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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逆转密室.2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踩滑在地上撞到头是个合理假设,但还有其他的,比如……”

“胡登堡从换气窗边仰面摔倒,撞到了头。”我回答。

“没错,娜迪亚,这比第一个假设更有说服力。那个房间很大,尸体却位于东北角书桌和床之间的狭小空间。那儿的面积不够人快速走动,实在不像会踩滑的环境。如果要踩滑仰面摔倒,给后头部造成致命撞伤,必须走得很猛才行。

“难道胡登堡从大厅中央往东北角冲?从尸体位置来看,只能这么想。可是

,胡登堡为什么要用头撞墙?就算他想自杀,这种行为也太不合理了。

“如上所述,踩滑的假设难以成立。相比之下,从换气窗边摔倒的假设更有说服力。假设大厅东北角后头部负有致命撞伤的胡登堡之前是从换气窗边仰面摔倒的,比假设他是滑倒的更妥当。

“那么,胡登堡为什么要费力地爬到换气窗边?这也有很多解释。可能是为了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可能是为了缓解拘禁生活造成的运动不足,可能是想拿出藏在换气窗深处的重要物品,可能是想和窗外的人面对面密谈……有很傻的,也有比较实际的。

“不过,目前我还没找到能确保某种解释优先性的材料,所以最好普通地考虑这个问题。人站在窗边的理由有很多,但最大的理由还是看外面。胡登堡爬到换气窗边,是为了往外看。

“然而,那扇窗户什么都看不到。窗外水平方向二十米远就是森林,因为构造问题,头往窗子里探得再深也看不到正下方的院子。和娜迪亚一起调查东塔大厅时,我亲自确认过这一点。

“于是,我想到了两种可能性。有人在屋顶拴着绳子吊到换气窗边,为了和此人密谈,或者为了拿什么东西,所以胡登堡拼命爬了墙,这是第一种。至于第二种,则要对‘绿色帘幕’挡住整片视野的事实提出怀疑。我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胡登堡当时说不定看

到了什么。

“如果没有补充材料,第一种可能性比第二种更合理。去屋顶之前,我也觉得第一种比第二种现实得多。然而,当我发现东塔正东有座废弃大楼,废楼五楼和东塔换气窗高度几乎相同时,天平就开始往第二种可能性倾斜了。

“我走出宅子,在遮挡换气窗前方视野的大树下找到了有趣的东西:一根尖端是个环的生锈铁桩,环内还留有只可能是在上方摩擦力下产生的崭新痕迹。就在那时,我确信绿色隧道肯定存在。搜查人员一定会从换气窗往外看,所以凶手必须堵住隧道入口;搜查人员可能还会发现不远处的废楼公寓,因此隧道出口也得藏起来。”

“可是驱,你当时好像已经知道雷吉娜·胡登堡的尸体在公寓里了。”

“是觉得可能在。综合有关当晚案件的无数现象,当晚七点半在侧木门消失的女人很可能是被带进废楼了。就算没有,我觉得至少也能找到凶手的据点。”

“为什么?驱小哥,你说胡登堡可能想从换气窗往远处看,还说找到了证实这个推理的铁桩,这些我都懂,但如果是这样,废楼里不就该是想营救胡登堡的同伙吗?要说这个同伙杀了胡登堡和他老婆,稍微有点跳跃啊。”

“我认为两种可能性是平等的。很明显,只有达索家内部的人才能造出绿色隧道,这些人里就算有谁参加了胡登堡营救计划也不奇怪

,但此人至少不是已死的吉恩·康斯坦特之流的勒索计划同伙,也绝对不是胡登堡可能参与其中的纳粹残党集团。

“废楼公寓里的是胡登堡的同伙,还是他的敌人?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想了想是谁设计让被害人爬上换气窗,又是怎么实现的。胡登堡遭到监禁,能直接给他下达相关指示的人,只有保管东塔钥匙的达索,以及送饭的克劳迪恩和卡桑。

“不过,还有种不同的可能性。每天三次出入牢房和外部的,不止送饭的一男一女。”

“还有餐盘!”我兴奋地大叫。

“没错,凶手很可能在餐盘里藏了纸条,比如裹着铝箔塞在了菜里,或者夹在了纸巾里。不管这是为了营救还是杀害胡登堡,指示都不可能好几天前就递出去。如果是瞒着宅子里相关人员进行的杀害计划,更该小心行事,趁动手前最后一次机会才下指示。能这么做的人,只有五月二十九号晚饭前在厨房的人,也就是达尔蒂太太和……”

“格雷。但嫌疑人还是没确定啊。用人里只有达朗贝尔,客人里只有雅各布被排除了。”

“不,只要确认有人能指示胡登堡在特定时间爬上换气窗,就足够我推理了。娜迪亚曾经暗示,达索家三重密室内外是呈莫比乌斯环状连接的。这您还记得吗?”

“没忘。然后呢?”

