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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死亡坠落.2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2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我也觉得走投无路,得想办法跟彩特谈谈。”

第二天,因意料之外的谋杀案而动摇的克劳迪恩找机会悄悄给彩特·凯亨打电话寻求建议。蓝雷诺在穆塔浮街克劳迪恩家附近出现,让她摆脱警察监视,当然是凯亨的计划。

克劳迪恩的供述基本解决了在案件周边出现的蓝雷诺之谜。车辆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在达索家小路被目击时是交接钥匙模型和备份钥匙;三十日胡登堡遇害前后,则是为劫走他而有计划地藏在小路上。

然而,计划实施十五分钟前,笛声大作的警车来到达索家,等待绑架胡登堡的以色列秘密特工得知意外事态,不得已决定逃离现场。

“达索家旁边无人公寓里发现了胡登堡妻子雷吉娜的尸体,这你知道吧?杀雷吉娜也是凯亨的计划?”

“不是。彩特没跟我说过这些,我没撒谎。”

克劳迪恩摇

了几次头,脸色苍白,表情透出怯懦。凯亨可能瞒着她跟施密特联手了。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自首的?”

“知道部下被捕后,彩特昨天回了以色列。我是自己决定自首的。”

凯亨失败的原因,在于她被逼无奈,要用计划劫走胡登堡的同一辆车救出克劳迪恩。

彩特·凯亨需要紧急且机密地掌握达索家的意外事态,为此,她必须从警察手中抢走克劳迪恩这个贵重情报源。然而,她没时间准备别的失窃车辆,明知危险,却也只能让下属开着蓝雷诺去救克劳迪恩。

秘密机关上司担心丹尼尔·科恩被捕会导致棘手的外交问题,下达了紧急回国命令。上司有令,凯亨只能回国,但她建议克劳迪恩向警察自首,如实提供证词。

莫伽尔警督揉着僵硬的脖子,站在办公室窗边眺望奥尔夫雷河岸的日暮风景。克劳迪恩耷拉着肩膀,正在喝从附近咖啡店叫来的饮料。

在亲自讯问的警督看来,她的供述并无太大谎言。但问题在于,如果相信她的供述,胡登堡案真相中的三重密室之谜就会复活。

克劳迪恩是否利用声音诡计杀了胡登堡?莫伽尔依然没有明确判断。先等巴贝斯的实验结果吧。虽然实验成功也不能成为克劳迪恩凶手论的确凿物证,但事态会进一步明朗。

克劳迪恩坦白后,案件背景和隆卡尔案的大部分谜题—玻利维亚人路易斯·隆卡尔被监禁

在达索家的理由;三名客人于同一时期住在达索家的理由;现场附近遭人目击的蓝雷诺的真相—已经基本破解。

彩特·凯亨大概瞒着合作者克劳迪恩跟保罗·施密特共谋,一方面让下属科恩在内线克劳迪恩的援助下绑架胡登堡,一方面让施密特绑架雷吉娜。

克劳迪恩供述与娜迪亚推理的区别在于,凯亨计划把胡登堡活着带出达索家。照警察的判断,这种情况更合理。在国外秘密处死纳粹战犯无利于以色列国家利益,反而可能引发外交问题,招致国际谴责。

然而,雷吉娜也一样。对摩萨德而言,生擒她比杀了她有利。战犯夫妇同时受审,肯定会给以色列带来拔群的宣传效果。

全世界关于“二战”中犹太人所受暴力的记忆又会更新。出于赎罪感,德国和以某种形式帮助过纳粹的西欧国家谴责阿拉伯、支持以色列的声浪都会高涨。

可以推定,凯亨绝不希望胡登堡夫妇如此死去。也就是说,达索家谋杀案或许有违她的计划。

合作者克劳迪恩和施密特各有算盘,最后擅自行动,为报仇分别杀害了胡登堡和雷吉娜。这种情况首尾一致,娜迪亚的推理也如此修正为好。

剩下的问题,是莫伽尔单纯源于直觉的疑虑。警督觉得,以摩萨德的谋略为背景,难以假设克劳迪恩杀了胡登堡,施密特杀了雷吉娜。这是他审问他们之后的印象,他总感觉

,他们身上杀人犯的气息很淡。

莫伽尔警督左思右想,忽然眉头一皱—如此说来,巴贝斯昨晚提到件怪事:发现胡登堡太太的尸体前,那个日本人很关心达索家院里钉在地上的铁桩,还让他派人爬到东塔正东的巨树上看看。

