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驱选定齐格弗里德密室作为汉娜案本质,提出了唯一可能与之相符的解释体系:威尔纳凶手论。不过,我仍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威尔纳制造的密室或许的确是齐格弗里德密室。海因里希·威尔纳少校是位伟大的英雄,凭借苏联战线的军功,他获得了代表第三帝国军人最高荣誉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如果胡登堡是矮人族的铁匠密米尔,威尔纳就是苏醒的日耳曼英雄齐格弗里德。
但我觉得这些解释还不够。因为某些原因杀害陷入悲惨命运的旧日恋人,难道不是善妒的密米尔才会有的堕落行为吗?
青年回答了我的疑问:“威尔纳制造密室,大概不是为了针对预料中的搜查者。凶手和身为凶手共犯的被害人制造密室,针对的不是别人,正是胡登堡,因为汉娜希望自杀的‘事实’能彻底击溃他。汉娜之死并不一定是伪造成自杀的他杀或协助自杀。她的死亡核心里藏着密室现象的本质,特权之死的梦想。
“我再说一遍,密室现象的本质是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不管意外、他杀还是协助自杀,不管最后掌握了什么样的事实关系,其本质都
是表征为自杀的特权之死梦想。以此作为思考标准,必然要放弃烟囱诡计的可能性。那种解释虽然符合逻辑,却不符合密室现象的本质。”
“可是,为什么呢?”
驱想说什么?我似懂非懂,极其混乱。齐格弗里德的密室,特权之死梦想的封存……正当这些话在脑中盘旋,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问题,我来解释吧。”
2
“你是谁?!”
我大惊转身,不由得反问。不知何时,我背后来了个老年绅士。他精瘦高挑,体态健硕,皮肤晒成褐色,颚线棱角分明,眼含威严睿智,目光锐利如炬。老人身穿剪裁精细的大衣,斑白的金发被冷雨淋湿。老狮子—我脑中突然掠过这个感想。
他与我们并肩而立,靠着屋顶护栏,话中有话地说:“一个和死去的汉娜一样熟知汉娜·古腾堡死亡真相的人。”
“你怎么……”
风度翩翩的老绅士似乎在后面偷听我和驱谈话。立起深棕色大衣衣领的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冲击席卷了我全身。态度、表情、发型和服装都完全不同,所以我没立刻认出,他是我最近才见过的人。
驱低声说:“威尔纳先生,感谢您来信。我也想听您说说案件真相。”
“所以才忠告我早点消失?如果警察逮捕我,我们就不可能这样聊天了。”
老人语带笑意,从容反问,青年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化名弗兰兹·格雷格罗瓦的
海因里希·威尔纳,巴黎警察总部上周开始全力追捕的杀害雷吉娜·胡登堡的凶手正在我面前优雅微笑。他的态度落落大方,丝毫感觉不到通缉犯的紧张与不安。
逃亡中的威尔纳好像写信提出要见矢吹驱。为了遵守以前的约定,驱把我叫到了他们相约的凯旋门屋顶。
“那么,你想听我说什么?你有关汉娜之死的推理,几乎没有补充的必要啊。”
日本青年拨开黏在额头上的湿刘海,声调无起无伏地问:“威尔纳先生,您出事那晚之前就当面见过汉娜·古腾堡吧?”
“对。一九四四年十二月访问考夫卡时,我和俄罗斯战线的老朋友费多伦科偶然重逢。这个视我为救命恩人的乌克兰兵回答了我的问题,彻底曝光了考夫卡集中营的内情,还提到胡登堡养了个犹太女囚当情妇。知道女人的名字时,我大受冲击。她是汉娜·古腾堡。
“冲击大得几乎撼动我的存在基础。因为是犹太人,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性被关进灭绝营,被迫服从以儿子性命要挟她的胡登堡,境遇像女奴一样悲惨。
“费多伦科带我去了汉娜的小屋,我跟她说了话。哈斯勒光顾着招待克鲁格大将,完全没在意我消失了一会儿。”
“您跟汉娜小姐十年没见了吧?”我插嘴。
“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半之前。汉娜的外貌跟十几岁出嫁前一样漂亮,眼神和表情却变得惨不忍睹。凄惨
撤退战中被迫遗弃路边的伤病士兵,有的眼神就是这样。因为绝望,他们的灵魂结了冰。
“汉娜求我杀了她。她觉得自己只能一死,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却无论如何自杀不了。她害怕那个死不了还在肮脏男人占有下活着的自己。她说,如果我还有一丁点爱她,就杀了她,让她离开那片地狱。”
“汉娜·古腾堡真求您帮她自杀?”
老绅士话中的压力镇住了我,但我还是小声问了。威尔纳看了我一眼,表情严肃得可怕。
“没错,小姐。她觉得自己只能死,自己却下不了手,每天都活在无法描述的地狱里。我必须拯救汉娜的灵魂,必须尽自己所能,将她的灵魂从自我崩溃的地狱带去静谧虚无的乐园。”
只能自杀却自杀不了,于是请求从前的恋人、自己儿子的父亲杀了自己。我无从想象这种异常状况和异常心理,并且觉得求恋人杀死自己的汉娜和决意帮助她的威尔纳的心态都疯狂而虚幻。
“您策划考夫卡越狱,不是为了解救汉娜小姐吧?”
