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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死亡坠落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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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伽尔警督一边在总部单调嘈杂的走廊上行走,一边考虑案件从昨天至今日的剧变。熟悉的同事和下属不断从旁经过,有的咕哝着跟他打招呼,有的慌张地朝他点头。

昨天下午,他女儿娜迪亚和矢吹驱一起现身达索家,好像破解了克劳迪恩·杜波杀害隆卡尔的真相。如今,只要下属巴贝斯在达索家东塔做的重现实验能够成功,就可以期待三重密室之谜告破。

莫伽尔警督制止了想用证物短剑实验的巴贝斯,让他尽量准备个精巧的复制品。作为调查负责人,他不允许提交法庭的证物有任何损伤或变形。

巴贝斯面露不满,却还是发挥天生的执着,下午带领手下刑警在跳蚤市场找到了纳粹党卫军的短剑,交给位于总部地下的实验室打磨成和证物相同的尺寸。一小时前,即下午三点左右,巴贝斯带着实验小道具,意气风发地出发前往达索家。

昨天至今日的剧变,不止声音诡计水落石出。十个刑警拼命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伊莎贝拉·隆卡尔的尸体,那个奇妙的日本人却像变戏法一样凭空找出来了。

“凭空”不完全是比喻。连警犬都出动的搜查员只顾搜查林中屋庭院地面,目标尸体却藏在与达索家侧木门仅一街之隔的建筑物的五楼,距地面二十米处。

巴贝斯昨天下午通过警车无线电发来意外报告时,莫伽尔正在审讯室盘

问因里约大门案杀人嫌疑被捕的卡桑。激动的巴贝斯说,在达索家旁边废楼发现了伊莎贝拉·隆卡尔的尸体。

莫伽尔只能中止讯问,坐上中庭成列警车中的一辆,下令开往布洛涅。鉴证科车辆收到博恩的紧急请求,已像重现三十日深夜情景一般赶往达索家。

抵达现场已是下午五点,巴贝斯正拿着警方无线电大叫去北站旅馆抓人,而莫伽尔当时还不能理解德国人保罗·施密特为什么会是凶手。

巴贝斯因可能逮捕凶手而兴奋不已,报告混乱而片面,听到代替他指挥现场搜查的博恩的汇报之后,莫伽尔才勉强掌握状况。

跟巴贝斯一起发现伊莎贝拉尸体的矢吹和娜迪亚前脚刚走,莫伽尔后脚就到了现场。博恩充满歉意地汇报:“他们说有急事,我问了情况就批准他们离开现场了。”

对方是上司的女儿和她的朋友,博恩很难强行扣留。考虑到前后情况,这两个发现者并无可疑,矢吹反而为搜查作出了重大贡献。

女儿那边可以今晚问,如果不够,再去矢吹的旅馆就行。这个青年每晚都会醒着到天明,就算半夜过去也不用顾忌—想到这里,莫伽尔沉默地向下属点点头。见上司承认自己判断妥当,博恩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结束现场查证回总部时已经九点过,巴贝斯汇报说正在旅馆前监视,等待外出的德国人回来。达索家谋杀案迎来新局面,

莫伽尔绞尽脑汁地想着各种问题。

施密特大概确实去过伊莎贝拉·隆卡尔遇害现场。这种考虑暂且并无不妥,却也不能仅此就断定他是杀害伊莎贝拉的凶手。

施密特为什么会在监禁伊莎贝拉的废楼公寓留下脚印?他肯定知道什么,但莫伽尔还无从推测那究竟是什么。

如果纳粹集中营囚犯及其子女有追究原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罪行并动用私刑的理由,施密特说不定也有相同动机。退休后的施密特无法以警官身份追查战犯,面对长年追捕后终于现身的猎物,他可能受到了不经法律手续断然实施私刑的诱惑。

警督勉强判别现场残留照片上的男人是几十年前的隆卡尔,当场命令博恩下属去加德纳斯教授家确认照片背景。看到左侧人物被割去面部的老照片后,老人毫不犹豫地断言背景是考夫卡集中营正门,右侧男人是集中营营长胡登堡。莫伽尔自己也跟雅各布确认到了相同情况。

正如两天前夜里判明的那样,路易斯·隆卡尔是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纳粹战犯赫尔曼·胡登堡。支撑这一事实的不止雅各布和加德纳斯的证词,还有虽是玻利维亚国籍却拥有日耳曼人长相的老人腋下的烧伤。当然,刺穿被害人心脏的纳粹党卫军短剑也不能忽略。

曾任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老人被考夫卡囚犯之子幽禁并杀害。案发当时,此人家中有两个原囚犯和两个囚

