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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废楼妇人.2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让-保罗站在请教老师的学生立场上提问了。面对他和驱,我开始缓缓讲述期待已久的名侦探解谜答案。演讲听众是名侦探矢吹驱和担当此案的总部副负责人,爸爸不在虽然遗憾,但地点毕竟是案发的林中屋密室,听众和舞台都接近完美。

“驱一开始认为案件的支点现象是密室,撤回后又主张是‘悬空之死’,但我觉得不对,要说有支点,也该是短剑之谜。

“为什么凶手会刻意使用这么奇妙的凶器,还要留下剑柄,只带走折断的剑身?我认为,只要解开这个谜团,就能看清案件全貌。

“达索家主客四人绑架了勒索犯路易斯·隆卡尔,也即逃亡南美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赫尔曼·胡登堡,目的是抢作为勒索筹码的那张老照片。绑架实行犯是卡桑,这几乎已经证明了。

“问题是在卡桑成功绑架隆卡尔后出现的。他们内讧了。绑架实行犯卡桑、达索和雅各布都觉得,只要胡登堡交出照片,他们拿走勒索者恐吓的武器

就够了,过激派学生克劳迪恩却强硬主张要报仇和动私刑。讨论没有结果,一直僵到二十九号晚上。

“克劳迪恩是犹太复国主义的过激派学生,她和追捕纳粹战犯的以色列情报机构有秘密接触—大概是瞒着其他三个人的—向以色列大使馆的彩特·凯亨透露了情况。

“得到克劳迪恩的情报后,凯亨制订了处死胡登堡、绑架他妻子雷吉娜的计划。于是,二十八号起,凯亨的部下丹尼尔·科恩开着失窃车辆,开始在达索家周边徘徊。

“给达索送饭的是克劳迪恩和卡桑,只要克劳迪恩愿意,就能采下东塔钥匙形状再配一把。在凯亨的指示下,克劳迪恩和胡登堡的妻子雷吉娜接触,让她用恐吓照片交换丈夫。克劳迪恩五月二十八号曾经外出,她就是那时配的钥匙,并接触了雷吉娜。

“化名伊莎贝拉·隆卡尔的雷吉娜·胡登堡只能接受要求。契约成立。克劳迪恩配好钥匙,偷了工具棚的绳子,送完隆卡尔的饭就马上给伊莎贝拉打了电话,让她七点半从侧木门进达索家,在凉亭等着。”

让-保罗用力点头,接话道:“我懂了,之后就像你前天推理的,克劳迪恩假装要拿药,离开晚饭饭桌,走后门去了院里,七点十多分打开侧木门内锁,然后回到饭厅……”

之后,科恩立刻入侵达索家,在凉亭布好了网。侧木门在伊莎贝拉七点半抵达时必须开着

,还不能反锁。等待期间,科恩抽了三根烟。

伊莎贝拉在林中屋小路下了出租车,提着装照片的手包赶往凉亭。等候的科恩可能动了粗或用了药,总之让她晕了过去,又搬进停在小路旁的雷诺里。

为了保证深夜在宅内执行的隆卡尔死刑不出问题,科恩随后返回院内,反锁侧门又翻墙出去—因为达朗贝尔有可能确认侧门上锁情况,他八点时也确实这么做了。如果发现有人入侵宅邸,有待实施的杀害隆卡尔计划可能难以执行。

“可是丫头,厨房窗口的人影要怎么解释?从凉亭去侧门,可没必要经过厨房啊。”

“我也不知道。莫妮卡·达尔蒂也说可能是错觉,我觉得不用太在意。

“十一点半,克劳迪恩离开大客厅前往二楼,但并非回客房睡觉。她潜入卡桑客房偷来手绢,随后登上东塔屋顶,用绳子绑住折断的短剑剑身,放进换气窗内。

“这我刚才已经实际演示过了。之后,她找准时间用备份钥匙进入塔楼大厅,不顾吃惊的隆卡尔,先爬到换气窗回收短剑剑身,再用剑刺死了他。倒地时,玻利维亚人的后脑勺撞到石砖,但声音很小,就算书房有人也听不到。

“克劳迪恩把短剑剑柄扔到床底,利用床、剑身和硬币设好声音机关,再次回到屋顶—当然,她锁了大厅门,也锁了所有门闩—十二点零七分,她一边惨叫,一边在屋顶拽绳子

。就像刚才那样,硬币在地上滑动,短剑剑刃落地,床失去支撑下落,地板发出巨响。

“克劳迪恩继续拉绳,在屋顶回收剑身后走下楼梯,趁达索和雅各布在大厅检查隆卡尔尸体时走进塔楼小厅,插上铁门门闩后悄悄下了楼。

“雅各布从大厅回书房时才确认铁门上了锁,这之前就算门开着也没有目击者。说到底,听到惊人巨响去现场确认情况的人,根本就不会先调查屋顶门锁。

“因此,克劳迪恩瞒过慌张的两人顺利离开,赶回二楼卧室躺到床上—雨中密室就这样完成了……

“之所以选择纳粹短剑作为凶器,是为了让警察相信隆卡尔死于内讧,凶手是纳粹残党。然而,没断的短剑是用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让-保罗?”