“因为有一个通过绿色隧道与东塔换气窗相连的废楼据点,三

重密室的结构顿时发生了逆转。我们越是集中思考存在凶手的密室,就会在自然生成的密室,也即完美密室的圈套中陷得越深。如果不思考凶手突破三重密室墙壁出入东塔大厅的方法,就会认为密室之谜无法破解,真相就会在错综复杂的迷宫的对面消失。我们必须逆转三重密室的构造。”

“怎么逆转?”

“别想是谁用什么方法抵达了三重密室中心。该想人是怎么逃到三重密室外面的。”

“密室外面……”我不禁嘀咕。

“对,真正的问题不是进密室,而是出密室,这才是最终解决三重密室之谜的正确提问方法。五月三十号凌晨零点零七分,达索家涉案人员里有谁可能在废楼公寓?”

监禁在三楼的胡登堡当时已经死亡,无须讨论。如果相信非刻意监视正面楼梯的达尔蒂太太和格雷的证词,二楼的达索、雅各布、卡桑和克劳迪恩在此前后也没下过楼。

达朗贝尔又如何?在达尔蒂太太打毛线的地方,达朗贝尔房间到中央走廊的门和大门都一览无遗,他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房间。更何况,如果要出后门,他必须经过侧廊上的达尔蒂太太。此外,达朗贝尔房间的窗户镶着绿色的新艺术运动风格窗格,他同样不可能从窗户出去。

达朗贝尔在窗边监视大门,莫妮卡·达尔蒂无法由此外出。后门呢?后门倒是有可能。但她十二点还在

跟去书房的达索和雅各布说晚安,七分钟后可能赶到废楼公寓吗?

让-保罗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愕然地说:“弗兰兹·格雷,只有他了。从达索家后门到废楼五楼公寓,赶着去也得十分钟,莫妮卡·达尔蒂肯定不行。她那么胖,爬楼梯很花时间,十二点零七绝对到不了。”

“只要还在思考谁去了三重密室的中心,就解不开密室之谜。昨天的实验结果表明,十二点到十二点零七之间,没人能推倒或刺死胡登堡。

“以娜迪亚的性格,可能还会想到别的密室机关,但很遗憾,那些假设同样注定失败。密室有作者,做出的密室是密室,肯定有人能自由穿过密室的墙壁。只要解开这个谜题,密室就会破裂,就能破解。如果这样想问题,绝对看不透达索家三重密室的含义。”

“不是谁能进密室,而是谁能出密室……”

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驱神秘暗示的意思。出密室就是进密室,呈莫比乌斯环状连接的密室,逆转的密室。格雷是唯一一个能离开三重密室的人,密室之外的废楼公寓则通过绿色隧道与三重密室中心部分直接相连。

驱补充:“是谁在离地二十米的半空秘密造出了二十米长的绿色隧道?既然必须在踩不稳的地方砍那么多树枝,就还是会引出格雷的名字。达索家涉案人员中,只有园丁格雷有这种技术和能力。达索和卡桑或许

也能做到,但绿色隧道最合适的制造者就是格雷,这个结论不会动摇。”

对,格雷因为离开密室而进入了密室,只有能出密室的他才能进三重密室的中心。驱在达尔蒂太太口中问出,五月二十九日晚饭前,格雷人在厨房。他问这个问题,就是为了确认唯一能在十二点零七分去废楼的人有没有机会事先指示胡登堡爬换气窗。

“服了你了,驱小哥,你也太聪明了吧,我绝对想不到这些。照你这么说,格雷是勒索计划的同伙?”

“想什么呢,让-保罗,废楼里有雷吉娜·胡登堡的尸体啊。格雷不是胡登堡的同伙,是敌人。可是驱,你找到雷吉娜的尸体之前就知道格雷是他们夫妇的敌人了?如果没这个前提,你应该想不到雷吉娜遇害了吧。”

驱冷冰冰地回答:“我事先思考过雷吉娜失踪事件,但这稍后再说,我想先彻底思考胡登堡悬空之死的含义。”

“行。”让-保罗点了头。

“我将胡登堡遇害和雷吉娜失踪两件事放在一起考虑,确定废楼里的人至少对胡登堡抱有杀意,肯定不是他的同伙。在这个前提下展开推理,绿色隧道的意义也会逆转。

“我一开始的出发点,是假设胡登堡爬窗是为了往外看。可是,如果东塔能通过巨大的隧道看见废楼,废楼就同样能看见东塔。

“有意杀害胡登堡的人造出了绿色隧道这个莫比乌斯环的关键,

又让他在定好的时间在换气窗边露脸。这是为什么?发现雷吉娜尸体时,废楼里还有一杆高性能狙击枪。结论显而易见:是为了狙击胡登堡。”

“但胡登堡没被狙击啊,驱小哥,他不是被枪杀的!”让-保罗突然怪叫。

“的确。但在实地考察之后,我得以重新研究刚才停止判断的问题。格雷为枪杀胡登堡而制造了绿色隧道,还用某种借口让老人在计划好的杀害时间爬上换气窗,成功用瞄准镜捕捉到了目标面部。

“但他没开枪。为什么?决心杀人的男人可能忽然胆怯了,但他后来既然杀了雷吉娜,这种可能性似乎并不现实。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好不容易出现在窗边的胡登堡不知为何在绿色隧道对面,在他扣下扳机前消失了。”

“胡登堡摔倒了?”