不管驱的行动当时看来多奇妙,事后一定能发现令人信服的理由。以巴贝斯的作风,应该已经让人爬树了,不知结果如何?正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吓了莫伽尔一跳。

“警督,是我。”电话线那头传来巴贝斯紧张的声音,“林中屋发现第三具尸体了。”

达索家的第三具尸体……紧急报告的内容出乎预料,出于职业反应,莫伽尔看向挂钟:现在是六点三十五分。

3

我抱着纸袋,冲上地铁站面朝星形广场的宽广楼梯。凯旋门在沉闷的阴天下庄严耸立。忧郁的天气,沉重的石堆,周围环绕着无数汽车。

我穿过以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建造的几条大路,走向星形酒店。红灯总在我过斑马线时绊住我的脚步,绕大广场边缘走到三分之一时,我无视开始闪烁的绿灯,强行穿过最后一条路。红灯在我走到大路中央时亮了,我仿佛被嘈杂的喇叭声追逐,赶紧加快了脚步。

我违规过街,是因为在星形酒店门前看到了熟悉的青年。年轻刑警正要坐进停在酒店正门石阶旁的警车,如果等绿灯,他可能就开车走了。

我气

喘吁吁地说:“达特斯,你在干什么?”

“小姐?”达特斯刑警抬起头,吃惊地说。

他是个新人,办案多次失败,常被凶神恶煞的让-保罗使唤得半死不活。因为枪杀了试图逃亡的嫌疑人,他还曾经被暴怒的矢吹驱打得下巴骨折,在启示录谋杀案之后住了好几周院。

“你在调查哈尔巴赫?有什么发现?”

“不,这个……”达特斯不安地看着我。

“是我建议爸爸调查哈尔巴赫的,你不用瞒我。我保证,让-保罗绝对不会骂你。”

青年胆怯地眨眨眼,说:“我接到探长的命令,跟前台打听了那个叫哈尔巴赫的德国人。”

“然后呢?”

“探长让我调查哈尔巴赫五月二十九号晚上到第二天下午的行动。他二十九号六点半外出吃晚饭,深夜一点半才打车回酒店。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三个男人到大堂接他出门,他是晚上八点回来的。”

“你没见哈尔巴赫?”

“他好像是巴黎大学请来的名人,如果要见面,还是等探长指示比较好……”

哈尔巴赫五月三十日下午在索邦大礼堂举办纪念演讲,上午来接他的应该是主办方。问题出在他前一天夜里的行动。据达特斯查问的结果,哈尔巴赫下午六点到凌晨一点半都在外面。

如果当面问出不在场证明,或许能判明他和案件无关。不过,目前必须考虑到,哈尔巴赫也有可能七点半在废楼前绑架雷吉

娜·胡登堡,并于十二点半杀害她。

我放走说要回达索家的达特斯,走向酒店旁边的小路。我的雪铁龙梅哈里停在小路入口附近,从驾驶席斜着往外看,勉强能看见酒店正门。

单行道入口边上堂而皇之地反着停了辆汽车,怎么大半天还没被举报违章?巴黎可是有一大群身穿茄子色制服、昂首阔步到处找违章停车的中年妇女啊。

“驱,给你。你昨晚起就什么都没吃吧?”

