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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达索家小路旁耸立的被弃建筑前停下了雪铁龙梅哈里。昨晚重回的阴沉降雨毫无停息迹象,我咬紧嘴唇,下决心走出车子。
莫名的不安折磨着我,仿佛五月下旬至今的冷雨和压抑的阴天侵入了内心。莫非我在不自觉地担忧死亡的可能性?不是我的,而是驱的。开车去加德纳斯家途中,我发现了这个事实。
昨晚,一辆过路车里的人在达索家正门附近的路上用机枪扫射了矢吹驱。我认真思考胡登堡案的真相,就是为了斩断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扫射事件却在我的推理刚彻底瓦解后就发生了。
驱被机关枪射击之后,我暂时陷入了半狂乱状态。爸爸和让-保罗接到正门警备警官急报后赶来现场,总算劝得我恢复冷静。
哈尔巴赫的尸体处理完毕,相关人员的问讯也已结束,两位警官打算撤退。扫射事件现场交由博恩检查,刚刚遇袭的驱由巴贝斯探长送回旅馆,我则由莫伽尔警督送回家。
驱一脸觉得警官好心送他回去反倒麻烦的表情,我却拜托让-保罗一定要送。至于我娜迪亚·莫伽尔,说是有护卫,也只是爸爸开梅哈里送我回蒙马特罢了。
爸爸在车里跟我讲了克劳迪恩自首和供述的内容。莫伽尔警督不会轻易泄露搜查情报,这么做可能是想安抚激动的女儿。他大概觉得,达索家连续谋杀案的话题能分散我在
驱遭枪击事件上的注意力。
回到拉马克街家里已经深夜十二点过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拼命思考。我怕成那样的可能终于成为现实,我以为能解决达索家谋杀案的推理却彻底搁浅。
案子不结束,矢吹驱绝不会离开林中屋周边,明天说不定还会揣着手枪等伊里奇发起第二次袭击。他自己也说过,这场枪击是警告,是让他别捣乱,别介入达索家谋杀案。
我不知道伊里奇想借达索家谋杀案实现什么,但他肯定不想受阻。去年一月及十二月,矢吹驱曾两次粉碎伊里奇的阴谋。要阻止他们对决,必须解决达索家谋杀案,必须让这起案件成为过去,抹消林中屋这个驱和伊里奇的危险遭遇点。
庞大的不安压迫着我。我在书桌前冥思苦想,乱涂乱画;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在屋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不停抽着已经戒掉的烟。我必须思考再思考,想透最后的真相。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昨天,哈尔巴赫坠亡,勒索照片出现,声音诡计实验失败,由此,搜查退回原点。封存赫尔曼·胡登堡尸体的三重密室之谜尚未解决,雷吉娜被绑被杀案又裹进了新的谜题。
涂蜡信封里装着名片大小的照片和底片。照片本来大概有两张,其中一张被雷吉娜案的凶手挖去哈尔巴赫脸部后留在了现场。
把装照片和底片的信封用线吊到东塔换气窗石檐上、让哈尔巴赫坠
亡的人才是绑架杀害雷吉娜的凶手。五月二十九日傍晚,雷吉娜在皇家酒店前台保险柜取出照片;七点半,雷吉娜在达索家侧木门前失去音信。妥当地想,她当时应该遭到绑架,被监禁在废楼里。
绑架杀害雷吉娜的嫌疑人施密特和科恩可能从她手中抢走照片,但他们都关在总部,不可能把照片放在换气窗窗檐上。能这么做的只有达索、雅各布、达索家三个用人,以及昨天下午访问林中屋的加德纳斯教授。
正如驱最初考虑的那样,达索和雅各布有条件杀害胡登堡,然而,他们当晚七点半在饭厅吃饭,欠缺绑架胡登堡的条件,拿不到那张照片,也无法将它放上石檐。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还能杀害胡登堡的……这么一想,案件全图终于有了焦点。驱发现的绿色隧道,绑架雷吉娜、把照片放在石檐上的神秘人物—两个事实在脑海中交错,此前无法想象的案件全貌突然浮现。
清晨微弱的阳光照进窗户。我彻夜思考,终于抵达了案件真相。克劳迪恩的共犯既非施密特也非科恩,案件存在第三个人。就是这个男人计划杀害胡登堡夫妇,在背后操控克劳迪恩。
上午,我给巴贝斯打了电话,让他叫加德纳斯教授、施密特和矢吹驱在废楼公寓集合,还让他开警车去雷阿尔的旅馆接驱。他在电话里爽快答应了。
“我无所谓。总部去林中屋路
上绕到雷阿尔不麻烦,反正驱小哥昨晚说不用送我也送了。丫头,我理解你的担心。
“没想到为钱杀害拉鲁斯姐妹的恐怖分子残党仍然潜伏在巴黎,还为了报复袭击驱小哥。不过,叔叔马上就会抓到在车窗后乱开枪的人。
“根据克劳迪恩的自供,今早终于把达索和雅各布也逮捕了,罪名是非法监禁胡登堡。相反,施密特得到了释放。他的确去过废楼公寓,不过是在雷吉娜被杀之后。如果抢照片的人是绑架杀害雷吉娜的凶手,那就不可能是施密特。警督是这么判断的。
“加德纳斯是施密特的保证人,我让他上午来接人。等他到了,我就把他和施密特一起塞进警车,再往驱小哥的旅馆拐一圈,中午应该能到废楼。
“对了,新推理是什么?你的克劳迪恩凶手论还是难以成立啊。声音诡计实验失败了,这我昨天下午已经说过了。还是说,你又有别的好玩的点子了?”