“对。但他为什么会摔倒?是没力气继续扒窗户,还是手滑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开始思考之前不在研究范围内的胡登堡的剑伤。他为什么会摔倒?是吓得失去平衡了吗?

“相比其他假设,这个假设本来并不具备优越性。然而,之后在杀人现场发现的某件物品一举增加了胡登堡受惊摔倒的现实性。”

“是什么?”加德纳斯教授自言自语。

驱回答:“东塔大厅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他总不可能被五法郎硬币吓到,那么……”

“短剑!胡登堡看见了三十年前折断的自己的短剑

,所以吓坏了!”我大叫。

“没错,娜迪亚,因为听施密特先生讲了汉娜案,我们在发现雷吉娜尸体前一天就知道了短剑的来历。短剑的旧主人被短剑刺穿心脏杀死了。哪怕我知道神秘的同步现象可能发生,也没法把这当作巧合。

“短剑剑柄和剑刃应该都是故意放在换气窗里的。凶手事先在屋顶绑着绳子往下吊,把东西塞进了铁栏。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让胡登堡知道他片刻之后就会迎来死亡。曾经属于他的纳粹党卫军短剑是用来让他清楚回忆起折剑之日,也即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那晚的事件的道具。”

我接过驱的话:“胡登堡肯定吓得不轻,伸手去撇短剑。就像要扫开那晚的记忆一样,他不顾一切地撇着,下意识想逃离追究汉娜之死的复仇者的魔手。他右手就是当时受的伤。他没支撑住这么剧烈的动作,失去了平衡,一边恐惧地大叫,一边仰面摔在了石地板上—头先着地。”

叫声和碰撞声。达索、雅各布和克劳迪恩同时听到了这两个声音。达索冲向保险柜拿钥匙,雅各布应达索请求冲上楼,克劳迪恩躲到通往屋顶的铁门后。

驱说:“之后发生的事,正如达索、雅各布和克劳迪恩证词所说。不过,有个核心重点例外。”

“什么重点?”让-保罗入迷地问。

“这个重点未经实证,只是我的臆测,然而,从案件支

点‘悬空之死’出发,它是个无法忽略的因素。探长,我们来整理整理发现胡登堡尸体前后的情况吧。首先,短剑剑柄和剑刃都从换气窗掉到了室内。剑柄后来在床下找到了,给被害者带来第二次死亡的剑刃却从现场消失不见。”

青年淡淡地继续讲述……

“其次,剑刃次日于东塔下方水池中被发现,刃上缠有卡桑的手绢,是克劳迪恩偷来后在小厅或楼梯上遗失的。第三,达索发现尸体时并未确认后背刺伤,听莫伽尔警督提及此事时,他惊愕的表情绝非演技。第四,达索确认了死亡三特征中的呼吸停止和心跳停止,却只有雅各布确认过瞳孔扩散。第五,达索不舒服,先回了书房,有段时间,东塔大厅里只有雅各布。”

“我懂了,驱。你暗示的核心重点,就是雅各布用电筒检查尸体眼部时,瞳孔还有对光反应。是不是?”

青年沉默地点点头。听到叫声和撞击声后,雅各布跑上楼,在小厅捡到了卡桑的手绢。卡桑是主张处死纳粹战犯的强硬派,雅各布担心他干了什么,于是将手绢收进衣兜。

达索很快攥着钥匙来到门口。两人冲进大厅,发现胡登堡倒在换气窗下。雅各布蹲在尸体旁检查脉搏和呼吸,死亡特征很明显。他认为证人多一些为好,所以让习惯把脉的达索也检查了尸体脉搏。

当他为作最后一道保证而打起手电检查瞳孔

反应时,达索在精神冲击下失去平常心,踉跄着离开了大厅。瞳孔还有微弱的反应。我无法想象雅各布当时想了什么,但他的所作所为显而易见。

雅各布蹲在尸体旁边,瞥到了达索看不见的东西—掉在床下的短剑断刃。他捡起剑刃,从兜里掏出手绢缠好,从背后刺中了濒死的胡登堡的心脏。

之后,他回到了书房。达索茫然自失,雅各布很容易躲过他的眼睛将凶器扔进窗下水池。于是,缠着卡桑手绢的凶器剑刃次日就在池底被发现了。

青年继续说:“雅各布丢凶器时为什么不解开卡桑的手绢?他不可能想嫁祸卡桑,大概是慌得没工夫考虑后果。他对犯罪搜查一无所知,或许没想到警察会检查池子。我个人认为,缠着卡桑手绢在池底被发现的剑刃,并没有太深的含义。”

