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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废楼妇人.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1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我不想总待在开始腐烂的尸体旁边,安心地想着这下可以自由了,博恩却让我和驱在公寓外面走廊上等着。过了一会儿,我远远听见警车鸣笛声,随即看见一大群警官扛着大小相机、各种器材和包冲上了楼梯—他们大概是鉴证科的。

稍后,一个矮小肥胖、橄榄球似的中年男人和他扛着担架的助手一起到了,是法医杜兰。每位警官都知道规矩,注意避开了走廊地板上踩乱的灰尘。无数闪光灯为拍摄现场而齐聚一堂

,强烈的白光在公寓里炸个不停。

我和驱站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一角,向认真的博恩详细讲述了发现尸体的过程。不过,回答问题、说明情况的一直是娜迪亚·莫伽尔,冷漠的日本青年毫不帮腔,几乎从头沉默到尾。

让-保罗知道发现雷吉娜·胡登堡尸体的全部经过,我觉得博恩问他上司就好了,警局办事却好像没这么灵活。而且,巴贝斯探长命令部下博恩处理尸体后就大鸣警笛飙车走了,几乎没说明情况。当然,他打算突袭保罗·施密特在北站的旅馆。

说明完经过,离开杀人现场公寓之前,我成功从来到走廊上的杜兰医生口中套出了重要情报。据他所言,雷吉娜死亡已经过了七十到九十小时。

杜兰喜滋滋地说,如果解剖遗体,时间带可能会缩得更小。“橄榄球先生”最爱怪尸,他好像挺中意在近距离被大口径枪射杀的老妇尸体。

结果,我们五点过才离开废楼杀人现场。我坐进雪铁龙梅哈里的驾驶席,按驱的指示开向星形广场。驶离达索家约十分钟后,我们进入维克多雨果街,穿过修有会堂的维克多雨果广场,很快看到了凯旋门。

我把梅哈里停在星形广场附近的小路里。驱说他要去打个电话,让我在星形酒店大堂等着,然后直接消失在人潮中。天空阴沉地变暗,终于降下了冰冷的雨滴。

这家高级酒店战前就很有名。我在能近距

离观看凯旋门的大堂一角等驱过来。神色严谨的黑衣前台正以职业眼光审视周围,蓝色制服肋骨部位饰有金丝缎的服务生在宽阔大堂里匆匆地走来走去,身穿华丽西装或白色民族服饰的阿拉伯住客则跟在自己家似的昂首阔步。

零星也有几位美国或德国人模样的富裕旅客,但与成群结队的阿拉伯富豪一比,他们实在不显眼。自几年前石油价格暴涨以来,巴黎高级酒店就几乎被阿拉伯富翁占领了。

我老实待在大堂角落的盆栽观叶植物后面,尽量不惹人注意。因为要在雨天开梅哈里,我穿着红色涂层雨衣,戴着配套雨帽,在汇聚各国富翁的星形酒店豪华大堂里,这模样有点格格不入。

透过玻璃旋转门,只见再次落下的雨打湿了星形广场的风景,广场沉在暗蓝的暮色底部。等待期间,我思考着案件的新发展。

杜兰医生说,伊莎贝拉·隆卡尔死于七十到九十小时前—让保罗不愧是尸体专家,他说已死三四天的判断基本正确—如果是九十小时,死亡时间就是五月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左右,如果是七十小时,则是五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左右。

根据出租车司机的证词,伊莎贝拉在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半仍然存活。换言之,伊莎贝拉·隆卡尔死于二十九号下午七点半到翌日下午三点之间。

如果向区局紧急通报林中屋案件的女人是伊莎贝拉,死亡时刻

的范围就会更窄。三十日深夜十二点三十分到同日下午三点这十四个半小时里,伊莎贝拉左胸中枪而死。尸体手脚有用绳子绑在椅子上的痕迹,由此看来,她并非在七点半被带去废楼后立刻遇害。如果凶手在绑架后立刻枪杀,就无须将尸体绑在椅子上,也无法解释手脚上的淤血痕迹。