巨汉皱着眉嘟囔:“没断的短剑用不了。为什么……”

“因为护手。有护手的短剑会卡在换气窗铁栏上。短剑是凶器,也是声音诡计的道具,不能有护手。再说,剑刃还得回收。如果现场发现拴绳的剑刃,谁都会怀疑有声音机关。

“不过,如果这样回收剑刃,嫁祸纳粹残党的计划就会失败。于是,克劳迪恩只在现场留下了剑柄。如果还有一把没断的纳粹短剑,她可能会用那把剑当凶器,直接留在现场。但她手头只有折断的短剑。

“等克劳迪恩坦白应该就能弄清,短剑原本大概是隆卡尔的,可能是他在考

夫卡当营长时的东西。不知什么原因,他被绑时也带着剑,被偶然发现的克劳迪恩拿走了。克劳迪恩应该是先发现短剑,然后才想到利用短剑犯罪。

“总之,只要想透断剑之谜,案件全貌自然会浮现。懂了吧,让-保罗?不过,我也只是试着用了用驱教我的方法。这次我只是刚好先找到答案,要么今天要么明天,驱肯定也能得出结论。”

我说了一番体谅沮丧日本青年的话,对方却是满脸事不关己的冷漠,看不出丝毫感谢之情。我实在有点生气,真是的,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个别扭的人啊?

“完美啊,丫头,叔叔简直佩服。但我还想听你说说,凯亨的手下怎么不趁老太太刚在小路下车时就绑架她?以及,他后来为什么要让伊莎贝拉报案?他有车,开去车站找公用电话很容易,大半夜的,他也可以威胁老太太打电话。可他之后为什么又回宅子小路,等巡逻车到了才慌张逃跑?

“还有,克劳迪恩为什么要准备绳子?按照最初的推理,克劳迪恩计划在凉亭用隆卡尔跟伊莎贝拉交换照片,所以才需要绳子,对吧?但照你现在的推理,她哪有必要翻窗去院里?

“最后,她为什么要偷卡桑的手绢?照你所说,她想让案子看起来是纳粹党卫军残党做的,对吧?可她却用卡桑的手绢缠着剑刃丢在水池里了,叔叔理解不了啊。这简直就像要

嫁祸卡桑,可如果真是,又说不清专门把短剑剑柄留在现场的理由了。”

“我能解释你的疑问。达索家小路虽然小,但毕竟才七点半,可能有人和车经过。如果不想有人目击绑架现场,还是在达索家森林里动手比较安全,对不对?

“让雷吉娜打电话的原因只是我的推测,但克劳迪恩可能因为处置胡登堡时的严重对立记恨了达索,想让他难做,所以才秘密报了警。

“另一个问题,雷诺的司机为什么要在让雷吉娜·胡登堡打电话告密之后回到达索家小路?结论很明显。雷诺司机本来打算接上溜出侧木门的克劳迪恩后消失,克劳迪恩也是为此准备的绳子。她打算避开格雷和达朗贝尔,翻窗下到院子里。

“但计划出了岔子。达索家附近刚好有辆巡逻车,警察封锁宅院的时间比预计早了几分钟。科恩被吓跑了,杀害隆卡尔的凶手克劳迪恩独自留在危险的达索家。雷诺司机第二天下午强行救出克劳迪恩,就是因为有这种背景吧?”

“说得通。还剩卡桑手绢的问题。”

“如果事态按克劳迪恩的计划发展,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和实际情况差不多,只是她逃亡的时间早了十六小时。最初的计划是在解决胡登堡后立刻消失,她实际逃亡的时间却拖到了三十号傍晚。”

“我再问你,警察在现场发现党卫军短剑,会觉得凶手是纳粹残党吗?

“不会。结合尸体腋下的烧伤和其他暗示,我们曾经怀疑玻利维亚人隆卡尔是藏在南美的纳粹战犯。”

“谁都会这么想。嫁祸纳粹残党,是抛了个假饵混淆调查人员的视听,凶手也没觉得鱼真会上钩,但这多少还是有点用。短时间内,鱼可能会半信半疑地在假饵周围打转。先不说这个。克劳迪恩都跑了,为什么警方没断定她是杀害隆卡尔的最大嫌疑人?”