我打开梅哈里的门,把纸袋放在彻夜监视的驱的腿上。袋子里有三明治、瓶装依云水、装着热咖啡的保温杯,还有三种报纸。

“谢谢。”

我坐上副驾,难得听见驱道了句谢,却没听到这句话该有的热情。如果不是特别大的事,这个别扭的日本人才不会说“Merci beaucoup”。

快到六月三日下午四点了。驱是个完美主义者,一旦开始监视酒店,肯定不会下车去旁边铺子买热狗或者三明治。如此算来,他已经二十小时没有进食了。

驱翻开报纸,啃了口我亲手做的夹着厚肉饼的三明治。每份报纸的社会版都在大张旗鼓地报道达索家谋杀案的新进展。

达索家近旁废楼公寓里发现了隆卡尔太太的尸体;路易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是曾任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纳粹战犯赫尔曼·胡登堡—警方只公布了上述两点,但每家报社都刊登了其他的独家取材成果。

不知是在

巴黎犹太人情报中心做了调查,还是命令柏林外派人员紧急取了材,有份报纸详细介绍了胡登堡纳粹时代的经历;另有报纸引用克劳斯·巴比的事例,讨论了潜伏南美的纳粹战犯;还有报道特别强调了弗朗索瓦·达索的父亲是考夫卡集中营的生还者。

看情况,驱好像会第一次吃光我做的东西—但这是一分钟就做出来的肉饼三明治,我有点扫兴。食欲旺盛的青年就着依云水把整袋三明治往胃里灌,我问他:

“你真觉得哈尔巴赫是杀胡登堡夫妇的真凶?应该只是象征含义吧?”

“哈尔巴赫就是凶手,没有错。”驱低声回答。

“你看那边!”

我在他吃饭期间代为监视,这时不禁叫出了声。一位身穿西装的文雅老人走下停在酒店正门旁边的出租车,推动旋转门,消失在建筑里。驱好像也看见了老人的背影。

“嗯,是伊曼努尔·加德纳斯。”

“他把哈尔巴赫批判成那样,结果还是想重温故交啊。”

“谁知道?他说不定是来传话的。”

传话?加德纳斯是受人之托才来哈尔巴赫的酒店的?加德纳斯和哈尔巴赫,如果这两个思想对立如仇敌的人有秘密关系……

加德纳斯、哈尔巴赫共犯论—这种可能性突然在我脑中浮现。或许,驱认为加德纳斯和哈尔巴赫合谋杀了胡登堡夫妇。确实,这两个人都没有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半到三十日零点零七分,以

及其后的明确不在场证明。

加德纳斯和哈尔巴赫都有可能扮演我分配给施密特的角色,可是……

马丁·哈尔巴赫或许在大堂等待访客,很快就跟加德纳斯一起走出了星形酒店。不知为何,哈尔巴赫抱着一大束花。穿制服的服务生为两位老哲学家拦了辆出租车。

“他们好像要上车了,怎么办?”

“当然是跟上。”

青年转动梅哈里的点火开关。心脏患病的可怜小骆驼浑身颤抖,痛苦地呻吟起来。

出租车驶离酒店,驱也发动梅哈里跟上。周围全是急刹车和按喇叭的声音—毕竟有辆车突然从单行道入口开进大路,难怪差点撞到梅哈里的司机会震惊暴怒。

要在无数汽车高速环行的星形广场紧追前方车辆,多少要些技术。当然,驱轻松取得成功,马上就开进了雨果路。

“我说,他们是不是要去达索家?”

前面的车穿过雨果广场,朝布洛涅方向疾驰。这和我昨天从达索家开到星形广场的方向相反,却是同一条路。

没过多久,出租车开进林中屋正门所在街道。青年将梅哈里驶向路边,两位老人走下前方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达索家正门内。

驱低声说:“对决地点选在林中屋了?我倒想过这种可能……”

对决?谁要对决,哈尔巴赫还是加德纳斯?对了,驱昨天晚上跟哈尔巴赫道别时说过:“您很快就不得不与过去的自己对决,大概会被迫做出

面对死亡的决断。”

