洗无数次手。他应该跟麦克白夫人一样,下意识觉得手上染满了被害人的血。他想贯彻哈尔巴赫哲学,却被拽到了哈尔巴赫哲学之外。他走进了麦克白夫人的恐惧与无眠之夜……”

“正是‘存有’(Ilya)。麦克白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犯罪后只知道发呆。他们犯罪前的决心、紧张和野心都消散于虚空的远方,只剩下存在之夜,只剩下‘存有’。你举例的青年无疑是被存在之夜吞噬了。他带着哈尔巴赫式的实存决心杀了人,随后发现自己已经被赶出哈尔巴赫哲学的领域,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被赶进了诡异噩梦般不祥而邪恶的存在之夜,被赶到了泥沼般压抑的存在远方。

“我也用麦克白和无眠的例子解释过

‘存有’。我觉得,这名青年体验的正是‘存有’。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集中营本身是座巨大的密室。纳粹为什么要建设这种巨大密室?不是为了封存特权之死,而是为了让凡庸之死、日常之死、诡异之死的庞大集合与世隔绝。如施密特先生所说,第三帝国严格隐瞒灭绝营的存在,只有当事人知道内情。不过,普通市民肯定也隐约明白情况。”

施密特神情苦涩地回答:“确实。昨天还住在隔壁的犹太人被盖世太保带走不见了,什么样的平凡市民都不可能不想他去了哪儿。官方说明是在东方占领地建了犹太人特别居住区,但也有传闻说被带走的犹太人全被杀了。多多少少,普通德国人也意识到了灭绝营的存在。

“我自己就是这样。虽然调查科赫案时才亲眼看见灭绝营的现实,但我以前就模糊知道灭绝营的存在。知是知道,但因为害怕,从没认真思考过。我觉得自己有罪,没法辩解自己不知道。

“就算在工作中知道了真相,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一无所知的普通德国人如果知道灭绝营的真相,绝不可能付出行动加以阻止。我承认我有罪,不过,想用‘不知道’这个借口脱罪的德国人,全都跟我一样有罪。

“对我来说,见加德纳斯先生并不轻松—去达索家也一样。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您想杀我报仇,我会怎么办,我能

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决定到时候就闭上嘴受死。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在那一天,加德纳斯先生是犯人,从结果而言,我则是看守,跟胡登堡和哈斯勒之流站在同一边。

“就算加德纳斯先生认为我是胡登堡和哈斯勒的同类,我也没法反驳。我没有那种权利。战后,威尔纳少校的存在是我的支柱。有个德国人牺牲自己救了四百名犯人。我觉得,经历过战争的德国人就算被集中营生还的犹太人杀光也不能抵抗,也没有抱怨的道理。然而,还有威尔纳少校。

“如果有犹太人觉得威尔纳少校是德国人,是党卫军成员,因此就连他也要处罚,那就是犹太人错了。如果出现这种事态,威尔纳少校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接受复仇,被他们杀死。因为他觉得,就算救了四百名犯人,自己的罪责也不会因此消失。他确实是个勇敢诚实的人。

“不过,如果有犹太人想找威尔纳少校复仇,那犹太人还是错了。同样,找战后出生的德国人问罪也是错的。这难道不是把曾遭压迫的事实变成权利在滥用吗?

“可是,我们必须沉默忍耐这种行为。如果有犹太人这么做,我们不能反驳也不能抵抗,只能一边想着对方是错的,一边闭上嘴接受复仇。”施密特沉重地说完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犹太人这么想,但施密特说,如果有,自己被杀了也没办法,

只能老老实实受死。就算知道犹太人错了,他也不能抵抗。

施密特在武装党卫队当过军士,但他只是征兵从军而已。警察组织统合至党卫军后,警官也听命于党卫军。因此,刑事警察施密特从军时,加入的不是国防军,而是分属党卫军军队的武装党卫队。

海因里希·威尔纳成为党卫队队员的情形与此相似。他们并非自愿宣誓效忠希姆莱,却都不得不在过当行使复仇权的犹太人举刀相向时保持沉默,不予反驳地受死。

加德纳斯教授平静地说:“施密特先生,我向您保证,没有一个犹太人这么想。但凡有一个犹太人想打着过往伤痕的幌子居高临下,都是我们民族的耻辱。因为,那种人是在自私地利用六百万同胞受害的事实。”

“那就好,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一想起我儿子,我就没法保持平静。他在为自己没犯过的罪烦恼,因为这个,他对经历过战争的我和我老婆很叛逆,甚至说我们是恐怖分子。然而,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教授无奈地摇摇头,对驱说:“好难的问题。不过,我们好像偏题了。矢吹同学,继续说密室的本质吧。”