“最大的理由是不知道杀害手法,另一个原因则是水池里发现的凶器。卡桑和逃走的克劳迪恩一样可疑。”

“没错,让-保罗。克劳迪恩跑了,卡桑的手绢缠在凶器上,达索和雅各布跟他们共谋,并且有机会杀胡登堡。他们都很可疑,克劳迪恩便藏进了嫌疑人的森林。她一开始就打算造成这种结果,先给警察假饵,再给一群嫌疑人,这样一来,她就算逃离现场也不会被当成最大嫌疑人……”

我说完了。让-保罗·巴贝斯面露赞赏之情,朝我频频点头。达索家密室案破案了,为了保护仍旧执着于自己的推理、不肯承认我胜利的迟钝高傲的日本青年,我解决了这起案件。驱应该不可能在林中屋案周边偶然遇到尼克拉·伊里奇了。

案件告破的安心感远胜亲手破案的胜利快感,强烈的解放感突然包围了我。不知不觉,自与返回巴黎的驱重逢那天起便时浓时淡日日缠绕的顽固不安已

经烟消云散。我清爽得如获新生,敞开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2

我们离开东塔大厅,下楼来到二楼走廊。达索书房闭门谢客地锁着,屋内毫无动静。弗朗索瓦·达索与隆卡尔遇害和伊莎贝拉失踪无关,监禁隆卡尔大概也非他所愿,是在克劳迪恩的逼迫下不得已而为之。

虽说被捕受诉也不至重刑,他仍会遭到致命打击。被捕会成为他的重大丑闻,他作为企业家的社会生命定将面临危机。被捕可能性迫在眉睫,他意志消沉也不奇怪。

抵达二楼大厅后,让-保罗坐进窗边的椅子,我和驱也坐进安乐椅。透过窗户,只见达索家森林那头是雨云低垂的午后阴郁天空。东翼前方花坛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在做园丁活儿,他大概就是逃亡的捷克人弗兰兹·格雷格罗瓦。

达索讲述的老人坎坷的生涯忽然在我脑海中苏醒。捷克老人被两次夺走故乡,最后甚至流落到了遥远的巴黎。

“驱小哥,你好像还没接受丫头的推理啊。别藏了,你都写在脸上了。我准备明天用证物短剑和硬币正式实验,只要科恩坦白绑架雷吉娜·胡登堡后的处理方式,我们再抓住克劳迪恩,案子就结了。我和丫头都这么想,难道不对吗?”

让-保罗又在发挥警察本能。这种人从无真实之类高级理念,眼前只有必须追查的多种可能性。巴贝斯探长现在虽承认我的推理最优秀,但

也只是把它当成最有力的可能性。他的警察本能深入骨髓,所以会以防万一地确认其他情况。

青年看着我的脸,露出了微笑,说:“娜迪亚,针对达索家谋杀案周边的各种现象,你首次提出了统一的解释体系。虽然还有莫妮卡·达尔蒂在窗口目击的人影等两三个错漏,但那都是小事。司法警察或许会认真考虑接受你的观点呢。”

“驱小哥,说这种糊弄人的话也没用,你肯定有跟丫头不一样的想法。你虽然撤回了达索凶手论,但又想到了别的对吧?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你得把你的想法全告诉我。”让-保罗放高利贷似的逼驱履约。

驱的话让我由衷地高兴。我刚还以为他是个傲慢的别扭鬼,但那是我误会了,他终于愿意平等对待我了。淡淡的幸福感自心底涌起,我快乐不已。

“娜迪亚以断剑为支点构建了案件的解释体系,这和现象学的犯罪推理方法不无联系。可惜,你没有对比研究断剑现象的直观本质和据此提出的解释体系。这就当成你的作业吧。

“不过,我重新选择的案件支点还是跟你不同。支点不同,据其本质得到的解释体系和结论自然也不同。

“我承认娜迪亚以断剑为出发点的解释体系首尾一致,但我仍然相信‘悬空之死’才是达索家谋杀案的支点现象。我能否根据这个观点构建与你相匹敌的解释体系?为了实现

这个目的,我想稍微努点力。接下来一个小时,你能陪陪我吗?”

“行,但就一个小时哦,驱。”

说实话,我想尽快开着梅哈里带驱离开达索家—最好前后还有警车护卫—所以才强调了一个小时。尼克拉·伊里奇不祥的阴影笼罩着隆卡尔死亡的宅子,我不想跟驱在这种地方久留。

然而,我该给驱一个机会。选择案件的支点现象时,断剑的确不一定是先决的优先选项。如果驱能在选择“悬空之死”后构建超过娜迪亚·莫伽尔的解释,我随时都能撤回自己的观点。

为此,驱索要一个小时的要求是正当的。而且,有巴贝斯探长随同护卫,在达索家附近徘徊应该也没多危险。如果伊里奇出现,叫让-保罗抓住他就行。让-保罗跟真正的灰熊一模一样,挨两三发恐怖分子的子弹也没那么容易死。

“行,我就再陪驱小哥走一趟吧。”巴贝斯探长美滋滋地搓着掌心。

“真的只有一个小时哦。你得在一小时内确立说明案件各种现象的解释体系,或者找到可以推翻我体系的新事实。这是条件。一小时后就得跟我一起走。”

“好啊,娜迪亚,一小时足够了。在胡登堡被杀案中,莫伽尔警督在意的三重密室是个极其重要的因素。我想确认这个因素。”

“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得出结论,说案件支点现象不是密室了?”