驱和我把雪铁龙梅哈里停在路上,徒步走向林中屋正门。开车进达索家可能会让两位老人知道我们是尾随他们过来的,驱不想如此,所以选择了步行。

昨天那位制服警官在达索家正门警备。见了我,中年警官小声说了句“小姐,又来找巴贝斯探长啊”,给我们开了门。

我们道了谢,踏进林中屋。冷雨打湿的石路在茂盛的森林里绵延,大宅在视野尽头遥遥浮现。

走在宽广的石路上,仿佛迷失在了另一个世界。浓郁的草木芳香,不似都市的寂静。天气好的话该多舒服啊—然而事与愿违,空中又落下了冰冷的雨滴。

林中散步到了头,我们终于抵达大门。两位老人已经进了屋。青年在门口半圆形的阶梯处停下脚步—老人可能还在门厅。

这时,让-保罗打开正门走了出来。说起来,正门警备的警官腰上挂着对讲机,他大概跟大宅里的巴贝斯探长汇报了我和驱来访。

“探长,刚才应该有两个老人进来……”驱说。

“啊,是有。管家达朗贝尔让我批准他带客人去东塔,我说不进杀人现场大厅就行。大厅钥匙在我包里,他们想进也进不去。行了,驱小哥,今天又要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我现在可有点沮丧啊。”

“怎么回事?”

巨汉表情复杂地冲我摇摇头。驱冒着小雨走向大宅东翼前的草坪庭院,让-保罗和我追了上去

昨天还单手拿铲在院里到处找伊莎贝拉·隆卡尔尸体的大量警官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让-保罗解除了行动命令。东塔下方,身穿工作服的老人正独自默默劳作。森林包围下的广大庭院一片闲散,再无其他人影。

为寻找凶器而从东塔下方水池挖出来的污泥在池子周围堆成小山,格雷老人不顾落雨,正专心致志地将污泥装进大袋子。虽然不关我事,但我想起达索说老人家心脏不好,有点担心他不能淋雨。

无数雨滴敲打着开满时令花朵的花坛,碧绿的草坪,高大的喷泉,四散的白色大理石像,金属椅子和长凳。驱在花坛之间的砂路上沉默迈步,似乎要去凉亭。巴贝斯探长极其钦佩地对他说:

“驱小哥,我让个轻巧的刑警爬树看了。你又让我吓了一跳啊,居然连那种东西都能发现。”

“什么?什么东西?”我兴致勃勃地问。

“绿色隧道。”

“啊?”

“从东塔往外看的视野本来被巨树树枝挡住了,但树枝后面有条绿色隧道,一直通到围墙旁的树枝边。明白了吗,丫头?我想过了,应该有人爬上十三棵大树,在离地面二十米的高度砍掉了挡路的枝叶。

“于是,墙边树枝到东塔边树枝间形成了不规则却相当大的绿色隧道。如果再砍两根碍事的树枝,就能从东塔换气窗一眼看到废楼五楼那间公寓了。”

让-保罗的话让我哑口无言。直线

连接东塔换气窗和废楼五层公寓的绿色隧道,在雷吉娜尸体旁边发现的狙击枪。可是,绿色隧道和狙击枪有什么关系?被射杀的是雷吉娜,不是胡登堡啊。

“两根挡路的树枝上找到什么了吗?”驱问。

“近处这根树皮上有摩擦痕迹,绑了绳子从下面拽过。看到这个,我终于明白你那个飞天犬的笑话的意思了。当然,我们实验过了。”

“什么实验?”

“用绳子绑着挡住东塔换气窗的树枝往下拽,再把绳子固定在正下方铁桩圆环上。正东二十米外的围墙边树枝也这么实验了。跟驱小哥说的一样,那棵树下面也有崭新的铁桩。

“再爬上东塔从换气窗往外看,就能透过绿色隧道,远远看见五十米外发现雷吉娜尸体的小屋。我虽然有预想,但还是吓了一跳。”

驱昨天就准确预测了绿色隧道的存在,真是个魔法师一样的青年。让-保罗对他的信仰大概会进一步增强。为了避雨,我们走进了白墙红顶的南欧式凉亭。

除四角柱子之外,凉亭上半部分完全敞开,四方开放面没安玻璃窗,呈透风结构。中央有个大桌子,桌子四面是木制长凳。地上铺着石砖,天花板木梁露在外面。

透过北面窗户,能将草坪庭院、达索家东翼和东塔尽收眼底。绑架雷吉娜·胡登堡之后,施密特正好在这儿监视东塔。我不想单方面佩服日本人奇妙的大脑活动,于是

一边在寒意中掖好雨衣衣襟一边问:

“对了,让-保罗,声音实验也成功了吧?”