“如果能救,我当然会救。然而,我提出帮她逃走时,她顽固地拒绝了。她说早一秒也好,她想早点死,这是她唯一的愿望。她当时的叫喊十分悲痛,无神的眼睛里充满超出想象的恐惧,绝望得像知道了自己深信是救世主的神使其实是恶魔。她看着要救她出集中营的我,就像看见了地狱的恶鬼。
“汉娜已经被带到了一个诡异异常的地方,在那里,她无法想象离开集中营重获自由、过回以前那种平凡幸福日常生活的场景。在那里,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死了却消失不了的存在烦恼,有意识之死的无限恐怖—逃离这些的唯一可能性,只存在于事实死亡的方向。就算获得自由,撕心裂肺的痛苦也会永远持续。在汉娜看来,劝她逃出集中营的我可能是命令她留在地狱的恶鬼。”
“但是……”我不由得呢喃。
“只见过和平年代的你们大概无法想象,在战场上,我们有时必须杀死部下和战友。受了致命伤的士兵痛苦挣扎,却没有医院干净的床可以躺,叫不了救护车,没有医生能做应急治疗,也没有止痛的麻药。我们要么只能把注定痛苦至死的伤员丢在雪里,要么就只能如他们所愿,慈悲地给他们一死。
“汉娜脸上冻结的空白,让我想到了被丢在路边死都死不了的伤病士兵的暗淡表情。汉娜的伤不是肉体的伤,而是更加剧痛、挖在灵魂深处的残酷致命伤。
“只见过和平年代的人才会觉得,肉体的伤可以用慈悲的死解决,灵魂的伤却不能。如果我在战场上受了致命伤又受不了那种痛,大概会选择自杀;如果实在自杀不了,就会让战友杀了我。相对地,我也会帮战友自杀。我想把死当成最后的礼物送给汉娜,因为我相信,这
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那十二月去考夫卡的时候,您为什么……”我支支吾吾,实在说不出“为什么没杀了她”。我暧昧地继续:“您为什么没那样对她?”
“只将救济之死送给汉娜还不够。我还必须彻底处罚残忍杀害她的灵魂、把她变成活死人的男人。”
“您是说向胡登堡复仇?那您为什么没有枪杀他?那样比较简单啊。”
毕竟威尔纳能自由进出考夫卡集中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用复仇的子弹射穿胡登堡的心脏。可他为什么要造出那么复杂的密室,专门锁住胡登堡?
老人看着我的脸说:“对,杀他很简单,我还能拷问他、虐待他,但这不够。人类有所谓的确信,或者说信仰。如果不能彻底破坏信仰,肉体怎么痛苦都没有意义。让他痛苦,只会把他赶得离殉道者的境界更近。
“无论如何,汉娜必须‘自杀’。为了反抗杀死我们儿子的胡登堡的暴行,为了守卫自己的尊严,她勇敢地选择了死的命运。集中营官僚胡登堡傲慢地相信,人类只是对快乐与痛苦做出自动反应的机械装置,面对汉娜鼓起绝望勇气进行的‘自杀’,他的思想和人格大概会瞬间濒临崩溃。
“明白了吗,小姐?所以我才决定为汉娜献上救赎之死,放弃处死第二天就会从奥斯维辛回来的胡登堡。”
不管遭遇如何凄惨,就算被迫品尝屈辱,也无法
选择自尊之死,这是人类的弱点。利用这弱点搭起傲慢主人地位的,则是“杀人工厂”的主人胡登堡。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知道,哪怕处境如同奴隶的女人,在最终极点也能发起死的抗议。
我好像有点明白不得不杀死恋人的威尔纳为什么会这么想了。如果只是单纯地死去,汉娜未免太过凄惨。汉娜选择了尊严之死,至少要让彻底蔑视人类精神、将人类拉到和自己同等肮脏水准还自鸣得意的凡庸恶鬼看见她的抗议。为此,汉娜·古腾堡必须果断“自杀”。
考夫卡密室封存着特权之死的梦想。我终于隐约明白驱话中的含义了。为了给汉娜献上密室之死,也即“自杀”,威尔纳需要两周左右来准备。
旁边的老绅士继续说:“为了用最残酷的方法处罚胡登堡,我通过费多伦科给汉娜递了一封信,告诉她哪些事必须做。她托费多伦科转达的回复很简洁。‘我会照你说的做。如果你还有一丁点爱我,就请尽快杀了我。送给我温柔的死和虚无,救我离开考夫卡的活地狱……’”
我还来不及为汉娜·古腾堡的命运感动,就听见驱打断了老人的话。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破坏考夫卡集中营,救出犯人的?”
