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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我出门后先去了相熟的修车厂。亲切的修车工克劳德设法在工厂角落里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在圣拉扎尔的咖啡厅与家住上塞纳的希尔薇见面,借来说好的磁带后,我车里播着哈尔巴赫的演讲,拐向蒙马特街的便宜旅馆。雪铁龙梅哈里没有磁带设备,我事先在副驾上放了台小录音机。
我在旅馆前载上驱,慢慢驶向布洛涅。天空阴郁,什么时候又下雨都不奇怪。我的梅哈里在沉闷潮湿不似六月的巴黎道路上疾驰,速度快得有违身份。
之所以选择开车,一是因为天气瞧着又要下雨,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让人看到驱在达索家附近出现。尼克拉·伊里奇的部下可能正秘密监视达索家,如果对方在驱从地铁站前往宅邸途中发现了他,他就会遇到危险。毕竟,伊里奇曾经狙击过驱一次。
我沉浸在已经熟稔的不安里,急躁地思考起来。驱说,和加德纳斯教授讨论之后,他必须修正密室的本质直观。
密室不是特权之死的封存,而是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我不知两者有何区别,但驱为此放弃了达索凶手论—他自己明确表示要撤回,所以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就只剩克劳迪恩凶手论了。如果没有伊里奇带来的担忧,我倒是很高兴他能陪我一起去做证明实验。推理对战进行到第四轮,我终于能战胜驱,让
他当场见证我的胜利了。这次他一定会坦诚地表扬我。
我昨晚又温习了一次自己的推理,确定能以此破案。声音诡计之谜已经解开了。
加德纳斯教授真挚地反驳了驱的密室本质直观。教授主张:无论他杀自杀,封存特权之死的密室都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然而,如果密室的本质是封存英雄所杀恶龙的容器,不就必然会产生密室吗?
他们讨论的背景,是两个关于死亡的相反观点。死是瞬间,是明确区分生存与死后虚无的界限,是联系哈尔巴赫存在概念的特别可能性,还是凄惨痛苦、拖沓持续、无始无终的诡异过程?后者与加德纳斯所谓的“存有”(Ilya)在本质上共通—又或者说,在这种非死之死中,才能体验到姿态可憎的“存有”。
至此我都能理解。哈尔巴赫所说的存在,是为各种存在者赋予形态的万物根源、存在者的故乡、丰裕富足的存在,而齐格弗里德是冒死揭示这种存在的本真实存象征,相反,溅血多如喷泉、必须在临终痉挛中呻吟着死去的龙则是“存有”之死的象征。
同样的性质,也存在于获得德国军人最高荣誉骑士铁十字徽章的海因里希·威尔纳所代表的勇者之死、辉煌的战场之死和灭绝营大量生产的、渣滓般的囚犯尸山的对比之间。
战场上倒下的勇敢士兵会坐在披甲持枪的神的女儿瓦尔基里的盾上,由
她们慎重地送往神都瓦尔哈拉。至于大量囚犯之死、始终无名的编号之死、非人的人类之死,则根本无人理睬。死者只会在死不掉的死中彻底腐朽,遭到遗忘。
这种死无比诡异,恐怖不堪。密室的存在,就是为了封住这股诡异,阻止它涌进白昼的世界。有异于齐格弗里德的密室,这是龙的密室。
讨论到这里时,驱突然小声说:密室有两种,一是故意制造的密室,一是偶然生成的密室,两者意义相反—当时他发现了什么?
驱最后告诉加德纳斯教授,三十年前的密室果然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他没有全面放弃自己的本质直观,还没否定齐格弗里德密室的存在可能性。随后,他将密室现象的本质重新定义为“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
奇妙的是,加德纳斯教授当时似乎无意反驳。驱再次主张了修正后的齐格弗里德密室的存在,教授表情复杂却沉默不语。我很茫然,搞不懂驱在想什么。
“驱,先不说三十年前的事,达索家的案子也能用你重新定义的密室现象本质解释吧?这没变吧?”
“不。”驱低声回应。
“为什么?”
“虽然路易斯·隆卡尔的尸体发现于密室,但那起案件的支点现象并非密室性。我在选择支点现象时犯了致命错误,推理自然会朝错误的方向发展。我是个没有辩解余地的蠢货。”驱皱着眉,老实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那支点现象是什么?”
“是……”
“嗯?”