对了,雅各布昨天检查哈尔巴赫尸体时,驱提醒他最好确认一下瞳孔扩散。我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要专门给医生提这种常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他隐秘的告发。

“以上述推理为前提,我来按时间顺序整理一下五月二十九号至三十号发生在达索家和废楼舞台上的杀人剧序幕。傍晚六点十五分,卡桑和克劳迪恩来厨房前不久,格雷在胡登堡的晚饭餐盘里藏了纸条,纸条上是让他在某个时刻爬上换气窗的指令。为了保证胡登堡会这么做,格雷应该写得很巧妙,让

他相信送信的是同伙。”

六点半,格雷打电话让雷吉娜出门,七点,他如常开始锁门窗。离开大宅去锁正门时,他拽下提前绑好绳子的树枝固定在铁环上,完成了绿色隧道。随后,巡视大宅途中,他从东塔屋顶将断剑放进换气窗。七点开始晚餐,格雷以外的主人、客人和用人都在一楼,他可以自由行动。

“驱小哥,能不能顺带说说雷吉娜遇害的情况?”让-保罗问。

“在东塔屋顶预感到绿色隧道存在时,我忽然想到雷吉娜可能被带进了废楼。没人目击在达索家侧木门下车之后的雷吉娜。既然她丈夫胡登堡被关在达索家东塔里,谁都会认为她的目的地是达索家。然而,当我预测到绿色隧道那头存在一间公寓时,就抓住了她的目的地是路对面建筑的可能性。

“有个男人预谋在五十米外射杀胡登堡,此人就算同时计划绑架雷吉娜也不奇怪。如果是这样,凶手会让雷吉娜进达索家吗?

“不可能。如果他想监禁雷吉娜,自然不会这么干;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杀人,也不可能做这种明显会导致尸体难以处理的事。咫尺之间就有栋方便监禁也方便放尸体的绝佳废楼,没理由不用。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那你是预测到或许能在废楼房间里找到雷吉娜了?”

“至少,我几乎确定能发现计划杀害胡登堡的男人的据点。雷吉娜也有

很大概率被找到,但至于她是生是死,我就无从判断了。

“重点在于,为谋害胡登堡而做好种种准备,能在五月三十号凌晨零点零七分前往废楼公寓的人,绝对跟能在二十九号下午七点半监禁雷吉娜的人是同一个人。”

的确如驱所说。若不考虑科恩、施密特等外部人员,七点半以后,唯独弗兰兹·格雷有二十分钟时间往返于达索家和废楼公寓之间。屋主和三个客人七点起在饭厅吃晚餐,克劳迪恩七点十分到十五虽然离席,但这段时间最多够她走到侧木门,不可能抵达废楼五楼。以人类之力,不可能在五分钟内往返于饭厅和废楼五楼之间。

专心做晚饭的达尔蒂太太和上菜的达朗贝尔也一样。只有独自巡视宅院锁门的格雷可能在七点半去侧木门见雷吉娜,把她带进废楼监禁起来之后再回达索家。

“说不定,格雷七点半根本不必去侧木门。如果成功取得了雷吉娜的信任,他就不用在侧木门前绑架她。猎物不知道猎人的想法,肯定自己去了废楼五楼。等雷吉娜到公寓之后,格雷再过去把她绑在椅子上。这样一来,就省掉了逼雷吉娜进公寓的时间。

“格雷跟达尔蒂太太说自己巡视完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他大概七点半出了大宅后门,跟在雷吉娜后面爬上废楼,趁她刚到公寓就把她绑在椅子上,然后直接回达索家。这样一来,时间刚好

对得上。

“还有,娜迪亚,解剖结果和新证词显示,雷吉娜大概死于三十号上午十一点左右。当时,到底哪个涉案人员能再次出入废楼?”

没错,还是只有格雷。胡登堡遇害次日,屋主、两名客人、达尔蒂太太和达朗贝尔都没出宅院半步,客人中只有克劳迪恩曾经外出,但当时已是下午。那个时间可能去废楼的,只有上午出门购物的格雷。

不管从哪个角度入手,不管怎么想,都会出现弗兰兹·格雷的名字。达索家涉案人员里能监禁雷吉娜的只有格雷,能在事后确定的五月三十日上午枪杀废楼里雷吉娜的是格雷,能在胡登堡死亡时刻去废楼公寓的也是格雷。

爸爸、让-保罗和我都只想着破解密室,都只顾考虑凶手像幽灵一样穿过三重密室墙壁的诡计,驱却改变了判断,主张胡登堡一案的中心支点并非密室性,而是悬在两种死因之间的奇妙之死。如此一来,他成功破解了呈莫比乌斯环状内外相连的逆转密室之谜。

“可是驱小哥,我不明白,格雷十二点半为什么要让雷吉娜报警? 他要是跟达索有仇,倒是有可能想让达索家出事。不过,他十二点零七已经狙击失败了,就算只能解决女人也好,还是动完手赶紧回宅子比较自然吧?