“最终决定执行计划,是知道汉娜在考夫卡之后。我虽然只能通过帮汉娜自杀来拯救她的灵魂,但如果其他犯人还想求生
,那哪怕多一个人也好,我必须解救他们。
“在俄罗斯小镇看到别动队大屠杀时,我心里产生了最初的怀疑。知道灭绝营真相后,怀疑开始向公然的反叛计划发展。对活在哈尔巴赫教授的死亡哲学里、为追寻本真自我而在筹划中来到苏联战场的此在来说,纳粹‘杀人工厂’是种无法饶恕的冒渎。”
“活在死亡哲学里,就要否定灭绝营的现实,哪怕死也必须彻底否定。因为‘杀人工厂’剥夺了人类超越死亡可能性的条件,破坏了实存的结构,是种把此在还原为事物本身的高效系统。对吗?”驱说。
老人平静地继续:“我不断推迟计划,是因为我觉得或许还能作为摩根调查队的一员再做点什么。但希姆莱下令解散了调查队,我被体面地流放到距前线只有一步之遥的克拉科夫,只能选择背叛第三帝国。
“如果可能,我想毁掉最大的集中营奥斯维辛,但孤身一人的反叛者就算想做也做不到。那考夫卡呢?十二月视察考夫卡,其实也是为了给计划收集情报。然后,我与费多伦科重逢,问出了集中营的秘密。
“为了给心爱的汉娜献上死亡的救赎,彻底处罚胡登堡,也为了破坏批量生产事物般死亡的装置,计划决定在一月十二号执行。我本打算当天找个合适的借口去考夫卡,但苏军攻势越来越猛,我就志愿当了传令撤收考夫卡的使者
。
“前一天晚上,我打电话让费多伦科做好必要准备。他应该跟汉娜和囚犯反抗集团的领导说了第二天会执行计划。我伪造好命令书,在克拉科夫郊外的兵器库拿到作战必需的炸药,然后去了考夫卡。”
我问:“汉娜那天早上偷了胡登堡的手枪,这也是预先计划好的吗?”
“手枪是费多伦科几天前偷的。按胡登堡的习惯,他不太可能检查手枪。不过,为了让他检查也发现不了被盗,枪套里放了另一把鲁格。偷来的手枪是十一号早上交给汉娜的。之后,费多伦科拿走了枪套里的假鲁格。接到汉娜的电话后,胡登堡完全相信手枪是当天早上被盗的。”
我能推测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胡登堡十号晚上不一定会叫汉娜来卧室。如果没叫,手枪就会设定成是汉娜最后一次去卧室时偷的。
“汉娜小姐在电话里是怎么威胁胡登堡的?”
“说她要用偷来的手枪自杀。兵器库的监视兵听到枪声就会检查小屋,找到汉娜的尸体。事情闹大的话,我可能会介入。胡登堡害怕这种情况,一定会去小屋。事态的发展完全如我所料。”
“您是几点到山丘的?”驱问。
“六点四十。本来计划六点半到,但因为意外晚了十分钟。”
“因为汽车在正门附近陷进雪里了?”
“对。我本来打算六点半换岗后马上解决兵器库警卫兵抢钥匙,但计划晚了十分钟。
”
我反问:“您六点四十分到兵器库,看到有两个接到哈斯勒命令的警卫兵在执行任务?这有点奇怪啊。胡登堡六点半路过兵器库时,门口并没有警卫兵。”
“他们那会儿刚好去兵器库后面避雪了,风向变了才回门口。乌克兰兵有这种违纪行为并不稀奇。
“我把他们引到兵器库后面,用短剑杀了他们。在兵器库和发电所装好定时炸弹后往小屋走时,我看见坡道上有电筒灯光。对方不可能是我让费多伦科叫到兵器库来拿越狱武器的犯人。犯人没有电筒,就算有,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开着走路。”
“是哈斯勒。”我声音紧张。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办法,我只能躲起来等这个碍事的家伙。哈斯勒发现警卫兵尸体后吓得不轻,我砍了他的手,杀了他。一看表,已经过了六点四十五。汉娜应该已经冲进卧室做好必要准备,单手拿枪站在窗边了。我被迫徒步穿过中央广场已经多花了十分钟,加上哈斯勒意外出现,计划延迟了。”
“预定执行计划的时间不是六点五十吗?”
“不是。本来打算汉娜做好准备就执行。我从兵器库门口往小屋走,慎重地踩着胡登堡被积雪盖成小坑的脚印。”
“您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从兵器库门檐下往外跳几步远?您一开始就计划这样吗?”