“不是支点,但还是很重要。

不考察这个因素,我的推理就无法完成。林中屋密室似乎拧成了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莫比乌斯环状的密室……”我呢喃。

“对。出即是进,拧成莫比乌斯环状的密室。”

“我没听懂。莫比乌斯环是什么?”让-保罗不满地问。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莫比乌斯环是个三维扭曲、二维连续的环……”

听完我的说明,让-保罗大表敬佩:“原来如此,把纸条转半圈粘成个环,确实会成为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的连续体。不过,这跟密室之谜有什么关系?”

“莫比乌斯环是二维连续的三维扭曲,但驱想的是三维连续的四维扭曲空间,对吧?”青年点了点头,我继续跟让-保罗说明,“你想象一条长廊。长廊虽然四维扭曲,三维层面却看不出来。假如有平面人,他们绝对也看不出莫比乌斯环的三维扭曲。

“简单地说,人类眼中的长廊是直的。长廊尽头是门,回头一看,反方向同样是门。如果前进打开尽头的门,就会看见跟刚才一样的长廊,尽头开着的门和往门里看的人类的背影—自己的背影。

“四维扭曲的三维连续空间正是完美的密室,人类绝对出不去。如果为了走出密室而开门,就会在出密室时又进入密室。莫比乌斯环状的密室就是这个意思吧,驱?”

“没错,娜迪亚。就某种意义而言,达索家三重密室最后构成了三维

空间里无法制作的四维扭曲密室。”驱看着让-保罗继续说,“不过,莫比乌斯环状密室还只是我的假设。先不说这个,虽然不知能不能成为前天晚上胡说八道的补偿,但是巴贝斯探长,我应该能在一小时内找到您感兴趣的事实。”

他总是这样,自信得扫听众的兴。才一个小时,就算矢吹驱也不可能成功—我虽这么想,却感觉自己的信心开始微微动摇。

当驱语带断定地说话时,不管这些话多么难以置信,事后想来都从没错过。他前天晚上确实错了,但当时连我和让-保罗都发现他缺乏自信。若非需要照片,他肯定会慎重地沉默到最后。

行吧,驱,向我证明你还是矢吹驱。毕竟,被娜迪亚打败的驱就不是驱了。我在心底嘀咕。

让-保罗问日本青年:“好。那从哪儿开始?”

“那位老人是亨利·雅各布吧。我想问他两三个问题。”驱指着从房间来到东翼走廊上的老人回答。老人消瘦矮小,身穿工整的两件套西装,满脸皱纹,蓄着山羊胡。

“占你点时间!能过来坐坐吗?”

让-保罗扯着破锣嗓叫住走向二楼大厅的老人,雅各布医生满脸狐疑地坐进最后一把椅子。对着老人,巴贝斯探长又扯了一堆关于我和驱身份的胡话。

他好像觉得这笑话很有趣,但如果我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挨顿臭骂。这种谎还是少说为妙啊。我略带担心地想

驱向戴着银框眼镜的犹太老医生确认:“你们发现隆卡尔倒在东塔大厅里时,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没错。拿什么判断人类之死是个问题,但他确实具备从前就有的死亡三大特征,心脏和呼吸都停了,瞳孔也扩散了。不过,其实不用做这些常识检查。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怎么救都没用了。”雅各布医生捋着胡须回答。

“警方解剖遗体也没能确定致命伤是后头部撞伤还是心脏刺伤,您有什么看法?”

我早料到他肯定会问这问题,于是点了点头。驱所说的案件支点现象是永远追不上死的死,死不掉而悬在半空的死,而这只可能意味着隆卡尔的死。

化名路易斯·隆卡尔的赫尔曼·胡登堡之死在两种死因之间悬空。撞伤与刺伤都足以致命,不管孰先孰后,胡登堡之死都在其间暧昧地悬浮了几秒或几分钟。可以说,胡登堡之死实现了驱强调的追不上的死。严密地说,案件支点现象是头部撞伤、心脏刺伤的尸体,其本质直观的含义则是“悬空之死”。

加德纳斯教授和矢吹驱讨论认为,濒死的胡登堡体验了“存有”(Ilya),也即诡异的存在之夜。可以说,隆卡尔的悬空之死中诡异地充满了“存有”。

“有时是有这种事。我当了这么久医生,遇到过好几次相同的情况,弗朗索瓦的父亲就是一例。弗朗索瓦应该跟

你们说过了,埃米尔·达索死在西塔,而且不是自然死亡。弗朗索瓦叫我来之后,我当作意外死亡处理了,但还是有疑点。”

“什么疑点?”我问。

“埃米尔好像想自杀,他手腕有剃刀割过的痕迹,动脉也断了,大量失血,注定一死。他似乎是在全景里的囚犯病房楼上割的腕,被发现的时候,他从楼上摔下来了。我诊察发现,他头盖骨上有和隆卡尔一样的致命伤。经过一定时间,这种伤口必然会致死。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判断埃米尔是死于失血还是颅骨骨折,于是在诊断书上写了意外死亡。这不是谎言,如果这是谎言,那写自杀同样是谎言。