“等会儿再说。让-保罗,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最终的推理?”
“当然不是。你对声音诡计的推理相当不错,我和你爸想都没想过那种可能。如果有什么能当参考的点子,你要告诉叔叔哦。”
“我在公寓里告诉你,所以,我想让你查点东西。”
“查什么,丫头?”
我托让-保罗做好完成新推理必需的调查,然后挂了电话。
我走下梅哈里,冒雨走向废楼紧急出口,背脊一
阵战栗,仿佛上战场的士兵—不是勇敢的职业军人,而是战时动员的平凡士兵,是出于市民义务感而忍着恐惧上战场的士兵,是昨天还是面包店老板、修车工、学校老师的不可靠业余士兵。信奉哈尔巴赫哲学而决意赴死、冒着枪林弹雨在俄罗斯雪原上疾驰的威尔纳少校大概会轻视我,但我也没办法。
我穿过荒废的管理室来到大楼门厅。空荡荡的大厅一片晦暗。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满是尘埃的楼梯。
见面地点是发现雷吉娜·胡登堡尸体的公寓,约定时间是正午。堵车比我预估的严重,我晚了一会儿,让-保罗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相信,我这次绝对破解了案件真相。然而,包裹我全身的既非解放感也非激动,而是混杂浓密不安的沉重徒劳。我一宿没睡,通宵榨脑汁榨得筋疲力尽,但我的感觉又不只是累。
我马上就必须告发某个人,我为此感到忧郁。我其实不想这么做。我觉得他的行为超出了普通人能够裁决的范围,如果可能,我不想将案件真相告诉警察,想让达索三重密室案在不明凶手和犯案手法的情况下暧昧结束。
然而,既然我决定保护自己存在可能性的中心免遭残酷命运破坏,我就只能告发他。
让-保罗已经到了雷吉娜尸体所在的公寓客厅,加德纳斯教授、施密特和矢吹驱也在。见到我,教授发福的脸上露出微笑。
我依次跟教授和施密特握了手,恢复自由身的德国退休警官表情里有种解放感。
大型狙击枪已经收为证物,但靠背开了个大洞的安乐椅还在原地。洞口周围残留着褪色的血痕。我看向让-保罗的脸:
“等很久了?”
“没,我们也刚到五分钟。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熬夜了,很难看吧?”
我一边回答让-保罗,一边走向窗边,注视着达索家东塔。林中屋东侧墙边遮挡公寓眺望视线的正面树枝被绳子拽得很弯,但从这里到换气窗一线仍然很难说是绿色隧道,最多算个绿色凹陷。
让-保罗边调节窗边踏脚台的高度边说:“上来试试。在东塔换气窗用望远镜往外看,能透过窗户看见这间公寓的一部分。不过,要在这边看换气窗,你的身高不太够。”
我听从他的忠告,站上了踏脚台。绿色隧道确实存在。我刚才只能看见巨树绿荫遮挡下的部分屋顶,现在却能透过洞穿层层枝叶的隧道,勉强看到浮在淡棕底色上的灰黑色矩形—是东塔的换气窗。
“行了,丫头,你又想到什么了?我没那么多时间,下午还必须讯问逮捕了的达索和雅各布,偷懒会被警督骂的。麻烦你说快点。”
“是我熬夜想出来的最终真相。”
我走下踏脚台,紧张得声音发颤。这次再错就没退路了,驱真会死在伊里奇手里。
让-保罗满脸高兴地问:“是胡登堡
夫妇遇害的真相?”
“不止。汉娜·古腾堡、赫尔曼·胡登堡、雷吉娜·胡登堡、马丁·哈尔巴赫—是这四个人死亡的真相。”
“汉娜·古腾堡……是三十年前在考夫卡集中营遇害的女性吧。但哈尔巴赫是意外死亡啊,丫头,你也亲眼看见了。”
“不,那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谋杀,不算谋杀的谋杀,巧妙的完美犯罪。”
“什么意思?而且我不明白,胡登堡夫妇被杀案怎么跟哈尔巴赫坠亡有关,还和三十年前波兰的案子有关?”