“秘密外出期间,莫妮卡·达尔蒂或者达朗贝尔可能去房里找他,为了伪装不在场证明,在外面的时间

越短越好。但他十二点零七到十二点半一直在废楼公寓,足足二十三分钟,这是在干什么?”

“我能推测,但确切情况还是得问凶手才有最终结论。狙击计划失败后,格雷可能制订了新计划。在新计划中,或许必须让警察介入案件……”

我一边飞速整理思绪,一边慢慢说:“如果他十二点半让雷吉娜打完电话就马上回大宅,开蓝雷诺的科恩十二点四十到侧木门时,门就已经反锁了。格雷十二点四十前经过侧木门时上了锁,科恩无法按计划行事,被关在了外面。”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男子脚步混乱地冲进公寓,吓得我们纷纷看向房门。来者是我昨天刚在星形酒店门口见过的达特斯刑警,他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头发还沾着血。

达特斯朝让-保罗慌忙大喊:“探长,格雷跑了!”

“什么?!”让-保罗的怒吼响彻室内。

“对不起,探长!您今早吩咐之后,我就拿着达索家涉案人员的照片在星形酒店问话。前台看了格雷的照片,说他五月二十八号晚上去过哈尔巴赫的客房。我想跟您汇报,赶紧去了达索家。

“找您的时候,我看见格雷在后院干园丁活儿,就问他为什么去哈尔巴赫的酒店。下一个瞬间我就没意识了,那老爷子好像用手里的铲子砸了我脑袋。博恩前辈照顾了我一会儿,我终于恢复了意识,听说您在这儿,就赶过来了

。”

“混蛋,蠢货,呆子!谁让你问格雷话了?你只管找去过哈尔巴赫酒店的人,之后的事轮不到你这蠢货!”

巨汉揪着达特斯的领子使劲摇晃,一脸名副其实的凶神恶煞相。难怪他这么生气。好不容易在驱的推理下破解案件真相,凶手弗兰兹·格雷却跑了。

让-保罗推开犯下致命错误的刑警,叫道:“驱小哥,你也听到了,这蠢材让凶手跑了!不好意思,我得先去抓格雷了!”

3

让-保罗面色大变,像冲向斗牛士红布的公牛一样冲出公寓,脸色苍白的达特斯刑警抖着腿紧随其后。片刻之后,加德纳斯教授沉稳地问矢吹驱:

“居然能目击现象学推理解开罪案谜题的现场,我可真是幸运,得跟同校的里维埃说说才行。不过,你还一个字都没提过凶手的动机。

“不揭露动机,就不算破解案件真相。达索家帮佣的亡命捷克人为什么会制订这么大的计划来杀胡登堡夫妇?”

驱面露微笑:“加德纳斯先生,您早就知道答案了,何必问别人呢?”

“我知道答案?这话怎么说?”

“格雷说他来自苏台德地区,那是个呈半圆形包裹捷克西国境的德语语言圈。布拉格城来的巴黎警察总部捷克翻译的确确认过格雷的身份符合证词,但这只代表格雷像当地人一样熟悉苏台德地区的风俗、历史和方言,并没证明他是捷克人。”

“你是说,格雷不是

捷克人?”教授提问确认。

“有些人不是捷克人,照样会说苏台德的方言。”

我插话:“一直住在苏台德的德国人。”

“有个苏台德的德国人,他肯定觉得胡登堡死有余辜。”驱回答。

“威尔纳少校……”我不禁呢喃出他暗示之人的名字。

可是,海因里希·威尔纳三十年前就在考夫卡集中营被烧死了。难道驱在暗示施密特下葬威尔纳的证词是谎言?

“没错,正是海因里希·威尔纳。一旦假设弗兰兹·格雷是威尔纳,剩下的大多数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既然没有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立的绝对条件,它就可能实现。

“瞳色、发色和身高又如何?莫伽尔警督说讯问格雷时感觉他驼背很严重,但我从二楼大厅看过他在院里工作的样子,背挺得相当直。驼背可能是他在警察面前演出来的,为的是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老。

“他虽装作无知的农夫,有时却会暴露教养和兴趣。考虑到威尔纳前一天晚上的行动,他在考夫卡森林里救了埃米尔·达索的命也完全不奇怪。

“从心理层面考虑,自尊心这么高的人给犹太富豪当了二十五年男佣并不合理。不过,只要意志坚定,那就什么遭遇和屈辱都能忍。每个知道威尔纳性格的人都能证明,他的意志极其坚定。

“据我推测,海因里希·威尔纳下半生的目的就是处死胡登堡。因此,为了在最短距离发现猎物,他

潜伏到了一个同样执着于追查胡登堡、并且拥有自己无法企及的强大组织实力的男人身边。只要有这种主观目的,英雄扮演男佣也很自然。为了实现自己的复仇,复仇者威尔纳成了埃米尔·达索的人。”

“可这太奇怪了。威尔纳三十年前就在考夫卡被烧死了,当时我都还没出生呢。是这样吗,施密特先生?”