犯子女。宅院附近废楼一室中,老人的妻子也遭到监禁和枪杀。现场留有一张名片,名片主人是战后三十年一直追查胡登堡的德国警官。

不能说上述包括施密特在内的五个人对胡登堡夫妇没有杀意。此外,如果嫌疑人范围扩大至此,伊曼努尔·加德纳斯与此案的关系也值得怀疑。

如果考夫卡囚犯卡桑和雅各布有杀害胡登堡的动机,拥有相同经历的加德纳斯同样有—总之,第二起案件让连续杀人案的嫌疑人从四个增加到了六个。

正当莫伽尔这么想的时候,扣着德国巨汉胳膊以防他逃跑的巴贝斯得意扬扬地走进了办公室。发现伊莎贝拉尸体后的繁杂事务还等着解决,夜也已经深了,施密特的正式讯问便推到了第二天。结束必要安排后,莫伽尔快凌晨两点才到家。

但娜迪亚还醒着,似乎在等父亲。据她所说,矢吹着急离开,是因为约好了跟停留巴黎的著名德国哲学家见面。之后,他专门借了她停在能够监视酒店位置的小型雪铁龙,她只能打车回家。

娜迪亚告诉父亲:“你如果想今天晚上找驱问情况,去雷阿尔的旅馆应该没用。他大概会在星形酒店前通宵监视。”

矢吹的监视工作和达索家谋杀案有什么关系?莫伽尔难以相信这个日本人会没有理由地做多余之事,但若假设超过八十岁高龄的德国哲学家马丁·哈尔巴赫与隆卡尔夫妇被

杀案有关,又实在有些勉强。

问自己女儿这种问题有些微妙,但莫伽尔还是让知情人娜迪亚详细说明了发现伊莎贝拉尸体前后的情况。

巴贝斯送保罗·施密特去拘留所后,莫伽尔让他说明了事情经过,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女儿的说明与其并无矛盾,看来今晚不用紧急确认矢吹的证词了。想到这里,疲倦的莫伽尔安下心来。大半夜必须再次外出,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直接躺倒在床。之后一小时,他一直在听女儿讲达索家谋杀案的真相。

“结果,驱的发现刚好证明了我的推理,我后来完全接受了。化名伊莎贝拉·隆卡尔的雷吉娜·胡登堡不是在凉亭被科恩绑架,是在侧木门被施密特绑架的。这样一想,我最初推理里残留的几个疑点反而解决了。这是好事啊,爸爸。

“要绑架雷吉娜,没必要在达索家的凉亭动手,在她下出租车时就行。将施密特的存在导入推理后,这个问题就解决了。雷吉娜确实刚下出租车就被绑了。

“怎么在没有车载电话的雷诺18里让雷吉娜打电话的问题也解决了。雷吉娜是在废楼公寓里给区局打电话报的案。

“达尔蒂太太七点五十分目击的神秘人影也一样。如果人影是七点十分入侵达索家庭院、七点半在凉亭绑架雷吉娜的科恩,确实有点不自然。但如果是把雷吉娜监禁在废楼之后再慢慢入

侵达索家的施密特,时间就刚好合适,疑点也会消失。

“最后是凉亭的烟头。如果凉亭里的是科恩,那就像让-保罗前天晚上嘲笑我时说的那样,他同一晚在车里车外抽的烟还不同。这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但还是不自然。

“新推理能够合理解释这些疑点。驱找到的雷吉娜·胡登堡的尸体和由此出现的新条件完善了我的推理。

“保罗·施密特和丹尼尔·科恩都抓住了吧?听让-保罗说,沿着科恩那条线,克劳迪恩·杜波马上也会落网。达索家林中屋案等于已经解决了。

“杀胡登堡的是克劳迪恩,杀雷吉娜的是施密特,他们逃跑时帮忙开车的是科恩。杀害纳粹战犯夫妇的幕后黑手是以色列情报部驻巴黎成员彩特·凯亨,但要抓住这个逃到国外的主犯好像很难。”

凉亭和废楼骆驼烟烟头上唾液的血型鉴定结果都是非分泌型。虽然无法判断准确血型,但非分泌型的人要四个中才有一个。只要知道施密特是否属于分泌型,就能得到重要的判断材料。如果他是非分泌型,那就正如娜迪亚的推定,他很可能是在凉亭和废楼留下烟头的人。

听女儿说话期间,莫伽尔为她的思考能力略感震惊。他们讨论得很细致,但并未发现不自然的点。这不是呼一口气就会瞬间倒塌的纸牌屋,而是构造紧密、不可撼动的逻辑大楼。

一瞬间,莫伽尔甚至觉得,如果

娜迪亚不单是因为推理小说迷的好奇心,而是真正对犯罪调查有兴趣,那让她当个司法警察也不错。但他立刻苦笑起来,在说出口之前撤回了这种不现实的想法。

不过,莫伽尔仍旧有个疑问。如果彩特·凯亨是摩萨德的秘密特工,与其暗杀胡登堡,不更该努力地将他偷偷送去以色列吗?在巴黎非法处死纳粹战犯无利于以色列国家利益,对以色列政府来说,最优先的课题难道不是像艾希曼事件时一样将虐杀者拖上耶路撒冷的被告席,当着全世界上演一场公正的裁决吗?