“有关,所以我才会请加德纳斯教授和施密特先生过来。他们都是汉娜案的当事人,有权知道真相。”
加德纳斯教授用德语将我的话大致转达给施密特。刚获释的德国人不解地问:
“莫伽尔小姐,汉娜案的真相难道不是你那天晚上说的那样?小屋壁炉是三重密室机关的关键……”
“是,但又不止是。汉娜案的隐藏后续,成了三十年后连续杀人案的背景。”
“什么意思?”教授稳重地问。
来吧,必须开始了,娜迪亚,不能总在这儿踌躇。我用力收腹,开口道:
“任谁都能看出,汉娜案和达索家连续谋杀案的形态很相似。”
“你是说三重密室之谜?”让-保罗点点头。
“没错。三十年前的雪中密室里,积雪包围下的汉娜小屋整体是第一个密室,从外侧锁上正门的客厅是第二个,在室内锁上通往客厅的室内门的卧室则
是第三个—这就是三重密室。
“至于在反季冷雨中发生的达索家谋杀案,门窗等开口部完全封锁的达索家整体是第一密室,正面楼梯这段唯一通道处在两位用人监视下的二楼整体是第二密室,杀人现场东塔则是第三密室。
“两起案件还有其他关联。雪中密室案发生于考夫卡集中营,雨中密室案发生于原考夫卡囚徒之子家中,且被害人是汉娜谋杀案的最大嫌疑人、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嫌疑人则是考夫卡生还者成立的复仇组织正义会的成员。
“两起案件不仅都有三重密室这一形态,还有相同的主要登场人物。如果分别看待雪中密室和雨中密室、汉娜案和达索家谋杀案,那才不符实际。”
“然后呢?”驱低声催我继续。
“现在要说的是胡登堡案的经过,驱。”我回应,“我们已经确认,二十九号晚上七点十分,克劳迪恩·杜波离开了晚餐餐桌。她供述自己出门是为遵循与凯亨的约定打开侧木门门锁,但她其实还有个目的:拉下绑在东塔与围墙之间巨树树枝上的绳子,完成绿色隧道。也就是说,克劳迪恩同时涉及三个犯罪计划。”
“三个犯罪计划……”让-保罗皱起眉头。
“第一个,是正义会绑架拘禁纳粹战犯胡登堡的计划。虽然该计划的中心人物是卡桑,其他三人只是被迫参与,但克劳迪恩的确与此有关。第二个则如克
劳迪恩自供所言,是以色列秘密机关绑架胡登堡的计划。
“克劳迪恩与摩萨德的彩特·凯亨早有合作,一直在泄露正义会的内部情报。当她告诉凯亨胡登堡潜伏巴黎时,她还没有背叛摩萨德的想法。新计划应该是在卡桑将胡登堡绑到达索家的第二天产生的。
“那一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八号,克劳迪恩按照凯亨的指令在侧木门与科恩接触,为的是拿到给钥匙取模的材料。之后到午饭前这段时间,她离开达索家外出,说是回自己家拿内衣,其实是去了别人家。”
“谁家?”加德纳斯教授问。
“先叫他X先生吧。和X先生谈过之后,克劳迪恩的心态发生决定性改变,开始埋头和他共同谋划第三个犯罪计划,在纳粹战犯胡登堡夫妇头上降下正义制裁的计划……
“五月二十九号七点半逼雷吉娜去侧木门的,或许就是X先生。克劳迪恩虽然也能叫雷吉娜过来,但她没必要冒险给酒店打电话。不论怎样,雷吉娜带着用来换丈夫自由的威胁照片,七点半在达索家侧木门下了出租车。
“在这之前,X先生已经完成了必要工作。他带雷吉娜来到废楼公寓,偷袭她,把她绑在椅子上,然后独自等待计划时间来临—就在这间屋子里。
“当晚,克劳迪恩在快十二点时登上东塔之前的行动应该都和供述相符。她偷了卡桑的手绢,揣着复制钥匙上了楼。
区别在这之后。”
“什么区别?”让-保罗一边提问,一边下意识地摸着下巴。
“克劳迪恩打开上下两把门闩和门锁,走进关着胡登堡的大厅,又从室内锁了门。她用短剑剑刃胁迫胡登堡爬到换气窗位置,而胡登堡脖子上挂着她给的望远镜。
“老人勉强攀住换气窗,在石头窗框上撑起胳膊稳住身体,听命举起望远镜。确认他准备好之后,克劳迪恩用事先接好线的东塔电话打给了公寓里的X先生。X先生开始行动。他打开房间的灯,拿起了狙击枪。
“当时,胡登堡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是被绑在椅子上的妻子雷吉娜,以及她旁边举着阻击枪的X先生。在这样的近距离下,X先生开了一枪,雷吉娜左胸染满鲜血,就此断气……”
没错,凶手之所以辟出绿色隧道,就是为了让胡登堡目睹妻子雷吉娜死亡。若非如此,他哪有必要大费周章?
