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沉痛地继续:“说来惭愧,我虚脱了一段时间。达索家战时遭遇的灾难,你应该也有所了解。看到满头是血的尸体,我不自觉就想起了母亲和两个姐姐的悲惨结局。除父亲和我之外,达索家所有人都死在了纳粹集中营里。”
“请节哀。”莫伽尔只能如此回答。
“雅各布给了我一杯白兰地。过了一会儿,我冷静下来之后,达朗贝尔敲响了书房的门,说门前有巡警在闹,问我该怎么办。
“隆卡尔的死显然是意外。我没必要让一大群巡警乱翻我家,也不愿意让他们进来。我想了想,决定直接向老熟人总警监汇报案情。之后
大概过了半小时,莫伽尔警督,你就到我家来了。”
“在这期间,有人进入杀人现场吗?”
“没有。我和雅各布发现尸体之后,没有任何人上过东塔。书房的门半敞着,楼梯口看得很清楚。
“先不说虚脱状态的我,为了保证没人进入意外现场,雅各布一直盯着楼梯。后来他跟我说,没有任何人上下楼。我命令达朗贝尔把所有人都叫来大客厅,而雅各布前往客厅,对客人和用人简单说明了隆卡尔出意外的情况。
“达朗贝尔打内线电话告诉我你到了之后,我就下楼到门口接你了。雅各布下楼到我下楼之间,没有任何人经过书房去塔楼。当时我已经恢复冷静,能够清楚明白地做证。”
莫伽尔警督透过盥洗间的门往里瞧了瞧,问:“发现尸体时,您看过盥洗间里面吗?”
“没有。为什么要看?”
“凶手或许藏在里面。”
“当时,雅各布和我都相信隆卡尔是踩滑摔死的,根本没想过有凶手。”
盥洗间是个小房间,和面积一比,天花板高得异常。进门右手边是洗脸台,再往前是便器,没有洗浴设备,非常简朴。
莫伽尔警督大致掌握了事件轮廓。他讯问过几百个证人,直觉告诉他,达索话中没有刻意的谎言,问题可能出在他没说出口的话。然而,弗朗索瓦·达索毕竟是金融界的权威人士,要逼他说出隐瞒的事实,还是先多确切掌握些情
况为好。
楼梯方向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区局巡警终于抵达了东塔现场。两名巡警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向室内张望。莫伽尔雷厉风行地给他们下达了指示:
“你们也看到了,是谋杀案。你监视现场,你立刻联系区局和总部,让他们做必要安排。我要联系我的搭档,借用一下电话。”
现在这个时间,单身的巴贝斯探长如果没跟众多情人中的某一个在一起,应该就是在自己家。若非如此,状况就稍显棘手了。不过,为了解决里昂车站的大规模枪杀案,巴贝斯也不眠不休地奋力工作了好几天。就算他精力充沛得像头雄海豹,今晚也该独自在家呼呼大睡。
若能成功找到巴贝斯,下一步就该彻底调查杀人现场的门。打从看到小厅和东塔大厅间这扇门的第一眼起,莫伽尔就觉得它有些奇怪。普通门的门闩都在室内,东塔门的门闩却在室外小厅一侧。
在看到他杀的证据之前,达索坚信隆卡尔要么死于意外,要么就是自杀。莫伽尔有种强烈的感觉,他的信心和门外的门闩密切相关。
2
凌晨两点半。案发后已有两个多小时,塔内杀人现场里,莫伽尔警督紧急叫来的鉴证人员正专注于各自的工作。
一名身穿恶俗格纹外套和浮夸彩色衬衫的壮年巨汉向上司莫伽尔搭了话。他是警督多年以来的左右手,让-保罗·巴贝斯探长。不知为何,探长一脸
狐疑地皱着眉头。
“警督,有点可疑啊。这现场和被害人尸体都怪得很。”
“没错,很奇怪。”莫伽尔点头同意搭档的话,低声回应。
“要出入现场,必须走楼梯旁边的门,但这扇门外有一上一下两道门闩,还是一般用在屋里的那种。室内锁怎么会装在外面?而且锁的五金和螺丝都很新,看得出是最近才装的。
“我打开去阳台的玻璃门看了看,那外头还有扇百叶门,推不动也拉不开。我之后会再检查检查,但这肯定是用了什么加固材料,从阳台那面给钉牢了。屋里有电话,但电话线早就断了,没法用,拿起听筒也听不到通话提示音。
