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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索家连续谋杀案已经结束,巴黎街道上空却仍阴云密布。反季冷雨下了快两周,至今没有停息的迹象。脚下远处,香榭丽舍大道上拥堵车辆喧嚣的引擎声和喇叭声翻涌如远方的浪潮。我穿着鲜艳的红色涂层雨衣,撑着同色雨伞。
凯旋门屋顶被雨淋得又冷又湿,几乎没人。雨天下午参观凯旋门就像专程去惹感冒上身,好奇心再旺盛的游客也会敬而远之。驱怎么想的竟会带我来这儿?
驱靠着屋顶护栏,发着呆眺望蒙马特的山丘。这人的好奇心真是比急躁的美国和日本旅客还旺盛。我告诉他:
“让-保罗说,正义会四个人已经分别承认绑架或监禁胡登堡的事实了。达索和克劳迪恩的罪不重,但卡桑和雅各布会因为杀人罪被起诉,肯定没那么简单。”
警察总部公开案件真相当天起,布洛涅林中屋连续谋杀案的“报道大战”日渐升温。金融界名人弗朗索瓦·达索因拘禁罪被捕的丑闻,亡命南美的纳粹战犯夫妇与犹太人复仇组织,背叛第三帝国的纳粹党卫军和考夫卡集体越狱事件的真相,以及哲学家马丁·哈尔巴赫不幸的意外死亡……巴黎为此轰动。
报社和杂志社对正义会复仇计划及雅各布刺死胡登堡一事的同情论调引人注目。《费加罗报》称,既然克劳斯·巴比等逃亡南美的纳粹战犯逍遥法外,就可能发生第二、第三
起胡登堡事件。《新观察家》杂志刊登了哈尔巴赫哲学、纳粹主义和虐杀犹太人的突发特辑。
苏军认为自己才是考夫卡集中营的解放者,对警察总部说明凶手杀害雷吉娜·胡登堡动机时提出的集体越狱是由纳粹党卫军军官谋划的见解表示严正抗议。警方公示只慎重暗示了以色列大使馆介入案件的事实,在独家取材中掌握丹尼尔·科恩身份的报社却甚嚣尘上地报道了这一话题。以色列大使馆或许判断抗议会打草惊蛇,于是视若无睹,始终保持沉默。
警方对雷吉娜案的凶手、长年化名弗兰兹·格雷格罗瓦潜伏在达索家的海因里希·威尔纳发起了紧急通缉,至今没得到消息。连执着的让-保罗都有违其作风地示了弱,说威尔纳如果逃到了法国警察鞭长莫及的外国,就不可能逮捕他了。
各大报社驻德人员展开了一场有关威尔纳的取材大战,连他就读弗莱堡大学时期曾是哈尔巴赫门下优等生和大战时期荣获骑士铁十字勋章的经历都做了详细介绍。加德纳斯教授家里和大学里肯定都拥去了大批吵闹的记者,但至今还没看到他有关达索家谋杀案的发言。他大概顽固地拒绝了各路采访。
施密特在驱揭示真相的第二天就回了法兰克福,但我昨晚偶然在电视上看见了这位红脸的退休警官。有关纳粹战犯、犹太人复仇组织、考夫卡集体越狱和著名哲学
家之死的达索家谋杀案在德国也备受关注,施密特回国后大概被迫参加了德国电视台办的采访节目。法国二台也播了节目的部分内容。
警方公布的案情真相虽有断定部分和暗示部分的浓淡之分,大致仍和我所知的事实一致。只不过,他们并未公开最终解决林中屋连续谋杀案之谜的是个默默无闻的日本青年。警察总部重获威信,连平常视刁难警察为使命的媒体都夸张地赞赏莫伽尔警督领军的调查队伍。
但还剩一个最大的例外,那就是哈尔巴赫坠亡的真相。警方称,哈尔巴赫为给从前的学生胡登堡献花而来到达索家,结果失足从塔楼屋顶坠亡。除了我和矢吹驱,只有加德纳斯教授能指出这不是全部真相,而教授保持了沉默。
我想,教授或许是有意为之。哈尔巴赫虽是他一生的论敌,他仍必须尽量保持公正。他可能认为,像恐吓犯一样用勒索照片剥夺论敌的思想生命,实在有违自己的伦理。我对听我聊起案件也没什么反应的日本青年说:
“那张能暴露哈尔巴赫去过考夫卡集中营的关键证据照片好像不会公开。我爸没明说,但上面大概给他们施压了。”
驱漠不关心地回答:“法国政府大概会把哈尔巴赫的纪念照交给德国政府,当作一份小礼物。代表德国的伟大哲学家如果参观过灭绝营,绝对会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
“德国政
府想尽力避免揭纳粹时代旧伤疤的丑闻,法国高官看出了利害关系,打算卖德国一个人情。”
“但这不对啊。那张照片怎么能埋在黑暗里呢,我不接受。哈尔巴赫是个伪善者、大骗子,探究真理的哲学家绝对饶不了他。他还说什么自己战后才知道灭绝营的存在,简直是瞎扯!”我痛骂。哈尔巴赫虚伪的辩解真的让我很生气。
“证据照片没什么意义。大家都知道哈尔巴赫是纳粹,谁都能想到他知道并且默认了灭绝营的现实,判断出他的辩解充满了自保的谎言。
“重要的是,这会完全暴露战后哈尔巴赫哲学的秘密。哈尔巴赫在考夫卡集中营目击了无名死者的尸山,这段经验无比诡异,能彻底破坏死亡哲学,他的死亡哲学瞬间就崩溃了。
“然而,这个伟大的哲学家没有凝视诡异的事实,没有努力尝试展开新的思索去重建自己的哲学,战后就那么活着—或者说,试图狡猾地活着。哈尔巴赫哲学在战时发生了难以捉摸的变化,这就是其中的秘密。”
卢森堡公园那会儿,驱说他要抓住哈尔巴赫哲学的关键秘密之后才能得出安东尼之死的结论。追查达索家连续谋杀案的过程中,矢吹驱找到对自己问题的满意解答了吗?