这么一来,就隐藏了威尔纳曾经接近距小屋后窗十米
处的事实,也让封存汉娜尸体的密室更加难解。但我不觉得这是一开始的计划。这太依赖六点到七点之间的降雪倾向,而他们事先不可能如此精确地预测天气。
“雪在我计算之外。我原本的计划不用管脚印,就因为下雪,计划乱了套。如果要去能正面看见小屋后窗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如果有那种脚印,警察施密特肯定会起疑。所以我才踩着胡登堡的脚印过去。
“当时,雪势几乎抵达顶点,脚印眨眼就会被新雪盖住。我突然想到,被我吩咐七点到小屋的施密特,大概分不出留下的脚印是半小时前还是十分钟前的。
“如果只有去程的脚印,施密特肯定相信是胡登堡杀了汉娜。我无意怀疑施密特的忠诚,但要让一介党卫军中士强行扣押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他心里必须得有这种确信。如果胡登堡杀了人,施密特就不会在意违规和将来的处分,而是会毫不犹豫地扣押他。
“我这么做,还有个更大的理由。如果施密特发现汉娜死亡的真相,告诉了胡登堡,我的计划说不定会失败。我必须让胡登堡始终相信汉娜是自杀的。
“我留着门檐下胡登堡的脚印,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从无数脚印踩乱积雪的兵器库门口往外跳,越过胡登堡的四个脚印,落在檐外的第五步和第六步上,然后往小屋走。”
如果当时是四十五分,卡桑和加德纳
斯应该马上就到了。卡桑抱着四支枪赶下山,加德纳斯在白雪暗夜的另一边看到威尔纳的身影,藏进坡道途中的树丛。紧接着,枪响了。
驱问:“两把手枪同时开枪,应该需要什么暗号吧?”
“是电筒灯光。我左手拿着电筒,右手拿着鲁格,站在后窗十米之外。雪很大,我只能通过模糊的灯光勉强看见窗户轮廓,汉娜应该也只能看见白幕对面微弱的电筒光。这种情况是瞄不准的。
“我举着电筒和手枪等了几十秒,终于等来了机会。室内逆光把汉娜侧脸照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雪暂时弱了。汉娜用力点点头,像在告诉我不要错过机会。黑暗里回荡起悲痛的惨叫,‘我要去死,要去死’。我念了句祷词,关上了电筒,两把手枪同时吐出火焰……”
老人突然沉默,仿佛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汉娜又是什么心情?换作我,大概希望被恋人像爱抚一样勒死。
且不论是被匕首刺穿心脏还是遭到枪击,设计密室让仇人误以为自己死于自杀,我觉得在心理上还是说不通。这或许是威尔纳的目的,与汉娜无关。她心灰意冷得只能求恋人杀了自己,怎么可能关心死后的复仇计划?我只能认为,想向胡登堡报仇的是威尔纳,绝不是可怜的汉娜。
“然后您去了小屋门口,锁上了门闩。”日本青年面无表情地说。
“没错,为了困
住胡登堡。胡登堡发现出不了小屋,可能会撞开室内门打电话。但电话线已经被汉娜扯断了,他求不了援。
“施密特很快就会到,如果在那之前让胡登堡跑了,计划最后一部分就会出现致命差错。我没时间在汉娜死后立刻去小屋制裁胡登堡,为了解救考夫卡的犯人,我还有些事必须做。而且,我想让那混蛋慢慢体会汉娜自杀带来的冲击。”
施密特说过,被锁在小屋里的胡登堡不知受了什么精神冲击,人几乎虚脱了。威尔纳的计划成功了,胡登堡深信汉娜死于自杀,人格被逼到了崩溃边缘。
制造第一密室卧室,是为了让胡登堡以为汉娜死于自杀。制造第三密室,也即只有去程脚印的密室化小屋整体,是为了让施密特相信胡登堡是杀害汉娜的凶手。至于室内门从卧室上锁、正门从门外上门闩的第二密室,也即锁住胡登堡的客厅密室,单纯是为了阻止考夫卡集中营营长逃亡而自然产生的。
“然后呢?”青年催促。
“我打算办完事马上回小屋,赶紧下了山坡。雪势终于弱了。我是快六点五十五经过坡下车库的,如果再晚一两分钟,就会在坡上遇见施密特。一开始的计划还有几分钟空余,但因为车陷进雪地,我又不得不解决哈斯勒,计划整体已经延迟了。”
所以施密特才在广场北缘遇到了神秘光点。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威尔纳去
第三监视塔途中不会遇到六点五十分离开宿舍的施密特。
“计划基本完美实现了。我为曾经深爱的汉娜献上了勇敢的‘自杀’,汉娜的死亡抗议给胡登堡造成了出乎意料的打击,几乎让他精神崩溃。
“我还破坏了可恶的灭绝营,尽力解放了无辜的囚犯。我只有一点失策。回汉娜小屋的时候,应该接受制裁的胡登堡已经不见了。看到雪地里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部下施密特的瞬间,我发现计划最后一部分脱轨了。