驱说:“齐格弗里德将在特权之死中死去,不论为人为己,他或许都会制造一间埋葬庄严之死的特别墓室,也就是密室。然而,龙只能在凡庸之死中死去,为了避免可憎的死涌入世界,它用密室封

存自己的死—应该说,密室为此而生,自主出现。

“和教授讨论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密室现象有第二种本质。齐格弗里德创造密室,龙则会被关进做好的密室……”

“没错。你举的例子中的青年想成为齐格弗里德却变成了龙,想支配特权之死,却被吞进了‘存有’的沼泽。

“如果承认哈尔巴赫的存在概念,就必须承认他的实存概念。如此一来,考察密室就会专从人造密室的观点出发。然而,存在是‘存有’(Ilya),以‘存有’为思考前提,死就是凡庸、无限、可憎的。它不是瞬间通过的点,而是拖沓的过程;是无始无终、模糊持续的存在之夜;是模糊的恐惧,模糊的不安,模糊却无法否定的痛苦无限性。”

“由于偶然的体验,我也有了这种想法。哈尔巴赫设想了一种瞬间的、点状的死,认为死是转折点。超越死亡可能性,在绕过未来之死这个转折点后回到现在,人就能本真地活着。

“然而,如果死并非瞬间,转折点就失去了点的性质,死就不再是可能实现本真自我的特制折返点。

“死是无始无终的诡异过程,因此,就算人类想超越死亡,也不可能在死亡处折返回现在,反而会被泥沼般没有轮廓、无始无终的可憎死亡绊住脚步。超越的意志凄惨地跌落,被缓缓吞进沼泽深处。实存的本真状态悬浮半空,哈尔巴赫

哲学只能彻底崩塌。”

解决“超越”死亡的相关问题后,哈尔巴赫代表作的主题转向了良心和愧疚,不再只考察不安,而是扩大到日常人发现死亡必然性的“决意性”这一积极主题。最后,哈尔巴赫还阐述了时间论。

人类生存的时间性并非钟表能够衡量的物理时间,真正的人类时间性只可能由未来流向现在。临终之人能在几分钟后降临的死亡瞬间中捕捉现在的生:还剩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这时产生的浓郁时间感,才是本真的人类时间性。

认为既然今天有报纸,明天应该也会有的日常人的时间感觉,只是一种颓废的感觉。哈尔巴赫阐述道,人类是照亮存在的手电筒,因此,只有在时间性这一“操心”的本质中,才可能展现说不出、看不见、无从知晓的存在本身。

“不过,驱,我不觉得哈尔巴赫哲学全都不对。那本书前半部分还挺有趣的。至于你觉得有问题的死的此在分析,以及后面什么良心呼唤的地方,我倒是完全没兴趣。”我说。

“前半……是说日常的此在分析?”加德纳斯教授问。

“是的,教授。”

“我虽然去过哈尔巴赫的研讨班,但还算不上他的学生。为了从根本上批判归结于纳粹主义的哈尔巴赫哲学,我尽一己之力思考了很多,但我毕竟否认不了自己的部分人生。在弗莱堡的时候,我曾经痴迷于哈

尔巴赫哲学,时至今日,我每次读他的书都还会实实在在地感到惊愕。

“第一次读那本书时,我确信哈尔巴赫会成为与柏拉图、康德、黑格尔、柏格森并列的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我现在对他的评价仍然没变。

“哈尔巴赫的代表作很了不起,至于莫伽尔小姐指出的地方,更是杰出的现象学记述成果。不过,现象学并非贯穿哈尔巴赫终生的唯一重要方法,他大概是在几乎不需要自我思想的深处偶然理解了现象学。对他的思想来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像莫伽尔小姐这样读哈尔巴赫的书,作为作者,不管现在的他还是写书时的他都会愤慨。他会说这是严重的误读、狂妄的引用,根本没理解哲学这栋建筑的全体,只拆下一根柱子、一面墙加以利用,是一种冒渎。”

“或许的确如您所说。但书怎么读都行,如果不想让人乱读,一开始就别出版啊。”我说。

加德纳斯教授放声大笑,三层下巴随之颤动,说道:“确实。所以我才指出,哈尔巴赫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深地理解了现象学方法,对他的思想来说,这个偶然或许反而是项不利条件。像他那样写书,必然会出现你这样违背作者思想的读者。”