“驱,你之前说,要决定对安东尼活法和死法的态度,必须决定对哈尔巴赫代表作的评价,掌握哈尔巴赫哲学变化的含
义。那张照片解决你的问题了吗?”
“解决了,某种意义上。”
“哪种意义?”
“世间向来认为战后的哈尔巴赫哲学是伪神秘思想,而我一直不明白这和战前的死亡哲学有什么关系。死亡哲学在面对灭绝营的大量死亡后瓦解了—不,准确地说,死亡哲学本身就是为隐藏无意义的大量死亡才产生的。”
“什么意思?”
“‘一战’是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杀戮战争,‘一战’残酷的战壕战里已经有过工业废弃物一样的无名尸山,所以才会产生空洞繁荣的魏玛时代、哈尔巴赫厌恶的大众消费社会。因此,魏玛时代无意义的生跟‘一战’无意义的死是表里两面。
“哈尔巴赫不是厌恶魏玛时代的大众社会,而是害怕。厌恶是一种从容的心理,害怕却不一样。要说哈尔巴赫为什么害怕,是因为沉迷广播、周刊杂志和电影里黛德丽半裸体的大众、虽生犹死的大众本身就体现了无意义的大量死亡。‘一战’的死者虽死犹生,魏玛时代的活人虽生犹死。
“为了逃离这种压倒性的恐惧、这种威胁灵魂的战栗诡异气息,哈尔巴赫才创造了死亡哲学。哲学家在惨叫:唤醒本真实存的特权之死必须隐藏二十世纪无意义生死的必然性,否则人类就会堕落为泥偶。
“哈尔巴赫死亡哲学为隐藏‘一战’大屠杀而生,却在‘二战’中矛盾地扮演了大量死亡的
哲学。面对无异于自己创造的庞大死亡堆积时,哈尔巴赫哲学在空中彻底解体。他设法在‘一战’经验带来的死亡无意义性中拯救有意义的死,所以想出了死亡哲学,这些哲学却归结于更加庞大的无意义之死。于是,哈尔巴赫选择当一只鸵鸟。
“据说,被猛兽追得走投无路时,鸵鸟会把头埋进沙丘,觉得看不见猛兽就没有威胁。哈尔巴赫做的事跟这一样。他把头埋进沙丘,不去看诡异的尸山。对他而言,他那蒙昧的伪神秘主义就如同鸵鸟喜欢的沙丘,能像擦黑板一样擦掉可怕的猛兽。”
“驱,你不想让全世界知道哈尔巴赫的真面目吗?”我的语气仍然带着愤懑。
“通过曝光证据照片吗?如果那么做,就会把自己贬低得跟试图抹消证据照片的哈尔巴赫一个档次。加德纳斯教授应该也是这种意见,所以才只能在思想上进行批判。如果不在哲学上超越哈尔巴赫,就不可能彻底超越哈尔巴赫哲学。曝光照片能解决问题吗?哈尔巴赫自己就在书里分析过空谈,结论很明确:丑闻转眼就会被遗忘。接下来,死亡哲学肯定又会复活,孕育新的牺牲者。厌恶凡庸之物的青年渴望灵魂的真实和生命的光辉,终将坠入死亡观念的难解困境。”
“安东尼也是哈尔巴赫哲学的牺牲者吧?”
