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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逆转密室.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4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可能正因如此,威尔纳才会逼哈尔巴赫做出死的决断。威尔纳始终想成为齐格弗里德,他或许无法原谅在灭绝营门前和营长胡登堡拍照留念的哈尔巴赫。他觉得,哈尔巴赫背叛了自己的哲学。

“在那片凡庸的地狱里,看守和囚犯都会被迫体验存在之夜。哈尔巴赫来到考夫卡与胡登堡联欢,结果陷入了自己哲学的仇敌—凡庸的地狱之中。他本该拼命与此对抗,却逃避了肩负的义务,为了明哲保身,战后甚至还反复虚伪地辩解,说自己不知道灭绝营的真相。

“威尔纳大概希望哈尔巴赫能再次超越死亡的可能

性,看见本真的实存。他不是在惩罚恩师的背叛,而是想把堕落的他引回正道。”

我插进他们的讨论:“假如这样,哈尔巴赫的死就是齐格弗里德之死。威尔纳逼他忠于让无数青年决意面对战场之死可能性的哈尔巴赫哲学,在齐格弗里德之死中死去。结论好像是这样,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加德纳斯教授盯着我。

“最终决定冒摔死危险回收照片的是哈尔巴赫自己,但他的动机不像齐格弗里德,反而更像恶龙。在瓦格纳的歌剧里,变成龙的巨人法弗纳宣称‘到手的东西,我不会放开’。

“哈尔巴赫不想失去足以匹敌魔法戒指的重要宝物,也即伟大哲学家的誉称和名声,所以才不得不像个大叫‘抢我钱不如杀了我’的守财奴一样踩上危险的护栏。所以,他不像齐格弗里德,更像恶龙法弗纳,不是吗?”

“威尔纳计划让哈尔巴赫死得像齐格弗里德,却白费了努力,哈尔巴赫还是死得像恶龙。莫伽尔小姐,你是这个意思吗?”教授说。

我点点头,说:“胡登堡也一样。如果死不掉的死就是恶龙之死,那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至今还悬在两种死因之间。”

“不止这些,娜迪亚。雅各布医生说,胡登堡的死法跟埃米尔·达索一样。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和原考夫卡犯人达索一样,至今仍在两种死因之间漂流。不过,造成这种悬空状

态的,还是在考夫卡坐过牢的雅各布。

“雅各布为什么会刺穿胡登堡的心脏?是想复仇,还是出于相反的慈悲心,觉得这人放着不管也注定一死,不如亲手断了他的气?旁人只能推测他的心理—不,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但我觉得,问题不在心理,而在命运。战后三十年间,一直在死不掉的死中活着,又或且生且死的雅各布给制造考夫卡大量死亡的最高负责人胡登堡带去恶龙之死,最终形成了超出所有人意图的封存恶龙尸体的密室。这种巧合实在惊人。”

“我不理解的地方,是驱关于密室本质的想法。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是制造出来的密室,相对地,恶龙的密室是自然生成的密室,对吧?非人为、偶然出现的密室是恶龙密室,达索家三重密室确实没有制造者, 被害人胡登堡的死也确实是恶龙之死。”

这我倒明白。但驱暗示,三十年前考夫卡集中营的密室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当年的密室有制造者,确实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可那算得上封存特权之死梦想的密室吗?胡登堡杀汉娜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搭建三重雪中密室也只是为了摆脱嫌疑。

这时,施密特问:“对了,加德纳斯先生,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号晚上,您真去集中营北面小丘了?”