另一个问题与雷吉娜谋杀现场发现的照片有关。在娜迪亚的推理中,胡登堡夫妇千里迢迢来巴黎是为勒索弗朗索瓦·达索,筹码则是那张照片。然而,不管胡登堡旁边是什么人,那种照片要怎么威胁达索?

如果照片上是花言巧语把乘坐家畜货车抵达考夫卡集中营的犹太人骗进毒气室的埃米尔·达索,多少还有些胁迫效果。从某种意义而言,考夫卡集中营多数生还者都是牺牲同伴和同胞后苟延残喘活下来的。

这是无人不知却无法公之于众的悲剧事实,如果真有那种照片,达索家未必不会高价购买。然而,照片上只是穿军装的胡登堡和穿西装的神秘人物并排而立,就算穿西装的是埃米尔·达索—虽然可能性很小—公开照片也完全不会给达索家造成麻烦。

不过,莫伽尔决定

不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娜迪亚相信案件已经解决,心情大好,他没必要专门泼冷水;另一方面,他也做出了现实的判断:如果现在开始讨论,他可能到早上都睡不了觉。然而,听完娜迪亚的说明之后,他还是提出了一个好奇的问题:

“驱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都怪让-保罗。”娜迪亚噘起嘴。

“为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驱有时候认真得古怪,绝对会遵守约定。那天晚上,他跟让-保罗约好了要用这次案子里想到的所有事情交换照片,在找到雷吉娜的尸体之前,他一直在严格守约。

“可是,找到雷吉娜的尸体之后,让-保罗只看眼前的饵就满足,说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合同对象都这么说,驱就没有说明所有推理的义务了。他大概也觉得施密特是凶手,说哈尔巴赫是真凶,只是一种象征含义,就像说齐格弗里德是密室的作者一样。

“不过,我觉得还是该确认一下哈尔巴赫在五月二十九号晚上到三十号有没有隆卡尔案的不在场证明。我真不知道驱在想什么。就算八十多的老人家杀害胡登堡夫妇的可能性不是零,那他究竟是怎么下手的?我简直没法想象。”

莫伽尔感到,娜迪亚谈论矢吹驱时的态度在深层有了微妙变化,拉鲁斯家谋杀案中的竞争意识已经无影无踪。莫伽尔认为,在那之后,娜迪亚喜欢上了那个青年。

厌失败的自信少女邂逅了一个她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卓越的青年,新鲜的冲击就算归结为爱情也不奇怪,反而该说是必然。更何况,这名青年是个神秘的异邦人,还是个走在一起就能让大部分女性朋友投来羡慕视线的美男子。

在莫伽尔看来,娜迪亚已经结束了喜欢矢吹驱的阶段。如他在她儿时给她读过的《秘密花园》的主人公玛丽一般不肯妥协于自我欲望的贪婪强势少女开始真心顾虑他人的存在,正在变为成熟的女人。

娜迪亚可能真心爱上那个日本人了。根本上有异于单纯的倾慕与喜欢的心理状态,悄悄造访了五月刚满二十一岁的女儿。

这一发现让莫伽尔很困惑。担心娜迪亚的恋情前景时,他还不必怀疑自己作为父亲的立场。父亲担心独生女会因喜欢某种意义上迷人的危险青年而受伤时,女儿姑且还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然而,当她真正爱上这个男人时,父亲就再也没机会出场了。不管和青年交往的结果如何伤心,娜迪亚都会自己解决。恋情无法忍耐否定恋情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失恋的苦恼。

但爱会连否定爱的存在一起肯定,并且仍旧是爱。就算被所爱之人背叛,爱也不会消失。莫伽尔又一次想,爱会为普通男女赋予足以与信仰坚定的宗教者匹敌的积极神秘力量,爱的体验里隐藏着这样的神秘。

莫伽尔警督抵达办公楼深

处的审讯室时,同僚玛森正好走出对面房间来到走廊上。他应该刚审完自己负责的案件中因杀害康斯坦特而被捕的凶手埃德加·卡桑。

“哟,莫伽尔。”玛森打了个招呼,声音里满是疲惫。

“卡桑怎么样?差不多要招了吧。”

“难着呢。问他一开始是不是不想杀人,这只是不幸的意外事故,同情地套他话没用;反过来抓着他领子威胁他,他也一脸顽固地什么都不说。看来,只能拿不到供词就起诉他了。

“你挺遗憾吧。他要是能招,总警监或许就会决定逮捕大名人弗朗索瓦·达索。这明明是你偶然找到的凶手,我却没法逼出话来帮你破案,总觉得对不起你啊。”善良的玛森半开玩笑地谢罪。

莫伽尔微笑着说:“我也抽空审审卡桑吧。但今天是不行了,我还有丹尼尔·科恩和保罗·施密特这两个达索家谋杀案的嫌疑人呢。”

“能不能从科恩那条线查出克劳迪恩的潜伏地?如果能拿到那个女人的供述,卡桑可能也会开口。很多嫌疑人都是在知道共犯招了之后立刻崩溃的。”