带着看不透内心的表情,青年暧昧地摇了摇头。这既像否
定回答,也像拒绝回答。可是,为什么呢?驱说,哈尔巴赫哲学为隐藏“一战”和魏玛时代大众社会经历过的“Ilya”,为隐瞒其诡异气息而生,却归结于“二战”和灭绝营的大量死亡,在恐怖存在之夜的彼岸烟消云散。
为再次隐藏死亡哲学的难关,哈尔巴赫开始拼命表演伪神秘主义。战后青年看不透哈尔巴赫的哲学欺瞒,又掉进了死亡哲学的陷阱,仿佛在重复上一代威尔纳等战前青年的命运。这应该有必然理由。我和安东尼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哈尔巴赫和威尔纳憎恶的魏玛社会、极其空虚凡庸的大众社会。用哈尔巴赫的话说,是一片数量和公共性最终取胜的愚者乐园。
安东尼并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憎恨由资本家代表的堕落财富和俗物的公共社会,而是害怕。他害怕无力的自己会被社会吞噬,于是拼命在灵魂深处培养了英雄自我、特权自我、将会有名有姓地死去的唯一自我的观念。对不畏死亡加入恐怖分子行列的安东尼来说,哈尔巴赫死亡哲学一定是可贵的援军。
如果我作为朋友给他提了些建议,能让他在社会一角继续生活下去吗?哪怕像他母亲芭提克太太那样不幸。我们不得不自我欺骗地选择无名无姓的自己,选择虽生犹死、只有一个编号的凡庸人生。纳粹集中营囚犯的各种人类属性都遭到剥夺,甚至被贬低为
刺青编号。可是,和平年代的我们也一样,都一样。
然而,驱却故意给安东尼机会让他逃亡,为他赋予了英雄之死。就算这是安东尼的心愿,驱还是选错了。达索家谋杀案的全过程不就清楚揭示了这个事实?告诉了他,当然也告诉了我。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驱的话。他说密室有恶龙的密室和齐格弗里德的密室两种。从被害人胡登堡和加害人雅各布两方面而言,达索家三重密室的确是恶龙密室。为封住可怖之死而自己生成的密室,没有制造者、自然生成的密室,蕴含否定死亡哲学的“存有”和存在之夜的密室。
不过,驱仍然相信齐格弗里德密室的可能性,仍然主张封存汉娜·古腾堡尸体的考夫卡集中营三重密室是有制造者的密室。不是充满可怕的“存有”的恶龙密室,而是英雄封存特权之死梦想的齐格弗里德密室。
“驱,我之前也问过你,胡登堡为什么是齐格弗里德?如果哈尔巴赫是恶龙法弗纳,胡登堡应该也是。他们都不想失去手里的东西,所以才一个冒了摔死的危险,一个杀了汉娜。如果胡登堡是法弗纳,考夫卡的密室就也是恶龙密室—虽然它有制造者,不符合恶龙密室的定义。”
“我正想跟你解释,那就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我必须告诉你汉娜案的真相。专门让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却惊得无
言以对。他叫我出来,是为了告诉我汉娜案的真相。我以前跟他约定过,犯罪现象生成完毕后,他得把看透的事件真相全告诉我。
话虽如此,考夫卡集中营的密室事件已经基本解决了。胡登堡杀害汉娜,利用烟囱诡计制造出三重密室。残留疑点无非犯人加德纳斯在兵器库旁目击的神秘人影。驱想说什么?他能合理解释威尔纳听到枪声却没确认汉娜小屋情况就下山的奇怪举动了吗?
驱语调平缓地开口:“我已经讲过很多次密室现象的本质直观。如果把那当成思考导线,考夫卡密室一点都不神秘。”
“考夫卡密室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本质是对特权之死的封存,对吗?”见青年点了头,我继续说,“那你就拿出考夫卡密室是齐格弗里德密室的证据来。要说得我也能懂哦。”
“好,毕竟我们前年就约好了。那么,现在来想想汉娜·古腾堡遇害的真相吧。”
“这在加德纳斯教授家就已经得出结论了。胡登堡将铁丝穿过烟囱,把小屋变成了密室。”
“我没有确凿证据,但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当时没反驳你,只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在逻辑上同样合理,而我也没兴趣找出三十年前密室杀人的真相。
“逻辑合理性不一定会带人找到唯一真理,一个现象有无数种符合逻辑的妥当解释,能在无数妥当逻辑中找出唯一一条通往真理之路的,只有…
…”
“本质直观。你是这么说过。”
达索家密室谋杀案中,我们根据不同时间点得到的证据、证言和材料,构建了许多首尾一致的精致假设体系。让-保罗认为卡桑是凶手。我爸觉得通往屋顶的铁门是诡计关键,认为克劳迪恩是凶手。
驱主张“真相总在眼前”,认为达索是凶手。破解声音诡计后,我认为克劳迪恩是凶手;发现雷吉娜·胡登堡的尸体后,又认为克劳迪恩和施密特是共犯,或者克劳迪恩和加德纳斯是共犯。最后,驱假设杀害胡登堡和雷吉娜的凶手并非同一人物。
居然单单主要假设就有七种。我不得不同意矢吹驱指出逻辑性不一定是真理之路的主张。
“可是,密室现象的本质在汉娜案中具体指示了什么?我不太明白。”
“受哈尔巴赫死亡哲学影响,我认为密室之死必然是自杀,将其本质定义为‘特权之死的封存’。这你还记得吗?”
这是他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在我家参加私人调查会议时说的。召集会议的是巴贝斯探长。让-保罗为林中屋三重密室头痛不已,最后想到借用矢吹驱的智慧。
我回答道:“当然记得。我还记得第二天在加德纳斯教授家,你像有什么新发现似的说密室有两种,还重新定义了关键的齐格弗里德密室,说那是‘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
“没错。那么,关于自杀,如果把第二种定义和最初的
定义相重叠,会出现什么结果?”
