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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终章 钢铁树叶.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如果胡登堡在达索想办法处理他伤势的时候死了,我这三十年的忍耐就白费了,我必须阻止他死。我找准时机抢走女人手里的话筒,急着离开废楼,堵住绿色隧道的出入口,把拽树枝的绳子放回工具棚,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进了宅子。”

对了,达索说过威尔纳心脏有老毛病。长达三十年的复仇计划失败了,那一瞬的心理打击大概诱发了心脏病。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

当然,威尔纳回宅院时锁了侧木门。蓝雷诺随后抵达现场,男摩萨德却意外发现侧木门锁着,因此心生困惑。约五分钟后,黑暗中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

威尔纳从后门回到了卧室。似乎没人发现他不在。不久,他们被召集到大客厅,他用一种确认自己已知事实的口吻,巧妙地从达尔蒂太太嘴里问出了达索和雅各布十二点上二楼的事实。他考虑到了

稍后受警察讯问的可能性。

我心情复杂,小声问身旁的老绅士:“胡登堡看见折断的短剑,吓得摔下窗子,头撞在地上受了致命伤。结果而言,您成功报了仇。”

老人摇摇头:“不,那是意外死亡,我没能成功处死胡登堡。他逃到了任何复仇者都绝对够不到的地方。不过,当时我还相信自己有机会报仇。我想到他受了重伤,却没想到他死了。

“谁都没发现我回了房间。不久之后,达朗贝尔过来叫我。在大客厅听见雅各布说胡登堡死了的时候,我无言以对,感觉仿佛被人打倒在地。绝望和痛苦折磨着我,但神奇的是,我又很想笑出声。”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吧,手表慢了七分钟,苦等三十年的机会终于到来,复仇计划却因琐碎的偶然而未遂。再没有下一个机会了,胡登堡已经逃进了对岸轮廓模糊的悬空之死。

“杀胡登堡太太的也是您吧?”我问。

威尔纳低声回答:“胡登堡死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废楼五楼向雷吉娜·胡登堡宣告了她丈夫的死讯,让她面对正义。这个女人喜欢让她养在奥斯维辛宿舍里的猛犬咬犯人,不知有多少人被咬破喉咙而死。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场死刑来得太迟了。只要摩根调查队再活动半年,三十年前就能让她站上死刑台。”

“然后呢?”我声音干瘪。

“除了底片,她还带了三张洗好的照片。我剪掉了其

中一张上的哈尔巴赫的脸并把那张照片留在现场,是为了预告第三个,也就是最后的行动。结束死刑后,我离开废楼,去邮局给施密特寄了封市内快件。他没能见证胡登堡的死刑,我希望他至少能确认雷吉娜的死。”

所以施密特才在三十日傍晚去了公寓。他从信中发现警察即将追查威尔纳,决定成为诱饵,扰乱搜查。

“您都给施密特先生寄了封带着被捕觉悟的信了,为什么不直接消失?”

“我本打算处死胡登堡就走,但超出想象的结果让我头脑混乱,甚至没法考虑按计划逃亡。

“知道前后状况之后,我很容易就发现了胡登堡死亡的真相。胡登堡从窗边摔落濒死,肯定是雅各布刺穿了他的心脏。胡登堡最终还是没能在意外死亡中逃离复仇者。考夫卡的囚犯抢走了我的猎物。我觉得雅各布剥夺了我复仇的权利,愤慨地私下追问他,逼他坦白了真相。然而,逐渐清晰的真相却更加奇怪,极其异样。”

“胡登堡的死因,无法确定是撞伤还是刺伤……”我喃喃。

“没错。雅各布说,埃米尔·达索跟这一样,也是在暧昧之死中死去的,至于他自己,战后三十年同样虽生犹死,虽死犹生。他甚至用鬼上身似的含混语气说,纳粹集中营生还的犯人都是如此。”

雅各布应该是六月二日晚上说的这些。驱二日下午指出胡登堡“悬空之死”的真

相之前,达索家包括雅各布在内的涉案人员都对此一无所知。当然,报纸和电视当时也尚未报道详细事实。说到底,警方根本就没发布确切公告。

根据雅各布的自供,他并没有嫁祸卡桑的想法,丢在池里的凶器剑刃只是偶然缠着卡桑的手绢。他本想解开手绢,但这个过程很难不留下新指纹。他在窗边做这件麻烦事时,身后的达索突然大声呻吟,吓得他弄掉了短剑。就这样,还缠着手绢的短剑沉入了池底。

雅各布的犯罪是冲动犯罪,没有嫁祸他人的计划。胡登堡已经濒死,那位老人为什么还要特意刺穿他的心脏?我问过让-保罗,但还是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真正动机。警察只说了一句“怨恨”了事。

“雅各布为什么要那样做?”