“去了。”教授表情严肃地回答。

“果然……”

“没错,这就是事实

。那天六点半,警卫兵刚换岗,卡桑就按达索的指示刺死了监视我们的乌克兰兵,割开铁丝网从空隙钻了出去。我跟在后面,也溜出了囚犯棚屋区。威尔纳跟我说,他会制造机会让犯人逃走。我想,如果这是真的,肯定不能丢下关在小屋里的汉娜。

“卡桑偷完枪下山后,我悄悄往兵器库东边绕。跟莫伽尔小姐推理的一样,是脚印妨碍了我直接去汉娜的小屋。

“当时,地上已经有兵器库去往小屋的脚印,屋里明显有人。对方不可能是犯人,对我来说很危险。要么是照顾汉娜的乌克兰兵,要么是胡登堡。我只能在暗处悄悄等他离开。”

“当时是几点?”

“不知道准确时间。我毕竟是犯人,手表入营当天就被收了。但我能推测。警卫兵六点半换岗后,卡桑和我立刻逃出了囚犯棚屋区。从棚屋区到丘顶一般要走二十分钟,但卡桑和我都走得很快,应该是六点四十五左右到兵器库的。”

那天晚上,胡登堡六点半经过兵器库门口前往汉娜小屋,囚犯加德纳斯看到的一定是他的脚印。六点十分到三十分之间,兵器库警卫兵和两名换岗士兵遇害。四十五分,哈斯勒遇害。是决意谋反的威尔纳少校杀了他们。

如此一来,加德纳斯和卡桑应该是在哈斯勒之后一两分钟到兵器库的。威尔纳当时在哪儿?施密特在广场目击过灯光,那么,威尔纳

应该六点五十之前—大概五十二三分之前都在兵器库山丘上等待。

我问:“教授,您去兵器库后面看过吗?当时,后面雪地里应该已经埋了三具尸体。”

“当然看了。我一开始想在能远远看见汉娜小屋的东边屋檐下避雪,但又改了主意。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我看见暴雪里有个绝对不利于囚犯的人影。那人站在兵器库自西向东连接小屋的小路第一个往南的拐角上,我以为他就是留下脚印的人,还想他为什么没去小屋,停在了小路中间。”

小路途中有个男人……施密特皱眉反驳教授的证言:“那就怪了。胡登堡说他六点半就进了小屋。就算他的话不可信,所有脚印上的雪可都一样厚。

“如果有人六点半左右从兵器库前出发,在小路途中停了十五分钟以上再继续往小屋走,前半和后半的脚印肯定会有区别。暴雪一直在下,后半鞋印应该比前半深。加德纳斯先生,您看到的脚印是什么状况?”

“兵器库门檐下有灯,我看见了没被雪埋住的脚印。檐外也有零星几个。但很遗憾,我没确认具体状态。

“我绕到兵器库后面,发现三具尸体后吓得不轻,又从库房西边回到正面,沿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藏在树丛里。那里不会看漏男人下山。

“我刚钻进新的藏身地,就听见风雪交加的黑暗里响起了不祥的枪声。我很担心汉娜,想冲去小屋

却不能去。我是个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虚弱犯人,没法跟有武装的看守抗衡。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电筒灯光往坡下来,想着男人终于离开汉娜小屋下山了。我很警惕,在树丛里又躲了几分钟,正觉得安全了想爬出雪地,又突然僵住了。我看见电筒灯光,知道又有人在往山上走。”

“考虑前后关系,下山的是威尔纳少校,上山的是我。没想到,当时你居然在暗处监视我。”德国人语带钦佩。

“应该是。我还以为一定是刚下山的男人又回来了。施密特先生,就因为你的出现,我又没法去汉娜小屋了。

“几点了?离威尔纳说的时间还有多久?我很焦躁,却也只能等。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过去了。暴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冷得发抖,突然听见巨大的爆炸声。爆炸声响个不停,威力大得像在摇晃地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在发呆,又听见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快轰破鼓膜的爆炸声。我被气流掀进雪地,几乎断气。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手电筒灯光往山下广场方向去了。”

施密特大叫:“是胡登堡!他趁我晕倒时逃出小屋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屋门口,看见屋子南边雪地上有个死人般一动不动的党卫军士兵。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山丘上只有我呢,但应该不碍事。我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半开的正门。