“密室之死必然是自杀的梦想。”
“或者说,是梦想中的死。根据齐格弗里德密室的本质,如果假设密室尸体汉娜实现了梦想中的自杀,会导致什么根本矛盾吗?”
“会啊,多得是。汉娜确实精神压力大到会自杀也不奇怪。一个被送到灭绝营的犹太人,孩子在毒气室惨死,自己被逼成为仇敌胡登堡的情妇。遇到这么不讲理的悲惨命运,谁都可能想自杀,我也不例外。确实,汉娜梦想自杀也不奇怪。
“可是,汉娜是考夫卡集中营撤收前一天才死的。她为什么一直压抑自杀冲动?这不自然。第二天就要在毒气室被杀,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命运之夜实现自杀的梦想?我实在理解不了。
“而且,如果要自杀,正常不是该一个人死吗?要死还把绝对无法原谅的胡登堡叫来小屋,这不符合常识。如果她真叫了,应该是为了报仇,毕竟她只有这个理由让他过来。可是,叫胡登堡来之后,汉娜却把卧室锁成完美密室,在屋里自杀了。太奇怪了,她肯定不是自杀。”
“你的心理分析或许很妥当,但也可能存在不同的解释。那天傍晚,汉娜透过小屋后窗目击了威尔纳。死去孩子的父亲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的精神饱受冲击。孩子死在集中营营长手里,自己却当了营长的情妇苟活,实在太丑陋了。或许,这些想法
加重了心理压力,让汉娜下了自杀的决心。”
“所以她打电话让胡登堡去小屋,带着死的觉悟痛骂残忍的男人,然后冲进卧室锁好门,用偷来的手枪自杀了……可是,她为什么没找胡登堡报仇?她有枪啊。如果她杀了深恶痛绝的卑鄙男人再自杀,我倒是能理解。”
“这种情况有可能,但可能性很低。海因里希·威尔纳第一次到考夫卡是十二月,从前后情况推测,他当时应该已经得知了汉娜的存在。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威尔纳那天去考夫卡,就是为了救汉娜。
“既然如此,他事先不可能没跟汉娜沟通。毕竟他有办法。钦慕他的乌克兰兵费多伦科刚好负责汉娜的日常起居,带个信应该很简单。
“妥当地想,汉娜知道曾经的恋人威尔纳不久就会来考夫卡救自己。那么,就算突然看到威尔纳,她也不会被自我厌恶和自我憎恶逼得想自杀。”
“那她的死就还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自杀不符合她的心理状态,何况还有密室之谜。如果是自杀,卧室密室就算不上谜题,锁住胡登堡的小屋整体密室之谜却怎么都解不开。”
根据青年的新观点,自杀者把特权之死的梦想封进了密室。至于为摆脱罪责而将被害人伪装成自杀锁在密室里的凶手,也把自己的特权之死梦想和尸体一起封进了密室。他们创造密室都不是为了隐藏哈尔巴赫口中无法超越
的死,而是为了隐藏加德纳斯口中“存有”(Ilya)的死。照驱所言,“特权之死”对应哈尔巴赫的死亡理念,“特权之死的梦想”则对应加德纳斯“存有”的死亡隐藏。
驱继续说:“考夫卡密室里是自杀者的尸体,还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尸体?这种设问,只不过是没严密想透密室死亡本质而导致的错觉。密室中封存的特权之死梦想悬起了自杀和他杀的二选一。既非自杀也非他杀,既是他杀也是自杀—从齐格弗里德密室的观点出发,这才是密室之死的妥当含义。”
驱像平时一样语带暗示。既非自杀也非他杀,既是他杀也是自杀……我灵机一动,小声叫道:
“难道和协助自杀有关?”
青年面露神秘微笑:“不说这个,先想想密室之死为什么可能实现吧。在所得材料之中,能构建出符合齐格弗里德密室本质的新解释体系吗?”
“你的推理也是烟囱诡计吧?”
青年冷漠地摇摇头。什么意思?还有烟囱诡计以外的方法能构成那间三重密室?我陷入混乱,怀疑起驱的真意。
我当时之所以能想到烟囱诡计,就是因为矢吹驱跟施密特慎重确认了小屋壁炉的情况。他专门问了有没有壁炉,我还以为他的推理跟我一样。
“那间三重密室不是用铁丝、千斤顶和烟囱做出来的?”
“很遗憾,你的推理并不符合封存特权之死梦想的密室现象
本质。思考时不以本质直观为准,就会像你一样在假设上再假设,陷入推理的迷宫。”
“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他看不起我,反问的声音好像有点尖锐。
“去加德纳斯家那天晚上,你记得我问施密特先生什么问题了吗?”
“嗯,当然记得。”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汉娜的发型。傍晚在后窗窗边,汉娜编了头发盘在头上,死后被发现时,她及腿的长发却是散开的。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壁炉的状态。壁炉里的炭熊熊燃烧,小屋很热,汉娜的尸体却穿着毛衣和斗篷。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凶器手枪。他问施密特,用鲁格射击头部自杀时,子弹不贯穿头颅是否正常?被害人脑内的子弹是否始终没做精密鉴定?有没有找到被害人用枪口抵着太阳穴在近距离开枪的证据?