“弗朗索瓦给警方施加了压力,埃米尔的遗体没进行解剖就下葬了。哪怕解剖了也一样,仍然确定不了埃米尔是自杀还是意外死亡。”

我偷偷看了眼让-保罗的表情。雅各布以为达索已经向警方亮明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于是提起了这件事,但巴贝斯探长应该也是初次听闻。

然而,让-保罗一脸漠然,肯定认为这个事实跟案件并无直接关系。我虽对这段故事产生了兴趣,却也不觉得它和隆卡尔被杀之谜有关。驱是个例外,他又不自觉地玩起了刘海。

“不过,说到在两种死亡之间悬空的死,我感觉自己也体验过。”

“是在考夫卡……”驱低声说。

雅各布点点头说:“没错,就是在考夫卡

。侥幸摆脱毒气室时,我没活下来,而是像另一队囚犯一样死了。或者说,朝着一成不变诡异悬挂着第二次死亡的终点,我开始走向死亡。埃米尔·达索和赫尔曼·胡登堡体验的悬空之死只是几分几秒,灭绝营囚犯却被迫体验了几天、几周,或者几个月。

“离开集中营后也一样。一九四四年夏天,我死了一次,或者说开始向死亡走去。过不了多久,我要么病死要么意外身死,要么会老死。悬在两次死亡之间死不掉地死着,就是我一九四四年夏天以来的三十年。

“战争刚结束,我就读了狱友加德纳斯的书。我这个老昏头的医生虽然完全没有哲学修养,却还是感觉自己理解了他所说的‘存有’(Ilya)。战后,埃米尔大概跟加德纳斯和我一样活—不,是死不掉地死着。

“他只能割腕自杀,从而结束无法逃离的诡异悬空状态。而讽刺的是,死去之前,选择自杀的埃米尔再次体验了在两种死亡之间悬空的状态。”

“雅各布先生,战后三十年,您是怎么熬过两种死亡之间的悬空状态的?”

“很简单。我们犹太囚犯并没有特别不幸。人类的死就是这种东西,谁都一样,年轻的你也不例外,区别只在有人发现了,有人到最后都没发现。如果能明白这一点,人就能活下去,或者死不掉地死着。”

老人讲完后,驱让他走了。他说要去大客

厅读报,走下了正面楼梯。

“驱小哥,接着干吗?”让-保罗催促。

“我想问达尔蒂太太几句话。”

“行,走吧。”

让-保罗生龙活虎地站起来,大步走向雅各布老先生刚刚走过的正面楼梯,我和驱也追着他结实的背影下楼来到门厅,穿过西侧侧廊到了宅子小走廊。东面确实可以看见后门。

小走廊联结了东翼深处的用人活动区和西翼尽头的厨房,用人无须经过门厅和东翼中央走廊就能在宅子里做杂事和家务。大宅表面是主人一家和客人的华丽消费空间,支撑这一切的灰色的用人劳动空间则漂亮地藏在了背面。

小走廊有异于豪华的中央走廊和门厅,给人的印象说不出是朴实还是看重实用,仿佛陈旧阴森的医院走廊。地板铺着绿色油毡,墙壁和天花板都涂了白漆。天花板照明是裸露的日光灯,北侧间隔排列的窗子都嵌着坚固的铁栏。空气中甚至隐约有股消毒液的臭味。

沿走廊走到西翼深处,就到了厨房入口。入口没有门,是个开在尽头墙壁上的拱洞。厨房面积宽阔,中央放着张大桌子,四壁则是肉店设备般银光闪闪的铁门冰箱,成列的大小火口,微波炉、烤炉、钢材水池等烹饪设施。

室内热气腾腾,飘满肉汤的香气,好像是在做晚饭。身穿干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气息,神色亲切地看向我们。让-保罗冲着这位

达尔蒂太太叫道:

“之前烤的蛋挞很好吃,你手艺真不错!对了,可以问你两三个问题吗?”

“可以的,探长先生。”

驱向前迈出一步。达尔蒂太太惊讶地看着这个不像警官的青年,驱却并未在意。让-保罗这次有所顾忌,没说那套胡话—不对,他可能只是觉得不找借口驱也能套出话,没必要信口开河。

“五月二十九号傍晚,是你给东塔的客人做的晚饭?”

“对。”脸色红润的健康中年女人点点头。

“有哪些菜?”

“比那天晚上饭厅吃的简单一些。客人不怎么吃东西,所以我做得不多。汤是西班牙风味黄瓜汤,前菜是鹅肝酱和鱼子酱,主菜是香橙鸭,还有沙拉和面包。”

“餐盘上只放了这些?”

“菜只有这些,当然还有刀叉、勺子和纸巾,以及装盐和胡椒的小瓶。”

“你这么摆了盘,然后呢?”

“跟往常一样,卡桑老爷和克劳迪恩小姐来厨房拿饭送去东塔,弗兰兹刚好也来了,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当时的时间,您也可以问弗兰兹。”

驱面无表情地继续问:“然后呢?”