“这间屋子跟仓库一样单调,家具只有病床似的铁架床和简陋的桌椅。被害人穿的是西装,但没打领带也没系皮带。屋里也不见这两样东西。
“我们没找到被害人的包或其他物品,翻遍他的衣兜也一无所获,连块手绢都没看到。别说身份证了,他连钱包和现金都没带。警督,现场只有你在床底下找到的五法郎硬币。
“还有,除了门闩,房门内外两侧都有锁孔,不过,住在房里的这个男人好像没有钥匙。他身上没有,桌上和床上也没有,地板上我也找过了,照样没有。钥匙可能被凶手抢去,跟凶器一起带走了。”
巴贝斯满脸烦躁,浮夸地耸了耸肩。莫伽尔警督只找到了短剑剑柄,折断的大部分
剑身不知所踪,只留了个五厘米左右的根。看来,刺进隆卡尔心脏的剑身,已经被凶手带出了现场。
“现场没找到短剑剑身。就算凶手砸了被害人的脑袋,也没看见能用来干这事的钝器。话说回来,凶手为什么只藏短剑折断的剑身?反正,我打算跟屋主说一声,请他允许我们在他家到处转转,直到找到剑身为止。我已经跟杜兰说过了,应该能查出被害人头上的伤是在石砖上撞的,还是被钝器打的。”
话中的男人是个顺风耳。一听巴贝斯提到自己,身穿不相称双排扣西装的秃头小个子男人就在尸体旁开开心心地冲他挥了挥手。这位是法医杜兰,一见到怪尸就格外兴奋。
瞧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稍后应该能给出有参考价值的情报。莫伽尔想。杜兰虽然爱讲些冒犯死者的笑话,但确实是个优秀的法医。巴贝斯朝他点头致意,继续说:
“说真的,再蠢的人也会起疑心啊。被害人大概是被囚禁在这个从外上了两重门闩的塔楼监狱里了,就跟曾达城的俘虏似的。之所以没有领带跟皮带,道理和警局看守所一样,是收起来防止他自杀的。从这些痕迹来看,谋杀之前还有绑架和监禁行为。那个叫雅各布的医生什么都不做就把心脏停搏的男人丢在一边,他那种不自然的行为大概也与这有关。达索那混蛋究竟是怎么狡辩的?”
巴贝斯指出
了若干疑点,理所当然,警督也已察觉了这些问题。被害人隆卡尔没系领带和皮带。他明明是来自南美的长途旅客,东塔室内却没有旅行袋,没有护照,也没有身份证明。警方调查了缝有西班牙语商标的衣物,同样没找到任何有助于搜查的物件。
杀人现场这间大厅并不适合接待远客。室内虽有便器和洗脸台,却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的简陋家具,石造的空间荒凉空旷,甚至连保护个人隐私的室内锁也没有。常理而言,这间荒废的大厅只能用作仓储。
门里没有锁,门外却有两道全新的门闩,通往阳台的百叶门也从外面钉得严严实实。正如巴贝斯所说,隆卡尔不可能是普通的留宿客。现场状况暗示着一个事实:被害人曾经遭到监禁。
达索是怎么解释的?警督并未回答巴贝斯这个问题,而是指着东墙靠北、近天花板的位置下了令:
“来个年轻人,爬到那个换气窗边上看看。”
“要什么年轻人,我上就行了。”
巴贝斯走到床和桌子之间的小窗下方,施展出与壮硕躯体不符的轻巧架势,开始攀爬东面墙壁。石墙并未上漆,石材暴露在外。如果用石块间的缝隙抓手蹬脚,应该能爬到离地面三米多的换气小窗旁。
片刻之后,杀人现场的地板猛一震动,巴贝斯从换气窗跳回了地板上。巴贝斯曾是重量级业余拳击手,年轻时还参加过国际比赛
,运动神经至今仍未退化。巨汉轻松跳回一米开外的地面,一边拍打掌心沾的灰尘,一边报告:
“窗子很小,长宽都不到三十厘米,别说我,连被害人这种瘦小的老人都钻不过去。窗户没装玻璃,但是镶了铁栏。三十厘米宽的窗格,一共竖着嵌了三根铁棒。三根我都摇了摇,都很结实,纹丝不动。
“我打算待会儿搬梯子来仔细检查检查,但看样子也采不到指纹。铁棒全锈了。对了,警督,你怎么会在意这种小窗子?”