依我想,伊莎贝拉可能活到了三十日深夜十二点半。我忍不住觉得,打电话的女人就是化名伊莎贝拉·隆卡尔的雷吉娜·胡登堡。凶手应该是在抓来的女人打完电话后下杀手的。出于某种理由,为了让她打电话报警,他让她在被绑之后活了五小时。

话说回来,矢吹驱的奇妙能力还是让我惊叹。结合前后情况考虑,在东塔屋顶注意到远处废楼之时,他肯定已经察觉雷吉娜的尸体就藏在楼中某处。他成功在约好的一小时内提供了给我的推理造成巨大龟裂的新事实。

我心情有点复杂。驱凭借惊人的思考能力证明了他只可能是矢吹驱,我其实很高兴。让-保罗夸他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也得到了赞赏。然而,如果娜迪亚·莫伽尔的推理不完美,达索家谋杀案就还没结束。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

下午消失的不安重回心底,诡异地盘旋起来。狰狞的巨枪和死在枪下的雷吉娜酿造出更顽固的不安。因为驱的新发现,我切断他和尼克拉·伊里奇接点的计划搁浅

了。

驱的新推理大概是施密特凶手论。他说要去找真凶,应该是在暗示施密特换了住处,今天来了星形酒店。对退休警官的钱包而言,这家酒店太高级,但一两晚也不至于住不起。达特斯前往北站旅馆,他发现警察知道了自己的住处,于是赶紧换了地方—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我不知道驱怎么会知道施密特的新住处,但想到他发现雷吉娜·胡登堡尸体的手段,倒也不觉得有多不可思议。

二十九日下午,施密特在达索家吃了闭门羹,随后前往加德纳斯教授家,而教授也不在。他再次返回达索家,藏在小路上,等雷吉娜在约定时间七点半抵达。

雷吉娜下出租之后,他要么花言巧语要么使用暴力,把她带进废楼公寓后绑在椅子上,十二点半让她打电话,然后枪杀已经没用的女人。

至此为止,假设杀雷吉娜的是施密特并无问题,然而,驱说的是“杀胡登堡夫妇的真凶”。就算施密特能杀雷吉娜,又该如何杀掉赫尔曼·胡登堡?

废楼公寓里有杆大口径狙击枪。用那杆枪……不,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

尸体所在公寓窗户与东塔换气窗相距五十米,高低差小于三十厘米,几乎水平地位于同一条直线上,然而,狙击者不可能枪杀在换气窗露脸的隆卡尔。林木茂盛,谁都没法在公寓看到东塔窗户。

据说,美军为越南密林战开发了各种新兵器

,红外线视镜和眼镜或许就是这类发明。我不知道细节,但就假设有种特制枪能透过密林枝叶准确瞄准目标好了。

但这仍然不行。胡登堡并非死于面部中弹。曾任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纳粹战犯死于头部撞伤乃至心脏刺伤。那样枪杀老妇有些夸张,但枪一定是备来杀害雷吉娜的。

不对,我想。新的可能性闪现了。驱暗示犯罪可能利用了气球,如果有气球,老人胡登堡或许就能从东塔屋顶逃走—没错,屋顶。胡登堡上了楼,凶手就能在公寓窗口狙击他。施密特预估纳粹战犯会上楼,所以才特意准备了狙击枪?

还是说不通。就算宅子里有人帮忙让胡登堡到屋顶,就算为此准备了枪支,如果计划是枪杀到屋顶的胡登堡,气球就没机会登场了。

计划把胡登堡活着抢出监禁地才需要气球,这和备来杀害屋顶胡登堡的狙击枪明显矛盾。而且气球也太傻了,连著名的英国密室小说专家都会无语。想到这里,我嘻嘻一笑。

不行,不管怎么组合逻辑都得不出合理解释。驱究竟在想什么?