“这有点难。科恩毕竟是摩萨德的秘密干员,没那么容易招。从发现的指纹来看,几乎可以确定在穆浮塔街甩掉监视的克劳迪恩逃到了以色列大使馆馆员兼摩萨德驻巴黎特工彩特·凯亨家里。”

“领监局那帮蠢货!”多少知道情况的玛森狠狠地说。

如果领监局没护着地

盘,凯亨和克劳迪恩应该都抓住了。莫伽尔沉默地对玛森点点头—他不能总站在走廊上跟同僚说话,杀害伊莎贝拉·隆卡尔的疑凶保罗·施密特还等着第一场正式讯问。

玛森返回办公室,莫伽尔推开审讯室的门。冷硬的小房间四壁都是石墙,穿制服的警官正一左一右地监视坐在简陋椅子上的德国人。

莫伽尔让警官在审讯室外待命。和嫌疑人一对一谈话是莫伽尔长年来的习惯,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老搭档巴贝斯列席讯问都有些碍事。

莫伽尔警督的讯问术,乃是仔细品读嫌疑人对自己提问的态度和细微表情,并在最后与嫌疑人的存在同化。他并非对嫌疑人的话做出反应,而是在想象中进入对方内心。如果能知道此人犯罪时的心境,讯问就相当于成功了九成。

莫伽尔警督拉出简陋的椅子,隔着桌子坐在施密特对面。金发斑白的红脸日耳曼巨汉意味深长地笑着—和卡桑一样,这是一种似乎要刁难所有讯问者的无耻微笑。

施密特是退休警官。不管现役还是退休,警察因某种嫌疑被捕时的态度都会极端地分为两种。一种会为自己从问话人变成被问人的立场逆转而茫然,窝囊得连混混之流的毅力都拿不出来,号啕着全盘交代。另一种则会充分利用当警察时期的经验,绝对不会崩盘。威胁和虚张声势对这种嫌疑人都没用,因为他们早就完全

掌握了讯问者的手段,知道警察类似拷问的非法讯问极限在何处。看起来,施密特是第二种。莫伽尔一边观察对手的态度,一边得出了结论。

暴力讯问的意义不在施暴瞬间的痛苦,而在不知痛苦会进展到何种程度的恐惧。人类对意志无法左右的瞬间痛苦的忍耐能力,其实强得出乎意料。

同理,开口就能让痛苦消失。正因有通过自身意志,或者通过放弃抵抗意志来消灭痛苦的选择余地,拷问的痛苦才会产生超出物理的心理要素。

相比拥有逃离痛苦这一选项的拷问,无关自己意志、最后注定一死的残酷虐杀要容易忍耐得多。抵抗军时代,莫伽尔曾经这么想过。

像贞德·达克那样被活活烧死的确很痛苦,但那只是肉体的痛苦,远比包含心理痛苦的拷问痛苦容易忍耐。

昨晚,他们已经判明保罗·施密特不会法语。莫伽尔没学过德语,讯问将以英语进行。邻国居民只能以隔海国家的语言交流,真是讽刺—警督一边这么想,一边给生锈的英语能力加上油,慢慢开口问:

“施密特先生,五月二十九号下午七点半,你在什么地方?”

“要确认我有没有非法进入布洛涅的废楼,就必须确定这个事实对吧?我记得,我确实是因为非法入侵他人住宅被捕的。”德国人语带嘲讽地回答。

他不是不懂法律问题的门外汉。他在暗示自己绝不会让警官进行

超出法律的讯问。难缠的对手并未让莫伽尔改变表情,他继续问:

“那你是承认进入废楼公寓的事实了?”

“不是。”

“那么,你要怎么解释你掉在废楼紧急出口的名片,以及玻利维亚籍女性尸体所在五楼公寓里疑似你抽完的烟头?”

“到巴黎之后,我发出去了几十张名片。如果有时间,我或许能一一想起来都给谁了。其中一张掉在废楼紧急出口,应该是有人想陷害我。至于烟头,根本不值得讨论。你以为巴黎有多少人抽骆驼烟?

“简单地说,结论还是一样。有人想陷害我,就是那个人杀了玻利维亚女人,再专门留下名片和骆驼烟烟头。”

“那也太巧了。废楼和弗朗索瓦·达索的宅邸一街之隔,五月二十九号下午,你去了达索家,吃了个闭门羹。

“过去五天,在达索家附近出没还爱抽骆驼烟的人……嗯,可能有几十个。其中有人拿着你到巴黎后到处发的几十张名片的概率有多大?

“施密特先生,你也是警察,应该明白警察的思维方式。我们不相信偶然。如果能判明留下名片和烟头的不是你,我自然会立刻撤回这种预断。然而,如果你证明不了这个事实,我们就只能往盖然性的方向考虑。”

“确实,我不久前还是警官,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莫伽尔先生。可是,如果有人跟达索家有关,还跟我接触过呢?换我就会觉得,那

个人很可能是凶手,还为了陷害我留下了名片和烟头。”

“那么,除了让管家达朗贝尔转交给弗朗索瓦·达索的名片之外,你还把名片给了哪个跟达索家有关的人?”