“这个嘛,丫头……”

“怎么样啊?”我发现警官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继续问。

“先说结论,很遗憾,失败了。”巨汉缩起身体,抱歉地回答。

怎么回事?实验失败了?昨天成功得那么漂亮,一定是让-保罗这笨蛋搞错了方法。我努力按下心慌,勉强用平静的声音追问:

“为什么?”

“问题出在五法郎硬币上。”

“硬币怎么了?”

“我把短剑刃尖抵在硬币上立好,再把剑身断口顶在床架上,然后用细绳拉。确实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也能顺利在屋顶回收剑身。可是,垫在下面的硬币一定会有划痕。”

“划痕?”我的声音好像变尖了。

“你用的仿造品虽然照着短剑把一头割成了三角形,但真的剑尖要锋利得多,床重压下来时就会插进镍币表面,还会在拉绳子离开地板的瞬间划得更深,造成损伤。我做了很多次,结果都一样。可是……”

可是,杀人现场发现的硬币没有划痕。我茫然而混乱,简直想抱住脑袋。让-保罗继续用决定性的事实向我发起追击:

“而且,我跟达索、雅各布、达朗贝尔、格雷和达尔蒂太太这五个涉案人员打听了硬币。在你跟我说硬币的妙用之前,我没重视这种东西,也就没想到问他们。”

“问出结果了?”我怯懦地问。

“胡登堡绑架案前一天,达尔蒂太太按主人吩咐去打扫东塔大厅,钱包不小心掉在地上了。她说她把撒出来的大部分零钱都捡了,但总觉得少了个五法郎硬币。”

透彻思考后建立的推理大楼轰然倒塌。没道理,太不讲理了吧?我大受打击,泫然欲泣地靠上凉亭柱子。怎么回事?如果是这样,是谁用什么方法杀了胡登堡?

视野一角似乎远远浮现出什么该担心的东西,但我在激烈冲击的打击下过分混乱,无法准确读取个中含义。

“丫头,不用那么失望,你推理得很好,警督也很佩服你的头脑。想法和现实经常不一样,叔叔我也遇到过好几次。”

“让-保罗,看那边!”

我打断他无力的安慰,不顾一切地大叫。凉亭可以斜着看见东塔东面,那里有个人影正要翻出护栏。

男人用让人心惊胆战的不稳动作翻过护栏,挂在塔楼外侧。他想做的事情再明显不过—跟昨天下午的矢吹驱一样,他要莽撞地站在换气窗石檐上……

“别!危险!”

巴贝斯探长大叫着冲向东塔。格雷若有所觉地停下手中工作。让-保罗的警告声可能让他大概掌握了事态,他突然看向换气窗。

护栏上方到石檐有两米,巨汉让-保罗都不能抓着护栏踩到檐上。接着必须松手下落十几厘米。想到要发生什么,我的心脏一阵刺痛。

下个瞬间,男人微微摇晃,松手垂直掉落

—没事,他背对这边站在石檐上,身体正面贴着石墙,双臂伸向斜上方保持平衡。我不禁安心地叹了口气。

男人左脚的动作很奇怪,像要踢掉檐上的东西。然而,单脚难以保持平衡,雨还打湿了他踩脚的石檐。这肯定很容易滑倒。

别这样,别这样,别做这么危险的事,就那么等着,会有人去救你的。我在心中惨叫,而男人此时抬头看了看,身体狠狠后仰。某种灼热的东西在喉咙深处爆炸,我终于发现自己在惨叫。

以开始变暗的灰色天空为背景,强行耍杂技却失败的男人头下脚上地直直坠落。另一个人在檐上护栏边探出了上身。

驱自言自语地说:“他做出了决断。人生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决断。逼他超越死亡的是齐格弗里德。”