“以为胡登堡死于意外时,我只觉得三十年来的复仇计划受挫了;以为雅各布刺死了濒死的男人时,我只觉得被抢走了贵重的猎物。然而,这都不是真相。那混蛋跟埃米尔·达索一样,都在轮廓暧昧的死之彼岸消失了。他的死和灭绝营的尸山一样,都是无意义的死,意义遭到剥夺的事实之死……”

威尔纳说,雅各布回答了他的追问—“我决定不了自己的态度。我必须尊重正义会的盟约,但或许就像克劳迪恩和弗朗索瓦主张的那样,应该把那个男人交给以色列法庭。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凄惨

的表情。他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自信甚至傲慢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而是失魂落魄的人类残骸,比最凄惨的流浪汉还要衰弱,像个毫无生机的废人。我开始怀疑,三十年来,胡登堡是不是同样虽死犹生,虽生犹死?

“自己曾经一手掌控的考夫卡付之一炬,德国战败,长年逃亡—或许,这些经历剥夺了他的自信和生存意愿。又或许,灭绝营这片地狱不但会致命地腐蚀囚犯的灵魂,还会腐蚀看守。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理由,但胡登堡已经是我们的同类了。

“和弗朗索瓦一起找到倒地的胡登堡时,我立刻就发现他已经死了,用什么复苏法都绝对救不回来。他确实已经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出于医生的义务感,我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但让我愕然的是,他的瞳孔对电筒灯光有反应。

“虽生犹死的生者,虽死犹生的死者,我当成比喻说出口的诡异存在,现实地摆在了我眼前。不知不觉间,我凝视着地板上的短剑剑刃。我掏出兜里的手绢,缠住剑刃根部,撑起胡登堡的上身,从身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弗朗索瓦下楼了,手绢是卡桑的。我当时完全没想这些,只觉得必须让悬在生死之间受苦的男人确切地死去。一刻也别犹豫,让他真正死去,给他安息的死……”

雅各布刺穿胡登堡的心脏,是因为觉得必须将他救出生死之间的悬空

状态。如果威尔纳射杀恋人汉娜是协助自杀,那可以说雅各布是作为一名医生在执行安乐死吗?

痛苦的男人不断死去,却无论如何抵达不了死亡。这片死亡沼泽只能是诡异的“存有”(Ilya)。目击几乎溺毙其中的男人时,医生雅各布认为必须让他真正死亡。于是,男人被迫悬在了两种死因之间。和埃米尔·达索一样,胡登堡也会被虽生犹死的悬空状态诅咒到最后。

威尔纳将汉娜之死伪装成自杀的计划或许比预想更成功。较之第三帝国瓦解和严苛的逃亡生活,给胡登堡的精神造成致命打击、让他变成废人的,大概是汉娜的“自杀”。他掌握人类生死秘密的傲慢自信和由这种自信支撑的集中营官僚的安定人格,不都在面对汉娜“自杀”这一决定性事件时立刻崩塌了吗?

人格废墟中,悄然腐蚀看守精神的“存有”荒野开始显露可怖形貌。诡异的存在之夜没有出口也没有救赎,它不分囚犯与看守,不容抗拒地吞噬了考夫卡所有人。

威尔纳平静地继续:“在腐蚀思维的诡异自问面前,被警察逮捕的危险几乎不值得考虑。我在俄罗斯雪原上面临过几次死亡,逮捕也好,死刑也罢,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必须想透的重大问题就摆在我眼前。躲开警察的追查逃亡,只是在回避这个难题。”

“您开始怀疑死亡哲学了,对吧?”驱问

话的声音小如呢喃。

老人慢慢答着问题,仿佛要吐出喉咙深处的大疙瘩:“可能是。从学生时代开始,四十年来,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一直是我的人格基础。它开始剧烈动摇—不,或许,我在目睹犹太人遭到大屠杀时,怀疑就已经萌芽了。

“英雄之死,特权之死,拥有固有姓名的死。党卫军灭绝部队别动队‘高效生产’的犹太人尸山和这些有意义的死截然相反,带着一股可能会腐蚀哈尔巴赫死亡哲学的诡异违和感……”

“您被迫目击大量的匿名之死,打从心底里害怕人类尊严和固有性都惨遭剥夺,露出赤裸裸的诡异死亡现实。您认为,自己绝对不能承认这些东西。一旦承认,海因里希·威尔纳光辉的实存就会被泥淖般的无意义大海吞噬,被堆成山的无名尸体吞噬。”

“没错。我虽然按计划处死了雷吉娜,怀疑和迷茫却越来越深,所以才在给施密特的信里说我们大概不能再会了。我逼自己开始准备最后的行动。”

“最后的行动,就是骗哈尔巴赫去林中屋对吧。但您为什么不在哈尔巴赫坠亡后马上逃走?驱明明忠告过您了。”我问。

“我的心态和知道胡登堡死亡真相时一样。没法放着不明白的东西不管,不清不楚地逃走……”

驱忧郁地问:“您和哈尔巴赫在酒店聊了什么?”

“我问了战后想了很久的疑问。”

“什么疑问?”