施密特目中无人地微笑着回答:“不知道。时间够的话,我或许能想起来。”

“我还没说完。在公寓发现的是化名伊莎贝拉·隆卡尔的雷吉娜·胡登堡,你战后三十年一直在拼命追查的纳粹战犯的妻子。至于她丈夫,也在一街之隔的达索家被杀了。

“除你之外,过去五天还有个抽骆驼烟、有保罗·施密特的名片、对雷吉娜·胡登堡有杀意的人在达索家周围出没。我实在没法承认这是偶然。按警察的盖然思维来思考,只能得出是你杀了伊莎贝拉的结论。

“如果这只是错误的预断,你能不能证明给我看看?如果你有二十九号下午七点半的不在场证明,就能说明绑架伊莎贝拉的不是保罗·施密特,对我们做出有力的反证。如果有,你能不能说说?我们会在确认你证词的瞬间释放你,你立刻就能恢复自由身,回到德国,在法兰克福的家里舒舒服服地待着。怎么样,施密特先生?”

“那天晚上,我在圣但尼吃了晚饭,看了电影,深夜走路回的酒店。很遗憾,我没有你期待的不在场证明。”

明明遭到警察追问,德国退休警官脸上却有种奇妙的从容。给施密特拿钥匙的工作人员说,隆

卡尔遇害的五月三十日凌晨,施密特回旅馆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也就是说,他在隆卡尔案中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加德纳斯在证词中也说,当晚他独自在家。从没有不在场证明这点来看,他和施密特的条件基本相同。他们都可能不为人知地前往连续谋杀案中任何一起的现场。

隆卡尔案中,三重密室第三层墙壁让他们的嫌疑低于大宅二楼四个人,又或包括一楼用人的九个人,但如果屋里人能像幽灵一样入侵杀人现场,他们能抵达东塔大厅也不奇怪。只要破不了三重密室的墙壁,嫌疑人范围就难免扩大。

施密特于三十日凌晨两点回到旅馆,又于早上八点在餐厅出现,九点前回到客房,下午两点左右外出。其间,旅馆工作人员曾两次目击这名德国人。

上午十点,工作人员将一封寄给施密特的市内快件送去客房。十二点半,女保洁员在客房换床单,施密特在走廊等待。

警督继续问:“五月三十号下午两点,你出门去哪儿了?”

“参观名胜。我坐地铁去了圣米歇尔,参观了巴黎圣母院,在奥德翁的阿尔萨斯餐厅吃的晚饭,八点回的旅馆。我毕竟是来旅游的。很遗憾,我出门时没遇见朋友或熟人,没出现你期待的那种偶然。”施密特回答。

也就是说,无法证明他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在什么地方。杜兰医生说,雷吉娜·胡登堡是五月

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到翌日下午三点之间遇害的。解剖之类的精密检查可能会将时间带再缩小一些,但杜兰的报告还没送到警督办公室。

假设施密特是杀害雷吉娜的凶手,他可能在两个时刻下手:三十日凌晨零点三十分逼雷吉娜致电警察后立刻枪杀,然后返回旅馆;或者三十日下午两点离开旅馆再次前往废楼,三点左右杀害该女性。从不在场证明的角度考虑,他两种都做得到。

这时,德国人恶狠狠地说:“我觉得胡登堡夫妇是遭了天谴。不管杀人的是谁,都是在代行神意。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跟你讲讲他们在奥斯维辛和考夫卡犯下的种种恶行。听完这些,你也会放下警察的立场,觉得他们下地狱是件喜事。”

或许还真是。就算不专门听人讲,莫伽尔也能想象胡登堡夫妇的真面目。然而,不管对象是地狱恶鬼还是可耻的大屠杀罪犯,都不应该私自制裁。

桌上电话突然响铃,莫伽尔疑虑地拿起话筒。若非事态特别紧急,不会有下属在审讯嫌疑人时来电话。

“莫伽尔警督?这里是前台。有个叫克劳迪恩·杜波的女性一定要见您,说是跟达索家的案子有关。很抱歉打扰您审讯,但巴贝斯探长也外出了,我只好联络您。”

克劳迪恩来总部自首了。莫伽尔让前台警官带克劳迪恩去自己办公室,慢慢挂了电话。这毕竟是在嫌疑人面前。

他努力控制表情,却无法抑制内心的紧张。长年的直觉告诉他,调查到了最后阶段。

2

施密特被捕后否认与达索家谋杀案有关,看他的态度,要套出有助于破案的证词并不容易。然而,自首的克劳迪恩或许会说出有助于破解三重密室之谜的新事实。怀着如此期待,莫伽尔凝视着这位紧张的女性。

“杜波小姐,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你在警察面前的立场很不好,毕竟,你摆脱刑警监视逃跑了。涉案人员无视禁足指示逃走,而且还藏了起来,我们不得不怀疑你在隆卡尔案中做了亏心事。”莫伽尔靠在办公椅上,低声告诉坐在对面的女性。

她沮丧地回答:“很抱歉。”

“你逃跑之后藏在哪儿了?”