而且,他的发言里还有个无法理解的地方。他说,杀害胡登堡夫妇和三十年前的不幸女囚汉娜·古腾堡的是同一人物,而凶手正住在这家酒店。

施密特杀了汉娜……如果凶手是“齐格弗里德”,健壮的巨汉施密特确实比矮小寒酸的胡登堡更像。然而,虽然我只见

过那位德国退休警官一次,却难以相信他杀了汉娜。

那位初老男性后悔参加过纳粹的战争犯罪,痛切的言语里饱含无从质疑的真情。如果他迫于某种情形不得已杀了汉娜,那天晚上应该会对加德纳斯教授坦白。不过,且不论汉娜,胡登堡夫妇会是他杀的吗?

从警界退休之前,施密特追纳粹大战犯追了三十年,当目标终于出现,他想亲手制裁对方而非抓捕后送上法庭,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胡登堡当时滞留法国,并未偷偷返德。

退休警官施密特向法兰克福检察院汇报,州监察院向波恩政府汇报,德国政府向法国政府请求逮捕引渡胡登堡之后,法国警察才会按政府指示行动。办理这些迂回手续期间,隆卡尔夫妇大概已经回玻利维亚了。

逃跑的猎物再也不会出现在追踪者面前,虐杀数十万犹太人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将会终生自由和平地活到寿终。这种事能接受吗?既然不能公共审判,只能私自裁决。施密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然后下了决心:就算背上杀人犯的污名,也要让纳粹战犯面对正义。

他和以色列情报部的彩特·凯亨有合作关系—这种假设并不牵强,毕竟法兰克福检察院曾在艾希曼案中与摩萨德合作。对了,凯亨利用部下丹尼尔·科恩与合作者克劳迪恩·杜波,跟施密特一起处死了胡登堡……

我沉浸在这些新想法中。废楼

发现的雷吉娜尸体还没彻底推翻我的推理。只要修正绑架雷吉娜的部分,不就能重新建立了?

施密特将在侧木门下出租车的雷吉娜绑架监禁于废楼公寓,又从克劳迪恩七点十分开了锁的木门入侵达索家庭院—当然,他又上了锁。

熟知犯罪计划的入侵者就算提前绕宅院一周掌握整体配置也毫不奇怪,反而该说是理所当然。施密特为事先调查而在院里徘徊,七点五十分经过厨房窗口,被达尔蒂太太目击。此事发生在他绑架监禁雷吉娜之后,时间上并无矛盾。

施密特来到凉亭,等候室内的杀害胡登堡计划完成。他之所以选择凉亭,应该是因为这里能看见现场东塔,并且能够避雨。

克劳迪恩杀害胡登堡的真相就按照我的推理。十二点零七分,施密特听到惨叫,确认计划成功,于是翻墙来到小路,回废楼公寓让雷吉娜打电话报警,再不慌不忙地杀掉老妇。就这样,战犯夫妇的处刑结束了。

施密特之后大概乘上了停在废楼前的蓝雷诺,开车的则是科恩。和我最初的设想不同,科恩是个负责逃跑时开车的配角。施密特和科恩在点了火的车里等克劳迪恩逃出侧木门,巡逻车却比计划的早了五分钟或十分钟抵达达索家正门。

克劳迪恩打算从窗户逃跑,应该也听到了警车鸣笛声。别忘了,她房间窗户半开着。她放弃逃跑,把绳子藏进儿童房

间。雷诺车里的两个人得知计算出错,判断翌日也能救出克劳迪恩,于是慌张离开现场。

没错,这样我的推理就复活了,之后只要盘问施密特让他坦白就行。德国退休警官就藏在星形酒店,赶去北站的让-保罗大概要白跑一趟了。

驱终于从正面旋转门走进大堂。我嗒嗒地朝他跑去。黑衣前台好像皱起了眉,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驱,施密特是不是住在这里?”