“胡登堡透过望远镜目击了妻子残忍被害的现场。他内心饱受冲击,身体失去平衡,从换气窗边仰面跌落,因后头部撞击石地板而失去意识。凶手肯定没料到他会摔倒。在克劳迪恩按计划用短剑从背后捅穿被害人心脏后,意外事态发生了。”
雅各布冲上楼,开始拧锁敲门。达索和雅各布十二点来到书房,胡登堡跌落换气窗后摔出巨响,都是超出事先计算的突发状况。克劳迪恩走投无路,只好将短剑
剑柄扔到床下,摘下尸体颈上的望远镜,藏进大厅盥洗间。
达索和雅各布冲进室内,确认胡登堡已死。当然,大厅房门虽然上了锁,雅各布却知道两把门闩是打开的。至于晚来的达索,则相信拔开门闩的是雅各布。
达索大受冲击,忍无可忍地跑回书房。雅各布紧随其后。大厅房门既没上锁也没上门闩。克劳迪恩悄悄下楼回房,把偷来以备逃走之需的绳子藏进儿童房间,将缠着卡桑手绢的凶器从窗户扔进水池,然后钻进床铺。
“可是丫头,克劳迪恩要怎么逃过雅各布的眼睛?雅各布一直在书房门口监视有没有人经过东塔楼梯啊。”
“大概是钻了一瞬间的空子。不过,雅各布也有可能看见了克劳迪恩下楼跑过走廊的背影。锁开着,盥洗间内部没检查,克劳迪恩逃离现场……结合这些事实,雅各布应该也掌握了真相。”
“原来如此。雅各布包庇了老朋友的女儿克劳迪恩,没对达索家的人说自己目击的事实,在警察面前也保持沉默……”
让-保罗依旧面露怀疑,或许是觉得我的假设充满巧合。大概确实是吧。我几乎失去自信,却还是鼓励自己继续。不管如何,我今天必须在这儿破解达索家连续谋杀案的真相。如果做不到,驱下次真的会死在伊里奇手里。
“科恩没能从侧木门进达索家也是理所当然。直到胡登堡死亡前一秒,克劳
迪恩都没暴露自己背叛的意图。她假装配了钥匙,执行了凯亨的各种指示,但其实早在开侧木门门锁这件事上就违背了命令。”
让-保罗不满地说:“但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克劳迪恩七点十分开了侧木门的锁,并没有违背凯亨的指示。既然如此,科恩半夜十二点四十打算进入大宅时,门为什么锁着?”
“绑架雷吉娜后,X先生从克劳迪恩打开的侧木门进入了达索家—他必须这么做—事后,他锁好侧木门,翻墙来到小路,然后返回废楼。至于他做了什么,我稍后再说明。
“枪杀雷吉娜后,X先生按计划逃出了现场。之后,接到神秘女子报警的巡逻车警笛大作地抵达林中屋正门,在上锁的侧木门前思考对策的科恩听到警笛声,吓得扎进雷诺驾驶席逃走了。”
“这么说,雷吉娜是十二点零七遭到枪杀的?”
见我沉默着点了头,让-保罗继续说:“那报警说胡登堡出事的是谁?”
“当然是克劳迪恩。她假装有外国口音,给区局打了个告密电话。”
“她干吗要……”
“应该是一开始就这么计划的。克劳迪恩背叛了两路人马,一是正义会,一是摩萨德。如果对方察觉,她就不得不警惕双重报复。卡桑被抢了猎物,说不定会暴怒得掐她脖子。
“她损害了以色列的国家利益,破坏了第二次艾希曼审判,凯亨也绝对不会原谅她。要想摆脱
双重报复,不如把正义会和摩萨德的犯罪计划暴露给警方。这样一来,卡桑和凯亨就都不能随便行动了。”
让-保罗面露兴奋之色,说:“凶手潜入达朗贝尔房间切换电话内线的时候,应该是包括克劳迪恩在内的客人和用人在大客厅集合的时候。这些都说得通,但帮克劳迪恩逃跑的可是听命于凯亨的科恩啊。”
“克劳迪恩一开始肯定也没计划让凯亨帮自己逃跑。案发第二天早晨,她装得一无所知地给凯亨打电话,结果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建议。凯亨还没起疑心,而为了尽快得到胡登堡死亡真相的详细情况,她提出让克劳迪恩逃亡。
“雅各布的证词很可能会揭穿克劳迪恩的凶手身份,站在这种立场上,凯亨的提议她求之不得。她接受提议,穆塔浮街的逃亡剧就此上演。三十号白天,克劳迪恩是不是在院里散过步?绿色隧道的出入口就是当时藏起来的。她解开拽着树枝的两根绳子,放回了工具棚。”
凯亨逃回国后,藏在她公寓里的克劳迪恩无处可躲,只好自首。雅各布尚未向警方透露克劳迪恩的可疑举动,克劳迪恩大概认为,如果雅各布口风够紧,那她最好承认参与了前两个犯罪计划,从而摆脱第三个计划的嫌疑。
就算她在卡桑逼迫下参与了非法监禁胡登堡一事,又在摩萨德绑架纳粹战犯未遂案中提供了帮助,也构不成什
么重罪,哪怕被判有罪也会缓刑。既然如此,不如承认这两桩罪行,从而隐瞒第三桩真正的犯罪—她应该是如此做出决断的。
“那么,你说的X先生究竟是谁?”加德纳斯教授沉稳地问。
让-保罗也追问:“对啊,丫头,那个X的真面目才是关键啊。”
“第一,X先生对克劳迪恩影响很大,足以让她决心背叛两路人马。而且,他跟科恩和施密特先生一样,都不是达索家的人。毕竟,达索这几个正义会成员待在家里,都没有绑架雷吉娜的条件。
“第二,X先生报复胡登堡夫妇的决心极其强烈。如果只是怨恨,凶手不会制订让丈夫目睹妻子被杀,然后剥夺其生命的犯罪计划。据我推测,X先生的妻子或恋人可能惨死于胡登堡之手。如果经历过这种事,凶手或许就会制订枪杀雷吉娜并在胡登堡目击现场后立刻杀害他的残忍犯罪计划。”
“你想说是威尔纳少校杀了他们?!”施密特怒吼。
海因里希·威尔纳的前女友汉娜·古腾堡和儿子都死在胡登堡手中,难怪施密特会如此联想。但他错了。
“施密特先生,威尔纳少校三十年前就死在考夫卡了。我也不可能主张死人复活找胡登堡夫妇报仇。除威尔纳少校之外,难道就想不到有相同条件的人了吗?