“不是生者的生者,不是死者的死者,不是人类的人类……既是卷入‘存有’和存在之夜后被碾碎而体验‘存有’的非主体之主体,又是等同于‘存有’之出现的某种东西……其本质是死不掉的‘悬空之死’。”
没法继续问下去了。梅哈里已经抵达在高级住宅区布洛涅也屈指可数的豪宅。透过三米高的石造围墙,可以看见院内丛生的树木。
尖端涂成金色的漆黑铁栅门拒人于千里之外地紧锁着。这种门仿佛杜伊勒里公园或卢森堡公园的设施。门前,身穿制服的区局巡警正在监视四周。
我从车窗露出脸,报了巴贝斯探长的名字。让-保罗大概提前说了我会来,守门的中年巡警边说“你是莫伽尔警督的千金吧”边打开巨大的铁栅门。我开着梅哈里驶入达索家宅院。
郁郁苍苍的巨树遮住了院门到宅门一路的左右视野,我感觉自己像在远离都市的森林深处开车。
大革命以来,布洛涅森林边缘部分在开垦后实现了城市化,只有后来成为达索家的部分莫名保持了森林状态。简而言之,人称林中屋的达索家建在布洛涅森林的飞地上。
前方出现了一栋东西两端建有塔楼的两层石造豪宅。房屋整体由浅棕色石材打造,数不胜数的窗户和大门则以白色石材镶边。楼前中央有个由希腊式圆柱支撑的巨
大门檐。
檐下是铺石车廊和台阶,尽头是入口大门。建筑前方西侧是铺砂的客用停车场,再向西则是可以容纳五辆大型车的砖造车库。车库后面是茂密的森林。东塔正下方是水池。
听说卡桑的雪铁龙DS在停车场停到了昨天上午,现在砂地广场上只有三辆警车。卡桑的车被当作里约大门案的证据扣押了。如果检查车内,鉴证人员可能会发现一些证明他用这辆车绑架了隆卡尔的证据。
建筑前方东侧也很宽敞,蔓延至南侧森林边缘的碧绿草坪和开满时令鲜花的花坛美丽地排列其中。草坪庭园中央是个大喷泉,步道上零散摆放着希腊风格的雕像。达索家虽是收藏美术品的名家,倒也不可能让真品淋雨。这些放在大理石台上的等身大阿波罗、雅典娜和维纳斯,应该都是近代的仿品。
庭院处在森林和建筑的包围下,与南侧森林相接处有个橘砖砌顶的南欧风格白色凉亭。这一定就是发现烟头的地方。东塔正下方则是丢凶器的半圆形水池。
我把雪铁龙梅哈里开进停车场,穿着恶俗条纹夹克的巨汉踢着砂冲了过来。他好像在等我们。
让-保罗·巴贝斯探长满脸高兴,好像很欢迎驱来到达索家。警方虽然逮捕了达索,但他还没招,就算招,估计也只能得到隆卡尔绑架案的真相。
玻利维亚人被绑被监禁的情报是谋杀案的副产品。调查队伍的真
正目标只有隆卡尔被杀案。发现尸体已有三天半,却没出现任何能破案的新进展。
绑架案虽有眉目,路易斯·隆卡尔之死的调查却举步维艰。让保罗走投无路,于是对短短一年半就看破三起疑案真相的奇怪日本青年的智慧满心期待。
他用照片作筹码,设法套出了驱的本质直观和达索凶手论,然而,仅此还不能以杀人嫌疑逮捕足以影响首相和总警监的金融界大腕。警方希望找到确切指出凶手的证据。
让-保罗这么乐见驱来现场,一定是指望他用魔术师般的手法找出警察看漏的物证。愚蠢的让-保罗,他还不知道驱错误推理了此次案件,并且认错撤回了达索凶手论。
然而,由此造成的结果让我困扰。让-保罗蠢归蠢,却是个好人。我不想看见他心中对驱的信赖感崩塌,不想看见驱一瞬就失去权威和信用。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不做证明克劳迪恩凶手论所必需的实验。早一秒也好,我必须尽快了结达索家的案子。今天带驱来达索家的林中屋,我简直心脏都要裂开了。说真的,他就不该在可能和尼克拉·伊里奇接触的危险地点出现。
哪怕是为了避免他们接触,我也必须赶快解决案件。驱今天专门跟我来,是想就违约一事向让-保罗谢罪,但他根本没必要这样。如果实验成功,我打算跟他分享功劳。
如果背着驱偷偷告诉让-保罗他出了
一半主意,这个巨汉应该会信以为真,他对矢吹驱的信赖也不会崩塌。我虽然只能得到半个金牌,但也够了。让驱远离伊里奇才是我最关心的事,这比胜利的荣冠更重要。
我抱着大纸袋,慢慢走出雪铁龙小型车。我头上是大客厅面朝停车场的纵长形白石框窗户。宅子正门台阶有五六级,一楼地板应该远高于地面,天花板似乎也修得很高。
二楼也不同于普通民家,要爬上窗户,必须攀登近三层楼的高度。若非专业攀岩家,确实很难从二楼窗户入侵达索家—不过,窗边吊下绳子就另当别论。虽然有点害怕,但只要下定决心,我不照样上得去?
巨汉冲到梅哈里旁边,扯着破锣嗓大喊:“很准时嘛,驱小哥、丫头!”