我猛地看向说话莫名其妙的青年,只见他表情中有片隐忍的阴郁暗影。他又开始吹那支小调。蕴含日耳曼激情与忧愁的旋律在小雨中流淌,仿佛在悼念死者。

日本青年似乎打算旁观。我留他在凉亭,不顾一切地冲进小雨,跑过喷泉,穿过草坪,走最短距离来到东塔下。回头一看,驱不慌不忙,这才开始迈步。

“死了。”

警官的低语掠过耳畔。达索家第三名死者躺在东塔正下方草坪上,寒冷的小雨淋湿了尸体。让-保罗蹲在旁边验尸。双眼圆睁、面目狰狞地死去的是伟大的哲学家,马丁·哈尔巴赫。

他的脖子扭成正常扭不出的形状,应该是猛撞地面时撞碎了颈骨。嘴角和下巴有少量血迹。毕竟是从离地二十米的地方掉下来的,就算掉在草坪上也活不了。

周围已经不见格雷,让-保罗叫他去找雅各布和负责院内警备的博恩了。不过,且不说博恩,医生雅各布似乎并无用武之地。巴贝斯探长已经确认了哈尔巴赫的死亡。

背后传来驱的声音;“巴贝斯探长……”

“怎么了,驱小哥?”

让-保罗从尸体旁边站起,向青年走去。驱脚下有个小信封。巨汉戴上搜查用的塑料薄手套,慎重地捡起信封。一根长线离开信封落到地上。

“就是为踢这东西才失去平衡的啊。有人在屋顶用线吊着信封放到石檐上了。”

信封没封。让-保罗用上身盖着打蜡的信封,免得它被雨打湿,慢慢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小金属片,一张照片,一张底片。金属片应该是压住信封以免被风吹跑的。巴贝斯探长凝视着信封,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驱小哥,你来看看。跟雷吉娜·胡登堡尸体旁边掉的照片一样,但这是完整的,左边男人的脸没被割掉。这不就是刚刚从塔上摔下来的老人吗?虽然是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了,但我觉得是同一张脸。”

“真的吗,让-保罗?”

我跑到巨汉旁边,专注地看向他手上的照片。

驱声音平平地回答:“对,是三十年前的马丁·哈尔

巴赫,就是这个摔死的人。”

“死的是哲学家哈尔巴赫?”听见青年的话,让-保罗发出惊愕的声音。

考夫卡集中营正门前站在军装胡登堡旁边的人,的确是五十岁左右的哈尔巴赫。马丁·哈尔巴赫去过考夫卡集中营的事一旦曝光,必定招致巨大丑闻。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曾数次辩明,他跟普通德国国民一样,战时并不知道灭绝营的真实情况。这张照片明显证明他在说谎……

马丁·哈尔巴赫表演死亡杂技,是为了保护哲学家死后的名声,回收可能破坏名节的证据照片吗?可是,又是谁为了什么专门把照片放在石檐上的?

照片大概是从雷吉娜·胡登堡手里抢来的。胡登堡夫妇勒索计划的对象不是弗朗索瓦·达索,而是马丁·哈尔巴赫。不管把照片放在石檐上的人有什么目的,他都是从雷吉娜手里抢来照片,也就是绑架杀害她的人。

在我的推理中,杀害雷吉娜的凶手是施密特。但施密特已经被捕,昨晚开始就关在总部,不可能在我和驱昨天下午确认石檐上没有东西后把照片放上去。如此一来,他就不可能是杀雷吉娜的凶手—这是唯一的结论。

我最初怀疑的蓝雷诺司机、摩萨德成员丹尼尔·科恩的立场和施密特相同,也被紧锁在总部。同理,被捕的卡桑和逃亡的克劳迪恩也不用讨论。他们都没可能绑架雷吉娜,也没可能在昨天下午以

后摆放照片。

实验失败的冲击完全无法与哈尔巴赫坠亡同时出现的新事实相比。我头脑混乱,思绪狂转,眼睛拼命聚焦也看不出任何明了的图案。让-保罗诘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能不能说说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和屋顶坠亡的老人一起访问达索家?”