青年沉默地耸耸肩,朝电梯厅走去。没错,肯定是这样。我马上就能见到杀伊莎贝拉的真凶了。我越过搬运大型旅行袋的蓝衣服务生,紧追在驱的身后。

我们搭着门口是折叠状铁栏的古色古香的电梯到了四楼,只见周围一片闲散,吊灯照亮的电梯厅和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空无一人。驱在排满客房门的走廊上向左走去,大概是已经打电话确认了客房位置。

我几乎是跑着在追他。矢吹驱有种特技,看着像在正常走路,其实却在以小跑之上的速度移动身体。

两年前,我在里维埃教授的课上发现了这个说梵文的奇妙日本人,好奇地追在他后面。他看起来像在普通行走,实际速度却快得像在圣米歇尔大道上飞。当时他可能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故意走得那么快,现在条件却不同。眼看就要接触真凶,沉着的青年或许也兴奋难耐。

我终于追上他时,他正在敲目标客房的门。干燥

的声音在走廊上响了两三次,我在擦得铮亮、泛着淡黄光泽的门前紧张得几乎窒息。驱口中的“真凶”终于要登场了。室内传来微弱的脚步声,门在开锁声后静静打开。我心跳更快,浑身紧绷。

“进来。”

一位老人站在门口,毫不客气地盯着我和驱,傲慢地如此说。看见他的脸,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当真相信驱的目标是保罗·施密特的客房,登场的却是另一个人,一个意料外的人物。

他发际线后退,脸颊像肉袋一样微微下垂,鼻子大而厚,下巴透出一股顽固气息,嘴唇因侮蔑或恶意而扭曲。通过照片认识的马丁·哈尔巴赫正用要射穿人的眼神盯着我。驱先一步从门缝闪进了室内。

他们没有握手。老人让驱在宽敞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套间房间相邻,里面应该是卧室—驱无言地落座,老人也坐进了对面的安乐椅。

青年大概在电话里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因此并未向著名哲学家自报家门,也没介绍我。当着高龄思想家的面,他这种态度僵硬得就算被骂无礼也无可奈何。矢吹驱大多时候都很冷淡,却并非一个无礼粗鲁的青年。现在的他让我感觉异样。

冰冷的沉默在让人窒息的重压感中逼近。马丁·哈尔巴赫用猛禽般锐利的眼神凝视着驱的脸,而青年微微眯眼,接受并反弹了他贪婪的视线。两人仿佛决斗前兆的盯视持续了一会儿,哈尔

巴赫用质问幼稚学生的语气抛出一个短问:

“你是日本人?”

享誉世界的哲学家声调奇妙,仿佛能吸引人的感情。我突然想起加德纳斯教授口中掉进“梅斯基尔希的小魔术师”陷阱而自杀的女学生。

驱沉默地点点头。老人随意地继续:“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不是第一次见你。很多年前,大学生闹事的时候,有两个翻译我书的日本人到我弗莱堡的家里来过。我感觉你跟他们其中一个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不,应该是我记错了。你是我以前的学生介绍来的,找我什么事?”

看来,驱请加德纳斯教授引见了自己,所以著名哲学家才愿意拨点时间给初次见面的日本人。不过,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并不普通。

驱唇间漏出低沉的声音:“我一直很喜欢您的著作,受到了很大影响,可以说左右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想借这次机会问两三个问题。”

他措辞礼貌,语气却冷淡得不见任何亲密情绪。老人威严地回答:“虽然跟说好的事不太一样,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感觉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哈尔巴赫口中“说好的事”是什么?关注现象学的青年和《实存与时间》的作者,除了哲学主题的对话,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交流?驱无视我的疑虑,直截了当地说:

“您刚才提到了德国、法国、美国甚至日本的学生运动。这些运动一直持续到几年

前,被称为‘大学革命’。您这番话让我想起,德国早于其他国家,战前就倡导并实施了另一场‘大学革命’,《实存与时间》的作者还指导了这场运动。”

老人皱起眉头,不快地说:“你是在暗示一九三三年那次事件?”