“大概十五分钟后,卡桑老爷把午饭的餐盘送回来了,说克劳迪恩小姐要在二楼客房休息到七点。”

在隆卡尔案的调查中,被害人当晚食用的食物算重要情报吗?食物消化状态是推定被害人死亡时刻的重要资料,但隆卡尔的死亡时刻已经确定为十二点零七

分,早也不过早几分钟。

就算忽略涉案人员证词,法医也已判定隆卡尔死于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十分之间,不必为了推定死亡时刻而研究被害人胃里的东西。驱从雅各布医生和达尔蒂太太嘴里问出的话都不能作为破案参考,他究竟在想什么?

“谢谢,达尔蒂女士。”驱道了谢,随即看向让-保罗,“接着看院子,我想从后门出去。”

“行啊,驱小哥。”

我们离开厨房,沿小走廊走向反方向,通过侧廊拐角后继续前进,穿过正面楼梯平台下方,只见右手边有个入口。入口通往一条和侧廊相同构造的小路,小路尽头是扇小门,墙上挂着工作服和雨具,角落是为免挡路而整理好的灯油罐和消毒液罐,还有篮子和拖把。门后似乎是格雷的房间。

我们走过通往格雷房间的拐角,在小走廊上继续向东。后门向外大开,门下挡着块合适的石头,免得门被风吹上。

门外是条红砖小路,小路左右是绿色草坪,砖缝间可见杂草新芽。沿小路向北二十米就是达索家北侧森林,入口处有间黑石板做顶的小木屋。警察认为,卡桑肯定从这间工具棚拿了铲子埋伊莎贝拉的尸体。

驱踩着大宅四周的草坪向东走去。冷雨打湿的草坪浸湿了我的鞋。

我们很快抵达大宅东北角。抬头一看,只见巨大石塔耸立在忧郁的灰色阴天之下,似乎要将人压倒。驱在正

下方专心盯着东塔换气窗,他了然地对自己点点头,又踩着草坪缓缓向东走去。草坪宽约二十米,都被南北延伸的树木遮住了。

驱好像在草坪与森林交界处有所发现,右膝着地蹲了下去。我和让-保罗沉默地跟上,越过他肩头看着长草的大地。斜前方耸立着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巨木,满是节疤的树根攀附着地面。

驱专注地观察着深深打进地里的铁桩。铁桩露出地面的部分约十五厘米,尖端呈圆环状。桩子历时已久,表面盖着红锈。

我听到踩着湿草坪渐渐接近的脚步声,猛一回头,只见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木讷白发老人扛着铲子慢慢走了过来。驱站起来问格雷老人:

“这些铁桩打进地里是做什么的?”

老人惊讶地停下脚步,好一会儿才理解了驱的问题,回答说:

“以前拴狗用的。老东家身体还好的时候,东塔下犬舍里足足养了五条威风的好狗。老东家过世之后,它们就像追随主人似的,一条一条地死了。铁桩是散步走累的时候拴狗链用的,院里到处都有。”

驱道了谢。驼背老人又悠闲地迈开脚步,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后。他大概想把铲子放回工具棚,然后从后门进入大宅。

“拴狗的桩子有问题吗,驱?”

“你看,娜迪亚。环内侧上部脱漆了,有摩擦过的痕迹。”

我也蹲向地面,确认了驱的发现。铁桩顶部圆环内侧确

实有摩擦痕迹,从剥落的铁锈颜色来看,我判断这是最近留下的。

但这又如何?驱只剩二十分钟时间,所得情报却与破案无关,尽是些平凡琐碎的东西,没一个算得上重大新发现。他说出那种豪言壮语,到底打算怎么收尾?

然而,驱隐约露出满意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达索家已经没有狗了,却有最近拴过狗的痕迹。而且,狗好像还浮在空中—圆环内侧的痕迹不在左右,在上部。难道拴的不是狗,而是老鹰之类的大鸟?”

“你注意的地方可真奇妙啊,驱小哥。”让-保罗佩服地说。

“探长,你们之后能查查东围墙附近吗?从这儿开始往正东,一直到墙边。这条线上肯定有一样的铁桩,而且大概还是新的。我也可以找,但跟娜迪亚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知道了,驱小哥。但我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用啊。”

“我现在也还不明白。如果找到第二根铁桩,找位灵活的警官爬到这棵树上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很有趣的东西。拴在铁桩上的飞天犬可能藏在枝叶里。”

饶是让-保罗也面露厌烦,夸张地耸了耸肩。飞天犬当然只是比喻,驱在暗示什么?一个荒谬的可能性突然掠过脑海。气球?他难道认为凶手在杀隆卡尔时用了气球?

凶手乘气球上了东塔换气窗。这种异想天开的假设几乎不值得思考,而就算真是如此,推理仍然不能成

立。没有方法能在换气窗外杀害塔内的隆卡尔。

而且,如果想从外面接近换气窗,根本不必用气球,在屋顶吊绳子就够了。驱抛下冥思苦想的让-保罗,又踩着草坪走了起来。

“这次又要去哪儿,驱?”

