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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夜急报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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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连下三天雨,天冷得完全不像即将入夏。冷雨打湿了深夜的环状高速,一辆警笛大作的警车正在路上飞驰。

莫伽尔警督靠坐在后排,一边眨动疲惫的双眼,一边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木然眺望反方向车道的光带。此行的目的地是巴黎西侧的布洛涅,从北部蒙马特出发,走外环高速比横穿市内快。

警督双眼充血,眼皮肿胀。里昂车站平民街发生了一起与毒品交易有关的大规模枪杀案,他忙于追查此事,几乎在警局住了一周。然而,有劳终归有所得,警方擒获了来自越南新兴黑帮的主犯,事件告一段落,他久违地早早回家,将疲惫不堪的身体砸进床铺。

刚睡着没多久,嘈杂的电话铃就吵醒了他。5月30日凌晨1点4分。枕边数字时钟上罗列着显示时间的数字,机械闪烁的鲜艳绿光让疲惫的眼球饱受刺激。莫伽尔并不喜欢数字钟,但这毕竟是女儿送的生日礼物,他总不能丢进仓库。

电话那头是总警监。莫伽尔是巴黎警察总部负责谋杀等凶恶犯罪的负责人之一,但警监一年到头也难得大半夜往他家打一次电话。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但你能去布洛涅一趟吗?”警监神经兮兮地说。

“出事了?”莫伽尔条件反射地问。

总警监亲自来电,事情肯定不寻常。几种不祥的可能性顿时在

他脑中浮现。是国际恐怖组织按宣言发起炸弹作战波及市民了,还是意大利和亚洲的黑帮为争夺势力打响巷战了?

总警监的回答却出乎莫伽尔预料:“我想麻烦你去弗朗索瓦·达索家一趟。”

“那个达索?”

莫伽尔眉头一皱,低声念道。若非同名同姓,对方就是掌管法国屈指可数的犹太财团的少壮实业家。达索家战前就住在布洛涅高级住宅区一栋有“林中屋”之称的豪宅里,因此颇为有名。

总警监证实了莫伽尔的推测:“没错,就是那个和巴黎市市长私交甚好,还为市长提供经济建议的达索。他在爱丽舍宫也人脉众多,甚至能大半夜打电话和总统聊天。

“大概五分钟之前,达索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家的客人意外去世,想让我派个可靠的警探过去。区局巡警已经在他家门口闹起来了,但他说,为了保全现场,在我直接派遣的警探抵达之前,他不会让他们进去。”

达索致电总警监是大约五分钟之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

莫伽尔继续问:“警监,我不太明白,区局巡警怎么知道达索家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快去现场。如果达索给局长打电话,他说不定会为了争表现直接跑到布洛涅的林中屋去。那人虽然是个优秀的警察官僚,却根本不懂现场搜索。他对着尸体能做什么啊?所以我才立刻给你打电话。如果莫伽尔警

督这块司法警察的招牌亲自赶往现场,弗朗索瓦·达索应该也不会向市长抱怨。”

意外死亡不归莫伽尔管,但他总不能拒绝总警监的直接指示。警监挂断电话后,莫伽尔赶紧叩下听筒架,转动拨号盘,给十八区的地区警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值班的警探。大约两年前,蒙马特发生了一起连续谋杀案,他是区局当时的调查负责人,曾和莫伽尔共同展开调查。他没想到警督会突然来电,惊讶地问了一声好。

这位身经百战的警探豪言壮语,宣称只要是在皮加勒区非法讨生活的人,从妓女、混混到找剩饭的野猫,他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莫伽尔打断他的话,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拜托他用无线电联络在自家所处的拉马克街附近深夜巡逻的警车,让车子赶紧过来。

既然是总警监之令,当然得尽快赶往意外死亡的现场。与其打电话叫出租车,不如征用地区警局的巡逻车。如果鸣响警笛,警车应该会比出租车早十多分钟抵达目的地布洛涅。

倘若局长这位毕业于国家行政学院的精英官僚有此一举,被当出租司机使唤的地区巡警想必会愤慨不已。然而,莫伽尔无须顾虑。他亲临现场解决过多起疑案,地区警局的巡警也熟知他的威名,乐于担任他的出租司机。

莫伽尔穿上刚脱不久的上衣时,街边已经传来了警笛声。挂断电话还不足三分钟,

叫巡逻车果然是正确的。他机械地点点头。

笛声消失,警车停靠在公寓正门入口。莫伽尔整装完毕,正要走出家门,只见女儿娜迪亚从卧室里探出了头。她手里有本正在读的书,白色封面上的标题是《实存与时间》。应该是大学的哲学课本吧,莫伽尔想。从上周开始,娜迪亚一直兴致勃勃地在看这本书。

娜迪亚已经洗过澡卸了妆,却仍散发出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魅力。如此深夜,她不施脂粉的脸依旧光彩照人,不见丝毫疲劳。生命力太奇妙了,她和我这个通宵两晚几乎累死的五十岁老父亲真是大大不同。莫伽尔想。

娜迪亚一边不自觉地用白封皮书本敲击睡衣下的腿,一边问:“爸爸,又有任务?”