第四个问题问的是兵器库门檐下的脚印状态。门前有无数个踩乱积雪的脚印,檐外有五个被雪模糊盖住的脚印,两处相距约两米。自然,这些脚印中包括与胡登堡长靴靴底一致的四个脚印。驱还问施密特脚印是几点留下的。
第五个问题问的是小屋门前的冷杉。最后一个问的是后窗木板表面有无凸起。
现在想想,我不太明白驱提问的真意。要证明利用烟囱的密室诡计,问有关壁炉的第二个问题和有关冷杉的第五个问题就够了。胡登堡爬上门前杉树,通过烟囱将铁丝轴扔进小屋。
当时壁炉没点火,所以汉娜才穿着不自然的厚衣服。
第三个问题的意义,我也明白一部分。驱大概设想胡登堡在一定距离之外射杀汉娜,然后让尸体握住凶器手枪,制造出自杀的假象。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子弹有没有精密鉴定。精密检查取出的子弹,连它是枪口贴着太阳穴发射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发射的都能知道吗?
就算枪口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会影响子弹的挤压程度,那也该是相隔几十米时才会有的现象。紧贴开枪和相距两三米开枪的区别不可能那么明显。不过,我不懂法医学,没法得出结论。
当时我左耳进右耳出,但有关胡登堡脚印的第四个问题似乎有超出想象的含义。毕竟,加德纳斯教授后来说,他看见兵器库和小屋之间有个神秘人影。
常识而言,施密特和加德纳斯的证词难以同时成立。如果相信施密特说的,两座建筑之间只有胡登堡从兵器库去小屋的脚印,神秘男人就只能是在小路中央凌空而起飞走了,而这当然不可能。以施密特的证词为前提,就不能相信加德纳斯的证词,反之亦然。但他们似乎都没有说谎。这个谜团和驱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个我解释不了也推测不了含义的问题,就是驱一开始关于汉娜发型的提问。被害者盘着头发还是散着头发有什么要紧?驱为什么要把这放在第一个问,仿佛这比什
么都重要,是破案逻辑中必不可少的隐藏项?
青年淡然继续:“行了,娜迪亚。基于这些材料,我们来想想符合齐格弗里德密室本质的解释体系。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卧室,卧室南面两扇窗户都没有开过的痕迹,东面去客厅的门反锁着,唯一一把室内门钥匙还丢在卧室床上。总之,案发前后,卧室只有西面后窗一个开口部,没错吧?”
“没错。所以施密特先生想到了利用后窗的铁丝诡计。”
“铁丝确实能穿过后窗铁栏,但子弹也能。凶器鲁格的子弹直径不足一厘米,轻易就能穿过后窗铁栏缝隙。”
“你是说,凶手在窗外击中了汉娜?那就有数不清的疑点得解决啊。从雪上脚印来看,凶手只能在小屋西面十多米外的地方狙击汉娜。没人能比这更接近后窗了。周围只有胡登堡去小屋的脚印。”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在那个地方遭到目击的神秘人物。考虑前后情况,那人的真面目似乎是海因里希·威尔纳。不过,施密特反驳了加德纳斯教授的证词。不管从兵器库到小屋的脚印是几点留下的,所有脚印上的积雪都一样厚。
既然如此,威尔纳不可能从十多米之外走到能正面看见后窗的地方。而且,疑似神秘人物的威尔纳为什么必须杀汉娜?我忽略微弱的疑惑,继续说:
“驱,你也承认威尔纳去考夫卡集中营是为了救汉娜,考虑到动机,
杀汉娜的凶手只可能是胡登堡。假设胡登堡去了离后窗十米远的地方,在那儿叫汉娜。汉娜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打开了后窗的木板。就在这个瞬间,胡登堡扣下鲁格扳机,子弹贯穿了汉娜的太阳穴。
“胡登堡是六点半左右到的小屋,枪是六点五十左右响的。虽然有时间和脚印上的积雪同样厚等各种问题,但我们就这么假设吧,毕竟施密特先生最终也没能确认手枪是不是抵在头部开枪的。被害人的头发全是血,没有膛口焰焦痕之类明显证据。子弹有可能是在离被害人十米的地方发射的。
“那么,胡登堡后来为什么要去小屋把自己锁起来?施密特先生关于脚印的推理很复杂,但还算合理。可是,我实在难以想象胡登堡隔窗射杀汉娜之后还专门去小屋做个密室把自己关起来。他有什么必要那么做?