德国人皱着眉说:“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少校那晚死了。可是……”

“可是?”我追问。

“警方怀疑得对。五月二十九号晚上,我的确在达索家院里。”

“在凉亭抽骆驼烟的果然是您。您去做什么了?”

“我五月初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贴着法国邮票,盖的是巴黎邮戳,没有寄信人地址,只写了名字。看到那个名字时,我大受冲击,仿佛整个人被巨人抓在手里乱晃。海因里希·威尔纳,信封上是这么写的。

“我清楚记得威尔纳少校的笔迹,那就是他的字。我难以相信少校还活着,读完信之后却再也无法怀疑。我先是吃惊,然后高兴得仿佛腾云驾雾。我记得少校整封信的内容。我反复看了几十遍。”

亲爱的保罗:

突然给你写信,你大概吓了一跳。我不能告诉你理由,但我希望你能在五月二十五日前来法国,住进巴黎北站门口的百乐廷旅馆,在那儿等我联系。你可能要在巴黎待上一周。随信附上机票。

望再会。

你忠实的朋友

海因里希·威尔纳

“既然能再见活着的少校,我当然在指定时间住进了百乐廷。房间已经用我的名字订好了,还预付了一周房钱。我问前台的女员工是谁订的,她说是个风度翩翩、晒得很黑的初老绅士。据她的描述,那人的身高、瞳色和发色都和威尔纳少校一样。我很兴奋,连巴黎都没参观,一直在客房等少校联络。五月二十九号上午,我收到一封市内快件。”

今晚来弗朗索瓦·达索家。隐秘行事,别被宅子里的人发现。达索家北面路上有行道树,借树枝就能翻墙。进来后在院里凉亭等。十二点应该会听到远处有枪声,听到枪声就直接回旅馆。

你或许觉得这指示很奇怪,但我想让你见证海因里希·威尔纳实现他战后唯一生存目的的瞬间。在你的人生中,这个瞬间同样意义重大。

我会再联系你。你回德国之前,我们应该能见一面。

“加德纳斯先生,我那么晚才去成你家,就是因为得在旅馆等少校联系。后来终于可以出门了,我给你打了个电话,你又不在。我想着白跑也无所谓,下午往你那儿去一趟,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看了少校随信寄来的地图,发现达索家和你家在一个方向,所以打算去看看埃米尔·达索的儿子。我完全无法想象少校要做什么,但还是打算跟从前一样照办。既然如此,白天视察视察敌情也好。”

然而,弗

朗索瓦让施密特吃了个闭门羹。他期待落空,只好在墙外侦查,绕达索家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加德纳斯教授家。他在公寓门口等了一会儿,但教授一直没回来。于是,他放弃当天见教授,再次前往达索家。

威尔纳没有明确指示潜入达索家的时间。按常识理解应该是十二点前,但早到应该也无妨。迫不及待的施密特如此说服自己,七点四十五分就从威尔纳在地图上标记的地点翻墙进入宅院。

他穿过树林里的灌木和草丛,一直向南前进,不久就到了连接大宅后门和侧木门的砖路,然后在工具棚边踏上草坪,从西往东绕过大宅,往凉亭进发。

“当时,达尔蒂太太在厨房窗边看见您了?”我确认。

“大概。不过,当时我也看见有人。我到工具棚时,砖路上有个男人正要进大宅后门,我看见了他的背影。”

我点点头说:“七点五十左右对吗?那是把雷吉娜关进废楼后回大宅的海因里希·威尔纳。”

“照这位青年所说,应该是。不过天黑了又在下雨,看背影实在看不出是少校。”

施密特在凉亭等了四个多小时,抽了三根烟。半夜十二点过了,什么都没发生。他正担心少校的计划出了岔子,就听见大宅东侧塔上传来的异样叫声响彻黑夜。听起来,那像是人类临终的惨叫。

少校预告的枪声没有出现,但肯定出了什么事。他又在凉亭等

了五分钟,却不见有新进展,于是翻出北侧围墙离开了达索家。

“这么说来,威尔纳少校计划深夜十二点动手,对胡登堡的指示应该也是十二点从换气窗往外看。胡登堡为什么晚了七分钟才爬窗?驱,你怎么想?”