“让-保罗,有新发现吗?”我立刻向前来迎接的巨汉询问调查进度。
巴贝斯探长频频抚摸厚切火腿般的下巴,我又催了一次,他才满脸不情愿地开了口。他明明就很想把受阻的调查情况告诉旁边的驱。
“卡桑这混蛋,被抓到局里讯问室了还坚决不招,可能得花两三天才能让他开口。他车里发现了隆卡尔的指纹和毛发,还有微量血迹。血型和隆卡尔一致,好像是被打晕后流的鼻血。警督正抓着这个事实在讯问室审他。”
“应该还有别的吧?”
“有有有。马拉斯特终于成功了!”巨汉轻轻一笑。
“抓到开蓝雷诺的男人
了?!”我兴奋大叫。
“地图上找到的疑似男人居所那条路上有家餐馆,店里的包装纸和纸盒跟车里的一致。昨天下午,马拉斯特全面查访了附近居民,成功找到了几个目击者。隆卡尔遇害前后几天,他们见过一辆陌生的蓝雷诺停在路上。
“最妙的是,有位证人见过车里有个男人下来 ,说那男的跟自己住同一栋楼。我们趁那家伙睡觉时逮了他。你猜他是什么人?”
“猜不到。”
“以色列人。丹尼尔·科恩,三十二岁。”
“以色列人?”
“我还没说完。他保持缄默,而我在警督指示下找领土监视局查了查,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实。这人是以色列驻巴黎的情报局人员,大使馆一个叫彩特·凯亨的女人是他上司,他专干野蛮事。那女人的入境身份是外交官,但真面目肯定是摩萨德。了解情况后,我们立刻对她这个管事的发起了通缉。
“然而,凯亨突然坐今早的飞机回了以色列,是知道科恩被捕后跑了。都怪领监局不肯老实给资料。昨晚我查科恩时,他们不干不脆的,今早才给马拉斯特看了摩萨德相关文件的对应内容。那帮人说什么晚上没有负责人,根本是在找碴儿。他们就爱护着自己的地盘。”
让-保罗似乎难以排解满腔愤懑,捏起右拳砸进左掌。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愤怒。领土监视局负责法国国内防谍工作,是个与英国MI5
和美国FBI对应的政府机关,却对时而产生竞争关系的司法警察抱有敌对意识。
就因为这个,他们拖延回复总部的查询,结果让疑似科恩上司的女间谍跑了。让-保罗正为此怒从心头起。
企图开车撞飞监视克劳迪恩的便衣警察的丹尼尔·科恩虽已落网,但以色列大使馆应该会否认以平民身份入境的他是情报机构一员。如果以色列大使馆干涉此案,恐怕很难继续追查。
驱推测蓝雷诺是在弗朗索瓦·达索指示下出没的,又一个明确事实指出了他的推理错误。现在还不知道摩萨德在隆卡尔案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但达索凶手论明显站不住脚的事实不会改变。驱似乎有些垂头丧气,我没看他,继续问:
“克劳迪恩的下落呢?”
“她不在科恩家,也没有跟凯亨搭同一班飞机逃往以色列的迹象。自家和朋友家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有人严密监视,室内住宿设施也贴了通缉令。
“比起这个,丫头,还是三重密室更让你爸操心啊。解决不了密室,隆卡尔案就不会完。驱小哥的达索凶手论有道理却没证据,如果卡桑坦白绑架隆卡尔是四人共谋,倒也能以绑架和拘禁嫌疑逮捕弗朗索瓦·达索,但要走到那一步太难了。达索正在暗中活动,给总警监施加政治压力。”
“路易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是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赫尔曼·胡登堡—就算新确认了这个事实
也不行?”