“脚印也是个问题。从兵器库到小屋的脚印全积了一样厚的雪,都成了浅坑,只有兵器库门檐下的几步例外。如果胡登堡在后窗正面等了二十分钟,脚印上的积雪在小路前半段和后半段肯定不同,但它们明明是一样的。”
“六点半到小屋只是胡登堡自己的证词哦。”
“施密特先生也看到他六点十五出宿舍了。宿舍到小屋要走十五分钟左右,施密特先生的话是胡登堡六点半到小屋的旁证。”
不过,假如胡登堡在卡桑和加德纳斯抵达前
一直在兵器库附近,六点四十七八才去小屋,又在枪声响起的六点五十左右隔着后窗射杀汉娜,之后进了小屋呢?假如是这样,小路前、后半段脚印积雪状态一致也不奇怪。
驱向我暗示了我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我很茫然。驱特地确认过,施密特七点到小屋时,未能准确判断先来之人的脚印是六点半还是六点四十五留下的。
雪下得那么大,十分钟前的脚印看着像三十分钟之前的也不奇怪,甚至可能是六点五十留下的。施密特确认到的事实,仅限所有脚印积雪程度一致。
总之,“小路脚印是六点半留下的”只是推论结果。脚印是胡登堡的,胡登堡六点半到了小屋,所以脚印是六点半留下的……一旦开始怀疑胡登堡六点半抵达小屋的事实,施密特的三段论法就会从根基开始动摇。
如果采用驱的假设,加德纳斯教授在小路途中目击的人影之谜也会瞬间解开。不过,如果神秘人影是胡登堡,威尔纳为什么不阻拦杀人者?这简直像默许胡登堡杀汉娜啊。
既然警卫兵尸体和哈斯勒尸体的积雪厚度不同,威尔纳最迟也肯定在哈斯勒抵达的六点四十五分之前到了兵器库。那三个人不是同时被杀的。先是警卫兵,紧接着是刚到的哈斯勒。
威尔纳比哈斯勒先到兵器库。而且,他需要时间在发电所和兵器库装定时炸弹。算上这些,他不可能六点
四十五之后才到兵器库。
如果考夫卡集中营营长快六点五十还在兵器库周围打发时间,一定会撞上威尔纳。各种可能性和思绪的碎片在脑海中时隐时现,我无从整理它们,却仍然挑战地说:
“胡登堡避开威尔纳的视线,在兵器库周围躲到快六点五十,然后穿过雪地,在刚刚说的地方射杀汉娜,爬树设好机关,最后进入小屋。就算是这样,你的推理也还剩一个最大的疑点。
“小屋后窗紧闭,还从屋里上了锁。汉娜开窗后被十米外的胡登堡击中,中弹而亡。那么,是谁关的后窗?木板可能是风吹上的,但窗子还反锁了哦。
“你可别说是胡登堡进小屋后自己关的。那样的话,卧室钥匙又成了问题。如果凶手有卧室备份钥匙,根本没必要在户外十米远的地方瞄准铁栏间隙射杀汉娜,只要在卧室杀了她再伪装成自杀,然后在客厅锁上卧室门就完美了。”
驱说汉娜可能是隔着后窗遭到射杀的,而我对他的新假设提出了不容置疑的反驳。没错,那根本不可能……
“还有别的疑点。汉娜死时手里有枪,应该是胡登堡进卧室让她抓住的,这也就是说,凶手有卧室钥匙。那他为什么要做你说的那么复杂的事?不合理,这绝对不是首尾一致的假设体系。”
面对我的追问,青年不动如山地回答:“施密特先生是位诚实的警官,连他都承认卧室几
乎不可能有备份钥匙。是凶手事先让被害人锁好卧室门、打开后窗,然后站在窗边的。
“户外很冷。开着窗子等,卧室温度马上就会降到零下。所以汉娜才会在屋里穿斗篷。为了完成计划好的行动,她不能冻僵手指。如果把手揣在斗篷兜里,指尖就能在定好的瞬间做出精细动作。被害人穿着斗篷,这解释了凶手为什么不进卧室就能让尸体握住手枪。
“施密特的证言提供了线索。你好像忘了,但施密特说过,汉娜左手留有微弱的火药臭味。就算不知道汉娜有没有抵着太阳穴开枪,但她肯定开了枪—虽然无法排除有人逼她扣下手中枪械扳机的可能性。
“卧室反锁,被害人在窗边隔窗遭到射杀。卧室只有一把钥匙,不管怎么看,汉娜都是锁门后自杀的。密室构造会让我们这么想。剩下的问题,在于后窗板窗为什么关着,连锁都锁上了。”
“没错!”我大叫。
驱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像在挑衅似的让我自己想想。但我解不开这个谜。
没有卧室钥匙的凶手在小屋外射杀被害人,未踏入卧室半步就让尸体握住手枪,然后关好后窗板窗、锁好窗户—不,不对。驱暗示我手枪有两把,一把是胡登堡开的枪,一把是汉娜开的枪。既然如此,凶手就不必特意进入密室化的卧室让被害人拿枪。
片刻沉默后,青年窥探着我的表情低声问:“你记得
我问施密特先生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汉娜的发型。我完全不懂你为什么先问这个。”
“是吗?故事里的侦探总是首先寻找密室诡计关键的绳和线,我只是在学他们。”驱意味深长地说。
密室诡计的关键,绳和线,汉娜的金发—个中含义隐约浮现。一米长的金发,密室诡计关键的绳和线……
“汉娜有一头及腿的漂亮金发,就像歌剧里出场的瓦尔基里一样。那么长的头发,大概是胡登堡按自己的嗜好让她留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说不定是个恋物癖,病态地迷恋着浓密的金发。
“汉娜平时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死时却是散发。睡觉时解开头发还能理解,自杀时解开就太异常了。反正都要验尸,解开头发的女尸和没化妆的女尸没什么区别,和穿着脏兮兮便服的也没什么区别。决定去死的女人会特意那么做吗?”