“追踪胡登堡之前,我在集中营仓库里找了套农民衣服穿上,拿了把斧头,又找了具体格相似的军官尸体,套上我的军装,扔进熊熊燃烧的营长宿舍。我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党卫军把我当逃兵追捕。就算叛国之事暴露,只要让他们相信海因里希·威尔纳已死,我就能自由行动,直到抓住胡登堡。”
“您为什么要捡走折断的短剑?”我问。
“我也不知道,心血来潮吧。我当时还打算在考夫卡周围找到那混蛋,知道他跑了之后,折断的短剑就成了延续我复仇意欲的象征。为了牢牢记住那天晚上的事,我三十年来一直在磨剑,为的就是有一天把它刺进它主人的心脏。”
“您战后三十年唯一的生存目的,就是抓住逃亡的胡登堡并制裁他?”驱面无表情地问。
“我为汉娜献上了‘幸福之死’,破坏了考夫卡集中营,救了四百名
犯人,如果能判胡登堡有罪,执行死刑,就再没有理由留在世上了。但胡登堡跑了,在他偿还他的罪行之前,我不能死……
“越狱事件第二天,我在森林里追踪逃亡的胡登堡,偶然救了个被德军追赶的越狱犯。他瘦得皮包骨,穿得破破烂烂,却自信甚至傲慢地许诺,如果能再见面,他会还我这份恩情。
“他就是埃米尔·达索。达索以为我是纳粹合并苏台德后流落到南波兰的捷克贫农,我逃到西边后去巴黎找他,就是因为这个—但也不止如此。
“达索似乎真在努力寻找胡登堡的下落。他的公司发展成了代表法国的巨型企业,调查力不容小觑。待在他身边,早晚能抓到不知藏在哪里的胡登堡。到那时,我就能以汉娜和儿子的名义给他降下最后的制裁……”
青年接过话:“您大概偷看了达索的文件,得知名叫隆卡尔的玻利维亚人就是胡登堡,还知道他会来巴黎。
“有些事情,达索和正义会成员都不知道,您却立刻发现了。隆卡尔来巴黎的时间,和哈尔巴赫战后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来巴黎的时间刚好重叠。他们的巴黎之旅肯定有什么关系……”
“没错,我马上就发现了。费多伦科以前就跟我说过,胡登堡请大学时代的恩师去过集中营。照他对那位大学教授外表的描述,我推测就是哈尔巴赫。第三帝国覆灭后仍然声望不减,
甚至被誉为伟大哲学家的哈尔巴赫。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曾经去过灭绝营的经历。”
潜伏在玻利维亚的胡登堡上了年纪,得筹措自由度过余生十年二十年所需的生活资金。哈尔巴赫是享誉世界的哲学家,总能通融通融,给他些在玻利维亚山中安享晚年的资金吧?
三十年来,胡登堡一直藏着哈尔巴赫绝对会买的东西:后者视察考夫卡集中营时拍的纪念照。照片一旦曝光,哈尔巴赫不仅会失去享誉世界的哲学家之名,在社会上也可能再无立足之地。
胡登堡大致做了计划,打算把致命的证据照片卖给哈尔巴赫,换来充足的生活资金。但他身为战犯,只身潜入西德太过危险。长久以来,他始终没机会跟哈尔巴赫直接交涉。
“威尔纳先生,您准确预估了哈尔巴赫索邦演讲活动会引发的事态。您知道哈尔巴赫这个诱饵会把胡登堡引到巴黎,知道正义会会对他的到来做出反应,甚至可能猜到巴黎的摩萨德也会行动。”
“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推理到我杀了胡登堡夫妇的?”老人反问,“知道你发现绿色隧道之后,我就觉得你早晚会找到雷吉娜的尸体。当时,你连胡登堡的死亡真相都掌握了?”
驱缓缓回答问题,讲述起他起始于将胡登堡案支点现象直观为“悬空之死”,破解了出密室即进密室的莫比乌斯环状三重密室之谜的推理全貌。
日本青年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流淌。我一边听他讲述案件推理经过,一边模糊思考和林中屋谋杀案无关的事。凯旋门屋顶能远远看见星形酒店正门。我想着曾经住在那家酒店的老哲学家—不,应该是他的哲学。
加德纳斯教授说,我这种解读方法可能会让作者哈尔巴赫生气,但我还是觉得,《实存与时间》前半部分有些内容无法否定。
据说,贝多芬晚年失去了听觉。得知自己听不见声音时,天才音乐家想必大受打击。他或许很绝望,或许想过自杀,因为对他而言,作曲、聆听自己或他人的音乐,正是构成他这个存在之核心的特殊可能性。
汉娜·古腾堡的旧日恋人威尔纳说,她在考夫卡集中营虽生犹死,如同被战友丢在路旁忍痛等死的伤病士兵。汉娜大概也跟失去听觉的音乐家一样,失去了构成存在核心的可能性,于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这个存在又能做什么。意义秩序的整体—世界—土崩瓦解,滑入虚无的深渊,汉娜周遭只剩荒凉的意义荒地。