昨晚跟驱分开后,我给让-保罗打电话说了两条重要调查情报。其一自然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另一条则是保罗·施密特的落脚地。
原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在遭到拘禁的情况下死于原考夫卡囚犯之子家中,涉案四人之一的卡桑已经确定为绑架胡登堡的凶手,然而,警察依然无法逮捕弗朗索瓦·达索。达索的影响力似乎格外强大。
“不过,丫头,以拘禁罪逮捕达索只是时间问题。他消沉得很,一大早就闷在书房里,大概是觉得这两三天就会被捕,正这样那样地头痛着呢。别担心,你的情报不会白费。
“施密特那边,我派达特斯去了。如果有什么有利于调查的情报,叔叔我明天就会找他问话。对了,丫头,你为什么想看逃亡南美的纳粹战犯的死亡地点?”让-保罗狐疑地看着我。
为追求戏剧效果,我丝毫没透露声音诡计的真相。他大概怀疑我是天性爱凑热闹才要看杀人现场。
“我的推理有唯一一个疑点。”
“凶手逃离杀人现场后,如何在十二点零七发出巨大声响—是这个问题吧?”让-保罗点头回应。
我昂首挺胸,拿出最大的威严—面对笨重的“灰熊”,怎么装腔作势都无妨—说:
“我看破声音诡计的真相了,现在就要做实验。”
“真的?”巴贝斯探长的表情还是半信半疑。
“绝对是真的。我又没理由说谎。”
“那你
去做你那什么实验吧,如果能解开谜团,自然再好不过。驱小哥,我带你去东塔,有新发现就请告诉我。凶手布下三重密室肯定是为了耍警察,如果撞不破密室的墙,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法抓。”
“我无所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满足您的期待。”
大脑没皱褶的“灰熊”对我说着没礼貌的话,跟驱交谈的语气却充满信赖。驱的态度很慎重,但让-保罗依然很满意,大踏步走向了宅门。
他看不起我。这个年轻时挨拳挨得脑髓松散的重量级拳击手对矢吹驱的信赖仍然超过我。驱也有驱的不对。明明早点认错就轻松了,他却不告诉让-保罗自己要撤回达索凶手论。
我想在实验成功后分他一半金牌,他却好像完全没察觉我的心意。算了,也罢。我劝自己。
毕竟,如今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向让-保罗、我爸和驱证明娜迪亚·莫伽尔头脑清晰,而是尽快解决林中屋谋杀案。
在巴贝斯探长的带领下,我们走过车廊,迈上门前台阶。宽阔门厅的墙壁上挂了好几幅大肖像画,厅中央的大钟格外引人注目。我驻足观看大钟上的宝石装饰—真是一件美得让人叹息的完美工艺品。
“驱,你看,是塔列朗的钟。”
听了这话,青年仍然只回以冷淡的沉默。我们在让-保罗的催促下走向正面楼梯,只见门厅左手边有个巨大的拱形入口,里面是我只在电影里
见过的豪华大客厅,宽广的空间里散布着好几套桌椅。
右手边,东翼一楼走廊延伸向深处。走廊两侧有许多门,门与门之间都有一定距离。靠门厅的南侧门应该是管家达朗贝尔的房间,房里设有电话交换机。
正面楼梯左边,宽度仅中央走廊一半的侧廊向北延伸。靠大客厅入口处有把扶手椅,案发当夜,厨娘莫妮卡·达尔蒂应该就坐在上面织毛线。这个位置不会看漏上下楼梯的人。沿侧廊往里走,就到了联结西翼深处厨房和东翼深处用人活动区的宅北小走廊。
正面楼梯右侧的墙壁和厅内其他墙壁一样,都是饰有金线的白漆石墙,但若仔细察看,就会发现这里的漆色略有区别。墙后是格雷的房间,最近应该改装过。
让-保罗带着我们走上正面宽敞的大理石楼梯。上楼途中有个平台,楼梯在此转向。平台顶上坠着吊灯玻璃穗,背面有扇菱形大玻璃窗。
爬完楼梯,就到了三扇矩形大窗横向并列的二楼大厅。厅前是东西走向的二楼中央走廊,厅内铺着波斯地毯,窗户附近放着桌子和四把安乐椅。
东翼深处,走廊南侧有三扇门,北侧有两扇门。南侧三扇是客房门,从楼梯厅方向往里,分别是卡桑、雅各布、克劳迪恩的房间。卡桑在总部拘留室,克劳迪恩逃亡潜伏,现在客人只剩雅各布一个。门与门之间,几幅印象派著名画家的作品随
意点缀着墙面。
在这种大宅生活是什么感觉?生养于蒙马特小公寓的我简直无从想象。吉赛尔·洛舍福尔的老家是买下图卢兹郊外的贵族公馆后改建的,好像有大小五十多个房间。
达索家虽然没那么大,但在这种美术馆一样的建筑里生活,还是静不下心来。这么大的房子和庭园,单是管理就够呛。用人总共才六个,肯定连扫除都做不好。园丁只有格雷一个,绝对不够。
让-保罗告诉我们,老达索在的时候,宅子里有二十个用人。而新一代的弗朗索瓦看重自己与妻儿的家庭生活,厌恶用人众多的老资本主义做派,于是将用人减到了最少。至于电话交换之类由人负责的工作,能自动化的就自动化,不能的就和管理公司签合同,需要时再让公司派作业员。
东翼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弗朗索瓦·达索今天一大早就垂头丧气地闷在里面。书房门左侧是通往东塔的楼梯入口,无窗的楼梯阴暗潮湿,有别于正面楼梯和中央走廊,地板墙壁都未经装潢,粗糙石材暴露在外。我想起了启示录谋杀案时参观过的卡尔卡松要塞遗迹。
让-保罗按下入口左墙上的开关,点亮了楼梯灯。楼梯在入口处朝北,在第八级拐弯,第十二级转为朝南,再八级就到了小楼梯间。一共二十级,我五六秒也跑得上去。
暗黄的光照亮了阴森的小厅。爬上楼梯后,左手边
是出事的东塔大厅厅门,南侧尽头是通往屋顶的门。让-保罗从上衣口袋掏出钥匙,缓缓打开大厅厅门。
确实是片空无一物的空旷空间。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粗糙的石块,蝙蝠伞伞骨状的房梁支撑着高耸的天花板。房梁中央垂下一颗电灯泡,暗淡地照亮了室内。
终于来到封存路易斯·隆卡尔—赫尔曼·胡登堡尸体的地方了。我心跳加速,走向大厅东北角。
东北角靠墙书桌和床之间用粉笔画出了尸体轮廓。医院病床似的铁床上整齐铺着床单。杀人现场一般会保持案发后的状态,案发当夜,隆卡尔似乎没上床睡过觉。我一边在室内踱步,一边思考实验流程。驱在床边问让-保罗:
“短剑剑柄是掉在这张床下面的?”