“小客厅里没人。

我推开坏掉的室内门,发现了可怜的汉娜·古腾堡的尸体。我茫然了很久。汉娜死了,汉娜死了。我一边嘟囔,一边走出小屋。倒地的士兵还没有苏醒迹象。

“我摇摇晃晃地下了山,穿过中央广场,看见集中营建筑熊熊燃烧,到处都是骷髅团看守和不幸犯人的尸体。不知不觉间,我走出集中营正门,跟着混乱的脚印进了森林。逃出来了,从鬼门关逃出来了。我安心得差点倒下,藏在林子里的同伴拼命抱住了我……”

教授讲述着遥远的记忆,然后终于合上双唇。他到小丘的时候,除小屋里监禁的汉娜和兵器库后遇害的三个人之外,丘上还有两个男人:胡登堡和威尔纳。

威尔纳下山后,教授打算爬出树丛,施密特却出现了。教授以为刚下山的男人回来了,于是藏回树丛。爆炸后,胡登堡下了山,教授以为丘上没人,因此前往汉娜小屋,却发现晕倒的施密特。难怪他会吃惊。丘上明明应该已经没人了,小屋门口却有个晕倒的党卫军士兵。

施密特勉强地说:“如果兵器库和小屋之间小路上有人,就只可能是威尔纳少校。可是,他为什么要站在那儿?还有,脚印也是个问题。如果他走到一半又回兵器库,前半和后半脚印的状态肯定不同。”

如果相信当事人证言,胡登堡六点半就到了小屋。六点五十分之前,加德纳斯教授在小路途中

目击疑似威尔纳的人影。几分钟后,威尔纳下了山。

那么,兵器库和小屋之间为什么只有一组脚印?就算威尔纳行走时踩着胡登堡的脚印,积雪覆盖前后,脚印的状态也肯定会有区别。胡登堡和威尔纳留下脚印的时间分别是六点半和六点五十,足足差了二十分钟。

疑点不止于此。倘若相信加德纳斯教授的证词,胡登堡杀害汉娜时,威尔纳肯定位于能看见小屋后窗的地点。从前的恋人即将死于谋求自保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之手,威尔纳怎么会在小屋十米开外的地方呆站在雪里?

或许他有什么目的,正在暗中监视小屋。但他也听到枪声了。连更远处树丛里的加德纳斯教授都说听到了,位于近距离的威尔纳不可能没听见。

汉娜小屋传出了枪声。不管威尔纳是否知道胡登堡在屋里,正常情况下都该马上冲进去确认汉娜的安危。

但威尔纳没去。杀害汉娜的胡登堡想摆脱对他的处罚。占领中央监视塔的时间近了,威尔纳计划帮助囚犯集体越狱。他是不是放弃确认汉娜的安危,选择把后续工作交给马上就会抵达的施密特?

“我不明白。少校在想什么?”德国人嘟囔。

教授神色严肃地问驱:“矢吹同学,你对威尔纳的神秘行为有什么看法?”

“那间密室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是封存特权之死的棺材。棺中女人埋在花下,永远地睡着了…

…”

“这话怎么说?”

教授兴趣盎然地催驱继续,青年却冷漠地耸了耸肩。看来,矢吹驱不打算说下去了。达索家连续谋杀案已经结束,在三重密室问题上与此案成对的考夫卡案却尚存疑点。

毋庸置疑,胡登堡杀了汉娜,还利用烟囱机关组建了三重密室。至于威尔纳当晚的神秘行为,似乎始终无法解释。

驱肯定还有想法,但世上没人能让他开口。只要下定决心,这个青年就比犀牛还顽固。见他沉默不语,教授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默支配了废楼公寓。我看着靠墙而立的青年端正的侧脸,不由得发出一声安心的叹息。三十年前的密室案尚有疑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达索家谋杀案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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