我声音急促。

“哈尔巴赫战后也没否定自己是‘真纳粹’。照他所说,灭绝犹太人只是‘假纳粹’的愚蠢行径。那么,冲锋队灭亡、国民社会主义革命的梦想破灭后,哈尔巴赫这种‘真纳粹’是怎么活的?哈尔巴赫战时曾为自己辩解,说他不知道‘假纳粹’恶魔般的所作所为,一直心怀‘真纳粹’的理念。

“他主张,战争期间,他对‘假纳粹’的恶行一无所知,而我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如果他熟知灭绝营真相还默许,甚至配合第三帝国的集中营体制,他的自我辩解就会彻底崩溃。然而,我早知道他在考夫卡见过犹太人的尸山,哈尔巴赫必须诚实作答。这不单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信奉哈尔巴赫哲学而在俄罗斯雪原和非洲沙漠上曝尸荒野的众多德国青年。”

“然后呢?”驱的声音低不可闻。

“哈尔巴赫必须重新面对哈尔巴赫哲学。这就是我的结论。”

“我也见过哈尔巴赫。”

威尔纳窥探着驱的表情,说:“他架子那么大,真亏你见得到。”

“我说是他以前的学生介绍我来的。”

“加德纳斯?”

“赫尔曼·胡登堡。”

那天晚上,哈尔巴赫以为矢吹驱是勒索犯的同伙,所以叫他去了酒店客房。我感觉他们态度有异,这下终于知道理由了。哈尔巴赫想必很是恼怒,他本以为要谈交易,青年却一直在追问死亡哲学的去向。

在废楼公寓

找到无脸照片时,矢吹驱大概瞬间就准确掌握了勒索事件的全貌。胡登堡的交易对象并非弗朗索瓦·达索,而是马丁·哈尔巴赫。驱当时还没计划见哈尔巴赫,但让我在大堂等他打完电话时,他用那通电话约好了跟对方见面。他强行装成了勒索犯的同伙。

四下响起威尔纳的大笑:“胡登堡介绍的你?亮出那混蛋的名字,哈尔巴赫不可能不见来路不明的青年。”

“然后呢?哈尔巴赫坠亡的真相是?”我紧张得声音嘶哑。

“我假称是胡登堡的同伙,和信一起寄了张照片到哈尔巴赫的酒店。信上写着,胡登堡被报复主义的犹太人抓住了,辛辛苦苦把底片和照片藏在了关他的东塔窗檐上。他勉强最后联系了我一次,跟我说了这件事。若能成功回收底片,希望老先生能给些配得上这些贵重情报的谢礼。”

酒店客房里没找到威尔纳寄去的照片和信,哈尔巴赫大概把它们烧掉了。

“哈尔巴赫觉得,不管做出多大牺牲,必须回收照片底片。因此,他甚至拜托批判自己的老熟人加德纳斯,努力潜进了达索家。不过,他真是踩滑才从塔屋顶上掉下来的吗?”

“小姐,你可能不信,但我没在屋顶上动任何手脚,只是把底片和最后一张照片放在窗檐上了而已。哈尔巴赫是会选择曝光真面目活下去,还是会选择冒着生命危险隐藏自己的过去?如果他能

顺利回收底片,我觉得也是件好事。

“然而,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这位辞去校长职务后远离各种行动的哲学家却选择了以身犯险。他是为了再次占有死亡哲学而死的吗?我一直在东塔下注视哈尔巴赫的选择。就像这位青年实际演示过的那样,换作反射神经敏锐、肌肉柔软的年轻人,从东塔屋顶跳到换气窗窗檐应该并不费劲,可是,马丁·哈尔巴赫年纪实在太大……”

为了回收可能让自己全球声誉毁于一旦的证据照片,哈尔巴赫赌上了性命。就这样,他失足滑倒、跌落东塔。对他的哲学而言,这个选择有什么意义?漫长的沉默后,驱问老人:

“目击哈尔巴赫坠亡时,您心中的死亡哲学彻底粉碎了,是吗?”

“是吧。那天晚上,我看透了自己人生的意义,明白自己终生都在自我欺骗,也明白了在自己人生的最后该做些什么。第二天被刑警盘问时,我选择了逃亡。我不想让警察妨碍我做必须做的事。”

“您打算干什么,威尔纳先生?”

老人带着阴郁的微笑回答了我的问题:“可以说,是一个人生已至黄昏才意识到自己愚蠢的男人的谢幕。巴黎警察总部大概会遇到新的密室案。”

什么意思?新密室?胡登堡夫妇死了,哈尔巴赫也死了,威尔纳的复仇计划已经没有对象了,谁会成为封在新密室里的尸体?