“对。如果不掀起左右垂着的床单和被子往下看,是找不到的。”
驱爬上搭在书桌和床之间墙壁上的梯子,检查了密室唯一的开口处—换气窗。梯子应该是案发后搬来用于搜查的。这扇换气窗在娜迪亚·莫伽尔的推理中有决定性的重要作用,我随后也上去看了看。
换气口距地面约三米,长宽三十厘米或略短,呈正方形,比起窗户更像个立方体墙洞。塔楼石墙厚达三十厘米,这感觉就像在厚墙上挖了个长宽高各三十厘米的洞。
横洞尽头上下嵌了三根铁棒,铁棒间隙不足七厘米,正如警方确认的那样,绝不可能过得了人
。窗外,一片绿幕遮盖了视野。
塔楼东侧有二十米宽的草坪,草坪往前则是直至围墙的森林。达索家庭院满是巨树,接近树顶的枝叶让人绝不可能从窗口眺望。没问题,我对自己点点头。
我走下梯子,问让-保罗:“那把短剑的护手有多宽?”
“护手设计成了老鹰翅膀,没多大,但应该还是超过十厘米。”
答案如我所料,我很满意。我跪在地上,看向床底。从下往上看书桌方向枕头这侧的铁框,可以看见中央有个上螺丝的凹陷。我仔细检查了凹陷周围,白漆没有损伤。正下方的铺地石和其他部分一样粗糙,未经打磨的表面有无数小坑小洞。
暂且没有会让实验失败的发现。我抱起桌上的纸袋,向让-保罗请求:
“我想去屋顶。实验必须在屋顶开始。”
我们从大厅回到小厅。通往屋顶的楼梯门上插了道牢固的门闩,我试着把它拔了出来。门闩上了油,拔时没有声音,但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绝不可能在门外用机关插拔。
打开小铁门,只见一道勉强可容一人通过、几乎诱发幽闭恐惧症的狭窄陡急的楼梯。爬完中途转向的楼梯,我的脑袋顶到了天花板。
上面有个潜水艇舱口似的圆形铁盖。让-保罗举起双臂,将铁盖推得与屋顶地面垂直。角度似乎不能更大,否则,在楼梯这边关的时候会很麻烦。
让-保罗、我和驱依次爬出圆
洞,来到屋顶。连下几天雨,屋顶石地湿淋淋的,到处都是小水洼。屋顶中央竖着避雷针。
加上小厅,屋顶和楼下面积、形状相同,外沿修了道及腰的护栏。驱在东侧护栏边上往下看,我也在旁边探出脑袋。屋顶地面往下约一米处有个矩形的石造凸起,这让我有些困惑。
我没想到还有这种东西。不过,这并不会成为致命障碍,我应该能设法按计划完成实验。驱翻出护栏,两手撑着身体落向石造物。身后传来了让-保罗的声音。
“驱小哥,不用冒险,那是换气窗的石檐。绑上绳子的话,可以吊到从换气窗外往里看的位置。这我们已经确认了。”
驱站在宽二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左右的石檐上,靠墙抱臂地陷入了沉默。他好像在注视达索家宅院东侧路对面的废楼。屋顶距地面二十几米,丛生的巨树枝叶也无法挡住全部视野,站在此处,可以望到达索家宅院之外。
废楼是栋六层大建筑,楼内各室直到最近都还是公寓,如今却完全无人居住,在远处就能看出它已经开始荒废。
这么高,没有支撑也没东西可抓,驱就直接站在勉强能放下双脚的石檐上。我知道他运动神经很好,却还是看得直流冷汗。如果要重新抓住护栏,就必须转过一半身—在那种地方要怎么转啊?