青年满不在乎似的随口回答:“胡登堡的手表慢了七分钟。他被监禁了,没条件对表。”

这样啊……让-保罗确实说过,胡登堡戴了只不符身份的昂贵手表,表慢了七分钟。日本人居然连这么琐碎的情况都记住了,我又一次大为惊叹。

施密特说,三十日傍晚,他又收到一封威尔纳的信,信上写着莫名其妙的话:

只因迟了一瞬,计划便失败了。耗费我三十年岁月的计划化为灰烬,再也无法重来。我只能完成计划的次要部分,希望你来确认成果。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所有计划。

去达索家东边路对面废楼五楼的504室。废楼北边巷子里的紧急出口可以进人。巡警好像会定期巡视道路,注意别被发现。

确认我辛苦三十年的产物(如我刚才所说,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悔恨至极,痛不能言)之后,你必须当天回国。我们无缘再会了。

祝永远康健。

施密特继续说:“我当时还不知道达索家的事。对我这种不懂法语的旅客来说,报纸和电视新闻完全没用。三十号傍晚,我按少校的指示去了达索家旁边废楼的公寓,发现

了被枪杀的女人,终于知道了少校的计划。

“那女人是雷吉娜·胡登堡。我战后追查胡登堡夫妇三十年,就算她老了我也不可能认错。参与调查集中营犯罪时,我还见过她本人。为了追查奥斯维辛营长赫斯的罪行,我们当时冒险进入营中调查。

“她的虐囚行为不在哈斯勒之下,仅仅能在法庭上举证的非法虐杀人数就不止五十个,实际恐怕上了百。如果希姆莱没下令解散调查队,女纳粹雷吉娜·胡登堡肯定会比她那个没亲手染指暴力行为的丈夫更早被告上党卫军警察法庭。

“三十年来,少校一直像饱经训练的警犬一样悄悄追踪胡登堡夫妇的臭味,终于把猎物抓到了射程范围内。他肯定是为此才叫我来巴黎的。在他看来,三十年前的部下也有权知道胡登堡受到了制裁。

“又或许,他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也一直在追查胡登堡,认为更有必要通知我罪犯头上落下了‘铁锤’。少校肯定觉得,这是对曾经共同追查胡登堡罪行的同伴的友好义务。

“如果是这样,我就理解少校信中的话了。胡登堡在最后关头溜走,少校不仅只处死了雷吉娜,似乎还被警察追得走投无路。他说无缘再见,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我对着雷吉娜的尸体想了很多,最后决定当个诱饵,帮少校摆脱困境,所以走之前在现场放了烟头,在紧急出口放了名片。公寓钥匙就

插在门里,我锁好门后离开了现场。跟计划一样,巴黎总部逮捕了我,我卖力演了演坏人。

“矢吹驱,发现雷吉娜尸体两天后,你给我看了在达索家遇害的男人的照片,照片上居然是赫尔曼·胡登堡。我很混乱。少校这不是成功制裁胡登堡了吗?为什么信上说失败了?

“听完你的推理,这个谜题也解开了。少校计划在判胡登堡死刑后枪决他,他却被党卫军短剑吓得掉下窗户,死于在地上撞到头的意外。不,也可能死在原考夫卡囚犯雅各布先生剑下。无论如何,少校都没能亲手制裁他。这就是少校悔恨的原因吧。

“不过,威尔纳少校居然以用人的身份潜伏在达索家,这实在超出我的想象。三十号上午出门给我寄信的时候,还有处死雷吉娜之后,少校为什么不直接逃走,为什么还要回达索家?”

说完这句仿佛向自己提问的话,施密特闭上了嘴。驱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能做出各种推测,但如果不问他本人,真相始终是一团迷雾。”

“不过,少校好像成功逃走了。那位法国探长很生气,但我很高兴。我也当过警察,也明白不论怎样都不该动私刑报仇的道理。站在巴贝斯探长的立场上,我或许会逮捕少校。但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更何况,少校犯杀人罪的地方还是和法兰克福警察无关的外国。

“表面的道理是一回事,我为威尔纳少

校成功逃走感到高兴又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想,他都不该因为胡登堡那种垃圾受审受刑。我无法接受。”

驱问加德纳斯教授:“教授,您之前就偶尔会出入达索家吧?您当时没机会见到弗兰兹·格雷吗?”

“达索家啊,我一年也未必去一次。威尔纳用捷克假名格雷格罗瓦住进去之后,我大概总共都没去过十次。

“我确实透过窗户远远见过在院里干活儿的男人,但没想到那会是海因里希·威尔纳。那宅子一开始就设计成用人只能在接待时见到客人,我没在宅子里遇到威尔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天的事。带雅各布医生和博恩刑警来哈尔巴赫坠亡现场后,格雷不知为何躲进大宅角落,不肯接近哈尔巴赫的尸体。原来是因为加德纳斯教授在尸体旁边。他藏在塔楼影子里,是为了避开教授的眼睛。

驱所在的位置和我一样能看见格雷,他跟让-保罗提了句当时似乎没必要的建议,让他注意监视达索家去过哈尔巴赫酒店的人。格雷大概听到了驱的话—不,正是为了让他听到,驱才会挑那个时机向警察提议。

驱当时是在警告格雷,让他想逃就赶紧逃,警方随时可能查到他。矢吹驱又给了机会让真凶逃跑。

拉鲁斯家谋杀案中,他对安东尼和吉尔伯特采取了同样的态度,还说自己可能做错了选择。既然如此,他为什

么又要帮威尔纳逃亡?我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万分抱歉,我让您背上了那么严重的嫌疑。”