“是啊,你先睡吧。”莫伽尔穿上鞋。

“我明晚可能要十二点过后才回家。”

“别太晚了啊。”

“你也是。外面在下雨,冷得都不像五月,你别感冒了哦。”

看着将手伸进湿外套袖子的父亲,娜迪亚露出了调皮的微笑。女儿五月已经满二十一岁了,凌晨一点也好,两点也罢,都不是她必须回家的时间。今时今日,应该没几个当爹的会用门禁时间约束女儿了吧。莫伽尔一边叹息,一边推开公寓大门。

最近,钢铁材料的门越来越多,但莫伽尔家的门并非此类,而是已经证明了其坚固程度的手工木门。它亮丽的米黄色镶板上有无数伤痕

和斑点,还有娜迪亚儿时用指甲抠出的印记。结婚之后,他们夫妻俩省吃俭用,终于买下了这套公寓。娜迪亚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在不久的将来,女儿应该会离开这个家。常识而言,哪怕是在巴黎大学读书的巴黎本地学生,满二十岁之后也会独立。今年春天满二十一岁的女儿之所以还住在父母家里,无非是没有独立的契机。想到这里,老警察莫伽尔的脑袋自动运转起来。

对二十一岁的巴黎姑娘来说,离开父母家的最大契机当然是恋爱。女孩一般都会为了和心上人同居而离家,如果父母管得太多,还有人会用“想自在过日子”这个理由开始独立生活。不过,莫伽尔认为自家绝不会有这种事。他的包容力向来远超普通父亲,就算女儿彻夜未归,又或不打招呼就外宿,他也在努力不抱怨不发牢骚。

总之结论是:娜迪亚还没喜欢哪个男人喜欢得想跟他同居。但果真如此吗?莫伽尔继续思考。

倘若安东尼·勒特没有成为那起案件的主角,或许娜迪亚也已租房自立。然而,勒特去了国外,那一年多时间里,女儿最关心的就是日本青年矢吹驱。这种事无须动用老警察的直觉,看看女儿的表情就自然懂了。

这对娜迪亚来说是好事吗?莫伽尔完全无法想象驱和娜迪亚略带羞涩地对父母说他们决定同居的景象。那个日本人个性独特,气质特殊

,有一种近乎危险的魅力。他和莱贝特少校一样,绝不会选择被女人束缚的人生。

娜迪亚无法免疫驱的魅力,对既期待又害怕女儿宣告独立的平凡父亲来说,这或许是件幸事。不过,这会不会是父亲的一己私欲?女儿迷上了一个可能成为恋爱和结婚对象的男性,父亲难道不该提供一些恰当的建议?不管那个青年多迷人,还是放弃他为好。

毕竟,如果有拿破仑,或者因崇拜拿破仑而毁灭的于连及拉斯柯尔尼科夫这种丈夫,婚姻生活肯定不会幸福。就算父亲的忠告会让女儿与更平凡的青年相知相爱、更快离家,他也不希望她成为约瑟芬、玛特尔或索尼娅。

男人真是神奇的生物啊,莫伽尔又一次想。被盖世太保拷问致死的莱贝特少校是位意志坚若钢铁的超凡人物,甚至有些半开玩笑的谣言说,他身上长的不是神经,而是钢琴线。这位抗德英雄留名课本,生前死后都备受赞誉,是孩子们的偶像。

然而,莱贝特少校本人难道不是个超越社会规范的存在吗?他被誉为完美的爱国者,但他并不是为法国的荣耀而牺牲的。法国的荣耀为平凡夫妻及子女的平安人生而存在,也是他们平安人生的别名。

莱贝特少校选择成为历史要求的齿轮,对这样的人生毫无怨言。齿轮虽只是部分,但历史这一整体的伟大同样会传给渺小的齿轮。少校是马克

思主义者,当然具备这种逻辑,不过,他确实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威严与魄力。

年轻时,莫伽尔和巴贝斯正是被他这种人格所震撼和吸引。他们如同落进蜘蛛网里的小蝴蝶,久久无法摆脱莱贝特少校身死带来的诅咒—不,或许现在也未能摆脱。他们无法否定他的魅力,因此并非是摆脱了他的影响,只是记忆逐渐模糊,越来越少想起他而已。

毋庸置疑,莱贝特少校是个伟人。然而,为了成为理想的历史齿轮,他舍弃了许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或许就是夫妻之爱、平凡家庭的幸福,又或所谓的平静安稳。他近乎苛刻地彻底否认了人类渴望平稳的弱点。

初次见面时,莫伽尔就觉得那个日本青年和莱贝特少校极其相似。他们的酷似之处,或许正是足以实现大写的正义、伟大和理想的出众个性。

然而,莫伽尔和普通巴黎平民只能想象小写的正义,他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对他们而言,这种个性或许是味烈性药。用得好是药,倘若使用方法有误,那就成了可能致死的剧毒。