“第三,X先生知道施密特先生在巴黎,还能拿到施密特先生骆驼烟的烟头和名片。X先
生在绑架雷吉娜后去了达索家庭院,他在那儿做了什么?”
“把骆驼烟烟头丢在凉亭里了。”驱低声嘟囔。
他面无表情,无从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我的推理。我强硬地回答日本青年:
“没错,驱。枪杀雷吉娜逃走时,X还把烟头和施密特先生的名片放在了废楼紧急出口。”
我爸说施密特是非分泌型体质,凉亭烟头上验出的也是非分泌型唾液。X先生很可能利用了偶然获取的施密特的烟头。非分泌型的人远远少于分泌型。
让-保罗额上拧出个川字,一边沉思一边嘟囔:“X和克劳迪恩很亲近,妻子或恋人死在胡登堡手里,还能拿到施密特先生的名片和骆驼烟烟头……”
“让-保罗,电话里说的事,你查过了吗?”
“查过了,丫头。毕竟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雅各布证实了当时的情况。越狱事件前不久,卡桑刺死警卫兵,用匕首割断铁丝网,逃出了囚犯区。当时,还有个犯人追在后面钻出了铁丝网。卡桑二十分钟左右就带着几支枪回来了,但第二个男人直到发生连续爆炸,开始集体越狱都没出现。”
“对了,卡桑怎么样了?”我紧张得声音发抖。
“克劳迪恩招了之后,他好像认命了,也开始招了。跟胡登堡有关的事他还是口风很紧,三十年前的事倒是毫无戒心地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
在领导人达索的命令下,卡桑刺
死六点半刚交班的警卫兵,随后前往兵器库。据达索所言,兵器库六点半后无人看守,并且不会上锁。当时卡桑想,会不会是别的犯人集团攻击了兵器库警卫兵。
卡桑觉得有人尾随自己,于是握好匕首在小丘脚下埋伏。如果来的是警卫兵,就必须杀掉。然而,暴雪中出现的却是个眼熟的狱友。
男性狱友说,他爬出铁丝网来到这里,是为了解救关在山丘小屋里的汉娜·古腾堡。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坡道。抵达兵器库时,库门虽然关着,但锁已经按计划打开了。按照达索的指示,卡桑从兵器库偷出枪支,赶回丘下,狱友则留在兵器库。
“卡桑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吗?”我迫不及待地轻声叫喊。如果预测错误,我最终推理的大前提就会遭到颠覆。
让-保罗轻轻一笑:“他的名字是……伊曼努尔·加德纳斯。”
“什么?!”施密特惊愕地喊。
我苦于必须如此告发贤者风貌的老人,却无法逃避。今天必须结束达索家的连续谋杀案。我开口时并没有看加德纳斯教授的脸,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毫无气魄。
“没错,集体越狱之前,加德纳斯教授来到兵器库所在的小丘,而目的自然是让学生时代爱慕的汉娜加入计划好的集体越狱。为此必须打开小屋正门的门闩,教授却没能接近汉娜的小屋。”
“为什么呢?”教授平静地问。
“教授和卡桑抵达
兵器库的时候,应该是哈斯勒刚刚被杀的六点四十五之后。六点半,胡登堡前往小屋,留下了去程的脚印。
“既然没有返程脚印,小屋里显然有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犯人,而是警卫。如果对方发现自己逃出囚犯区就糟了。不仅自己会遇到危险,计划好的集体越狱还会落空。
“于是,教授决定在兵器库旁等警卫出来。六点五十听到枪声时,教授非常担心,但还是不能去小屋看情况。更难办的是,施密特先生七点上了小丘,进了汉娜的小屋。没办法,教授只好等他们下山。
“教授应该是兵器库爆炸后进的小屋。先下山的是胡登堡。确认他走了之后,教授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只见施密特先生晕倒在地。情况安全,教授走进小屋,在卧室发现了汉娜·古腾堡的尸体。拿走折断的短剑,或许是为了越狱时当武器,但没想到的是,三十年后,它派上了出乎意料的用场。”