我向加德纳斯教授谢了罪,心情却颇为畅快。噩梦般的达索家连续谋杀案已经告破,驱和我再也不会去林中屋,伊里奇和矢吹驱的危险遭遇点也消失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教授开心地笑起来:“没事,小姐。我觉得你的推理很有趣。矢吹同学说事件有无数种逻辑解释,逻辑合理性本身并不能保证解释的真理性,你的推理是这番主张的优秀实例。如果审判只把事件解释的逻辑性作为标准,说不定会导致可怕的后果。”

我觉得这不是在夸我,是在损我,但我的立场实在没法为自己辩护。这且不论,加德纳斯教授似乎更赞同重视物证的警察作风,而非仅以思考能力为武器大显身手的虚构名侦探—可是,这和驱的立场不是不同吗?

“近代调查法中,侦探必须以支撑近代精神客观性的观察、推论和实验为武器,像医学家在科学过程中发现病原体那样追查凶手。不过,驱并不认同近代调查。”

我继续向加德纳斯教授解释驱那晚在皇家宫殿散步时提到的侦探论。

“没人能精通近代所有知识领域。不仅不能精通,对大多数人来说,让他们感觉自己所处的时代和自己的思考处于人类历史顶点的,并非复杂得无法理解的近代科学体系,而只

是科学体系带来的技术成果。人们只能通过电视、拖拉机和飞船感受近代知识的意义和近代科学的伟大胜利。虽然能感受,却还是会隐约不安。这时就该名侦探登场了。名侦探是拥有近代思维的英雄,在读者面前,他们打败犯罪、邪恶、各种不合理的愚昧,收获想象中的胜利,治愈了近代人的不安。

“教授,您对驱这个观点有什么感想?”我问。

“原来如此。矢吹同学讨论的侦探,难道是以福尔摩斯为代表的十九世纪名侦探?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大战期间,德国虽然只能读到美国和英国的译本,但还是非常流行推理小说。我学生时代读过一本二十世纪的推理小说,我觉得书里主人公和福尔摩斯的性质不太一样。

“换作哈尔巴赫,肯定会像激烈攻击广播、插图周刊、电影之类大众文化那样全盘否定推理小说,说推理小说风潮也象征了将人类逐出故乡的庸俗物的胜利必然性。毕竟,推理小说这种大众文化将哈尔巴赫视为人类本真证明的死亡当作轻松的娱乐来消费,简直是空谈消遣的极致。驱同学,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青年一时没说话。我津津有味地想着驱会怎么回答教授的问题,良久,终于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流淌在室内。

“教授,如您所说,作为近代思维英雄登场的名侦探是十九世纪的存在,至于二十世纪的名侦探…

“我认为,大战期间的推理小说与哈尔巴赫哲学或许本属同源。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亡人数超过几百万,是一场人类前所未见、组织化及机械化效率高得可怕的杀戮战争。

“这种大量死亡的事实让面对它的人不寒而栗,哈尔巴赫死亡哲学则是为了逃避尸山诡异气息而捏造的产物。至于二十世纪的推理小说,不也和哈尔巴赫哲学一样,同样是经历过‘一战’的时代精神的产物吗?哈尔巴赫给死亡戴上了华丽严肃的王冠,推理小说则努力复兴被选择之死,从而使自己有别于琐碎凡庸的大量死亡。

“二十世纪推理小说的被害人与‘一战’中成山的无名死者呈两个极端,是被两股势力选中的特权死者。虚构的凶手想出精妙诡计来完成杀人计划,虚构的侦探则以完美逻辑为武器追查凶手,他们的立场虽然完全相反,却都在努力为被害人之死戴上神圣的光环。”

听完驱这番话,教授道出了感想:“你的意见相当有趣。推理小说这种象征实存日常颓废的文化现象和试图绝对批判它的哈尔巴赫哲学实为同源,因为它也在二十世纪的大量死亡必然性反面放上了有名有姓的固有之死。”

“是的。至少,我觉得战时最兴盛的那种推理小说是这样。”

“所以,十九世纪的名侦探是近代思维的英雄,二十世纪的名侦探则成了哈尔巴赫那种探究本真

实存的探究者……”

“或者说,是成了预告神明之死的预言家查拉图斯特拉。众所周知,代表两次大战之间的时代的美国推理小说家是个深受尼采影响的美学家,而哈尔巴赫跟尼采、纳粹主义跟尼采的关系已经无须多言。不过,这两方都不是单纯的影响关系。

“拒绝二十世纪凡庸存在的哈尔巴赫哲学与代表凡庸大众文化的推理小说本属同源,因此,渴望英雄之死的哈尔巴赫哲学才会归结于灭绝营的现实,也即凌驾于‘一战’尸山之上的无名之死的批量生产。外界不复存在,即便想在充满生活琐事的颓废日常生活之外追求光辉的被选择之死,也只能归结于非日常生存的日常化之死、琐碎的死、工业废弃物般的大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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