“实话实说,是的。总的来说,我想知道您过去对纳粹主义的看法,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哈尔巴赫沉默不语,又盯着青年的脸看了起来。

我难以忍耐老人威严的眼神,驱却若无其事。哈尔巴赫大概觉得再怎么盯也难用视线压倒驱,拧着嘴唇讥讽地说:

“你的提问露骨得有些失礼,但我就当你是对真理太热情了吧。除开那些会在我死后公开的采访,我从没回答过这种问题。”

“我可能很无礼,但有些问题必须无视礼仪,所以我才斗胆问了。硬要说的话,我是代表深受哈尔巴赫哲学影响的二十世纪青年问的……您为什么会加入纳粹党?为什么会担任弗莱堡大学的校长?”驱接连发问。

“我确实入了党,但那只是决定当校长之后的结果。当时那种状况,不答应入党,就干不成校长的工作。”

“也就是说,您并非真心支持纳粹,入党是一种伪装……”

“我从没无前提、无条件地支持过纳粹。当时,有个愚蠢的真纳粹支持者可能会被任命为弗莱堡大学的校长,我觉得,如果我入党接受校长职位,或许就能避免

最糟糕的事态。

“当校长时,我尽力用手中的权限阻止了纳粹活动家和学生的反犹太运动,禁止他们在校内焚书,顶住了清除图书馆内犹太作者著作的压力,禁止校内出现反犹太主义的标语牌—这些事都有明确证据和证词。

“然而,一人之力不可能挡住纳粹化浪潮。一年后,我和当局产生了决定性对立,只能决定辞去校长职务。我被当成危险分子,战争结束前一直处在党卫军监视下,甚至必须忍受各种有形无形的迫害,战争末期还被打上绊脚石的烙印,被迫参加劳动力动员。遭白眼遭得要在前线干土木作业的教授,弗莱堡大学只有我马丁·哈尔巴赫一个。你懂了吧,我也是纳粹的受害者。”

哈尔巴赫溢满鲜活精力的唇角有道触怒人心的恶意小皱纹。片刻之后我才发现,他在侮辱愚蠢的提问人,连对方的人格都不予承认,他嘴边是嘲笑的皱纹。不知驱发没发现自己被蔑视了,他低声继续:

“可是,在就任校长的纪念演讲上,您说您的动机不只抵抗大学纳粹化。”

哈尔巴赫神色烦躁地回答:“你知道我在那次演讲四年前,就任弗莱堡大学教授时的讲座吗?我当时说:‘各学问领域相隔甚远,其对待对象的方法基本不同,各种专业区域因此七零八落,各大学、各院系如今勉强将其归纳统一,在各部门追求实践目的的过程中,它

们勉强具备了统一意义。然而,各学问也因此不再扎根于本质根据。’“我认为,既然要当大学校长,我的工作就是从近代的宿命细分化和琐碎化中解放大学与学问,让它们能够在真理底部扎根。这不能说只是我迫于政治形势而做出的消极选择。”

“您引用的句子让我想起了一位匈牙利哲学家的话。据说,他是《魔山》中过激革命主义者雷欧·纳夫塔的原型。”

老人神情略僵,可能是被驱的指摘触到了逆鳞。他平复情绪,恶狠狠地说:“我见过那个人,但这和我的思考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觉得没关系。先不说这个,您想更新颓废的近代学问和大学,在您的思考中,这一企图真的和纳粹主义无关吗?您曾用‘勃兴的伟大与壮美’赞美纳粹,还说过‘学说和理念并非你们的存在规则,只有元首才是德国如今和未来的现实与法则’。”

哈尔巴赫双眼眯成一条缝。此前看不起的青年拿出了意料之外的证物,这一瞬间,他可能胆怯了。片刻之后,老人脸上漾开微笑。恶意的微笑变成了解除谈话对象心理武装的和蔼微笑。

马丁·哈尔巴赫不只是个傲慢的老人,还是个能判断状况改变态度与表情的灵活老人。压不碎就怀柔,向天选的你揭示隐秘的真理……带着权威者装腔作势的和善口吻,哈尔巴赫断定地说:

“这些话不假,我的确如

此相信。”

“您刚才说,您是为了抵抗大学纳粹化才不得已当校长的,这不矛盾吗?”