没错,加德纳斯教授知道胡登堡是杀汉娜的凶手,早在三天前施密特提供调查情报前就知道了。毕竟他清楚,六点五十分枪声响起时,小屋里除了被害人就是胡登堡。
我曾经想过,听到枪声后,教授是不是还看见胡登堡从壁炉烟囱拉出铁丝绑在正门门闩上了?但这大概不可能。那天晚上风雪交加,不走到小屋门口,很难目击机关上锁的场景。如施密特证词所说
,兵器库和小屋之间只有胡登堡留下的去程脚印,没有加德纳斯教授接近小屋的痕迹。
“教授,您五月二十八号是不是见过克劳迪恩,然后得知胡登堡被关在达索家?您决定为了汉娜行使正义。这是唯一的可能。符合X先生条件的人物,加德纳斯教授,只有您。
“五月二十九号傍晚回家后,您在公寓门口发现了施密特先生留下的烟头和名片,想到了新计划。您本打算在凉亭留下伪证,捏造架空人物扰乱调查,此刻却决定引入施密特先生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在你的推理中,杀害哈尔巴赫的也是我?”加德纳斯教授饶有兴趣地说。
“是的。您在皇家酒店接触了雷吉娜,得知胡登堡夫妇来巴黎是为了敲诈哈尔巴赫,于是提出帮忙救出胡登堡,自己则要照片当报酬。杀害雷吉娜后得到的照片,是您第三起罪行的杀意来源。”
哈尔巴赫存在论是灭绝营哲学。目睹哈尔巴赫视察“杀人工厂”的照片时,教授这一思想批判终于凝缩成了杀意。然而,我并无资格批判教授的杀意,只有经历相同的集中营生还者才有这种权利。
“昨天下午去达索家时,您偷偷登上东塔屋顶,在那儿用线把装照片的信封吊到石檐上,然后去了星形酒店。”
“那么,我是怎么诱导哈尔巴赫的?虽说他长年登山,对脚力和腰力很有自信,但对高龄老人来说,
那种动作实在太危险了。”
“不知道,但我能够推测。您可能告诉哈尔巴赫,胡登堡刚被关进东塔就把照片信封藏在了石檐上—虽然这其实不可能。如果有这种事,警察应该已经发现了。可是,哈尔巴赫不清楚警方的搜查情况,也不知道东塔换气窗的构造,无从怀疑您的话。
“至于您为什么会知道信封在石檐上,也完全可能对哈尔巴赫做出合理的解释。比如胡登堡想收买送饭的克劳迪恩,提到了照片,而您又从克劳迪恩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哈尔巴赫信了您的话,和您一起前往达索家,去东塔屋顶回收危险的证据照片,又为了维护自己享誉世界的名声而开始表演危险的杂技。当时,您是不是在护栏后面说了什么话?一句能吓得哈尔巴赫失去身体平衡的话—照片不在信封里,已经送去报社,早晚会对全世界公开。
“证明那起事件属于意外的,居然是巴黎警局的探长。这是伪装成意外的完美犯罪。报社会让全世界知道那张照片,报道它是哈尔巴赫坠亡的原因,是他必须冒死回收隐藏的、访问灭绝营的证据照片。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将在前所未有的丑闻中身败名裂,跌下神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教授沉稳地微笑。
“加德纳斯教授,我无意指责您,我没有这种权利。我其实不想告发您,却不得不这么做。请您原谅我,也
请您去警局自首。
“巴贝斯探长就当没听过这些话吧。那样教授就算自首,判决会轻一些。”
“你觉得呢,探长先生?”教授微笑着问让-保罗,态度仿佛在讲好玩的笑话。
巨汉笑嘻嘻地问我:“丫头,照你的新推理,绿色隧道是谁造的?在离地二十米的地方砍掉十几根树枝相当危险,涉案人员中只有达索、卡桑和格雷能做到。雅各布和达朗贝尔是老年人,克劳迪恩和达尔蒂太太是女性,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至于宅子外面的人,施密特先生办得到,而考虑到体力和年龄,加德纳斯教授和哈尔巴赫同样难以完成。”
“是克劳迪恩干的,大概。”我心虚地回答。
让-保罗指出了我推理的最大问题。如果我是克劳迪恩,应该也会爬到二十米高的地方砍下大量树枝—会下决心去做,但真做得到吗?