想象一下吧。假如莱贝特少校并未遭到盖世太保残杀,战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他渴望的生活方式,恐怕不是当个成功的国会议员或政治家,而是成为颠覆第五共和国的革命阴谋家,成为破坏社会的“铁锤”。

莫伽尔无法摆脱这种想法。他抵抗军时代的战

友、曾在拉鲁斯家谋杀案中遭到怀疑的伊冯·杜·拉芙南少校就是如此生存,如此死去的。

想得越多,结论便在暧昧的浓雾中沉得越深。唯一清楚的结论是,父亲没有干涉女儿爱情生活的权利。就算女儿爱上了恶魔,父亲也不能拒绝她选的男人,转而强迫她接受自己的选择。这是托起法国荣耀的原理之一,大革命之后二百年,法国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警官不是莱贝特少校那种被选中的英雄,而是路边咖啡店里平凡愚蠢又可爱的无数巴黎平民的看守。他为他们的安全与和平活了大半辈子,这就是他的想法。

警车驶过奥特伊门地铁站,在黑黢黢的布洛涅近郊住宅区一角一个急刹车,声音尖锐地停了下来。布洛涅和帕西同为十六区的著名住宅区,但后者多见高级公寓,这一带则多为豪华的带院独栋。

莫伽尔看看手表,快过一点半了。多亏巡逻车喧嚣的警笛声,前方挡路的车辆被赶到行车车道或路边,他们花了二十多分钟就从蒙马特赶到了布洛涅。

透过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莫伽尔看见两名巡警冲到路上。他们拼命挥舞电筒,身上的夏季制服被冷雨浸了个透。车中巡警用力踩下刹车,嘀咕道:“蠢货,被撞了我可不管。”

“莫伽尔警督?是莫伽尔警督吗?”

警车车门一开,巡警兴奋的声音就涌入车内。情况特殊,案发地是金融界

名人的宅邸,在总部的莫伽尔警督来之前,区局巡警连现场都不能看,大概很是束手无策。

莫伽尔让代替出租车的十八区警车回去执行巡逻任务,自己下车走进细雨之中。巨大的铁栅门在黑暗中巍然耸立。看来风言风语没说错,哪怕在豪宅鳞次栉比的布洛涅住宅区,达索宅的规模也属最高级别。冷风吹来无数雨滴,无情地敲打莫伽尔的脸颊。

寒意缠身,莫伽尔不禁一颤。这都五月底了,气温却不知到没到十摄氏度。春季雨衣不足以御寒,就算在外套下面再穿件毛衣也不夸张。

夏日将至,气候却如晚秋。莫伽尔琢磨着,季节是倒退了两个月,还是越过夏与秋前进了半年?雨沾湿了他的头发和雨衣双肩。穿制服的老巡警正不停按着门柱上的门铃。

“跟我说说情况吧。你们怎么知道这宅子里意外死人了?”莫伽尔冷静地询问身旁的年轻巡警。

“我们警局接到了紧急报案电话,一个女人说奥特伊门的达索宅出了谋杀案。她也没说别的,直接就把电话挂了。虽然可能是恶作剧,我们还是开车赶来了。可是,这宅子里的人根本不来开门,侧面木门也从院里上了锁。

“这太奇怪了。我正和搭档商量要不要硬闯,局里突然来了个无线电信息,说总部的莫伽尔警督正从自家赶往现场,让我们在门口等警督来。”

“你们是几点到的?”

“女

人是十二点半报的警,我们是十二点四十五到的。”

两名警察一边监视达索家,一边等待警督,在冷雨中足足站了四十五分钟。莫伽尔慰劳他们道:“辛苦了。这段时间,你们看见过可疑的人吗?”

“我监视大门时,我的搭档绕墙查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不过……”

“不过?”

“我们刚到不久,就看见一辆汽车从东边小路冲到正面大路上,直接开走了。天这么黑,我们没看见车牌号,但能保证那是辆蓝色的雷诺18。这个情况,我们已经用无线电跟局里汇报过了。”

仅凭一通不明真假的报警电话,警方无法确定是否真出了事。虽然刚赶到就看见可疑车辆离开,却也不能因此就抛下现场去追车。莫伽尔沉默地点点头。这时,正门旁的便门终于开了。

“是莫伽尔警督到了吗?”