“手抬起来,我拉你上来!”让-保罗从护栏探出上身,大声喊道。
然而,驱并未借助巨汉的力量,靠自己就轻松地回到了屋顶。他灵活地半转身体,柔软地跳跃,抓住护栏后,凭悬垂要领提起了身体。在蒙特古岩山,他曾冒着任何熟手攀岩家都会犹豫的危险去救跌落山崖的西蒙娜·卢米埃。如此轻快的身手,让我仿佛亲眼看见了当时的画面。
“驱小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行不通。就算凶手用绳子吊到了换气窗正面,窗子毕竟深三十厘米,铁栏间隙又不到七厘米。
“我自然过不去,你也只能伸进手腕。如果要把短剑捅进隆卡尔后背,必须把手从铁栏伸进去三十多厘米才行。胳膊特别细的人或许有可能,但问题不止这个,还有更困难的条件。
“换气窗几乎挨到东塔大厅天花板,就算那个老爷子能勉强爬上去,也不可能背对墙壁。那地方那么悬,连个抓手都没有,怎么可能转身啊。
“就算隆卡尔自愿受死,又该怎么把后背抵到换气窗上?人类的脖子和肩膀又不能弯成直角,从身体结构而言,他不可能把背后挨捅的位置抵上去。
“现实中虽然不可能,但我们就假设凶手胳膊细得异常,被害人骨头软得异常好了。就算隆卡尔自愿让换气窗外的人从背后捅穿自己的心脏,仍然有一个关键谜团没解决。头盖骨撞伤可以假设是他摔回地面时产生的,然而,插在背后的凶器又是谁用什么方法收拾的
?
“达索和雅各布发现尸体时,并没有看到从后背贯穿心脏的短剑剑刃。我们实验检测了各种设想,但隆卡尔不可能是隔着换气窗遇害的。这就是结论。”
凶手用绳子从屋顶吊到东塔大厅换气窗,隔着铁栏从背后刺穿了被害人的心脏……我也认为驱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他究竟怎么了?是聪明绝顶的大脑终于过了使用年限了?驱紧抓推理瓦解后的残骸不放,认真思考着错误的推断,简直就像个痴呆的老人。看着这样的他,我产生了一种被迫直视自己凄惨姿态的强烈屈辱感。
撤回了达索凶手论还想收复失地、拼命挣扎的矢吹驱—我绝不愿看到这样的他,他却并未因让-保罗的说明而沮丧,指着对面的废楼问:
“探长,那是什么楼?”
“计划下个月拆除的老楼,住户都走了,现在没人。”
“等娜迪亚做完实验,我想去那扇窗户边上看看。可能会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注视着我们正面略偏下方的废楼五楼窗户。他想到了什么?不管怎样,参观废楼之前要先做我的实验,只要实验成功,他的新推理就没机会登场了。虽然过意不去,但我也是不得已。为了驱的人身安全,第一优先事项就是今天内结案。
是时候开始实验了。我从纸袋里拿出一捆细绳和一把尺子似的细长铁板。铁板厚三毫米,长二十厘米,宽三厘米,是今早在修
车厂角落里找来做实验的。我还托修理工克劳德把板子一头削尖了。
让-保罗盯着我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短剑的模型。折断的凶器剑刃差不多长这样吧?”
“原来如此。”让-保罗摸摸下巴。
我把细绳绑到铁板一端—为免松脱,捆了三四圈,然后重重打了个结—没问题,就算使劲甩绳子,铁板也不会掉出来。
我尽量探出换气窗正上方的护栏,朝前水平伸出胳膊,慢慢放下短剑模型。绑在细绳前端的铁板很快就通过了石檐,之后的操作则有点麻烦。由于石檐的意外出现,我在上面看不见窗户。
我小心谨慎地轻轻前后摇晃细绳,负重的绳端摆幅逐渐加大。手中传来碰撞感,绳子摆动失调了—应该是短剑模型撞上了窗口铁栏。我等它静止,然后又开始相同的作业。
从前后摇摆来看,铁板明显进了窗户。在此一瞬,我放出约二十厘米绳子,又摇了摇,得到了不同的触感。短剑模型穿过铁棒七厘米的间隙进了窗户,落在窗框上了。实验第一阶段取得圆满成功,我长出一口气。
“让-保罗,下楼吧。你叫个部下来,实验要人帮忙。”
巴贝斯在护栏上探出身子,大声喊:“博恩,到三楼来!”
博恩刑警我也见过。他可能还在院里找伊莎贝拉·隆卡尔的尸体,刚好站在东塔正下方。他抬头望塔,喊了句答应的话。
我们钻进圆
洞,走下狭窄的楼梯,又回到东塔大厅。细绳另一端绑在屋顶避雷针上了。
我踩着梯子爬到换气窗旁,拿起铁栏内侧绑着绳子的铁板,走下梯子告诉让-保罗:
“把床头举起来。”
这个巨汉浑身毫无智慧,这会儿表情倒也逐渐严肃起来。驱则一脸漠然,沉默地看着实验推进—他当然不可能高兴。毕竟,他自己的推理彻底崩塌,还不得不亲眼看着娜迪亚·莫伽尔取胜。然而,这是保护他的必要之举。让-保罗抓住换气窗方向的床头,毫不费力地举到腰际。
“行了吗,丫头?”