“哈尔巴赫的思想是?”驱问。

“和威尔纳一样,年长的哈尔巴赫一直对建立在遗忘、隐藏第一次世界大战战死者基础

上成立的魏玛政府激愤不已。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批判的日常实存颓废和非本真状态,是大战期间在魏玛体制下沉浸于空虚繁荣、遗忘殉国战死者、投身于琐碎日常性、沉溺于眼前快乐的德国城市生活者。

“这些德国人失去了故乡,从故土被赶到工业地区的荒地,他们追求广播、电视、电影、配图周刊杂志的人工刺激,在愚昧而低俗的快乐中丧失了本真自我。哈尔巴赫对于大战期间这种德国社会的愤懑,在深层与纳粹相通。

“哈尔巴赫的代表作与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很清楚,哲学家有别于政治家,做出的批判必须针对内在才有力量。

“于是,哈尔巴赫想到,将世界还原为世界含义的现象学方法‘能派上用场’。哈尔巴赫的思想主题只是批判痴迷玛琳·黛德丽半裸体的堕落大众,对此,外在攻击并无作用。毕竟,正如黑格尔所说,存在之物必有依据。

“因此,哈尔巴赫姑且选择从日常此在的细致分析开始写起。单看这部分,确实是杰出的现象学记述。我不会连这个都否定。

“不过,论述死亡哲学时,哈尔巴赫彻底否定了之前姑且描写为必然物的日常性。他就是为了最后彻底否定日常性,让自己的否定具有说服力,才将日常性描写为必然的、无法恣意逃脱的东西。哈尔巴赫一直都这么论述,研

讨班上也一样。

“学生给哈尔巴赫取了个外号,叫‘梅斯基尔希的小魔术师’。哈尔巴赫来自梅斯基尔希村的一个贫穷家庭,上的是耶稣会修道院,却在逆反心理的驱使下信了新教。他青年时期学的是经院哲学,却矛盾地志愿成为克尔凯郭尔主义者。他明明始终相信似神物,却说那不是神,而是存在,扮演着一个无神论者。

“哈尔巴赫人格与思想的矛盾,在他讲课时也有所体现。一开始,他会精密搭建一栋思想建筑,让听众无不为之陶醉、钦佩、凝神屏息。而在最后,他会瞬间破坏这栋建筑。

“学生吞着唾沫,感觉看了一场精彩戏法,而‘无冕之王’迈步离去,只留一片空虚的讲台。他的课总把我们扔进不可思议的谜题,被迫面对不安、空虚和无所依附的自己。

“这种课压迫力极大,让多少因时代而不安的学生饱受冲击。有个女学生为了破解谜题,冥思苦想了三年,最后甚至自杀了。

“对日常此在的肯定分析,对日常此在必然性的详细现象学分析,主张本真状态和非本真状态并非价值概念的慎重保留,为最后彻底否定颓废日常生活者存在方式而埋下的伏笔……这些在书里都设置得很周到。莫伽尔小姐如果仔细读文章,应该会同意我的观点。

“哈尔巴赫的中心思想,是批判隐藏死亡、沉溺空洞繁荣的魏玛社会。为了彻底

批判堕落的大众社会,他想到采用现象学方法分析日常人类的存在方式,并且给出了漂亮的结果。

“不过,只有将与死亡相关的本真自我与日常此在的颓废和非本真状态相对立时,哈尔巴赫的魔术才会最终完成。他觉得现象学‘派得上用场’,也确实是世上除创始人之外唯一一个用得得心应手的智者。”

驱插嘴:“那本书整体也体现了他的把戏。哈尔巴赫最后肯定了纳粹主义,他的结论超出《实存与时间》的逻辑之外。这不是必然,只是作者未经论证就在阐述自己选择的立场而已。

“或许,哈尔巴赫想把那本优秀的书整体均衡为自己的恣意决断。哲学家想了那么多才做出这种决断,反驳不了他哲学的人就无权干涉他的决断……”

驱说的应该是哈尔巴赫代表作里的如下部分:在此在持续领先的自我中,当此在强化死亡时,其在面对死亡时身份自由,且将在自我有限自由这一固有压倒性力量中了解自我。如此,其将在唯一做出选择时‘存在’的有限自由中接受自我所得事物的无力,明确察知所见状况的各种偶然。然而,宿命的此在是世界内存在,只要其本质上和他者共同实存于共在中,其发生就注定是共同发生。我们用这种注定来表示的对象,正是共同体的、民族的出现。

如此这般,哈尔巴赫哲学里终于出现了“民族”。

哈尔巴赫所说的“民族”不是法国人,不是日本人—当然也不是犹太人—而是德国人。他走过蜿蜒道路,终于给“德意志民族冠绝世界”的“真理和正义”奠定了实存论基础。

写出这种书的哲学家支持纳粹主义,根本一点儿也不奇怪,反倒是他仅仅一年就远离了纳粹政治活动更奇怪。哈尔巴赫为什么不像海因里希·威尔纳那样超越死亡,决意赴死,带着表达本真自我的先驱决意在枪林弹雨的俄罗斯平原上披雪流血,疾走飞奔?