“彩特·凯亨的公寓。”克劳迪恩小声回答。

“以色列大使馆的凯亨?”

“嗯,她三十来岁,很漂亮,工作是追踪逃亡潜伏的纳粹战犯。”

“她是不是驻扎巴黎的摩萨德……”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更多细节。”

“帮你在穆浮塔街逃跑的也是彩特·凯亨?”

“是她下的指示,但开蓝雷诺的是个陌生男人。他大概和彩特是同行。”

“你是怎么认识彩特·凯亨的?”

“四年前,我满二十岁的时候,彩特找到了我。证明身份之后,她让我一定要帮她。”

“帮什么?”

“帮她找到并逮捕逃亡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赫尔曼·胡登堡。”

“摩萨德为什么会找你

帮忙?”

“按照父亲的遗言,我成年后立刻申请加入正义会,成了正式成员。”

警督皱起眉头。如他所料,克劳迪恩·杜波背后藏着追查纳粹战犯的秘密特工。但“正义会”又是什么?莫伽尔继续问:

“正义会是?”

“正式名称叫‘寻求正义的考夫卡集中营牺牲者会议’,成立时的成员是埃米尔·达索、亨利·雅各布、埃德加·卡桑,以及我父亲丹尼尔·杜波。”

“原来如此。因为在考夫卡时认识,他们战后也走得很近?”

“对。成功越狱那天晚上,他们认为生还者有义务凭吊几十万考夫卡牺牲者,发誓向屠杀者首领胡登堡执行正义,于是成立了正义会。埃米尔·达索死后,弗朗索瓦成了新成员,我爸死后,我成了新成员。”

是可能有这种事。莫伽尔想。战后,以色列、西德和战时被德国占领的各国政府机关都开始追查纳粹战犯,法国也不例外。时至今日,当局还在执着追寻入侵沦陷地的盖世太保首领奥伯格的部下。

然而,肯定有大量战时纳粹犯罪的牺牲者不满于这种官方追查,他们未必不会发誓向纳粹杀戮者、压制者、镇压者复仇,私自成立复仇组织。案件背景终于明朗,莫伽尔心中激动,却仍以平静的口吻继续:

“我明白正义会的由来了。那么,凯亨接近你的动机是?”

“追查胡登堡时,以色列当局发现有个相同目的的神秘团

体在秘密调查,而对方似乎并非和他们竞争的西德战犯追查机关—没错,神秘团体的真面目,就是达索公司在正义会指示下搜索胡登堡行踪的调查人员。

“以色列当局让埃米尔·达索终止个人制裁计划。他们说,只有政治层面代表全世界犹太人的以色列有权制裁虐杀者,但埃米尔·达索是个精力超群、意志顽强的人,不可能唯唯诺诺地接受这种要求。”

“明白了。”莫伽尔点点头,“以色列必须在耶路撒冷法庭上官方处罚大战犯胡登堡,不能让考夫卡幸存者私自复仇。摩萨德拉拢新一代的正义会成员,就算达索公司调查机关先发现胡登堡,也能把他抢过来。”

“对。埃米尔老先生死后,以色列当局好像也向弗朗索瓦提过同样的请求。但弗朗索瓦说不可能背叛父亲的遗志,拒绝了他们。”

“所以,在你成年参加正义会之后,摩萨德驻巴黎成员彩特·凯亨接触了你……”

“我想帮彩特。如果找到胡登堡,还是在耶路撒冷法庭审判战犯才合理。弗朗索瓦动用公司资源,在他父亲死后也在拼命追查潜伏南美的胡登堡。

“正义会成员里,只有有达索公司力量当靠山的弗朗索瓦才能真正展开调查。正义会每年在达索家开一次例会,弗朗索瓦给的调查结果一直都是否定的。直到去年例会,才多少有了点希望。”

“弗朗索瓦·达索发现胡登堡了

?”

莫伽尔不由得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克劳迪恩终于讲到了跟胡登堡案相关的情况。

年轻女性睁圆大眼睛回答:“弗朗索瓦报告说,成功在玻利维亚追到了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踪迹,或许在下次例会前就能发现胡登堡。弗朗索瓦召集我们参加临时会议是……没错,是今年四月底。”

玻利维亚不动产中介路易斯·隆卡尔很可能是潜伏中的赫尔曼·胡登堡。隆卡尔浮出水面的两个月之前,达索公司阿根廷分公司派遣的私家侦探已在秘密调查他的经历和背景。侦探在最新报告中说,隆卡尔计划五月下旬访问巴黎。

借此机会,认识胡登堡本人的雅各布或卡桑会确认隆卡尔的长相。如果确定隆卡尔就是胡登堡,将召开临时会议,讨论正义会的处理方式—这就是召集令上的内容。

“五月二十七号下午,弗朗索瓦给我打了个紧急电话。”克劳迪恩低声继续。

私家侦探在玻利维亚和隆卡尔夫妇搭乘同一班客机,尾随其后,却在里斯本跟丢了。听完侦探汇报后,弗朗索瓦·达索于二十四日紧急飞往里斯本,以商讨善后对策。

私家侦探怀疑隆卡尔已经离开里斯本前往巴黎,达索让他在里斯本再搜索猎物一段时间,自己则于翌日返回巴黎,出动公司所有调查人员,采取人海战术拼命搜索可能身处巴黎的隆卡尔。