“等一会儿,别动。”
我慎重地选好位置,垂直竖起细长的铁板,把尖端抵在地上,说:“可以放了。”
床头慢慢落回地面,地上垂直竖立的铁板上端碰到了床底铁框。铁框中央有个用来上螺丝的横长凹陷,刚好能卡住铁板上端。
“可以松手了。”
让-保罗从床边走开了。在垂直竖立的铁板支撑下,床头离地面约有二十厘米。我实验的第二阶段也成功了。
“原来如此,之后在屋顶拉绳子就行了。博恩,你去楼上。绳子缠在避雷针上,等我发令你就拽。”
刚到大厅不久就接到上司让-保罗的这种命令,博恩刑警不明所以,一脸狐疑,却并未提问就离开了。让-保罗这么激动,他可能害怕多嘴提问会挨顿怒骂。
过了一会儿,换气窗传来博恩刑警的声音:“探
长,我到了!”他应该是在屋顶大叫。
“发令吧,让-保罗。”
“行了,拉!”巴贝斯探长大声下令。
松弛的细绳被拽往屋顶,逐渐在撑床的短剑模型和上方换气窗间拉成一条直线。让-保罗满脸通红,再次大叫:
“继续拉!用力!”
“不行,探长!一厘米都拉不动了!”
铁板在床的重量下抵着地板,上端卡进凹陷,削尖的下端插进铺地石上无数小洞之一。此外,细绳还经过了换气窗出入口、石檐、护栏等众多拐角,每个角都有摩擦力。就算屋顶上有个壮汉使尽浑身力气拽绳子,也拽不动短剑模型。
“行了!你在那儿等着!”让-保罗大叫,随即遗憾地对我说,“失败了,丫头。叔叔也以为能成呢。不过,能想到这一步,你的推理已经相当不错了。问题出在地板。如果地砖再硬点平点,说不定就能拽出去—要不然,把短剑倒过来怎么样?”
“不行的,让-保罗。如果地砖粗糙又全是坑,刀尖的划痕的确不显眼,但如果刀尖朝着铁框,拽的时候就会蹭掉床底涂料,一定会留下痕迹。床框上完全没有这种新划痕。”
“还有别的问题。模型没有刃,但真剑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剃刀,而且是双刃。拉绳子的力气超过一定程度,绳子就会断。很遗憾,实验失败了。”
我微微一笑,说:“不,我的实验还没结束。应该说,第三阶段成
功了。如果拽得动,就说不通现场为什么会有个五法郎硬币。”
“你什么意思?”
“再把床抬起来一次。”
让-保罗不满地嘀咕,但还是抬了床。压力消失,铁板摇摇欲坠。我单手扶住它,从兜里掏出五法郎硬币放在地和铁板之间。巨汉放下了床。
石板上是硬币,硬币上是铁板尖端。实验来到最终阶段,我也开始紧张了。结果将会如何?
巴贝斯探长用几乎震破鼓膜的声音命令屋顶的部下:“博恩!再拉一次!”
微微松弛的绳子立刻绷成直线,硬币开始在地面滑动。随即,巨响轰然。铁板被细绳拽出了床底。失去支撑后,床下坠二十厘米落到地面,砸出了巨大的声响。
“出来了,出来了!”
让-保罗一边欢快大叫,一边伸出双手将我举过头顶,像跳华尔兹一样转起圈来。
“别这样,让-保罗!拜托!我头晕!”
与此同时,铁板在绳子拖拽下沿墙壁移动,终于消失在换气窗里。博恩刑警马上就能在楼上回收它了。
“出什么事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惊讶的声音。来人身穿深红开衫,打着绿色条纹领结,应该是因卡桑被捕而走投无路的闷在楼下书房里的弗朗索瓦·达索。他大概被声音吓了一跳,所以上来看看情况。让-保罗终于不再像熊一样跳舞,放开我之后,他不由分说地问达索:
“怎么样?跟案发时听到的声音
一样吧?”
“不,当时的声音好像要小点。”
“哎,毕竟一次是白天一次是晚上,说不定你记错了。下次用短剑和硬币两个证物再试试,到时让雅各布也去书房。你下楼吧,还在调查呢。”
“这位小姐和这位先生也是总部警官?”达索紧盯着我和驱,嘲讽地说。
因为有可能在雨中驾驶梅哈里,我身穿红色涂层雨衣,头戴配套雨帽;驱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我们看起来都不像警官。
“这位小姐大学毕业就会当警察,现在在实习。这位先生是东京总部派来视察我们工作的,参与调查也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让-保罗这番不以为意的胡说八道,我忍笑忍得格外辛苦。驱耸耸肩,朝走向门口的达索问:
“达索先生,我想问您两三个问题做参考。”
“随便问吧。”达索破罐破摔地回答。
“发现隆卡尔先生时,雅各布先生让您把脉了?”
“对。”
“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雅各布的眼镜在隆卡尔鼻子下面没起雾,隆卡尔的喉咙和胸口也没有呼吸的动静。而且,雅各布用小电筒确认他瞳孔已经扩散,我摸了他的手腕,也没把到脉。我很习惯把脉,每天早上都自己测血压、体温和脉搏,肯定没摸错地方。”注重健康的年轻实业家回答。
“但他还有体温。”
“对,他才死了几分钟。”
“还有一件事。您说男佣格雷是看了报纸广告来应聘
的,这是假的吧?”