“如果那里也不能进出人,巴贝斯,这案子可能会变成疑案。”
“这话怎么说?”巴贝斯一副不赞同的语气,而警督默默耸了耸肩。
探长继续说:“小窗和阳台都没有凶手入侵的痕迹,您也看到了,这两个地方就不可能进得来。我的直觉告诉我,下手的不是外人。瞧瞧这现场,门外汉都不会觉得是强盗干的。
“首先,强盗绝不可能潜入空无一物的三楼塔楼,对这个一脸穷酸相的老爷子下手。专业强盗都会找值钱玩意儿多的书房和卧室,这是常识。就算强盗不是从窗子进来的,我们也不用多想。因为凶手是明目张胆地走门闯进现场的。
“如果门里有锁着的室内锁,不撞开门就发现不了尸体,那就成了娜迪亚丫头最喜欢的密室杀人,很伤脑筋。
“不过,谢天谢地,情况没那么复杂。隆卡尔大概是被关在了塔里,
他出不了房间,而宅子里的屋主达索,客人雅各布、卡桑、杜波,用人达朗贝尔、达尔蒂和格雷这七个人都能自由出入塔楼,至少能拔开门闩进屋。
“这样就剩下一个问题:除门闩之外,门外的钥匙锁有没有上锁?如果锁了,就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塔楼,非得有钥匙的人才行。对我们来说,这种情况反而方便,毕竟只要找到拿钥匙的混蛋,就等于找到了凶手。”
巴贝斯探长一脸满足地说完了。这番推理可谓妥当。然而,巴贝斯并未目睹达索得知隆卡尔死于他杀时的惊愕表情。那个男人坚信隆卡尔死于意外或自杀,而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个中原因。
此外,巴贝斯也不知案发时达索和雅各布一起待在书房。讯问涉案人员之前,莫伽尔最好和搭档共享一下已知情报。
“你来之前,我多少问了达索一些话。我还以为逼他几句就能水落石出,但调查好像没这么容易结束。”
“警督,这话怎么说?”
巨汉严肃地盯着警督。莫伽尔依序认真说明了已知事实。他说完后,巴贝斯摸着结实的下巴,发出了野兽般的呻吟。
“弗朗索瓦·达索,这混蛋也太搞笑了。他那证词漏洞百出,真以为能骗得过警察?”