一名中年男子把便门推开了条缝。此人貌似宅中管家,正满眼狐疑地看着莫伽尔。他恭敬得略显神经质,用发油梳好的褐发沾满雨滴,个头高挑却极为消瘦。就因为这瘦弱的体格,身穿高级黑色制服的他仿佛一把会走路的蝙蝠伞,让观者颇感滑稽。

“我就是总部的莫伽尔。”警督自报家门。

“我是管家达朗贝尔。莫伽尔警督,您请进,另外两位麻烦在外等候。我家老爷说,有东西想让警督看看。”

两名巡警为管家的话愤慨不已,莫伽尔则稳重

地制止了他们。屋主是巴黎市市长的好友,甚至有本事把总警监从现在的位子上踢下来。虽然不快,但他们目前也只能看对方脸色行事。

在管家撑起的伞下,警督穿过便门,踏进了达索家的地盘。不合时节的雨打落树叶,管家手持雨伞,快步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他神色淡定,不露情绪,但内心大概颇为动荡。

院门到屋门之间,一条古老的石板路久久蜿蜒,仿佛在眺望院中两侧的树木。暗夜中的树林不知纵深几何,顶着雨水凝然蹲踞。这哪像庭院绿植,几乎是高卢密林。

院中满是树龄不明、静静沉陷在深夜黑暗里的巨树。石路左右,除连绵不绝的七叶树之外,还有许多高大的杉树和榆树。这地方不愧有林中屋之称,无数大树的枝叶郁郁苍苍,交织出一片不似私家庭院的广阔森林。

院门到屋子的距离超过一百米。时值深夜,达索家的大小屋子却都灯火通明。屋子中央主体部分是两层石楼,左右两翼则修了第三层。大宅整体是两层建筑,屋顶两端应该是塔楼之类的结构。

莫伽尔警督想,这或许是第二帝政时期贵族或富豪修建的别墅。在那个年代,绅士、贵妇,乃至高级妓女玛格丽特·戈蒂埃都会乘坐私家马车在香榭丽舍集会,当时的潮流,就是在香榭丽舍与赛马场所在的隆尚之间修建别墅。

大宅正面有条气派的车廊,原

本应该是供人上下马车用的。车辆西侧的铺沙空地像是客用停车场,如今只孤零零地停着一辆茶色的雪铁龙DS。主人家的车好像停在停车场左侧的砖造车库里。

这辆高级雪铁龙应该是访客的车。停车广场约能容纳三十辆车,派对或宴会之夜,房门旁的宽阔空地上想必停满了雪铁龙DS、奔驰、捷豹等来客的豪车。

莫伽尔登上门口半圆形的台阶,终于来到屋门前。如此深夜,钉满青铜铆钉的豪华双开门竟左右大敞。在数倍于成人身高的巨大门扉前,一名中等个头、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迎接了莫伽尔。

共和国的新精英阶层时兴学习美国人,这名男子大概也有意减肥,在会员制的健身中心锻炼过身体。和莫伽尔那位努力健身却依旧肥胖的局长上司不同,他的身材宛如网球运动员,纤细苗条,不见赘肉。

“我是弗朗索瓦·达索。抱歉,这种雨夜还让您专门跑一趟。”

男人身穿高级毛线开衫,颈系阿斯科特式领带。他清清嗓子,用仿若咽喉疼痛的沙哑声音如此说。著名实业家弗朗索瓦·达索是位气质刚健的英俊男子,他坦然的态度与富豪身份相符,完全不见三十年前合家遇难的阴影。

据说,弗朗索瓦·达索战时隐姓埋名,在天主教的寄宿学校避难。他父亲埃米尔·达索、母亲和两个姐姐都被追捕犹太人的盖世太保抓进了集中营,只有藏身

寄宿学校的他幸免于难。

父亲虽然奇迹般生还,母亲和两个姐姐却都在集中营惨遭杀害。为“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日耳曼孕育了纳粹这一疯狂产物,残忍的魔爪同样给达索家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深刻创伤。

达索战前就是著名的犹太资本家。在弗朗索瓦之父埃米尔的预判下,家族大部分财产战前就被转移到了美国和瑞士。埃米尔·达索精力充沛,战后,他仿佛想夺回被集中营抢走的时间,接连创办新事业,均取得巨大成功。

在埃米尔手里,达索家的财富涨了好几倍,甚至可能是几十倍。很遗憾,莫伽尔不甚关心富豪荷包的内容,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埃米尔·达索约十年前病逝,家业由长大成人的儿子继承。弗朗索瓦展现出不逊于父亲的经营才能,据说还成了老友巴黎市市长的经济政策顾问。在弗朗索瓦的操办下,达索家产业越发壮大,如今已是囊括三十家大小优秀企业的大财团。

“您好,达索先生。总警监打电话跟我说,您这里好像有人意外死亡?”莫伽尔警督言辞慎重地问。

“您先来看看吧。细节之后再说。”

进门是间大门厅。厅上天花板呈圆盖状,三面墙用白色灰泥抹得漂亮平整,还挂着大幅肖像画。画中有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有时髦的黑衣青年,还有成熟的美女。达索家代代都是著名的美术品收藏家,宅中肯定

藏有地方小美术馆难以企及的大量名家画作。

莫伽尔警督推测,这些应该是被大卫逐出师门后自杀的格罗的作品。娜迪亚的母亲爱好绘画,他们谈恋爱时常在卢浮宫晃悠。正因缺乏约会资金,他掌握了这些知识,大致能认出在古典派和浪漫派之间摇摆不定的悲剧画家的风格。