“确实啊。”年轻女人如果决定自杀,在扣下手枪扳机之前,难道不该在条件允许范围内尽量打理好衣服和头发?
“她解开头发,一定是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什么理由?施密特检查现场时,尸体和后窗附近一个能用来完成诡计的东西都没有。没有针,没有绳子,也没有线。他是个有现场搜索经验的警官,证词值得信赖。
“可是娜迪亚,足足一米长的头发,不是能很好地取代绳子和线吗?说不定还能想出个机
关,利用自己中枪往后倒时的体重关上板窗、锁好窗户。我听施密特说话的时候想到了这个,所以才首先确认了汉娜的发型。”
长发可以替代绳子和线。驱这番话直击我的脑髓。没错,可能确实如此。我陷入愕然,驱平缓的声音继续向我耳中流淌。
“汉娜把胡登堡留在客厅,自己冲进卧室,迅速锁上室内门。胡登堡进不去了。她穿好斗篷,打开板窗,开始准备封存自己尸体的密室机关。
“听施密特说,后窗是左开的单开窗。汉娜将头部右侧一缕头发搓成绳,发梢在窗框内锁凸起上缠了两三圈。缠得很紧,要很大力气拉才会松。
“接着,她将头部左侧一缕头发穿出板窗木洞,绕过铁栏的纵向铁棒,缠在板窗外侧冒了个头松掉的钉子上。然后,她站到离窗户三四十厘米的地方,免得自己倒地时被关闭的板窗夹住。板窗往里开二十度左右,窗外就能看到汉娜的侧脸。
“准备完成,只要拿着从胡登堡那儿偷来的手枪等凶手来就行。零下十度的寒风无情地吹进半开的窗户,她把手揣进了斗篷兜。她不可能戴着手套等,否则发现尸体的时候,手套会显得比斗篷更奇怪。”
凶手抵达计划位置。透过半开后窗的缝隙和铁栏,他在十米之外看到了汉娜的侧脸。室内光照下,被害人侧脸应该成了一个清晰的剪影。凶手慎重地举枪瞄准,伴随
暗号同时开枪。在此一瞬,汉娜也隔窗朝空中扣下了左手手枪的扳机。
子弹贯穿了汉娜的左太阳穴。汉娜头部接下九毫米鲁格弹,一边扭动一边向后猛倒,上身也像被人推搡一样后仰。经木洞和护栏铁棒穿出去的左侧发束拉动板窗,板窗关闭,但发束仍在拉扯,直到缠在钉子上的发梢松开。于是,头发从板窗木洞回到了屋里。
汉娜身体砸向地板前一刻,右侧发束拉动已关闭板窗的内锁凸起,凸起压住的横棒在弹簧作用下弹出,卡进插槽。头发继续拉扯,发梢松开了之前缠住的凸起。
于是,左手握着仅发射一发子弹的手枪,左太阳穴被同口径手枪子弹贯穿,严锁在密室里的尸体诞生了。任谁来看,这都是自杀尸体……我哑口无言。驱继续说:
“机关利用了左右两边头发的长度。左边的话,汉娜得在离窗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把头发穿过木洞和铁栏,右边也得隔一米。如果右边头发在左边头发拉上板窗之前就拽动了内锁凸起,金属棒被弹簧弹出来的时候就没法卡进插槽,密室诡计就会凭空解体。
“汉娜大概事先做过周密实验,试过多大的力道能解开缠在板窗钉子和内锁凸起上的发梢。她有的是时间,够她确认自己用尽全力往后倒能不能按计划关上窗,让窗子自动反锁。”
我喃喃:“有可能。但只有在汉娜全面配合凶手的情况
下,才勉强存在这种可能。”
“没错。汉娜自己设计了密室尸体的情景,然后配合了凶手。凶手在小路上隔窗射杀了汉娜,确认利用被害人头发和体重的机关关上了后窗板窗,然后来到小屋门口,插上正门门外的门闩,把胡登堡锁在密室化的小屋里。”
“你是说,凶手不是胡登堡?”驱的话出乎意料。我慌张起来。
“当然不是。胡登堡六点半经过兵器库门口,进了汉娜小屋。我们没理由怀疑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这部分证言,而到小屋后的情况也和他跟施密特说的一样。他跟汉娜起了争执,女人躲进卧室,不久之后,枪响了。”
凶手解决警卫兵、装好炸弹,在兵器库周围完成预定工作后,踩着胡登堡约二十分钟前留下的脚印沿小路前进,在可以看见小屋后窗的拐角慢慢掏出手枪。
汉娜准备好密室机关,站在窗边。凶手的手枪瞄准她的头盖骨,喷出了火焰。重要的是,在同一瞬间,汉娜也隔窗朝夜空扣下了手中手枪的扳机。两声枪响互相重叠,融为一体。
汉娜被射穿了头盖骨,向后狠狠砸去。她的身体倒下,头部画着弧线往后摔,拽动了头发。缠着板窗和内锁凸起的头发关上板窗,甚至锁上了内锁。密室尸体由此诞生。这就是驱的推理。然后,凶手踩着脚印去小屋,锁上了正门门闩……