但她还是会用勺子吃饭,用毛巾洗脸。哈尔巴赫将可能性现实到来的过程称为筹划,但对汉娜来说,吃饭和洗脸都已经丧失了可能性到来或实现的意义实质。汉娜放弃成为会筹划的存在,她的实存结构遭到了破坏。虽生犹死,应该就是这种状态吧。
人类被抛到世上,一边操心在世上
偶遇的事物和他人,一边将他们构建为有意义的体系,将世界构建为道具关联的整体。不过,作为道具关联的世界,本身并不能支撑人类的实存性。
哈尔巴赫给现象学创始人表征为意识“意向性”的概念冠上了“操心”这个术语,但我更想将其称为“欲望”或“爱”。对音乐家来说,钢琴不只是道具。对贝多芬而言,钢琴是构成存在核心、通往作曲演奏等音乐这一存在可能性的道路,听觉也一样。存在的中心可能性—比如音乐家的音乐—给日常获取的无数存在可能性赋予了丰富的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能认为,大概是因为贝多芬渴望音乐、深爱音乐。喝杯科涅克,穿着流行的衣服逛街,在公路上飙跑车—爱可能有无数对象,但爱无疑会支撑我们对事物和他人的操心,让这种情绪光彩夺目,动人心弦。
同时,所有人心中肯定都有无可取代的事物。这正是人类的中心存在可能性,爱会在这里最为浓郁地产生、实现。对音乐家来说,美餐和新衣服都不能代替演奏和作曲。这些通常称为爱好或表征为快乐的无数微小之爱的唯一存在方式,就是分布在无可取代的爱的周围,或者被其包含。
对自己的生命来说,什么样的可能性才是中心,什么才是无可取代的?哈尔巴赫主张我们必须对此有所自觉,我认为他没错。疑点大概来自
死亡主题。
哈尔巴赫说,所谓不安是对死的不安。然而,汉娜在经历世界崩塌这一极限不安后被可怖的虚无深渊所吞噬,她寻求的或许是死,是自我存在的消亡。汉娜对疑似占有死亡的自杀抱有梦想,并不是为了隐藏死亡这一无法超越的可能性,也不是为了隐藏死亡的不安。自杀者爱着“全能的自我”这个概念,但不管对象是概念还是其他,汉娜已经被剥夺了爱的能力。所以,她才连自杀都做不到……
我推测,孩子的死给汉娜造成了致命打击。关进集中营之前,汉娜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散步的公园、舒适的家、喜欢的物件、邻居……这些微小之爱的对象惨遭破坏,最后只剩幼小的孩子。
得知孩子在毒气室遇害时,她的存在核心彻底毁坏了。并非所有母亲的精神状态都会在丧子后变得跟汉娜一样,但汉娜彻底失去了让自己振作、转移注意力的欲望和微小之爱的对象。存在之夜开始腐蚀她的心灵。汉娜支撑日常操心、使其多彩充实的爱的能力已经枯竭,只剩凄惨至极的人类躯壳,如同虽生犹死的冥府死者。
人不只会为死亡可能性感到不安,还会在自己的中心存在可能性变得不可能、看似会变得不可能,或者害怕它或许会变得不可能时感到不安,会心灰意冷,如同世界即将崩塌,自己即将窒息。不幸的汉娜在考夫卡的生
与死,不就展现了这个事实?
齐格弗里德找到了火墙对面的睡美人布伦希尔德,他坦白:“我是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大胆孩童,此地沉睡的女人,却正告诉我什么是恐惧。”勇士齐格弗里德并不害怕自己的死亡可能性,找到爱的对象时,他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恐惧这种感情。
哈尔巴赫说,本真自我只存在于对死亡可能性的超越之中。这是谎言。他说,如果直视死亡可能性,人类就能找到脱离日常颓废的真正自己。这也是谎言。真正的自己,是构成存在核心的爱的存在可能性,是这种可能性即将到来的筹划。日常颓废,难道不是无意义地拘泥于无数微小之爱、爱好、快乐和琐碎的欲望,从而错过真正的爱的可能性的状态?
就算努力凝视死亡可能性,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正如齐格弗里德偶遇布伦希尔德后的惊奇情绪所象征的那样,爱只会降临。爱无比神秘,人类不可能知道它从何而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脚下广阔的星形广场上满是浪潮般的城市喧嚣,凯旋门屋顶看着依旧很凄凉。我突然发现周围一片沉默,驱好像讲完了达索家密室案的推理。
老人苦笑着回应:“原来如此。你的推理基本正确。”
“但我还是有些细节不明白。您当时就计划处死胡登堡了?”