“已经无法挽回了。如果我

在考夫卡重逢汉娜的时候能发现……战后,离开集中营的许多囚犯都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有的人疯了、人格崩溃,还有不少人像埃米尔·达索一样自杀。如果我救汉娜离开了考夫卡,她大概也会走进同样的命运。

“被灭绝囚犯的大量死亡记忆诅咒着存活的囚犯,活着的人逃不掉。可是,我还是该赋予汉娜生存的可能性。哪怕那是虽生犹死的生和虽死犹生的死,哪怕那是注定发疯和崩溃的暗淡生命。

“或许,汉娜希望我和她一起走到最后,一起在可怕的存在之夜中沉默。但我将‘自杀’送给了她。她成了和毒气室搬出的尸山毫无差别的诡异存在,而我硬是为她镶上了哲学的光环。我曾以为这是拯救汉娜的唯一道路,而现在,我得以仔细观察自己的真面目,知道那只是一个可悲懦夫的自保……”

我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到了老人自责式的坦白。为了保护自己的思想、哲学和伦理,威尔纳把他目击的别动队大屠杀隐藏了起来。然而,他并非单纯地移开了视线。

青年威尔纳名副其实地体现着死亡哲学的理想,他没有对自己面前的犹太人尸山视而不见,而是走向了某种意义上更加错乱的方向—或许,他是被推过去的。我虽然认为威尔纳的选择不可避免,却实在无法最终肯定他,否则,汉娜实在太可怜了。

在灭绝营现实的对面放上英雄的

谋反行为;备好“汉娜自己希望一死”这种借口,为牺牲在集中营体制下的旧日恋人献上伪装的“自杀”;至于对凡庸的恶鬼胡登堡,则抱以持续三十年的激烈复仇意志……

这个过程救赎的不是别人,正是海因里希·威尔纳。难道不是吗?超越死亡可能性、毅然活出本真自我的英雄威尔纳—得救的不过是他光辉的自画像、他的自尊心。

但凡胡登堡的手表没慢,复仇应该已经按计划实现了。他超越死亡可能性的本真自我的虚构或许始终不会遭遇危机,已经实现了自我循环。然而,最后一刻,命运—我在此说的“命运”,是一个与哈尔巴赫强调的共同体命运和民族命运毫无关系的词—彻底惩罚了威尔纳的傲慢。

胡登堡本该遭到英雄意志的审判与报复并死于处刑,最后却死在了多个偶然重叠造成的无意义之死中,尸体甚至失去了“恶行受罚之死”的含义。换句话说,他跟汉娜和集中营的囚犯一样,死在了无意义之死、悬空之死中。

对威尔纳来说,他使尽浑身解数试图隐藏的诡异之死—借用加德纳斯教授的说法,也即“恶龙之死”的现实—打破了“齐格弗里德之死”的概念,诡异地渗透而出。他动摇了,就算按计划处死了雷吉娜·胡登堡,也填不上裂开的缝隙。

考虑到这一点,我或许不该怀疑威尔纳的诚实。当临界点降临、潜在问

题几乎破坏自己信奉四十年的死亡哲学时,他选择凝视问题,至少没有逃避,而是选择思考。为此,他甚至觉得躲避警察追捕都只是琐碎的小事。

我觉得,逼哈尔巴赫接受死亡考验,或许是威尔纳最后的可能性。作为弟子,他希望战后为自保而堕落、放弃了死亡哲学的老师能做出表率。如果哈尔巴赫能再次为光辉的名声和荣誉做出死之决断,他心底开始崩溃的死亡哲学就能重建。至少,会有重建的可能……

哈尔巴赫做出了“决断”。不管是为了保护死后的名声,还是为了隐藏自己哲学的破绽,八十岁的老人拼命表演杂技,只可能是出于决断。然后,哈尔巴赫坠亡了。

矛盾的是,他的死将威尔纳的自我怀疑推向了极点。哈尔巴赫为掩盖曾经目击的无名之死的堆积而赌上了性命,他这番姿态才是威尔纳前半生的忠实写照。威尔纳无法承认哈尔巴赫坠亡是死亡哲学的崇高事例或其真理性的证明。既然如此,他的前半生不也一样吗……

老人换了种语气对驱说:“四十年前,有个日本来的才子也去了弗莱堡大学的哈尔巴赫研讨班,我觉得他长得跟你很像。不过,我会这么想,也许只是因为你们都是日本人。”

驱可能觉得这问题偏离主题,好一会儿没说话。老人摇摇头,正想收回所言,他却回答了,声音忧郁,轻若呢喃。

“可能是

我祖父。他因反战思想被举报,一九四四年作为思想犯被捕。日本战败两个月后,决定释放政治犯和思想犯前夕,他在狱中衰弱而亡。”

“这样啊。我就想着可能是你的亲戚,没想到是祖父。”

“我父亲是海军预备士官。日本战败前不久,他死在了南非的厄加勒斯浅滩。

“他身负密令,乘潜水艇前往德国的基尔港,经过非洲南端时被英国驱逐舰发现。深水炸弹炸毁了潜水艇。”

哈尔巴赫也说驱似曾相识,原来是源于对矢吹驱祖父的模糊记忆。老人一动不动,低声呢喃,表情如同在眺望远方。

“我和你的缘分真奇妙。你是那个才子的孙子,你父亲的潜水艇还在开往德国途中被击沉了。”

像要打断老人的感怀,驱声音干瘪地说:“胡登堡勒索哈尔巴赫是有人启发的,那男人叫尼克拉·伊里奇·莫查诺夫,您知道他吗?”