“废楼。”日本青年小声回答。

我们踩着草坪回到工具棚,在这儿走砖路进入森林。宅院南侧森林打理较好,树下长的草都除掉了,北侧则放置不理,几乎是自然状态。大树粗得成人都抱不住,深及我腰部的草丛旺盛繁茂,填满了树与树之间的空地。

我们浑身沐浴着浓厚的植物气息和溢满大气的湿气,在小路上走了一会儿。砖路开始东拐,路尽头是侧木门。拔开生锈的门闩,门轻易就开了。

走出小木门,一条没有人气的路左右延伸,路对面是驱感兴趣的巨大废楼。我们穿过纸屑和碎玻璃瓶四散的闲散小路,来到废楼正面入口。让-保罗摇了摇正门,但门锁得严严实实,毫无打开的迹象。

“往旁边绕吧,应该有紧急出口。”

让-保罗向左拐去。废楼和左邻建筑之间有个侧身才能进的空子,巨汉憋屈地挤了进去。

“在这儿!”巴贝斯探长精神奕奕地大叫,看来是发现了入口。驱和我依次跟了上去。

幽暗小巷深处有道紧急出口模样的铁门,门后好像是管理室。巴贝斯探长打头阵,我们从锁坏了的门进入室内。

这个小房间空无一

物,家具全搬走了。破损的墙纸满是污渍,貌似脚印的痕迹踩乱了积尘的地板。让-保罗盯着掉在门边的厚纸卡,嘟囔道:

“紧急入口门锁坏了,地板灰尘也乱了。最近有人来过。这儿掉了张名片。嗯?这是什么?!”

警官不由得小声惊叫。我朝他手里看了一眼,不禁也惊呆了。名片正面是德语,背面是英语,印着我们老熟人的名字和地址,是保罗·施密特。

巨汉皱着眉咕哝:“是跟埃米尔·达索有书信来往的德国退休警官。保罗·施密特居然抢在我们前面弄坏锁闯进了废楼……”

我说:“五月二十九号下午,施密特访问达索家,却被弗朗索瓦拒之门外。这之后,他可能想到了在废楼屋顶看看达索家的情况。不过,来的人好像不止他一个,感觉有好几组人出入。”

让-保罗用手绢裹住施密特的名片,慎重地拈了起来。名片可能是德国退休警察掏手绢时从口袋里带出来的。为免在紧急出口把手上留下指纹,他用了手绢,然而事与愿违,反而留下了证据。

驱并不在意施密特的名片,走出管理室来到门厅。大厅右手边的电梯断了电,动不了。晦暗之中,我们慢慢走上左手边的螺旋楼梯入口。楼梯正上方的顶层天花板是玻璃,微弱的亮光穿过楼梯中央天井洒了下来。

楼梯上的灰尘也乱了。脚印在五层楼梯厅通往右侧走廊。被抛弃的荒

废建筑让我不安,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有异于自然中安抚心绪的寂静,布满此处的寂静非常诡异。

“大概是这间公寓。”驱低声说。

踩乱灰尘的痕迹也在这扇门前消失。让-保罗转了转把手,门一动不动,好像上了锁。

“反正下个月就拆了,用不着客气。”

巨汉伸出右脚,在把手底下用力一踹。一声巨响,门锁弹飞了。巴贝斯探长打头阵,我们进入了无人公寓。室内飘浮着异臭—虽不至臭不可闻,但仍然令人不快。是某个地方有东西在腐烂的臭味。

进门沿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客厅。走廊左右是大小卧室和浴室,厨房在客厅对面。先走进客厅的让-保罗惊愕地咕哝,好像看见了什么。

客厅西面有四扇矩形的双开窗,中央是玻璃门,门外是阳台。透过窗户,正面可以勉强看见绿海上漂浮的小岛一般的达索家东塔屋顶。换气窗藏在无数巨树接近尖端的大片枝叶里。

窗边有把坏了的安乐椅,震惊警官的东西正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突然得知满屋刺鼻异臭的来源,我大受冲击,意识模糊,感觉地板仿佛开始倾斜,不禁抓住身旁青年的胳膊。

老年女性身穿朴素灰色套装、红发斑白,仿佛一位挥着教鞭追赶学生直到六十岁的严谨女教师,她开始腐烂的肉体和上衣上的大量变色血迹都明白无误地说明,她的心脏已经停搏很长时间了。

“是伊

莎贝拉·隆卡尔。居然死在这种地方了。”让-保罗茫然地自言自语。

警察有伊莎贝拉的护照照片。让-保罗断定尸体是伊莎贝拉,那就没得怀疑了。

我勉强压住眩晕,却又产生一股恶寒。我抓着驱的胳膊,拼命忍着呕吐欲。平凡女孩没那么多发现尸体的经验。让-保罗开始验尸了。

“确实是伊莎贝拉。除了结婚戒指外,她还戴了枚新戒指,是在葡萄牙买的。我们在皇家酒店的客房里发现了装戒指的首饰盒。

“手腕脚踝有淤血,肯定是被脚下的绳子在椅子上绑了很长时间。致命伤是足以撕裂左胸的近距离枪击,这就是凶器,带红外线视镜的大口径军用狙击枪。”