他没有,所以我觉得他为人卑鄙,只顾不负责任地煽动年轻人,自己却坐在舒适的大学教授办公室里。我痛恨纳粹,如果拎出哈尔巴赫的“德意志民族优秀主义”否定他的代表作,事情就简单多了。然而,但凡我想公正地阅读,就不可能全面否定并忘掉那本书。

这时,驱开口征询教授的意见:“很多人都知道,哈尔巴赫前期和后期的思想有断层,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差别尤其明显。战后,哈尔巴赫受了伪神秘思想的影响,开始宣扬存在及存在者之上的‘有’之类未来神。教授,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哈尔巴赫前后期的存在观都一样,意象都是让人怀念的大地和农民式的自然。对他来说,扎根大地的共同体是本真存在,离开故乡成为无根野草、在媒体播送的情报与刺激中团团转的都市大众

则是非本真的颓废存在。

“据说,哈尔巴赫看到从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时不寒而栗。他大概觉得,那张照片象征了被剥离大地的人类的最后姿态。

“站在月球上遥望地球的男人现实地背叛,并且彻底地破坏了哈尔巴赫的存在观与人类观。对阿波罗飞船的宇航员来说,大地不在脚下,这样一来,根本不可能在大地上扎根。”加德纳斯教授语带讥讽地说完了。

聆听教授发言的驱一直在静静点头,随后,他呢喃似的低声说:“不,哈尔巴赫的转变还是很关键。‘有’这种未来神并非死亡哲学的必然归属。我总觉得,哈尔巴赫哲学时期的断层中,一定隐藏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秘密。”

我介入他们的讨论,回到原本的话题:“但是教授,我的感想还是没变。我对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毫无兴趣,却觉得他对日常性的现象学分析有吸引人的地方。我和那个着迷于哈尔巴赫魔术而自杀的笨蛋女学生可不一样。不管他有什么思想,教授,您也只读您认可的优秀现象学分析部分就行了。”

“那么,莫伽尔小姐,你从那本书的前半部分得出了什么结论?”加德纳斯教授温柔地微笑着问。

“人类是活在可能性里的存在,也就是实存。人类有大量可能性,其中有琐碎的可能,也有构成人生中心的重要可能。

“正如哈尔巴赫分析的那样,普通人类拘泥

于琐碎的可能性,遗失了真正重要的可能性。但我觉得,我们无须为了发现真正的可能性而特意挑出死亡可能性。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重要的可能性,并且不用跟什么死亡哲学扯上关系。”

“那要怎么找?”老人追问。

“我觉得,应该是在爱的可能性中找。不管我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爱上别人。有些人觉得带上漂亮的恋人到处走很开心,想得到朋友的称赞和羡慕,把恋人当道具一样用,但这通常不叫爱。

“爱会从某个地方到来,一旦被爱抓住,就再也逃不掉。我相信,这种绝对性会让人类脱离哈尔巴赫批判的日常颓废,发现本真的自我。”

我坚决不看驱的脸,不与他视线相对,飞快地说完了。他一定一脸不快,我不敢看。不过,这是我重读哈尔巴赫代表作后得到的唯一确信。

教授问驱:“矢吹同学,你觉得呢?”

“我最近开始认为,人类身上并没有娜迪亚所说的真正可能性—包括爱的可能性。不仅没有,反而会尝试沉入日常颓废的深处。这是唯一的可能。

“死亡不是哈尔巴赫设想中那种能瞬间通过的点,不能超越。如果死亡无始无终,是个诡异懒散的可憎过程,它不就浓密地浸透在颓废的日常生活里吗?

“娜迪亚想像抽签一样在琐碎凡庸的无数可能性中选出唯一的可能性,想在非本真的生里找出唯一本

真的生。她的支点不是哈尔巴赫的死亡可能性,而是宿命的爱情可能性。但我觉得,我们最好认为特权的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如果没有特权的生,就不可能有特权的死。梦想特权之死的人大概时不时就会出现。我的密室现象本质直观必须修正这一点……”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的脸。

“密室与其说是特权之死的封存,不如说是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不过,三十年前的密室是齐格弗里德创造的。齐格弗里德把特权之死的梦想封在了密室里。对不对,教授?”