“不可能矛盾。我决意必须抵抗的‘纳粹化’,是人种论反犹太主义代表的愚劣纳粹化。”

“就像罗森堡的《二十世纪的神话》象征的那种……”

我也见过这本书,没读,只是扫了几眼。启示录谋杀案第一个遇害的德国旅者包里有这本书。说起来,那个老人曾经也是党卫军军官。

驱和哈尔巴赫对话的氛围跟刚才略有不同。老人卸下了侮辱的态度,青年开始扮演向权威者提出恰当问题的优等生。矢吹驱是被伟大哲学家的迷人微笑笼络了吗?就像被谁摸头都会消除警戒心和斗争心的窝囊家犬?

哈尔巴赫点点头,说:“没错。罗森堡一派用权力支配着第三帝国的知识界与大学界,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在抵抗他们的专制统治。勃兴期的纳粹主义蕴藏着绝不会被罗森堡之流的蒙昧抹消的高贵精神。我肯定地评价了纳粹主义,认为那是让德国民族此在回归本真,救济受技术文明威胁的西欧世界的国民运动,甚至希望这种运动能成为自我决断的载体。

“然而,就任校长第二年,我就被赶到了不得不自觉政治失误的境地。追求德国与西欧精神更新的伟大国民运动被罗森堡一派代表的俗物所支配,我决定辞去校长职务,表达对党和国家的抗议。孤立无

援的哲学人能完成的工作,就是学术地批判纳粹的政治艺术化。”

“纳粹艺术化了政治,制造出艺术这一最佳民族作品—不,是民族这一最佳艺术作品。纳粹堕落地用二三流艺术虚张声势地运营政治,为了从根本上批判这种现象,您进行了荷尔德林批判,或者说尼采批判。

“然而,您依然没有撤回一九三三年对纳粹的评价。辞任校长,专注荷尔德林研究之后,您在批判罗森堡式纳粹主义时仍旧主张‘如今横行霸道的纳粹主义哲学,是与这场运动的内在真理与伟大—即与地球整体的行星本质所规定的技术与近代人类的邂逅—毫无关系的伪哲学,它正在浊流中与“价值”和“整体性”拔河’。”

“这句话没必要撤回。”哈尔巴赫毫不犹豫地断言。

“四十年后的现在,您仍然觉得过去的国民社会主义运动蕴含着‘内在真理与伟大’?”

“没错。”

“那我就安心了。每个时代都有太多为摆脱责任而随便低头的俗物,如果狮子已经死了,胆小的驴子也敢满不在乎地踹上一脚。您拒绝回答驴子般小人的刁难,是有正当理由的。”

老人大方地接受了驱宛若迎合的话:“年轻人,你也觉得那场运动里镌刻着伟大的内在真理?”

“冲锋队被肃清之前,纳粹主义的确是大众或国民的精神勃兴。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哈尔巴赫昂然大叫:“

没错,在罗姆被杀之前!我辞任校长,是因为贪恋权力的党内主流施加了压力!我刚辞职,‘长刀之夜’就来了。心怀运动内在真理的精锐被彻底粉碎,罗森堡之流的伪纳粹主义开始讴歌胜利。”

“也就是说,纳粹主义有以蒙昧的罗森堡主义为代表的一种,还有以追求民族此在本真的哈尔巴赫哲学为代表的一种。有希姆莱的党卫军和罗姆的冲锋队,也有政治化艺术的独裁国家和蕴含真理与实存的国民运功。人们难以理解您对纳粹主义的态度,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您主张‘正确的纳粹’与‘错误的纳粹’相对立,人们的讨论前提却是纳粹只有‘错误的纳粹’。我承认,‘正确的纳粹’是存在的。”

“没错。”老人满足地回答。

驱怎么能认可毫不知耻地肯定纳粹时代中的自己的哈尔巴赫?我很不满。纳粹就是纳粹,正确的纳粹和错误的纳粹不都差不多?