加德纳斯教授不知何时来了坠亡现场。我和驱站在雨里,围着教授和追问他的巨汉警官。

“悲剧啊,怎么会这样……”盯着哈尔巴赫的尸体,教授茫然地呢喃。

“赶紧回答问题。”巴贝斯探长粗暴地催促。

文雅的老人表情复杂,缓缓讲起来龙去脉:“坠亡的是马丁·哈尔巴赫,德国著名哲学家,五月二十八日受邀来到巴黎。我读书时参加过他的研讨班。”

“你就是加德纳斯先生啊。”

让-保罗轻率地打量着老人的脸。对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教授。

“对。今天早上,哈尔巴赫突然打电话找我,让我给他引见弗朗索瓦·达索。”

哈尔巴赫从早报报道得知,达索家遇害的路易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是纳粹战犯赫尔曼·胡登堡。不管胡登堡后来做了什么,读书时毕竟是自己的学生。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访问巴黎,在此期间,过去的学生在同一座城市的角落死于非命,他感到这不只是偶然。

明天回国之前,他想在胡登堡死的地方献束花祭奠,又觉得达索家不可能让突然出现的陌生德国

人进门。更何况,上一代的埃米尔·达索是考夫卡集中营的囚犯,胡登堡当过集中营营长,达索家主人应该会拒绝给死者献花的客人吧?

烦恼之时,他想起了以前同为他学生的伊曼努尔·加德纳斯。据说加德纳斯是考夫卡的生还者,如果他跟达索家有交情,就让他引见……

“虽然思想对立,但我不能拒绝恩师的恳求,只好答应。我到达索家跟弗朗索瓦说了情况,他勉强同意了。

“他说,不管这个哲学家多有名,有什么理由,他都不想见给屠杀犹太人的男人献花的人,只能让管家带人去东塔大厅门口献花。如果不能进警察封锁的大厅也无所谓,那就来吧。于是,我打车去了哈尔巴赫的酒店。”

这就是加德纳斯教授在星形广场出现的理由,也是哈尔巴赫带着花束的理由。抵达达索家后,他们在管家带领下来到东塔小厅。

“然后呢?”让-保罗催促。

“管家可能想回避,说在楼下等我们,之后就走了。哈尔巴赫在门前献了花,说想自己待一会儿,从小厅铁门去了屋顶。

“我在小厅等了四五分钟,他一直没回来。他那么大年龄,说不定在陡梯上滑倒或者崴了脚。我脑海里出现不祥的可能性,上楼看情况却没看见他。周围没地方可藏,我觉得不对劲。

“正在我觉得奇怪,到处看的时候,很近的地方传来了惨叫。我吓了一跳,探出围栏

一看,看见有个人像坏掉的人偶一样瘫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哈尔巴赫从屋顶掉下来了。然后我就赶紧跑来了。”

教授说完的时候,博恩和雅各布老先生终于从东塔背面拐角出现了。他们大概是从院子后门拼命跑来的,旁人都能看出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带他们过来的格雷忽然在大宅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迷信的老人可能害怕死者,因此不想靠近坠亡现场。雅各布蹲在尸体旁边,抓住他的胳膊。让-保罗朝他的背影冷淡地说:

“难为你赶过来,但是太迟了。德国老爷子已经死了。”

然而,雅各布无意终止医生的工作。他给哈尔巴赫把了脉,又伸掌靠近他鼻腔。发现胡登堡尸体的时候,他应该也进行过同样的死亡确认工作。

驱低声告诉让-保罗:“巴贝斯探长,达索家大概有人去星形广场找过哈尔巴赫,您别放松监视。”随即提高音量,冲医生的背影大叫:“请您最后确认一下瞳孔扩散,跟确认路易斯·隆卡尔死亡时一样!”