巴贝斯探长以专业眼光检查了尸体,然后近距离观察斜架在窗边踏脚台上的长枪,鼻尖都几乎贴上去。他没上手,应该是害怕盖掉凶手的指纹。

踏脚台是轻金属材质,能够上下调整,现在高度在三十厘米左右。看见凶恶的大口径狙击枪,我产生了一种心脏绷紧的不安。不知不觉,我想起了矢吹驱在罗加德罗附近街上被人从车里狙击的事。如果尼克拉·伊里奇用这种枪攻击驱……

让-保罗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尸体椅子旁边地面的灰色电话上。他隔着手绢拿起话筒,放到耳朵附近,注意没让它贴上耳垂。

“电话能打,电话局好像还没断线路。”警官报告似的告诉驱。

驱轻

轻拂开我的胳膊,绕到椅子背后。他好像有所发现,蹲在地上看得认真。我背过脸不看尸体,一步步向他靠近。

越过驱的肩头,我看见两个烟头、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背景是扇大铁门,门前是阻拦外来者的道闸杆,门上挂着印有装饰字的大牌子。

道闸杆涂成双色条纹,杆前站着两个男人。右边身穿战前德军军服的男人看得清脸,问题出在左边身穿三件套的男人身上。他面部被挖去一个圆形,无法判别身份。让-保罗隔着手绢捏住照片一角。

“右边这混球是胡登堡,当时额头还没秃,但这穷酸的长相可没变。背景是纳粹集中营正门。这好像是他在考夫卡时的照片。”

照片背景的铁门牌子上写着德文标语“劳动使人自由”,和奥斯维辛集中营门口恶毒讽刺无比的标语一样。身穿党卫军军服的隆卡尔在考夫卡集中营门口自豪地拍了照片,可在路易斯·隆卡尔,也即赫尔曼·胡登堡身边的人是谁?

“下了这么久的雨,又冷,尸体还没怎么腐烂,我看应该是三四天前死的。杜兰会给个准数。烟头是美国烟,跟凉亭里的一样。”

我不禁在让-保罗耳边大叫:“是骆驼烟吗?凉亭里掉的也是?!”

“是啊,丫头。”

“施密特在加德纳斯教授家抽的,也是骆驼烟……”

和我的雪铁龙同名的香烟。那天晚上的光景在脑中鲜明地苏醒。没错

,施密特抽的确实是骆驼。

“果然是那个德国混蛋啊!我犯大错了,偏偏让蠢货达特斯去施密特的旅馆。那家伙肯定是杀伊莎贝拉的凶手,不仅女人,可能连她老公都杀了。发现警察在追查,德国混蛋说不定已经跑了!”

让-保罗脸泛红潮地大叫,紧张地说:“驱小哥,谢谢你找到伊莎贝拉的尸体。这礼物太大了,隆卡尔的照片根本没法比。我就知道你能拿出成果。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顺便守十分钟尸体?博恩马上就来,我得赶紧去通缉施密特。驱小哥,约定完成了。你送的这个礼,比你脑子里想的案件真相更有用。”

不等驱回答,巴贝斯探长猛地踩响地板,向公寓门口冲去。看他这副拼命的样子,如果没踩烂废楼地板,简直要刷新短跑比赛的世界纪录。

我奋力苦战,试图归拢混乱的思考。施密特的名片掉在废楼管理室里,伊莎贝拉·隆卡尔,也即雷吉娜·胡登堡尸体旁发现的香烟,和施密特在加德纳斯教授家抽的烟是一个牌子。

这些事实毋庸置疑地说明:保罗·施密特要么是绑架杀害伊莎贝拉的凶手,要么与凶手关系匪浅。不过,这和凉亭的烟头有何关联?林中屋东塔与近处废楼五楼,两个杀人现场距离至近,留在现场或现场附近的烟头又是同种品牌的美国烟。

怎么想都不是偶然。没法强辩说开蓝雷诺的丹尼尔·科恩和施

密特刚好抽的是同一种美国烟。不过,我仍然觉得这只是勉强在凑逻辑。保罗·施密特就是案发当晚出现在达索家凉亭里的人吗?如果是,我推理的一角就会崩塌。

“驱,是保罗·施密特绑架杀了伊莎贝拉吗?”

“不知道。对了,博恩刑警到之后,我就得走了。”驱淡淡地回答。

这个人要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我大叫着问:

“你去哪儿?!”

“去曾经杀了考夫卡囚犯汉娜,几天前又杀了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和他太太的真凶那儿。”

真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他表情严肃,不像在开玩笑。撤回达索凶手论之后,他又推理谁是凶手了?各种疑问在我脑内激烈翻卷,而驱无视了我,背靠墙壁抱起双臂,吹起一支蕴含阴郁激情的口哨小调。

3

巴贝斯探长跑出公寓才十分钟左右,博恩刑警就带着几名部下冲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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