“当然知道。”

“您知道?”我很是愕然。随林中屋谋杀案结束而渐渐远去的不安突然鲜活地复苏。

老人淡淡地说:“伊利亚·莫查诺夫是骷髅团的乌克兰兵,考夫卡集中营的看守头子,尼克拉应该是他让女囚玛利亚生的孩子。战后不久,玛利亚疑似在柏林被残忍的情夫秘密杀害。莫查诺夫带着尼克拉,跟胡登堡夫妇一起逃到了南美。他儿子尼克拉长大之后,好像成了各国恐怖组织的领导。达索公司也查到了这些情

况。”

“只有这些吗?”青年厉声反问。

“不。”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驱,“五月二十八号晚上,那个青年在我眼前出现了。”

“您见过尼克拉·伊里奇?!”我的声音近乎惨叫。

“嗯,他在星形酒店大堂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们在酒吧喝着开胃酒聊了聊天。”

不知为何,伊里奇准确掌握了威尔纳的犯罪计划,甚至提出援助他。伊里奇的目的似乎是让哈尔巴赫在世界性丑闻中溺死,一开始考虑让胡登堡威胁他。然而,如果纳粹战犯夫妇被杀,证据照片在哈尔巴赫作为第三具尸体登上舞台时曝光,效果应该更好……

“您是怎么回答他的提议的?“

“我拒绝了援助,但告诉他我最后会公开哈尔巴赫的照片。他很满意。”

“但是威尔纳先生,您把最后一张照片和底片一起放在了石檐上。哈尔巴赫成功回收也好,失败让警察拿去了也无所谓。您是这么想的吧?”

老人微笑着说:“没错,小姐。如果那男人向警察告密,我就完不成复仇计划,所以我才让他相信结果会如他所愿。不管怎么说,我可没必要卖人情给伊利亚·莫查诺夫的儿子。矢吹驱,你对尼克拉·莫查诺夫有兴趣?”

青年表情严肃,不发一语。威尔纳老先生说:“你似乎想见面就勒死他。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仇,但我劝你住手。”

“为什么?”驱阴郁地嘟囔。

“你那种要吃人

的表情可不好。为了消灭一生之敌,你做好了死的决断,也有下地狱的决心吗?”

“看情况。”青年含糊其词。

“我们的敌人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如果是,殉道的决心或许多少有点用,但我们的敌人是无限的凡庸。胡登堡正是这种人。我最后一次跟他谈话时,他主张死并不存在。如果说战后的加德纳斯站在犯人角度思考了集中营的‘存有’,胡登堡就是站在看守角度批判了哈尔巴赫。

“我嘲笑了胡登堡。虽然嘲笑,心底却觉得受到了威胁。支撑我三十年复仇计划的,或许是必须否定胡登堡口中哈尔巴赫批判的下意识自保冲动。当时他离真理的距离,至少比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近一两步。

“但我并没有认可他。一旦认可,海因里希·威尔纳的本真自我就会崩溃。我之所以觉得必须抹杀胡登堡,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恐惧。”

“那您觉得,把汉娜小姐伪装成自杀也没有意义吗?”我不禁确认。

老人用力点点头说:“战后,胡登堡只能像条老母虫一样活着,成了个等同废人的人类躯壳。汉娜‘自杀’带来的冲击,敲碎了他精神的脊梁。

“然而,‘自杀’虽然粉碎了胡登堡的精神,却完全没能拯救汉娜。愚蠢的我虽然最近才领悟这个真相,但似乎一开始就已经隐约察觉。目击别动队堆起的虐杀尸山时,我心中的死亡哲学就开始崩坏了

“承认崩坏的瞬间,世上所有善良、高贵、伟大的存在都会死亡。所以,我或许硬是从一目了然的现象上移开了视线。

“重逢之时,汉娜从头到脚都已沉入可怕的虚无深渊。就算逃出集中营,她也逃不掉发疯和死亡的命运。所以我想送给她‘自杀’,给她会在超越死亡时显现的本真自我的光辉。不过,这也是我怯懦的产物。

“矢吹驱说得对。我想在密室里封存特权之死的梦想,而那也是在隐藏不可能性的死。虽死犹生的死,虽生犹死的死,不可能性的死……

“汉娜变得诡异得令人无法直视,我想用‘自杀’这种虚构去隐藏她的实存。虽然不堪,但我也想借此稳住开始动摇的死亡哲学。汉娜或许希望我强行救她离开集中营,和她的凄惨、恐怖、灵魂结冰的疯狂一起活下去。但我没有勇气。我当时没有那种伦理,没法把这种行为视为真正的勇气。