门厅中央镇着个大玻璃盒,里面摆着一座古董模样的立方体大钟。内置机械装置的纵长外箱通体漆黑,光泽明艳,镶有宝石,是件华丽的艺术品。倘若这只和莫伽尔身高相当的箱子用了涂漆工艺,那它一定产自东亚。

大钟钟盘朝上。与成人胸口等高处有五个圆形钟盘,中间的最大,四个较小的环绕四周。五个钟盘都罩在半球形的玻璃里。

中央钟盘以白银为底,饰有金色藤蔓纹路,嵌着十二颗生辰石。刨除豪华的做工,它只是件普通的产品。其余四个钟盘更具匠心。

每个钟盘中间都镶着一座少女胸像。她们梳着各国传统发型,以双臂代替指针,衣服也是各国的民族服饰。

陶瓷少女人偶色彩明艳,分别代表了英国、普鲁士王国、奥地利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四个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的国家。四个钟盘上的指针交叉相会,显示出四国首都伦敦、柏林、维也纳和莫斯科的实时时间。

“这是塔列朗的钟。”

达索快步穿过门厅,简单做出说明。这些古董藏品真不得

了,莫伽尔再次敬叹。法国外交部长塔列朗在维也纳会议上披荆斩棘,会特别定制这种时钟并不奇怪。把法国人摆在中间,把战胜国代表挤到一边,岂不正符合这位谋略家的作风?莫伽尔一边苦笑,一边理解了这个设计的用意。

门厅深处是上楼的大理石阶梯。达朗贝尔管家慎重地带领着主人达索和客人莫伽尔,缓缓登上了豪华不似私家设施的正面楼梯。

楼梯一路通往二楼天花板,在大宅北侧的横长楼梯平台前转往反方向。楼梯平台上方是高需仰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精致的水晶大吊灯。楼梯到头之后,只见一条道路东西延伸,正面是二楼的中央大厅。

达索家内部

二楼大厅有尊看似罗马中期复制品的等身阿波罗像。站在楼梯上往厅南看,只见尽头窗边铺着藤蔓花纹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摆着把貌似贵重古董的四脚安乐椅。

管家走过石像,踩着白红相间的地砖,沿走廊向东而行。走廊左右是大小房间的房门,门与门之间零落挂着印象派的绘画。莫伽尔警督发现了在画集里都没见过的罗特列克和罗兰珊的作品,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建筑东侧尽头是扇房门,门左侧是又一道楼梯。它比正面楼梯更陡,宽度不足其四分之一,应该通往东侧塔楼。二楼反方向肯定也有一道通往西塔的楼梯。

楼梯地上、墙上都露出了灰黑色石材

,看上去略显荒凉。在管家带领下,一行人登上在途中弯曲转向的陡急楼梯,来到一间屋顶低矮、地铺粗糙石砖的小厅。

此处设计和一楼、二楼漂亮的大理石地板天差地别,怎么看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小厅尽头石墙上有扇小铁门,门后应该就是屋顶。铁门上有道沉重的门闩,眼下锁得严严实实。

站在楼梯上看去,小厅左侧有扇半开的门。此门注重实用,坚固无比,不是楼下那种工匠手工做的工艺品。达索指向这扇外侧装着一上一下两道新门闩的门,低声对莫伽尔说:“警督,就是这个房间……”

管家领命留在小厅,达索和莫伽尔则从半开的房门走入室内。进屋瞬间,庞大的空虚袭击了警督。这个矩形空间空无一物,就像搬家后的遗骸。诸多木梁如伞骨般支撑着石顶。地板到天花板约有五米。

十数根木梁汇聚于天花板中央一点,一颗灯泡自此垂落,清冷地照亮过分宽阔的房间。大厅单是使用面积,就足足有莫伽尔警督公寓总面积的几倍之多。和楼梯一样,这里的地板和墙壁也都露出了原本的石材,仿佛中世纪的城堡。

大厅东北角靠墙处有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黑色电话,桌旁约两米处,靠东墙放着一张简陋的床。

南面是通往阳台的双开玻璃门,床和桌子之间、东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换气用的小

洞。厅北中央有个板材围起来的凸出部分,是间和桌子并排的木墙小屋。小屋涂着白漆,屋墙上有扇连接大厅的室内小门。应该是盥洗间吧,莫伽尔警督想。

很多老旅馆都没有独立卫浴,为了提升星级评价而在客房里补建盥洗间时,就会修成这样。

莫伽尔警督从门口走进宽阔的房间,向左斜前方走去,然后停下脚步。床和桌子之间有具老人的尸体。尸体呈仰卧姿态,头朝西南,脚朝东北,后头部可见红黑污渍。警督在尸体旁边蹲下,用专业眼光观察起来。