青年轻轻嘟囔:“不过,说来也是奇妙。”

他的声调与刚才不同。如果声音有温度,就仿佛暖春骤然降到零下。哈尔巴赫似乎也察觉到了驱声音中的含义,他一边为出其不意的变化而心慌,一边说了句拖时间的话:

“什么奇妙?”

“我说匈牙利哲学家的主张与哈尔巴赫哲学相似,您断言这是误解。然而,在这里又能看出一致性。”

“这话怎么说?”

老人改变策略,擦去面对

优秀学生时的教师微笑,变得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他在慎重窥探青年的态度。两人之间的紧张比刚见面时更浓密。青年面露无畏的微笑,掷地有声地说:

“您难道不该拿出就任校长时那种决断?难道不该进行唤醒运动内在真理的斗争,做出相应的决断?您为什么没那么做,只是恬不知耻地活着?”

“你这年纪应该不明白,如果那么做,我肯定会跟家人一起被关进集中营。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遭到指责的哲学家一声长叹,一声虚弱得让我都心生同情的叹息。马丁·哈尔巴赫似乎是个多面人。他有傲然俯视无名青年的哲学家的面孔,有满意优秀学生的教师的面孔,有遭到意外攻击时面无表情的面孔,这次则换上了图谋他人怜悯的老人的面孔。

虽然模糊,但我看见了驱的论述方法。一开始,哈尔巴赫辩解自己当校长是出于保护大学自立性免受纳粹权力干扰的无奈之举,遭到追问后,又说是为了拯救近代技术暴力压迫下的学问危机。

驱问哈尔巴赫,从这种技术批判和近代批判的观点出发,他是否将纳粹主义视为西欧文化传统和精神性的救济者,套出了他的肯定证词,又利用蕴含内在真理的伟大国民运动变为敌对形态的过程,将主题推动到哈尔巴赫参加纳粹这一核心。在青年巧妙的诱导讯问下,老人甚至自豪地坦白:纳粹有真

纳粹和假纳粹,从前肯定真纳粹的自己没有任何判断错误,无须撤回结论。

讨论进行到这一步,驱终于收了陷阱的网。他扔掉面具,开始无情地告发。既然如此,哈尔巴赫为什么不和堕落的纳粹主义战斗?为什么不复兴真纳粹主义的权力,打倒假的纳粹主义?为什么让信奉死亡哲学的青年在战场筑起尸山,自己却逃避所需的“决断”而活着?

驱的告发正中老人的弱点。我觉得,这是实存哲学家的痛处,以哈尔巴赫的立场,他无法轻易反驳斗争不是自己的任务。更何况,他曾经还在讲台上呼吁学生和同僚投身斗争。他能拿出当大学校长的决断,却尽可能远离有死亡和坐牢之虞的决断,实在是太窝囊了。

青年继续追问沉默的老人:“您放弃创作《实存与时间》的续篇,是因为您无法承担第二种决断。通过特权之死由存在者变为存在的论述流程由此陷入僵局,您必然想到只能逆转方向,也就是从存在到存在者。存在论差异让位给‘性起’和‘现成存在’,死不再像从前那样重要……对了,您对集中营有什么看法?”