隆卡尔的落脚点于翌日下午判明。

五月二十五日,他和达索同一天抵达奥利机场,住进皇家宫殿的高级酒店。

克劳迪恩继续说:“傍晚,卡桑在皇家酒店大堂布网,确定那个男人就是胡登堡。弗朗索瓦在电话里兴奋地跟我说,晚上要开紧急会议,让我八点到他家,还说亨利·雅各布当然也会去。”

“所以你去了达索家。”

“按照他的指示,我是八点到的。正义会开例会和临时会议时,弗朗索瓦都会让家人去别墅,给用人放假,家里只有他自己。卡桑比预计来得晚,我、弗朗索瓦和雅各布一直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他。

“这时候,弗朗索瓦不安地说,如果隆卡尔就是胡登堡,正义会会私下制裁考夫卡集中营营长,问我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以为他知道了我和彩特的秘密关系,警戒着没说话。他给我打电话之后,我立刻告诉彩特隆卡尔到了巴黎,当然,他住的酒店也汇报了。

“那个女人说,之后的事政府机关会妥善处理,我不用担心。然而,弗朗索瓦却对沉默的我展开了意料外的游说。”

莫伽尔点点头,带着推测问克劳迪恩:“弗朗索瓦·达索是个成功的事业家,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父亲的遗言,他觉得也不能冒险成为杀人犯,是吗?”

“是。他说胡登堡还是该交给以色列,晚上开会时他会这样提议,让我跟他配合。我放下心来,没跟他说彩特已经知道隆

卡尔在巴黎,答应会附和他。

“就算在考夫卡坐过牢的两人坚决主张遵守誓约,票数也是二对二,得不出会议决定。在我们干这些事的时候,彩特应该会像艾希曼事件时一样抓住隆卡尔,秘密送往以色列。

“就算会背叛父亲的遗志,仍然是这样比较好。我们没必要自愿成为杀人犯。胡登堡会在全世界的注目下得到公正裁决,偿还他的罪。”

“可是情况有异。那天晚上,确认隆卡尔身份之后,卡桑已经绑架了他……”

“是的。十点,卡桑用雪铁龙载着昏倒的隆卡尔,得意扬扬地开进了达索家。绑架胡登堡是他的独断。

“我们必须在把胡登堡交给以色列当局之前监禁他,所以弗朗索瓦准备了东塔的大厅。总之,我们把老人搬了进去。

“临时会议起了纠纷。弗朗索瓦责备卡桑不等会议决定就擅自行动,还提议把胡登堡秘密交给以色列政府。按照约定,我赞成了他的意见。”

最后表决时,雅各布意外宣布弃权,弗朗索瓦提案的结果是两赞成,一反对,一弃权,得出了结论。然而,被激怒的卡桑坚决表示,如果要违背正义会的誓约,他就会自己做主,自己担责处死胡登堡。

为了绑架胡登堡,卡桑已经在里约大门的公寓杀了人。那个男人想反抗,结果被他大力推到墙上,当场撞头毙命。

亮明这一事实后,卡桑宣称自己决不妥协。听

到这话,弗朗索瓦脸色大变。一名同伴不仅绑了人,还杀了人,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三个成员已经无路可退……

会议当晚没能得出结论,改到翌日继续。然而,二十八日、二十九日的讨论仍未达成一致。克劳迪恩看得出,达索穷途末路,一天比一天憔悴。

“你跟彩特·凯亨报告这些了吗?”警督问。

“二十七号晚上打电话报告了。彩特想瞒着卡桑带走胡登堡,让我帮忙。”

“怎么帮?”

“配一把东塔的钥匙。为免卡桑闹事,深夜悄悄带胡登堡出去的时候,打开侧木门让彩特的同伴进来。还有……”

五月二十八日早晨,克劳迪恩按指示在侧木门等候,从开蓝雷诺抵达的科恩手里拿到给钥匙取模的黏土状物质,带着它去东塔送早饭。卡桑答应在正义会得出结论前不轻举妄动,提出由他照顾胡登堡,但达索还是不放心,于是让克劳迪恩随同监视。

卡桑监视犯人期间,克劳迪恩打扫了盥洗间,按指示给钥匙取好模,下午在侧木门交给开雷诺的男人。第二天早上,她按相同流程成功拿到配好的钥匙。悄悄带走胡登堡的时间定在五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到时候,屋里所有人都睡着了。

克劳迪恩最后的任务是打开侧木门,事先确认备份钥匙能否使用,并于凌晨一点将胡登堡从东塔带到自己卧室,把他绑在从工具棚提前偷来的绳子上放到庭

院里。

到时,凯亨的部下科恩会在克劳迪恩房间正下方待命,带走纳粹战犯—这就是以色列秘密特工彩特·凯亨劫走胡登堡的计划概要。

“杜波小姐,案发当晚七点十分,你晚餐离席去开了侧木门的锁,对吗?”