死者身穿一套并不高级的麻制西服,衬衫领口大敞,衣褶满是污垢。他左手戴了只与装扮不符的高级手表。这件奢侈品似乎是新的。表的秒针还在正确计时,分针却莫名晚了七分钟左右。

莫伽尔警督想到了在石头上撞死的海狸。干瘦的老人身高一米七左右,大概年过六十,额间到头顶秃成一片,左右太阳穴还留有略带金色的斑白头发。他眼眶凹陷,脸颊干瘪,满是皱纹,脸部晒成热带居民般的黄褐色。

死者惊恐地瞪圆双眼,露出正在变灰的蓝色瞳孔。他嘴巴大张,可以看到门牙并非假牙,坚固得和干瘪的肉体与年龄颇不相配。这可能就是警督联想到痴呆老海狸的原因。

莫伽尔以犯罪调查专家的慎重动作扭过死者的头部。死者脑后稀疏的头发被伤口流出的血液染红,头部

可见严重撞伤。他仔细观察伤口状态,只见头盖骨有所凹陷。

血液同样染红了头部下方的石地板,尸体周围则不见其他血痕。如果死者后头部撞上了石砖,肯定就是撞在尸体头部刚才接触地面的位置。虽不能无视死者遭钝器击打后被搬来此地的可能性,但在那种情况下,地板同样会留有血迹。尸体右手拇指根部有处割伤,但伤口不深,血液已经凝固。

屋主靠在门口房柱上,注视着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的警督,慢悠悠地开了口:

“应该是踩滑了,后脑勺撞在石砖上摔死的。老年人的反射神经和力量都有所退化,这种不幸的意外很常见。如果意外死亡也必须验尸的话,希望您能帮忙安排一下。”

“这自然。我会叫法医和我的下属来。”

莫伽尔言辞恳切,语气中却有种不容分说的力量。达索听出他要立案检查老人的尸体,于是不快地皱起眉头,用感冒病人似的沙哑声音反驳:

“我认为没必要,莫伽尔警督。如果交给区局巡警,他们可能会在我家一直闹到确定意外死亡为止。正因如此,我才联系总警监,让他派个能独自判断处理的高层过来。”

“如果这件事只可能是意外死亡,我也很愿意答应您的请求。然而,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警督的语气充满遗憾。

“为什么?只要了解完情况,你也会接受的。路易斯·隆卡尔明显是

死于意外。退一百步讲,也是死于自杀—如果真有人会故意倒下去撞在石板上自杀的话。”

不是意外就是自杀。弗朗索瓦·达索的口吻带着奇妙的确信。此外,他还在发言中不经意透露了被害人的名字。路易斯·隆卡尔,是西班牙名字,死者的外表却不太像西班牙人。他一把年纪却穿得颇为讲究,脸上皮肤还晒成浅黑色,基于这种种因素,莫伽尔依靠警察的直觉,怀疑他可能是美国人。

也可能是英国人或德国人。莫伽尔含糊地想。不过,伊比利亚半岛也有不少金发碧眼的人,不能仅凭发色和瞳色就断定他不是西班牙人。他的肤色类似南部居民,说是西班牙人反而更恰当。

“达索先生,我之后再向您问情况。至于现在,能先让在门口待命的区局巡警进来吗?”

“莫伽尔警督!”达索愤怒地大叫。

莫伽尔对这位大人物的怒吼置若罔闻,平静地把尸体翻了个面,露出上衣后背上的一大块血迹。警督拿出说服的语气,对身后的男人说:

“如您所见,达索先生,被害人身上有道从后背直达心脏的贯穿伤。要不是马戏演员,没人能这样从背后轻松刺穿自己的心脏。再说,尸体周围也没有凶器。尸体右手有一道浅伤,可能是和凶手扭打时留下的。妥当起见,我们应该假设这是他杀,并且展开搜查。”

“这怎么可能……”面对历历在目的他

杀证据,达索嘴唇发颤,茫然呢喃。

他好像确实相信这起事件不是意外就是自杀,绝无他杀的可能。不过,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确认被害人的死亡情况。莫伽尔从尸体旁边站起身,向门外探出头,对站在楼梯平台上的达朗贝尔管家说:

“请立刻叫门口的警察过来。”

然而,一袭黑衣的消瘦老管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毫无下楼叫警察的意思。他平静地无视了警督的话,一脸“只在主人达索的命令下行动”的顽固表情。

可能得展现几分威严了。警督皱着眉走向门口,就在此时,屋里的达索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向管家下了令:

“按警督说的做。”

达朗贝尔默默行了一礼,殷勤地领了主人的令,静静消失在楼梯口。警督目送他离开,随即返回室内,一边用久经考验的眼光审视现场,一边干劲十足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以寻找杀死老人的凶器。凶器虽然不在尸体附近,但有可能掉在屋里某处。

警督掀起自床铺左右垂落的床单和被褥,弯腰窥视床底,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绢。他找到了一枚五法郎的镍币,以及不是凶器但仿佛是凶器一部分的东西。看着这柄没有剑身的短剑,莫伽尔眯起了双眼。

“达索先生。”

警督向满脸苍白、呆立不动的男人展示刚发现的短剑剑柄。他杀的讯息让达索饱受冲击,他浑身虚脱,但还是努力振作,

给出了回应:

“这是什么?”