雨停了。黑暗中星星点点渗出水银灯的光芒。此刻已过晚上九点,哈尔巴赫六点二十分坠亡至今的三个小时内,我和驱听命留在达索家。继昨天发现雷吉娜尸体之后,我们又一次需要向警方说明情况。

为制作目击者证词资料,博恩问了我们各种问题,态度却没昨天下午那么紧张。毕竟,哈尔巴赫的死明显

是意外。我沿着来时的反方向在达索家林中屋石路上走向正门,问身旁的青年:

“你是不是料到会出意外了?”

“我想过雷吉娜尸体旁照片里左边的人可能是哈尔巴赫,但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没说。不过,我觉得哈尔巴赫可能跟达索家的案子有关,所以想在他明天回国之前监视着酒店。”

如此说来,就能解释驱昨晚谜团重重的态度了。哈尔巴赫误以为—不,是矢吹驱让他误以为—闯入酒店的日本青年是勒索者的同伙,所以才不得不让素未谋面的他进屋。

我一字一句地继续:“你这种说明或许骗得了笨蛋警官,但我可不会上当。你料到哈尔巴赫会豁出命去玩杂技,否则不可能预告他要被迫与过去对决,做出面对死亡的决断。”

“我好奇杀害汉娜·古腾堡、赫尔曼·胡登堡和雷吉娜·胡登堡的人会做什么,所以监视了哈尔巴赫。”

“你真觉得哈尔巴赫杀了他们?”

“对。”

夜鸟诡异的叫声在茂密的森林里回荡。我好像终于看见了矢吹驱脑中真相的轮廓。

哈尔巴赫自东塔屋顶坠亡时,达尔蒂太太和雅各布在厨房聊天,达索和管家达朗贝尔在书房,格雷则像我目击的那样,正在做园丁的工作。达索和达朗贝尔的证词证实了加德纳斯教授的话。当时,只有伊曼努尔·加德纳斯可能在屋顶。

而且,加德纳斯下午曾在达索家书房与弗朗索瓦·达

索面谈,其前其后都有机会偷偷登上东塔屋顶。昨天下午至今,只有加德纳斯教授访问了林中屋,除达索家五人之外,只有伊曼努尔·加德纳斯能把照片信封放在换气窗石檐上,设置让哈尔巴赫坠亡的条件。

跟来时一样,正门处的警官默默开了门。我们沿着林中屋石墙走在七叶树夹道的大路上,脚步声在铺路石上回荡。

“钥匙给我。”

我在雪铁龙梅哈里旁边找青年拿回了钥匙。我送他回雷阿尔之后还得回蒙马特的家,自己开车就省了换座的麻烦。我坐进梅哈里点了火,患哮喘的骆驼却不听饲主命令,始终不肯呼气。

青年在人行道上悠闲漫步。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三次转动点火开关。就在此刻,一辆头灯刺眼闪烁的大型轿车急速驶近。驱警戒地停住脚步,随即向前飞奔。

光点连串炸裂,爆炸声不绝于耳。大车留下诡异的哄笑,转眼无影无踪。青年倒在石墙下。我不顾一切地跳下梅哈里,向驱跑去。我可能在哭,在喊些莫名其妙的话。

连续的枪火和射击声让我大脑麻痹,但我仍能勉强明白,是过路车车窗后的机关枪扫射了驱,是伊里奇!尼克拉·伊里奇终于在达索家门口接触了矢吹驱。

“驱!驱!”

我半狂乱地扑在驱身上,他却粗鲁地推开我,坐起来小声说:

“躲子弹时在地上撞到侧腹了,但是没事。他不想杀我,只是跟我玩

玩。”

“笨蛋,你这个笨蛋!怎么不躲在我车后面啊!”

我捏紧拳头,捶着青年胸膛哭喊。明明躲在车后面更好躲子弹,他却远离小型雪铁龙,冲向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地方,在机枪扫射前伏倒在地。

和去年六月一样。当时,驱也为了在枪击中保护我而自己冒险。然而,这件事并未让我心存感激,反而导致了可能不太妥当的懊悔与悲伤。如果驱死了,世界就会土崩瓦解,我就会独自流落到存在可能性被毁的无意义荒野。我不想那样,绝对不想。

达索家正门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听到扫射声的正门警备警官正拼命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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