“我再也不相信英雄的决断,不相信超越死亡,不相信人会听从良心的呼唤,不相信人会觉醒为本真的自我。这些作为哈尔巴赫的启示被宣传到世间的概念无法对抗不可能性之死的堆积,反而是它的一部分。

“曾经,为了拯救心爱的汉娜的灵魂,我努力虚构尊严之死,甚至在集中营这片凡庸地狱的对面放上了英雄之死的决断。然而,胡登堡在悬空之死的暧昧彼岸消失了。目击哈尔

巴赫从塔楼坠落时,十几岁就附在我身上的死亡观念突然崩塌。死大概什么都不是,根本不存在。

“有个地方戏剧性地典型化了颠覆二十世纪世界的凡庸地狱,那就是集中营。

“总之,我的人生和哈尔巴赫哲学互刺一刀,已经结束。所以我才觉得,你必须超越我,或者你的祖父和父亲,走进存在的荒野。这不是为了对抗伊利亚·莫查诺夫的儿子,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唤来更浓密的死、先驱的决心、本真自我的理想。

“为什么?因为他们力量的秘密是无尽凡庸的堆积,和凡庸机械对立的英雄之死的决断正好是他们的饵食。我花了一辈子才知道这无法避免,你不必重蹈我的覆辙。”

驱表情僵硬,沉默不语。老人靠着护栏,手伸进外套衣兜。

“有个愚者误以为死之决断会保证人类的至高性,我把他的象征留给你。不是让你做纪念,是想让你扔进垃圾桶。听好了,死很平凡,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这是和你祖父当过同学的老人的遗言,希望你把它刻进脑海一角……”

老绅士不再说话,转身走向电梯。驱掌心有一枚旧勋章,象征条顿骑士团的黑色十字架中央刻着纳粹党徽,铁十字上方是两把交叉的剑,再往上是银色橡树叶。

丝带已经褪色,但这无疑是象征第三帝国德国军人最高荣誉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片刻后,驱指着装饰勋

章的白银树叶,累了似的说:

“齐格弗里德的树叶。”

“齐格弗里德的树叶怎么了?”

“据说,不死之身英雄齐格弗里德肩上有块要害。沐浴龙血时,一片树叶不巧贴在了他肩上。在海因里希·威尔纳的故事里,传说中的菩提叶变成了勋章上的橡树叶,但含义并未改变。海因里希·威尔纳是一个比哈尔巴赫更忠于哈尔巴赫哲学的男人,一个通过超越死亡而跨越了死亡不安的不死之身勇者。

“获得骑士铁十字勋章的他拥有勇气与钢铁般的意志,矛盾的是,这也正是他的要害。娜迪亚,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制造考夫卡密室的是齐格弗里德,密室里封存的是隐藏不可能性之死的特权之死的梦想。”

驱口中的不可能性之死,并非哈尔巴赫口中无法超越的可能性之死,而是追赶自我、吞噬自我、让自我溺毙在其旋涡中的诡异之死,是灭绝营的大量死亡,是从中生还的人也逃不掉的“悬空之死”,是虽生犹死的死,也即存在之夜。为了隐藏它,齐格弗里德梦想了特权之死,甚至尝试将特权之死的梦想封进考夫卡的密室。

当时,他的尝试成功了。然而,封存恶龙之死的自然密室于三十年后诞生,彻底破坏了齐格弗里德的梦想。齐格弗里德的密室和恶龙的密室,制造的密室和自然生成的密室。我似乎终于理解了驱神秘发言的含义。

驱断定考

夫卡的密室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时,加德纳斯教授含糊其词,并未正面回应。或许,教授心底也怀疑是老朋友威尔纳创造了封存汉娜尸体的密室。

汉娜·古腾堡、赫尔曼·胡登堡、雷吉娜·胡登堡,驱曾反复说过,杀害他们的真凶是马丁·哈尔巴赫。我知道他这番话有某种象征意义,明白他不是在说哈尔巴赫是实际的凶手。

预感虽然正中红心,但我并未充分掌握青年的真意。活得比哈尔巴赫更像哈尔巴赫的威尔纳;被死亡哲学附身,终其一生不曾妥协的威尔纳;最后把老师哈尔巴赫都逼进死亡深渊的威尔纳。矢吹驱是在暗示,相隔三十年岁月的三起谋杀案的真凶,其实是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

“对了,那位先生之后会怎样?”我看着电梯问。

我当然无意向警察告密,但我确实关心威尔纳今后会怎么样,能怎么样。

“明天,在巴黎某处他悄悄租下的公寓里会发生最后一起密室事件。彻底反锁的房间里,会出现一具怎么看都不像自杀的尸体……”

“你是说,威尔纳会在密室里遇害?”我小声尖叫。

“他下了自杀的决心,但不想让人以为他是自杀,所以会伪装成他杀。同时,他也不想让人以为自己死于单纯的意外或他杀,所以会特意将现场密室化。”

“他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

“你不懂?人生最后关头,威尔纳终于否定了哈尔巴

赫的死亡哲学。在他心里,人类能在超越自己之死的可能性中成为本真自我的确信已经崩溃,所以他无法自杀。然而,他不得不自杀。

“既然复仇已经结束—或者说复仇已经受挫,他便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被警察逮捕送审。可是,如果自杀,别人或许会误以为他亲身实践了哈尔巴赫哲学,如果仅仅伪装成他杀,可能会把麻烦事留到死后。所以……”

“所以,威尔纳会把自己的自杀伪装成绝对破解不了的密室谋杀,对吧?驱,你不想破解其中的谜题吗?”