他看向警督掌中被手绢半包的物品。剑柄头部圆润,并排深深刻着两个如尼字母S。护手设计为一只左右展翅的鹫,护手正下方剑身折断处则有个清清楚楚的纳粹党徽装饰。

众神有把剑,它由祖父奥丁传给父亲西格蒙德,又成了儿子齐格弗里德的爱剑。对了,那把剑叫诺顿。莫伽尔想。他会想起日耳曼神话的主神和雷神奥丁,是因为纳粹党卫军的闪电徽章,还是因为短剑折断的状态?

受亡妻影响,莫伽尔对歌剧多少有些了解。他想起了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想起了奥丁把诺顿魔剑交给儿子西格蒙德的故事。

然而,西格蒙德犯下兄妹乱伦之罪,致使父亲奥丁大发雷霆,用雷电将本该永不断裂的诺顿劈了个粉碎。后来,齐格弗里德遍寻勇者之剑,最终重新冶炼了诺顿的碎片……

警督开口道:“好像是纳粹党卫军的短剑。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见过侵略巴黎的党卫军军官把这种剑别在军服上。这是您的吗?”

“当然不是。你倒是想想,那群疯狗让我家遭了多大罪,我怎么会把纳粹的短剑放在家里?”达索一副唾弃的口吻。

“也没见过是吗?”警督再三确认。

达索默默摇头,一脸被迫目睹秽物的冷漠不快的神情。莫伽尔用手绢谨慎地重新裹好沉甸甸的剑柄,将它放进外套衣兜,随即若无其事

地问屋主:

“被害人叫路易斯·隆卡尔?他是什么人?”

“玻利维亚的掮客,来巴黎谈生意的。他在我家这个房间住了三天,是五月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左右到的。”

“你们是熟人?”

“不。他这次来巴黎,我们头一回见面。”

“你们要谈什么生意?”

“玻利维亚有个银矿主想让我买他的矿山,委托隆卡尔提供收购方案。我在玻利维亚没有分公司,如果让阿根廷的分公司处理,这桩生意又太大了,很难做决定。所以,为了直接交涉,隆卡尔就到巴黎来了。”

“隆卡尔的委托人是谁?”

“抱歉,矿山和矿山主的情况,我都无可奉告。对方情况很复杂,要求签合同之前都秘密交涉。”

“您是说商业机密?”

哪怕警督对自己不配合的态度语带责备,达索依旧泰然处之,打着秘密交涉的幌子,一脸再也不肯多说的顽固表情。虽然犯罪动机可能和巨额买卖合同有关,但眼下就算继续追究隆卡尔委托人这条线,似乎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莫伽尔话锋一转:“案发当时,您家里有哪些人?”

“有三个客人,还有三个用人。”

一个呼吸的空白后,达索给出了回答。他的语气如受人催逼般急躁,令莫伽尔感到颇不自然。看来,这个话题让屋主有些紧张。

“您的家人呢?”据莫伽尔所知,达索太太是个公认的美女,在巴黎社交界颇受欢迎。

“我妻子和我十岁的女儿,四天前就去了勒阿弗尔的别墅。司机、侍女和保姆也跟她们一起。留下的用人是管家达朗贝尔、厨娘莫妮卡,还有男佣格雷。”

三口之家有六个用人。这看似奢华,却可能是法国屈指可数的资本家家庭的常态。问题在于,隆卡尔留宿达索家之前,达索的妻女已经去了勒阿弗尔的别墅。这难道不像是屋主为招待隆卡尔而赶走了家人吗?

是因为她们会干扰商谈吗?但这宅子这么大,一两个客人不可能影响家庭生活。那么,是达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想让妻女知道隆卡尔上门留宿?

“用人的情况我明白了。三位客人是?”莫伽尔继续问。

“卡桑、雅各布老先生,还有杜波小姐。”

“他们是什么人?”

“埃德加·卡桑是我父亲多年来的保镖,亨利·雅各布是我父亲的主治医生。家父死后,他们都辞去了达索家的工作,前往乡下生活。不过,他们毕竟在家父身边待了很久,我还是会经常请他们到家里来聊聊天,商量商量事情。

“克劳迪恩·杜波的父亲丹尼尔也是家父的老友。丹尼尔·杜波病逝后,家父成了她的监护人。家父死后,则由我继续照顾她。”

“今天晚上,他们是偶然碰上的吗?”

“不。卡桑和雅各布早就认识丹尼尔·杜波的独生女。我跟他们三个有段时间没见了,趁妻子出门,就问他们要不要过来住

个两三天。他们三天前就在我家了。”

“是五月二十七日对吗?”莫伽尔确认了日期。

“对。是开始下反季节雨的那一天,二十七号晚上八点。”

就达索的证词来看,路易斯·隆卡尔到他家那天,三位客人也开始在此留宿。莫伽尔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他们跟你和路易斯·隆卡尔要谈的生意有关吗?”