加德纳斯教授面露奇妙微笑,平静地摇摇头。这看起来不像否定驱的提问,倒像在表达一种觉得他大致正确但略有小错的保留意见。

“我可不觉得胡登堡是英雄齐格弗里德。他最多是扛着锄头住在地下的矮人族尼伯龙根的亲戚。”施密特不满地插嘴。

教授点着头稳重地说:“莫伽尔小姐和驱同学的想法都跟我差不多。莫伽尔小姐,请你一定要看看我的书。”

加德纳斯教授公寓的门静静地关上了。老先生似乎想跟施密特彻夜长谈,为了回避,我和驱九点就告辞了。我在电梯厅诘问日本青年:

“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驱装聋作哑。

我愤慨地回答:“别当我傻。你问了施密特那么多问题,光我记得的,就有汉娜的发型和不自然的厚衣服

,壁炉的火,手枪子弹的精密检查,兵器库前的脚印,雪的凌乱状态……要推理铁丝经过壁炉,只需要确认小屋有壁炉和汉娜穿着厚衣服就行了吧?其他问题是为什么?

“你想的肯定不止跟教授和施密特说的那些,你还在假设凶手不是胡登堡。施密特也说了,那个鸭子男怎么会是齐格弗里德?我说错了吗?”

驱神色严肃地说:“我是个大蠢货。你明天要去达索家对吗?我跟你一起,我一定要见巴贝斯探长。”

听到这话,一阵恶寒向我袭来。不行,不能让驱卷进这起案件。就算路易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是哈尔曼·胡登堡,达索胁迫计划的幕后黑手仍然是尼克拉·伊里奇。如果驱和伊里奇见了面……

但我能怎么办?一旦下了决心,这名青年绝不会因他人的干涉改变想法。

我不顾一切地飞快说:“你不用来,我要独力解决达索家密室之谜。今晚讨论之后,你的意见也变了,要撤回达索凶手论对吧?我会用实验证明凶手是克劳迪恩,你就交给我吧。行不行?就这样吧,求你了。”

然而,青年冷漠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确实要撤回昨晚的推理,所以明天才必须见巴贝斯探长。我毕竟跟他说好了。”

我垂下肩膀。我果然拦不住他。我真后悔因为无聊的好奇心提到了伊里奇,但现在还不晚。达索家的案子明天就会了结。就算来硬的,我

也无论如何都要解决可能成为驱和伊里奇接点的隆卡尔被杀案,抹杀这不祥的接点。

我一边努力平复心绪,一边问驱:“如果胡登堡不是凶手,以前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汉娜·古腾堡的尸体被发现于密室,这是在暗示她死于自杀吗?

“那关在大一圈的密室里的胡登堡呢?用常识考虑,密室里的尸体应该是自杀,但密室隔壁的第二密室里就有疑似凶手的人,这该怎么想?”

“汉娜是自杀。你把这当作原点,思考其他情况就行了。”驱冷漠地回答。

如果能成功让他的思绪集中在三十年前的密室事件,他说不定就会失去对达索家谋杀案的兴趣,忘掉和让-保罗的约定。我豁出一切继续问:

“那你是相信胡登堡的供述了?汉娜是自杀,他被神秘人物关在小屋里。真是这样吗?难以置信。而且,就算汉娜可能是在禁忌之爱中怀上孩子的齐格琳德,齐格弗里德的母亲也并不是齐格弗里德本人。”

“听好了,娜迪亚。室内门只有一把钥匙,钥匙在卧室里。你和施密特先生都毫无根据地把室内门有备用钥匙当前提,但如果排除这个可能性,汉娜死亡的卧室就是密室。既然是密室,汉娜就是自杀。

“就算存在多个不便将汉娜之死视为自杀的条件,也不该配合这些条件怀疑她死于他杀,而是该在自杀这个前提下考虑合理解释的可能性。你们

的推理讨论很有意思,却并未忠于‘密室之死与自杀含义相同’这一直观,不是现象学推理。”

“可是,加德纳斯教授主张,死不可能,自杀也不可能。教授今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错,娜迪亚。让生前死后泾渭分明的点状之死并不存在,所以死不可能,自杀也不可能。明明不可能自杀,小屋里却封存着汉娜·古腾堡的自杀尸体。这个谜题必须解开。”

驱刚热情地说完,电梯厅的电灯就到时间灭了。与此同时,电梯门伴着微弱的机械声滑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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