“活了三十年只为复仇的亡灵想用希望的方式抹消自己,谁能打扰他?你要是又想玩侦探游戏,我不拦着,但这次我不奉陪。想玩的话,你自己玩吧。”

驱累了似的说完话,漠不关心地瞥了眼掌心的骑士铁十字勋章,扔向脚下的星形广场。

我不禁伸手阻拦,饰有褪色丝带的金属片却眨眼就消失在虚空中。齐格弗里德的勋章注定会被无比凡庸的人们踩踏着消失。脚下又传来了浪潮般的街道喧嚣。

威尔纳让汉娜死于非命,我无法抑制对他的反感,但在最后,我真心感谢这位老人。海因里希·威尔纳留下了一句遗言,认真阻止驱和伊里奇对决。我觉得,这番妥当的忠告和驱在林中屋案中的发现正好相符。

“驱,你不会再追伊里奇了吧?”

“我必须沉入他所体现

的世界,到最后,不知对决的时刻会不会到来。”

“你不会再追了吧?”

我无法接受青年暧昧的言辞,顽固地又问了一遍。不过,尼克拉·伊里奇到底是谁?他在拉鲁斯家谋杀案和阴阳人谋杀案中是恐怖分子的黑幕,在启示录谋杀案里是核能帝国的建设者,这次则是企图败坏马丁·哈尔巴赫名声的阴谋家。虽然查到了伊里奇的出身、履历和莫查诺夫这个姓氏,他的真面目却似乎在浓雾中藏得更深。

青年回以忧郁的微笑,接着说:“威尔纳忠告我时也说过,伊里奇不是单纯的恶,而是超越恶的恶,‘存有’(Ilya)的化身。既然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就必须沉入‘存有’,沉入存在之夜的深渊。

“加德纳斯急着从‘存有’里拯救人类和实存,试图构建伦理学。但我觉得,那样就不可能找到尼克拉·伊里奇的行踪了……”

我心底涌出一股确信。有关安东尼之死的难题一直是我的心结,我似乎终于从中得到了解放。就让有关安东尼的记忆在我心中的收纳柜里腐烂吧。我不会再认真为他的死冥思苦想了。

哈尔巴赫哲学已死。威尔纳和驱似乎都得出了这个结论。哈尔巴赫的死亡哲学或许确实已经自取灭亡,但我在《实存与时间》里学到的东西并未回归于无。死亡哲学一开始就与我无关。

凝视死亡可能性不是找到真实自己的唯一方法

。就像威尔纳最后坦白的一样,那种想法绝对错误。

不安并非源于死亡,而是来自人类可能性中心可能被破坏、被剥夺的可能性。但我已经不再不安。因为我已经彻底理解,对人类而言,面对死亡可能性而活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驱死了,我会变得像孩子被杀的汉娜一样吗?会变成虽生犹死的坏死实存吗?和汉娜不同,我身边围绕着微小之爱的可能性,说不定能转移注意力振作起来。然而,五月产生的浓郁不安告诉我,青年矢吹驱就是我存在可能性的中心。

五月在卢森堡公园和驱见面时,我还不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当时,我相信,试图相信恋爱感情类似心理机械的自动反应。但它其实不是。经过达索家林中屋案,我清晰地感觉某种真实刻在了心底。

我不经意地一看,只见驱的侧脸奇迹般泛着金色,脸颊至下巴,以及鼻梁的性感线条都镶上了一条光边。淡淡的日光照耀着四周。

久违的太阳在乌云之间露出了脸。夕阳即将落山,金色和红铜色的光束却还是给西边铺开的云群染上了鲜艳的色彩。达索家谋杀案真的结束了,胡登堡被绑之日起便下个不停的雨即将停歇。

我心中涌出难以置信的奇妙勇气。驱靠在护栏上沐浴夕阳,吹着一小节蕴含阴郁激情的歌曲。我轻轻抚向他的手,握紧他冰凉的掌心,呢喃出无言的低语。

经过达索家一案,我在无数可能性中找到了真正重要的一个。那是与死亡可能性截然相对的爱的存在可能性。没错,我不再迷茫了,只要我还是我,我就会始终活在爱的可能性里,一往无前,矢志不渝……

参考及引用文献

《存在与时间》[德]马丁·海德格尔(原佑、渡边二郎译)中央公论社*(中译本:陈嘉映、王庆节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形而上学导论》[德]马丁·海德格尔(大江精志郎译) 理想社*(中译本:熊伟、王庆节译,商务印书馆)