“对了丫头,我还没跟你说,昨晚确认了个新事实。解剖雷吉娜后,杜兰最终推定她的死亡时间是五月三十号上午六点到十二点。
“施密特先生能够获释,跟这也有很大关系。他没有二十九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但有三十号白天的。工作人员证实他在酒店,他没有杀害雷吉娜·胡登堡的条件。
“还有,五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废楼的行人听到了类似枪声的爆炸声。博恩的下属在达索家附近查问过,但好像以为是小孩在放烟花,
所以没有留意。
“考虑前后情况,雷吉娜遭到枪杀的时间应该是三十号上午十一点左右,而加德纳斯教授当时在大学上课,有好几十个目击者。教授也没有杀雷吉娜的条件。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茫然无措。加德纳斯教授给我看了他一直夹在笔记本里的小卡片。
“这是施密特先生那天留在门口的名片。他只给了我这一张,他也可以证明。如果我在这栋楼的紧急出口放了名片做伪证,手头就不会有这个了。”
施密特接过教授的话:“而且,我在加德纳斯家门口抽的是德国的丰收烟,抽完了没办法才抽的骆驼。如果莫伽尔小姐的推理属实,凉亭里掉的就该是丰收的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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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言不发,低头忍耐打击。出声大哭该有多么轻松啊,但我不想流泪。我让加德纳斯教授蒙受了天大的冤情,该如何向他道歉?笨蛋娜迪亚,愚蠢无知的娜迪亚。特地召集他们四人,结果得意扬扬地说了个大错特错的答案。难以直视的事实彻底打垮了我。
耻辱的痛苦中渗入一丝无法形容的诡异骇人阴影。对了,达索家的案子还没结束,而我已经失去最后一缕破案的可能性,只能无力地缩成一团。伊里奇的哄笑在颅底不祥地回荡,日本青年中弹无数、喷血倒地的样子在脑中无比恐怖地闪现。
我不在乎让-保罗看不起我,也不在乎加德纳斯教授会骂我。我
再也无法解决林中屋连续谋杀案,无法在伊里奇的子弹下保护驱。不容置疑的事实宛如锋利的剃刀,割开了我的心脏。远方传来无比虚幻的声音。是让-保罗在说话。
“回到正题吧。驱小哥,趁这机会,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知道雷吉娜·胡登堡的尸体藏在这间公寓里的?”
“只说这个就行了吗,探长?”驱语含笑意。
“你要是还有别的可说,我当然求之不得。比如,胡登堡遇害的真相是什么?四名涉案人员已经抓住了,可以起诉他们绑架和非法拘禁,但不管怎么逼问,似乎都抓不住胡登堡被杀的真相,难办得很啊。”
“探长,杀害赫尔曼·胡登堡和雷吉娜·胡登堡的凶手,已经在您掌心里了。”
“那当然,四个涉案人员都在拘留所啊。可如果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杀的那对夫妇,案子就结不了。”
驱沉默片刻,漫不经心地说:“我倒是稍微想过达索家连续谋杀案的真相。”
“那可太好了,告诉我吧,我会记你大恩的。我再也不拿那张照片说事了,你要能告诉我,我就请你吃饭。管你想吃银塔的大餐还是别的,我都请!”
听到意外的话,我盯住了驱的脸。矢吹驱讲述推理的时候,态度总是这么随意。他终于要彻底解决达索家连续杀人之谜了?不,应该说,他认为达索家谋杀案已经生成犯罪现象了?
“请吃饭就不用了,探长,我
跟您说过一通胡话,今天只是还上那晚欠的债。我在达索家谋杀案的多种现象中选了‘密室’作为支点,这必然导致我推理出错。三重密室的中心躺着神秘的玻利维亚人的尸体,戏剧效果太强,我大意地遭到了迷惑。
“当时我认为,若能直观密室现象本质,搭建相应的解释体系,就能重新组织案件真相,于是得出了杀害隆卡尔的主犯是达索、从犯是雅各布的结论。
“之前夜里和加德纳斯教授讨论时,我有了个惊人的发现。以哈尔巴赫死亡哲学为前提的密室现象直观本质确实存在问题,但真正直击我脑髓的,还是在讨论中提出的无法死去的‘悬空之死’。
“这个想法直接点明了无法确定单一死因的胡登堡尸体的含义。案件的中心支点是无法确定撞死还是刺死的胡登堡之死,其现象学本质则是‘悬空之死’。支点选择不同,案件呈现出的形象也会截然不同。”
“怎么不同?”加德纳斯教授问。
“虽然和娜迪亚所作所为的含义不同,但在以密室为支点现象时,我的考察主题也是破解密室。只不过,我的首要课题并非破解密室机关,而是查清谁以什么动机制造了密室。然而,一旦在新支点的支撑下重新组织案件全貌,案件的密室性就变得无关紧要,不需要—不,是不能把它当作思考核心。核心应该是悬浮于撞死及刺死之间的胡
登堡之死,也即无法死去的‘悬空之死’。”
“原来如此,但还是再说得具体点吧。杀死纳粹战犯的是谁,方法是什么?”