“没有。隆卡尔逗留,卡桑、雅各布、克劳迪恩留宿,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时间刚好撞上了。”

听了他的辩解,莫伽尔露出苦笑。这番话明显是谎言,连小孩都不会上当。妻女前往别墅,玻利维亚人路易斯·隆卡尔逗留达索家,与此同时,上一代就有交情的三位朋友也留宿家中—这三件事显然有关,还是那种不想告诉警察的关联。

就算所有人都对好了口供,也一定会露出马脚。只要一个个证人执拗地问下去,自然会让达索试图掩盖的真相浮出水面。莫伽尔警督一边这么想,一边将话题推向核心:

“发现隆卡尔尸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您能说说吗?”

达索不知是在整理发言内容,还是在绞尽脑汁地拼凑逻辑,他两眼空空地看了好一会儿空气,这才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起来。

“七点的时候,我们在饭厅吃了晚饭,饭后,我们在一楼的大客厅聊天。”

“加上隆卡尔,晚饭一共是五个人?”莫伽尔提问确认,而达

索摇了摇头。

“不,是四个人。隆卡尔让我们把三餐送到他房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吃的。他是玻利维亚人,只会西班牙语和英语,不懂法语,大概觉得一起吃饭很拘束。卡桑可能喝醉了,是第一个离席回客房的。第二个是克劳迪恩。卡桑虽然酒量很好,但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像以前那么能喝,最近总是醉得很快。”

“他们是几点回房的?”

“卡桑是十一点过上的二楼,克劳迪恩应该是在他之后半小时。我和雅各布老先生在大客厅又聊了一会儿,门厅的大钟报了十二点之后,我们就转去二楼的书房了。”

“那座时钟五个钟盘里,报时的是哪一个?”

“中间的,调成巴黎时间的那个。边上四个分别是伦敦、柏林、维也纳和莫斯科时间,都不会报时。”

“明白了,巴黎时间的十二点对吧。你们两位是一起上的二楼吗?”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上了楼,然后我先去了书房。书房在二楼东边,也就是东塔这间大厅的正下方。雅各布回了一趟客房,把诊疗用的小电筒带了过来。我前一天开始喉咙就不太舒服,所以让他上楼之后帮我简单看看。

“雅各布用笔形手电看了我的喉咙,说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跟小时候一样扁桃体发炎。后来我们就聊到了童年,一边喝白兰地一边说闲话。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了惨叫,天花板上还发出

了刺耳的响声。

“叫声可能是从窗户传进来的。现在虽然是春天,但因为实在太冷,书房也开了暖气。可暖气又太热,所以书房门和南边的窗户都半敞着。这栋房子毕竟是十九世纪建的,就算是新式暖气也很难调节微妙的温度。”

“您听到惨叫的时间是?”

“十二点零七。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下意识看了眼挂钟,所以时间应该是对的。雅各布跑出书房,我晚了一步,也追着他赶了过去。我们冲上书房旁边的楼梯,发现隆卡尔倒在这个房间里。从我们听到响声到抵达这里,应该不足一分钟。”

为了把握响声和叫声的源头,先冲上楼梯的不是屋主,而是做客的老人。莫伽尔对此起了疑心,但没有深究,而是选择继续谈话。细节可以稍后确认,现在应该先掌握案件全貌。

“隆卡尔当时的状态是怎样的?”

“跟现在一样,仰面倒在这个地方,后头部有血污。雅各布给他把了脉,还用眼镜镜片探了他的鼻腔和嘴角。镜片没有因为呼吸起雾,我也在雅各布的指示下摸了他的手腕,没摸到脉搏。

“不过,其实根本不用这么检查。隆卡尔脸白得跟吸血鬼一样,眼睛瞪着眨也不眨,四肢也一动不动,肯定是在地上撞碎头盖骨死了。”

“您是凌晨一点左右向总警监报的案。达索先生,这距离案发足足有五十分钟,这段时间,您都做什么了

?”

警督找准机会,抛出了关键问题。虽然达索可能不会坦白,但还是问一句为好。达索满脸困惑,夸张地耸了耸肩。

“确认隆卡尔心脏停搏、呼吸停止之后,雅各布从包里拿出笔形手电,开始检查他的瞳孔。我忍不住冲下楼回到书房,因为过于震惊,在书桌前抱头苦恼起来。就在这时,雅各布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雅各布先生也是马上就回书房了?”

“是。”

怪事。莫伽尔想。常识而言,面对心脏停搏的尸体,医生难道不该努力个二三十分钟,尝试让死者复苏吗?隆卡尔明明有可能是假死状态,雅各布却丢下他的尸体回了书房。稍后必须当面质询此人,问问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医生不该有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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