片刻沉默后,老人深思熟虑地说:“我二十年前就配了达索
家书房和文件柜的钥匙。我化身男佣潜入达索家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站在一个可以知道达索公司对胡登堡搜索成果的立场上。二十年来,别说胡登堡的搜查报告,我连正义会的会议记录也全偷看过。
“五月下旬,疑似胡登堡的德裔玻利维亚人路易斯·隆卡尔计划来巴黎。弗朗索瓦·达索是四月下旬收到这份报告的。苦等三十年的复仇终于有望实现,我狂喜不已。”
媒体此前就在报道哈尔巴赫将于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四日旅居巴黎,胡登堡大概会瞄准同一时期前来—威尔纳如是考虑,然后给保罗·施密特写了封信。他从施密特寄给埃米尔·达索的信中得知,施密特战后重回法兰克福警局担任调查官,也在追查战犯胡登堡。
“我当时完全没有复仇的执行计划,但还是觉得叫施密特来巴黎为好。他以为我那天晚上死在了考夫卡。他战后三十年间一直追查胡登堡,难道不是为了悼念我,为我报仇?我认为,这个老朋友有权见证胡登堡受刑的现场。”
五月二十六日,达索命令威尔纳从外面钉上东塔阳台的百叶门。威尔纳察觉了正义会绑架胡登堡并将他关进东塔大厅的计划,脑中首次隐约浮现在废楼狙击东塔胡登堡的计划。
次日,达索让他和其他用人离开大宅,叮嘱他们深夜才能回来。但威尔纳六点之前就偷偷返回宅院,一边
在凉亭避雨,一边监视大门。雅各布和克劳迪恩依次抵达。十点,茶色的雪铁龙DS开进大门车廊,卡桑从车里扛出一个好像昏迷了的男人,消失在大宅里。自然,男人肯定是胡登堡。
胡登堡被关进了东塔。正义会为如何处置犯人产生了争执,这对威尔纳来说是件好事。唯独海因里希·威尔纳才有处死胡登堡的优先权,犹太人虽然也有权利,但不能让他们抢先。
老人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支细雪茄,向我征求抽烟许可。我沉默地点点头。湿润的空气里混进了雪茄呛人的芳香。威尔纳吐了口烟雾,再次开口:
“但我没有东塔的钥匙。我想过威胁达索抢来钥匙去杀胡登堡,但我犹豫了。弗朗索瓦和克劳迪恩打小就很喜欢男佣格雷,如果知道我潜伏达索家是为了复仇,他们肯定很伤心。我想尽量避免和犹太人复仇组织抢猎物。
“如果没有其他方法,我只能举枪威胁达索,主张自己的复仇优先权。但还是有办法瞒着弗朗索瓦和克劳迪恩处死胡登堡的。一开始的模糊计划终于有了鲜明轮廓。”
威尔纳十年前就发现,东塔换气窗和四月废弃的大楼五楼公寓阳台几乎等高。胡登堡被绑次日早上,他开始专心修剪院里的树枝。园丁活儿是男佣格雷的分内事,没人会监视他。他拼命干活,终于在二十八日傍晚结束了工作。绿色隧道完成了。
“当然,淋着雨干重活对心脏很不好,但我不得不干。我结束作业后,心脏承受的负担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爆发了。
“做完准备,我二十八号晚上住在外面。锁完门窗就是自由时间了。我每个月会外宿两三次,管家达朗贝尔以为我住在女人家,其实我在用假名租来的公寓里休息。
“在公寓过夜的时间虽短,为复仇伪装自己的男佣格雷却能变回海因里希·威尔纳。我一个月必须有一两次时间恢复自我。在公寓里看看哲学书,欣赏瓦格纳的歌剧,磨利复仇的短剑。
“我在达索书房偷看了记事本,知道胡登堡住在皇家酒店,也知道雷吉娜还在那儿。我在公寓换上西装,准备好必要的东西后前往皇家酒店,没找前台,直接敲了客房的门。雷吉娜一开始很戒备,但我给她看了我武装党卫队时期的照片和勋章,讲了过去的事,她慢慢就相信我了。
“胡登堡夫妇特意从葡萄牙转机来巴黎,是为了在里斯本接触旧党卫军的秘密组织。雷吉娜以为我是组织派来的成员。她说,为了商量怎么恐吓哈尔巴赫,胡登堡去了里拉大门,走的时候说可能通宵,叫她等不到自己回酒店也别担心。”
胡登堡果然留着哈尔巴赫去考夫卡集中营时的纪念照,想到能用照片威胁他,千里迢迢来了巴黎—雷吉娜相信来客曾经是党卫军军官,连这种秘密都说了。威尔纳告
诉她,胡登堡被犹太人复仇组织绑架了。
他解释,机关一直在严密监视热衷追查战犯的达索家,所以知道胡登堡被绑。他还说,达索家有机关的卧底,卧底提出,只要用照片作交换,就帮忙救胡登堡出来。
威尔纳让雷吉娜相信了虚假的营救计划,让她写了张必需的纸条,然后前往星形广场的酒店。当然,这是为了去见阔别四十年的哈尔巴赫。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
他到达索家小路的时间是深夜十二点过。他撬开废楼紧急出口的门,进入目标公寓。公寓钥匙就插在门上,住客走时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理钥匙,就这么留下了。
威尔纳解开备好的行囊,开始组装必需品:高性能军用狙击枪和踏脚台。狙击枪是他很久以前和手枪一起在黑市买的,目的当然是有朝一日处死胡登堡。他的准备似乎并未白费。
他调好高度,站上踏脚台,透过红外线瞄准镜一看,果然看到了东塔换气窗。两地相隔约五十米,如果胡登堡往换气窗外看,他绝对瞄得准。威尔纳满意地回到租来的公寓,为次日行动充分休息了一晚。