“大部分脚印都被暴雪埋成了小雪坑,
分不出是谁的脚印。雪那么大,也分不出脚印是半小时前的还是十分钟前的。”
“可是……”
“施密特判断那是胡登堡的脚印,应该是因为兵器库门檐下四个鞋印的痕迹跟胡登堡的长靴一致。高个子凶手从门檐正下方踩乱了的雪地往外跳了四步,然后才踩着胡登堡被雪盖了一半的脚印开始走。
“他在小路拐弯能看见后窗的地方开了枪,锁好门闩返回兵器库,最后又跳了四步距离。于是,施密特观察时看到了兵器库下胡登堡的鞋印,以及看起来只能是这几个印记后续的连串小雪坑。不管谁来看,都只会觉得那是胡登堡去小屋的脚印。”
驱跟施密特确认过证词,兵器库和小屋之间的脚印确实可能是六点五十左右留下的。但施密特被自己的三段论法迷惑,错觉脚印是六点半的。
我也差不多。就算加德纳斯六点四十五分左右目击的神秘人影是威尔纳,我也从没想过他去了小屋。威尔纳去小屋一定会处罚杀汉娜的凶手,但胡登堡在被施密特看到之前都平安无事,所以威尔纳没去小屋—就因为这错误的三段论法,我甚至觉得说那个人影是威尔纳都谜团重重。
我本以为,既然脚印积雪厚度相同,威尔纳就不可能去过看得见后窗的地方。但如果他曾在小屋和兵器库之间往返,疑点就会立刻破解。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脚印伪装
成胡登堡的?他都计划破坏整个考夫卡集中营了,没必要在乎雪上的脚印啊!”我吼出剩下的疑点。
驱暗示的凶手只可能是海因里希·威尔纳。如果威尔纳在后窗外射杀了汉娜,加德纳斯教授目击的小路人影的身份就将告破;如果威尔纳是凶手,就能合理解释汉娜密室之谜,以及胡登堡被锁在小屋里的原因。
但动机解释不了。威尔纳为什么要杀汉娜,还想了那么复杂的密室诡计?他既然计划让犯人集体越狱,就没必要嫁祸于胡登堡,没必要把他锁在小屋里,也没必要管脚印。
驱耸耸肩说:“这就只有凶手知道了。他也许想到集中营破坏计划可能会中途失败。如果自己死了或计划失败,至少会留下涉嫌杀害汉娜的胡登堡,所以才那么设计。这种解释也是有可能的。”
“凶手为什么要用那种诡计杀汉娜?因为憎恨用孩子当祭品还志愿当杀戮者情妇苟活的前女友?这只是自私男人的逻辑。但他如果真这么想,报仇时枪杀汉娜就好,为什么要伪装成密室事件?”
“娜迪亚,我一开始就强调过,考夫卡的密室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齐格弗里德在密室这口华丽的棺材里封存了特权之死的梦想。我觉得考夫卡密室的秘密是利用头发和板窗木洞的诡计,但你推理的利用烟囱和铁丝的诡计在逻辑上同样可行。我之所以问施密特冷杉的事,就
是因为我也想过那种可能性。
“但很遗憾,胡登堡是凶手的烟囱诡计和这种诡计下的汉娜案解释体系不符合密室现象本质。一种犯罪现象总是有多种权利平等的解释体系,每个解释体系都首尾一致,得以在其中找出真实解释的标准,就是现象学直观本质。”
这说的肯定是矢吹驱一贯的推理方法,一种基于“在意识中呈现象出现的事物的内部边界是无限的,其含义沉淀是必然的”之类现象学固有思维的方法。
在哈尔巴赫死亡哲学的影响下,驱将密室现象的本质直观为特权之死的封存,因此一开始错误推理了胡登堡案。符合这种直观的解释体系只有达索与雅各布凶手论。驱道出了推理,我们却感觉他空前缺乏自信。他内心萌生了对哈尔巴赫现象学的怀疑。
大逆转是第二天出现的。和加德纳斯教授讨论“存有”(Ilya)这个主题时,驱产生了“密室有两种”的新想法。恶龙的密室和齐格弗里德的密室;生成的密室和制造的密室。
达索家密室是恶龙的密室,其本质是虽生犹死或虽死犹生的诡异悬空之死,是非特权的死、惨不忍睹的恐怖之死、失去意义的如物之死、在灭绝营体验过的死。为了封存如此诡异的死,密室自然生成了。
达索家谋杀案的本质是恶龙密室。以此为标准,矢吹驱在可能复数存在的解释体系中选出了唯一
。雅各布坦白自己刺死濒死胡登堡的自供证明了驱的推理,但青年大概对这一“实证”视若无睹。只要有符合本质直观且首尾一致的解释体系,就肯定能主张该体系本身便是真相。真相无须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