青年用不由分说的严厉声音提问。哈尔巴赫条件反射地给出回答,语气机械得像在读提前准备好的回答:“我跟普通德国国民一样,战争结束前对集中营一无所知。”

“您在说谎。”驱断定。

哈尔巴赫带着走投无路

的表情反驳:“我隐约想象到了集中营的存在,但那又怎么样?盟军的地毯式轰炸把德国城市彻底变成了废墟,市民遭遇了名副其实的‘灭绝’命运,东部地区有数百万居民流离失所。正如犹太人曾经身处‘灭绝’的命运,德国人也遭到了‘灭绝’。”

“这不是事实。和放弃《实存与时间》时一样,您又在用歪门邪道的逻辑骗术。被赶出东部地区的德国人没被‘灭绝’,体验地毯式轰炸的德国人也没被‘灭绝’。您想用被迫体验残酷经验这个共同点把犹太人和德国人放在被害人的位置上互相抵消,但这不可能得到认可。您的辩明不够彻底。”

“不彻底?”老人语含怒气地回应。

“不彻底。像您这样主张,结论就是盟军该建好灭绝营‘处分’六百万德国人以平衡账目。然而,六百万这个数字只是结果。您支持的纳粹打算灭绝犹太民族,最后没实现目标,只不过是计算错误的结果。如果要把东部地区的德国人和被灭绝的犹太人的命运等同视之,就要承认联合国有杀光德意志民族的权利,就要允许、肯定这种权利。只有这样,辩明才是彻底的。”

“不,不可能……强者有权无限杀戮弱者;德意志民族如果强大,就有权灭绝碍事的民族;其他民族如果强大,自然有权灭绝德国人—这是所谓的相互性吗?不,这种想法只是罗森堡

之流的颠倒。你的议论荒唐地偏离了逻辑。”

“虽然不能说您剽窃了那个匈牙利人,但您的近代批判逻辑和他基本相同。他说的是全体性,您说的是存在;他说的是主客体的二律背反,您说的是存在遗忘;他说蕴含历史真理的阶级主体被商品所有者截断,您则说共在在公共性之中颓废。你们的构图相同,匈牙利人实存地决定为历史赋予理性,您则希望在此在的日常颓废中拯救实存和本真自我。

“您的大学革命构想必然和数年前大学革命中主张的近代批判逻辑酷似。毕竟,那场大学革命深受那个匈牙利人代表的极左主义影响。”

“胡说,那个矮小的黑格尔主义者跟我的思考没有任何关系。”周围响起老人愤怒的声音。

“对了,您说过,‘农业如今是机械化的粮食产业,其本质与在毒气室和灭绝营制造尸体相同,与封锁国家和攻城战相同,与制造氢弹相同’。”

“不都一样吗?在存在遗忘的极点,世界会变成没有厚度也没有阴影的影像,变成照片一样的东西。然后,工业技术的力量就会称霸世界。”

“那结论就是,集中营的存在不是问题,大量被关押处死的犹太人不是问题,只有灭绝营成为死亡量产工厂、固有之死与尊严之死不复存在才是问题。而这种问题必须视为机械化粮食产业一类技术时代的必然性,不可能是纳粹主

义的固有主题。”

老人激动得脸颊颤抖,像告发者一样说话的青年却突然降低音量,用催眠师般的奇妙低语问:“您放弃死亡哲学,是因为您下不了和伪纳粹主义斗争的决心,被迫发现了懦弱的自己。但理由不止这个。您是不是看见了那个?”

“你在暗示什么?”老人呻吟。

“那个。可怕得让您感觉只能用‘有’或‘未来之神’这种话来掩盖的、最终葬送死亡哲学的东西。”

“不,没看见,我没看见。”

否定夹杂着痛苦,反而暴露了哈尔巴赫的内心。我不知他看见了什么,但肯定是看见了。

驱平静地说:“您放弃了死亡哲学,死亡哲学却不一定会离开放弃它的人,说不定,明天它就会逼您再次决定态度、做出决断。”

“你是什么意思?”老人貌似疲劳地呢喃。

“您很快就不得不与过去的自己对决,大概会被迫做出面对死亡的决断。我会代替战场上尸山累累的德国青年和在马德里被枪杀的法国青年,将这一切看到最后。”

说完,驱站了起来。老人抱着脑袋,慢慢仰起脸。我追着青年走向房门,只听身后传来凄惨无力的声音。

“那件东西呢?”

“今晚应该有人联系您。”青年头也不回地冷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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