“我早上回到达索家,傍晚去厨房,瞒着达尔蒂太太往胡登堡晚餐餐盘的纸巾里夹了张纸。纸条是我让雷吉娜写的,写的是深夜十二点往换气窗外看,在那之前绝不能爬窗,如果违背指示,营救计划就会失败。我离开厨房后给雷吉娜
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切顺利,按计划行动。”
晚饭后巡视锁门时,威尔纳还去了东塔屋顶。他在护栏上绑了根绳子,吊着自己悬到塔楼换气窗前,把胡登堡折断的短剑塞进铁栏。在胡登堡被子弹贯穿额头的前一刻,必须让他知道这是汉娜的复仇。折断的短剑瞬间就会唤醒胡登堡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的记忆。
威尔纳下午就锁好了不起眼地方的门窗,这时锁门只用了平常一半时间。他穿好塑料雨衣,走出大宅后门,首先打开早上临时封住的绿色隧道出入口,然后在七点半时到了侧木门。他起了疑,因为七点过确认上好锁的门又开了。为了让开蓝雷诺的男人进院子,克劳迪恩故意开了侧木门的锁。威尔纳无从推测这一情况。
他很快听到了汽车停车的声音,透过半开的侧木门往路上看,只见雷吉娜正按指示走向废楼紧急出口。片刻之后,威尔纳也走向五楼公寓,偷袭了毫无戒备的女人,把她绑在椅子上,随后悄悄返回宅院—当然,他锁好了侧木门—他从后门进入大宅,装作刚锁完门的样子,托厨房里的莫妮卡跟达朗贝尔说一声他做完了,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十一点四十五分,他溜出了房间。再等二十分钟,他复仇的夙愿就将实现。按照计划,他十二点十分之前就能回到正面楼梯下自己的房间。莫妮卡和达朗贝尔发现他外
出二十分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都以为男佣格雷睡前在读《圣经》,绝不会打扰他。
问题在于,胡登堡额头中弹从窗边倒向地面时会造成响动,而达索十二点可能在书房看书。如果正下方书房有人,一定会发现塔楼的动静。
不过,就算达索发现异常,肯定也会独自或联合三个客人一起设法善后。毕竟,他一直在努力向三个用人隐瞒胡登堡被囚一事。就算他有可能让用人来收拾局面,那也该是很久之后。威尔纳计算着,射杀胡登堡后,只要在十分钟内回到房间,被人发现自己不在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凶手的坦白终于要进入核心了。我紧张得抓住了护栏。他为什么没能成功狙击胡登堡?为什么不在十二点零七分案发后立刻逃离公寓?为什么要让雷吉娜报警?他即将讲述矢吹驱推理中的空白部分。
“绿色隧道早晚会暴露,嫌疑可能落到我头上。但中间至少还有几天的空余,我打算到时候再想办法。十一点四十五,我开始行动,从大宅后门来到院里,又走侧木门去了小路,从紧急出口进入废楼,赶到了五楼公寓。
“跟计划的一样,我快十二点时到了废楼五楼,开窗站上踏脚台,端稳装有红外线瞄准镜的枪,等待预定时刻到来。绑在安乐椅上的女人知道丈夫的命运,拼命挣扎个不停。十二点过了,换
气窗边却没有胡登堡的脸。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我老了,力气有限,举着沉重大型枪的双臂越来越痛苦。为什么?计划在哪儿出错了?”
对了。胡登堡的手表慢了大概七分钟。这种琐碎的偶然彻底颠覆了海因里希·威尔纳完美的复仇计划。何等讽刺啊!
老人淡淡地继续:“没办法,我只好把枪架在踏脚台上,用夜视望远镜继续监视东塔窗户。正在我想放弃的时候,我精心制作的绿色隧道终点冒出了胡登堡的秃顶。我立刻伸手拿枪,下一个瞬间,他却一脸惊愕地拼命撇开换气窗窗框里的短剑剑柄和剑刃,仰着在小窗窗边消失了。他好像仰面倒下去了。
“如果端着枪,我大概不会错过那个瞬间;如果他在我重新架枪的十秒内一直留在窗边,我长达三十年的复仇计划应该已经实现。然而,狙击的机会永远消失了。我愤懑不已,几乎咬碎牙齿。因为胡登堡晚了几分钟才从换气窗露脸,还不等我拿枪就又掉了下去,我永远失去了狙击的机会。
“失望的大浪裹住我全身。我突然全身痉挛,呼吸困难。我失去平衡,从踏脚台摔到地上。老毛病心脏病犯了。淋雨砍了那么多树枝,重度劳动种下的恶果可能出现了。我足足二十分钟才爬起来。”
我忍不住说:“我明白您为什么会在废楼公寓待到十二点半了,但您又为什么要让雷吉
娜打电话报警呢?”
“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都不可能没事,仰面摔倒的胡登堡很可能受了重伤。但我不允许他死于意外,如果还有气,就得送他去医院,让他活下来。让他断气的权利,只属于海因里希·威尔纳。
“没办法,我只好拨了紧急报警电话,把听筒塞给女人。她半疯半醒,操着口蹩脚的法语大叫丈夫有危险。我设计让警察来达索家,为的是让可能受了重伤的胡登堡活下去。只要他活着,我就还有机会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