驱不以为意地发表臆测,仿佛这是已经确认的事实。达索忧郁地一声长叹。
“弗兰兹人太好了,是你们逼他说的吧?没错,他救过家父的命。”
达索说,此事发生在一九四五年一月,越狱事件次日。因饥饿而虚弱的埃米尔·达索半死不活,但还是在积雪掩埋的森林深处踉跄奔跑。他与同伴失散,迷了路。
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却仍不顾一切地奔跑,只因为犬吠越来越近—肯定是追踪逃犯的骷髅团。
他拼命逃跑,最后还是被追上了。长相粗野的武装党卫队士兵放出杜宾警犬,让它扑向倒在雪地里喘息的可怜越狱犯。
达索心生绝望,做好了死的准备,而就在此时,仿佛要保护他一般,树后出现了一个身穿农民工作服的男人。露出残忍獠牙、高跳扑向达索的杜宾犬顿时身首异处,摔回地面。男人用手里的斧子砍了它的头。
达索朝男人大喊—见狗被杀,慌张的士兵举枪瞄准了他。男人一个转身,手中的斧子被抛到空中,下一刻就凿进德军胸膛,砍得他摔倒在地。
“弗兰兹是捷克的农民,因为德国合并苏台德区,他失去故乡,为找工作流落到南波兰,在给考夫卡村的农家干活。
“得知战线接近后,雇主一家躲进森林避险,弗兰兹也跟他们一起。雇主听到了警犬叫声,让弗兰兹去确认情况。于是,他偶然在森林里找
到了差点被咬死的家父。
“为救家父性命,弗兰兹杀了杜宾犬,甚至杀了德军。纳粹夺走了他的家乡,他杀德军毫不犹豫。而且,苏军随时都会进攻解放考夫卡地区,就算杀了德军也不怕被问罪。
“弗兰兹要回森林深处找雇主,家父把自己的身份和在巴黎的地址告诉了他,让他战争结束后联系自己。到时,他会献上一份贫穷捷克农夫无从想象的巨额谢礼。
“战争结束了,弗兰兹却没消息。就在父亲都要忘记救命恩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我家。我还记得当时的事。
“德国战败后,弗兰兹回了捷克,却又被逐出故乡。家父给了他一大笔酬谢金,还答应他的要求,雇他当我家的用人。
“从那以后,弗兰兹真的是尽心尽力。他两年前犯了心脏病,我劝他退休,他却说他是个劳动者,不肯休息。他的积蓄明明完全够他退休生活了。”
“这事你怎么一直没说?”让-保罗咕哝着,声音好似达索故事里出现的杜宾犬。
“我担心莫伽尔警督注意到考夫卡这个地名。而且,我命令弗兰兹别透露他和家父的关系,请你别责备这个忠诚的老人。他欺骗警察,只是因为听了我的指示。”
隆卡尔的真实身份是纳粹战犯,达索家主人和客人则是考夫卡集中营囚犯或囚犯子女—这个事实一旦暴露,警察就会发现绑架拘禁隆卡尔的动机。为免出现这种情
况,达索希望讯问时不要出现考夫卡的名字。卡桑和雅各布接受盘问前都没提及自己跟考夫卡的关系,达索也是出于相同理由才命令格雷保持沉默的。
达索虽在驱的诱导下产生了格雷已经交代的误会,但他之所以愿意讲述父亲和格雷的邂逅,应该也是因为警方已经掌握了考夫卡相关事实。
再瞒下去也没好处。达索、雅各布、卡桑和克劳迪恩四人共谋,绑架并监禁了原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捷克与波兰国境相接,驱独具慧眼,推理出捷克农夫格雷和法国富豪埃米尔·达索的接点大概在考夫卡周边,真让人佩服。爸爸、让-保罗和我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知道格雷受雇于达索家的经过又如何?就动机而言,这会诱发格雷是凶手的可能性—比如替死去的主人埃米尔复仇云云。可是,格雷跟达尔蒂太太和达朗贝尔一样,都不具备杀害隆卡尔的条件。驱在想什么呢?
让-保罗一脸悠然,频频给我使眼色,让我有问题就问。实验成功后,他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虽沉浸在舒爽的胜利感之中,却还是胡乱摇了摇头。我没问题问达索,也不可能有。凶手是克劳迪恩,驱对达索的证词有兴趣,是因为还放不下已经撤回的达索凶手论吗?我简直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身心俱疲的达索憔悴不已,
白白糟蹋了讲究的衣着。他迈着无力的步伐消失在门口,留下一个自觉只剩几天自由的半囚犯般的背影。
“驱小哥这次好像犯了点错,丫头,你的推理才是对的。主犯是克劳迪恩,达索是共犯。卡桑已经逮住了,抓住克劳迪恩也就这两三天的事儿,案子等于解决了。你爸也会高兴的。不过,克劳迪恩为什么要杀隆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