《世界观的时代》[德]马丁·海德格尔(桑木务译) 理想社

《技术论》[德]马丁·海德格尔(小岛威彦、安布鲁斯特译)理想社

《从存在到存在者》[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西谷修译)朝日出版社*(中译本:吴蕙仪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

《超越·外伤·神曲》[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内田树、合田正人编译)国文社

《时间与他者》[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原田佳彦译) 法政大学出版局*(中译本:王嘉军、拜德雅译,长江文艺出版社)

《伦理与无限》[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原田佳彦译) 朝日出版社

《总体与无限》[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 (合田正人译) 国文社*(中译本:朱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暴力与圣性》[法]伊曼努尔·列维纳斯、弗朗索瓦·波瓦利埃 (内田树译)国文社

《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智利]维克托·法里亚斯 (山本尤译) 名古屋大学出版会*(中译本:郑永慧、张寿铭、吴绍宜译,时事出版社)

《海德格尔、

艺术与政治》[法]菲利普·拉古-拉巴特(浅利诚、大谷尚文译)藤原书店*(中译本:刘汉全译,漓江出版社)

《纳粹上台前后我的生活回忆》[德]卡尔·洛维特 (秋间实译) 法政大学出版局*(中译本:区立远译,学林出版社)

《列维纳斯思想》[日]合田正人 弘文堂

《不死仙境》[日]西谷修 青土社

《从实存开始冒险》[日]西研 每日新闻社

《在存在和无之间》[日]岭秀树 密涅瓦书库

*

《探长前往纳粹营》[美]克里福德·艾尔文 (中山善之译)文艺春秋

《奥迪萨密件》[英]弗·福赛斯 (筱原慎译) 角川书店

《尼伯龙根的指环》[德]威廉·理查德·瓦格纳 (寺山修司、高桥康也、高桥迪译) 新书馆*(中译本:鲁路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尼伯龙根之歌》 (相良守峰译)*(中译本:曹乃云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党卫队—佩髑髅标志集团》[德]海因茨·赫内 (森亮一译) 富士出版社*(中译本:江南、杨西译,商务印书馆)

《圣别的肉体》[日]横山茂雄 风之蔷薇书肆 (白马书房发行)

《夜与雾》[奥地利]维克多·弗兰克尔 (霜山德尔译) 三铃书房

《德军占领下的法国》[土耳其]基恩·德弗拉纳 (长谷川公昭译) 白水社

《我想买马车!》[日]鹿岛茂

白水社

参考文献众多,以上仅列举重要书目。另,感谢竹田青嗣、西谷修、增田顺子、六反田良平赐教。

后记

笠井洁

矢吹驱系列第一部 《再见,天使》,是我二十七岁由冬到春在巴黎一处阁楼里写成的。我为完成《恐怖主义现象学》而暂住巴黎,却写腻了批判恐怖主义的长篇评论,于是想到写一部相同主题的小说来转换心情。

三十岁那年春天,在巴黎偶然写就的小说偶然出版了。接下来,我还写了第二部 《夏日启示录》、第三部《蔷薇之女》,但自此之后,矢吹驱系列中断了很长时间。

中断的理由有很多,至于主要原因,可以说是我还没准确掌握本格推理小说的意义。我中学时就想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那种小说,二十岁之后定下一个主题,想从原理出发,将归结于恐怖主义混乱的人类观念系统作为思想论加以解读。

不管小说还是思想论,我觉得我真正想写、不得不写的作品和本格推理小说略有不同,所以才中断这个系列,将工作重心移到了其他领域。

系列第四部 是在《蔷薇之女》出版九年后发行的。写完这部长篇小说后,我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发生了改变。我写《再见,天使》时只有模糊的感觉,但批判恐怖主义这一主题对推理小说这一形式的需求,难道不是有其必然根据的吗?归结于观念混乱的二十世纪空虚主体性和脱离十九世纪小说形式的战时推理小说一样,都诞生于世界大战导致的大量死亡。

第五部 《俄

狄浦斯症候群》成稿时,距完成《哲学家的密室》又过了十年。不过,这十年间,我的小说和评论从未离开过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我花了十年探究推理小说的形式,《俄狄浦斯症候群》就是思考成果。写它,让我有了第二个发现。

我发现,我少年时代希望有朝一日能写的《群魔》式小说,只能以本格推理小说的形式实现;曾经构思为思想书籍的内容,也只能包含在应该写的小说里。我还意外地发现,自己应该写的大长篇,已经写了一半……

《再见,天使》成书后二十余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工作。我成为小说家,似乎是为了把矢吹驱这个青年的“命运”讲到最后。

前有先例,埴谷雄高同样希望写出《群魔》一样的小说,于是构思了《死灵》,然而,他尚未完成作品便已去世。身为一名作者,我必须自我约束,以免矢吹驱系列重蹈《死灵》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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