“对。男佣格雷七点过会检查木门的锁,如果在他检查完之后立刻开门,我就不用再出宅子了。”

“蓝雷诺是几点到侧木门的?”

“计划预定凌晨一点执行,车预定提前二十分钟到。”

也就是说,搭载伊莎贝拉·隆卡尔,也即雷吉娜·胡登堡的出租车司机在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半目击的汽车与案件无关。科恩零点四十分抵达达索家小路,五分钟后听到警车鸣笛,自现场逃离。

“计划虽然预定凌晨一点执行,但他零点四十分到之后,应该立刻进了达索家吧?那他为什么能一听到警笛就跑?这只能认为他当时还在车里。”

“彩特后来跟我说,侧木门是锁着的—我七点十分明明开了锁。她的部下在考虑要不要翻墙时发现警察介入了计划,于是决定逃跑。”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你是不是出过二楼客房?”莫伽尔将话题转向核心部分。

“我快十二点的时候出去,潜入卡桑的房间,从搭在椅背的上衣口袋里偷了手绢。”

“为什么?”

“彩特让我拿一件卡桑的东西。如果东塔地上掉着卡桑的手绢,胡登堡失踪就成了他的责任,他会全

力辩解自己和失踪事件无关,没空揪着这件事本身大闹。这就是彩特的目的。”

彩特·凯亨必须彻底瞒着法国官方将胡登堡非法送往国外。她需要几天时间准备,而激动的卡桑可能在这期间做出扰乱计划的鲁莽行为。之所以要瞒着卡桑将胡登堡带出达索家,也是出于同样理由。

如果卡桑闹到以色列大使馆,让他们交出胡登堡,法国官方可能会知道路易斯·隆卡尔失踪事件的真相,导致送囚犯去以色列的计划陷入危机。彩特·凯亨判断,在现场留下卡桑的私人物品虽然是可疑的小把戏,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偷偷从卡桑房间出来,上了东塔,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转。锁有反应,我确定钥匙能按计划使用。可是,在打算下楼回房时,我遇到了进退两难的情况。”

“十二点,达索和雅各布上了二楼,在书房聊天,还开着门。你回客房一定会被达索发现,是吗?”

听了警督的话,克劳迪恩点点头,说:“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待那么久,很快就会回卧室睡觉,于是在东塔小厅等着,还开了去屋顶的门锁。如果弗朗索瓦或者雅各布医生来看情况,我打算躲到门后。”

“但零点零七分出事了。”

“关胡登堡的大厅传出可怕的惨叫,还有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我很慌。声音可能传到了楼下,弗朗索瓦可能会上塔来看情况。

“我不顾一切地

躲到门后。听脚步声,他们进了大厅。我回到小厅,锁上铁门,悄悄下了楼。经过大厅门口时,我透过半开的门瞄见雅各布叔叔和弗朗索瓦的背影。胡登堡倒在换气窗下面,他们在旁边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我回了客房,急着想怎么处理绳子。放在自己房里不知会被怎么怀疑,所以我塞到了儿童房间的衣柜里。”

谈话期间,莫伽尔警督注意着克劳迪恩的表情。

克劳迪恩快十二点时进入东塔大厅,用短剑剑刃刺死胡登堡,用床设好声音机关,然后去屋顶拉动事先备好的绳子回收剑身。被声音惊吓的达索和雅各布冲到大厅,克劳迪恩趁机锁好铁门,悄悄返回客房,用卡桑的手绢缠好凶器,从窗户扔进东塔下的水池……

这是娜迪亚的推理,克劳迪恩的供述跟这也并不矛盾。她当晚的行动存在并未提及的空白,娜迪亚的推理则完美填充了这些部分。不过,追究她杀害胡登堡的证据尚且不足,还是等巴贝斯的实验结果为好。想到这里,莫伽尔改变了讯问角度。

“卡桑的手绢呢?”

“我后来找过,没找到,可能掉在哪儿了。比如二楼走廊、东塔楼梯,或者大厅门口。”

发现胡登堡尸体后,状况大乱,克劳迪恩和用人一起在大厅集合,实在没法通知科恩有紧急事态,让他中止计划,也没时间打电话向凯亨汇报异变。

“卡桑和你正式

知道胡登堡死讯,都是跟用人在一起的时候?”

“对。后来,卡桑还骂弗朗索瓦没跟我们商量就报了警。”

“达索为什么没跟正义会成员打招呼就擅自给总警监打了电话?”

“大概是急了。”克劳迪恩回答。

的确。迫于前后情况无奈监禁的男人死于意外,仅凭此事就会给达索造成巨大冲击。他想尽快将这处理为意外死亡,也有做到的自信,而卡桑有可能说些麻烦话,他想瞒着卡桑出手也不奇怪。

警督开口:“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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