“等等,让-保罗,结论待会儿再说。如果不听驱推理的过程,知道凶手的名字也没意义。”
“知道了,丫头。”巨汉不情不愿地回答。
“找到新的支点后,我不再思考密室作者及其动机。换句话说,我把达索家密室当成了没有作者、不含动机的密室。”
这么说来,驱提过密室有两种:制造出来的密室和自然产生的密室。
“如此一来,达索家密室也是完美密室。密室有作者,读者就可能看透作者的动机,读懂作者封在密室里的秘密。密室可以破解,在原理上就是不完美的。然而,没有作者、没有凶手的密室在定义上就是且只能是完美密室,完全没藏着读者可以读取的含义。”
“可是驱小哥,什么没有凶手,肯定有人杀了胡登堡啊。这案子不是自杀又不是意外。”
“驱是说达索家谋杀案里没有密室杀人犯,不是说没有杀胡登堡的凶手。你别说话了,安静听着。”
驱继续说:“对了,我们还是更严密地研究研究吊在两种死因之间的胡登堡之死吧。尸体头部损伤几乎可以确定是撞在地上造成的,对吗,探长?”
“先不说长度,符合伤口形状的道具应该是宽度超过十二厘米、有一定厚度、表面平坦的钝器。
这种规格的木材、金属和石材都太重,很难摆弄。再说,现场和现场附近都没发现类似凶器,只有石地板是例外。目前来说,只能认为是在地上撞到了后头部。”
“这就行了。”驱对巴贝斯探长点点头,“钝器就是地板。如果没有颠覆这个假设的新材料,还是以此为前提考察胡登堡之死比较妥当。如此一来,可以想到两种可能性。”
“要么是背后中剑,拔剑时被拽向后方仰面摔倒,要么是凶手在推倒被害人后又刺了一剑。”让-保罗回答。
“没错。但如果按照我的前提,这两种假设都不可能成立。达索和雅各布做证时说,他们听到疑似胡登堡倒地的声音时是十二点零七分,尸体一分钟后就被发现,而医生雅各布判断胡登堡当时已经死亡几分钟—几分钟是个最大值,假设只有一分钟也毫无问题。
“十二点至十二点零七分,通往东塔的楼梯处在达索非刻意的监视下。声音响起后,雅各布约二十秒就到了塔楼大厅门前。门上了锁,还有两道门闩。两人进入大厅时,杀人现场只有胡登堡的尸体,不见疑似凶手的人物。
“为了破解凶手从密室状态的东塔消失的谜题,莫伽尔警督和娜迪亚注意到了通往屋顶的楼梯的铁门。在巴贝斯探长做实验判明二十秒内绝对躲不进铁门门后之前,警督的推理是合理的。
“同样,在硬币划伤这个实
验结果给我们提供新的判断材料之前,娜迪亚的推理也为案件提供了首尾一致的解释体系。一开始,我也想破解凶手消失之谜。我的解释很单纯,对暂时支撑密室之密室性的证词提出了怀疑。如果达索和雅各布是共犯,东塔密室之谜就会瞬间水落石出。”
没错,驱向来主张犯罪现象有无数种解释。每个犯罪现象都有多个逻辑自洽的解释,这些解释体系权利平等,无法从逻辑上决定哪个蕴含着真理,只能由现象学的直观本质加以决断。
“那间密室并非刻意制造,而是自然生成的。密室是完美密室,一开始就不存在从现场云消雾散的凶手。你是这个意思吗,驱?”我确认。
“对。不论凶手是先刺伤被害人再拽倒他,还是先推倒再刺死他,从十二点达索进入书房到十二点零八分发现尸体为止,都没有人能够动手。然而,胡登堡确实是在十二点后遇害的。”
“所以才会出现密室之谜啊。”让-保罗插嘴。
“不。完美密室这个前提,要求我们在考察案件时不去设想用撞伤和刺伤双重杀害胡登堡并制造密室后逃走的凶手即作者的存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逻辑可能成立?
“我们再看一次悬在两种死因之间的诡异之死吧。从伤口位置来看,刺伤不可能是胡登堡本人动手的,可以想象还有除他以外的人在场。但我的前提要求我排除这类人
的存在,目前只好搁置对后背刺伤的判断。
“另一个死因,后头部撞伤的凶器既然很可能是石地板,那即便不引入密室作者即凶手的存在也能解释。最简单的说明,就是被害人脚下打滑,仰面摔倒时撞到了头。”
“你是说意外?照警督的说法,达索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我们到处调查了那么久,这是不可能的。不然,是谁用什么法子捅的被害人后背,凶器又是怎么从密室状态的现场消失的?其他情况也不少,但光靠这两点就足够颠覆这个假设了。”
“探长,先别考虑刺伤和凶器。哪怕会显得片面,也该停止判断这些问题。如果想勉强做出解释,就会误导推理。密室是完美密室,不存在作者。在这种前提下,需要刻意选择片面的思考方式。”
“然后呢?”加德纳斯教授催着下文,声音中透出智慧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