“不,他大概是想缓口气。他明明没时间伪造逻辑缜密的证词,说的却也不是什么一眼就能看穿的幼稚谎话,并且成功隐瞒了案件核心。达
索不愧是个能干的商人,头脑聪明得很。如果要让他交代所有情报,就得把他的退路统统堵死。”
巴贝斯愤懑地咬着嘴唇,用粗壮的手指翻开大开本的笔记本,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记下了警督的发言。片刻后,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开始整理刚刚得到的信息:
“我大致了解了。第一个问题是路易斯·隆卡尔的真实身份。就算去找国际刑警组织,估计也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要是西欧国家也罢,可他偏偏是从大西洋那头的南美来的。我们最多只能查到入境卡上登记的国籍、年龄、性别、职业之类。
“就算玻利维亚人路易斯·隆卡尔的确是不动产中介,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来法国,又为什么会住在达索家。我不认为达索说的是实话。他就是编了个故事,用商业机密把我们挡在外面。
“第二个问题是,达索为什么会把家人送去别墅,又让卡桑、雅各布和杜波住在家里?这肯定和隆卡尔有关,达索却狡辩说他们同时留宿只是偶然。如果那三个人串好了口供,要揭穿他们的证词就不太容易了。
“第三个问题,从现场状况来看,隆卡尔并非自愿留在达索家,而是遭到了强行拘禁。第四个问题,达索发现尸体后五十多分钟才报警。警督,他虽借被纳粹杀害的家人在你面前辩解,但那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事实很明显。他把三个
客人—可能还有三个用人召集到屋里某个地方,跟他们串好了口供。只要有可能,他还想偷偷抛尸塞纳河,直接抹消整件事。
“然而,有个神秘女人报了警,区局警察到了家门口,他没办法把尸体运出去,只好给总警监打电话。这么说来,他觉得从总部叫个高层来就能息事宁人,把隆卡尔的死处理成意外?”
莫伽尔警督回答:“应该是。他确实相信隆卡尔的死不是意外就是自杀。如果那是演的,那他演技也太好了。就算来的是我,只要没有明确的他杀证据,在达索这种大人物的压力下,也只能当作意外结案。”
“警督,我不是怀疑你的眼光,但我们还不能排除达索在演戏的可能。还有第五个问题,有个神秘女人给区局报了案,还有辆可疑车辆从达索家附近开走了。
“那个女人怎么知道隆卡尔被杀了?案发是十二点零七,她报案是十二点半。案发不过二十多分钟,外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隆卡尔横死在宅子里了?报案的会不会是屋里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客人克劳迪恩·杜波或者厨娘莫妮卡·达尔蒂?”
“有可能。照达索的说法,管家达朗贝尔叫了克劳迪恩起床,跟其他人一起在楼下大客厅集合。听雅各布说明情况之后,她才知道出事了。”
“两个客人和两个用人被管家达朗贝尔叫到大客厅听雅各布说明情况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克劳迪恩十二点半不可能向区局报案。不过,她也可能通过某种方法,在这之前就已经得知隆卡尔遇害。讯问这个女人时,一定要确认这个问题。”
此时已过三点。厨娘莫妮卡·达尔蒂被传唤至现场,其余涉案人员则都在巡警监视下的大客厅集合。五月底的黎明来得早,如果天亮前不让他们睡一觉,这群人可能会大发牢骚。巴贝斯摸着下巴,觉得自己说得颇有道理。莫伽尔看了看时间,对他说:
“为了掌握详细情况,讯问前先调查一下房屋结构。我请了达尔蒂太太给我们带路,她已经心神不宁地在门口等很久了。看完房子之后,我们再去楼下书房找涉案人员问话。”
“我没意见。不过,先让杜兰简单汇报一下吧。”
尸检终于结束,杜兰医生的助手正奋力把尸体放上担架。听到巴贝斯叫自己,微胖的中年男人磨磨蹭蹭地踱了过来。
“喂,杜兰,发现什么有意思的情况了吗?那老爷子是几点坐上开往天堂的巴士的?”
“放宽点说,差不多两到三小时前。”
杜兰看着手表回答。他身穿高档双排扣西装,手上却戴着只玩具似的塑料表,营造出一种参差不齐的滑稽感。但正如不在意自己歪掉的领带和皱巴巴的衬衫一样,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这个。
巴贝斯探长咬着嘴唇问:“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这可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能再详细点
吗?”
“从肛门温度、死后僵直、尸斑来看,只能得出这些结论了—如果是普通医生的话—不过,我长年的直觉在对我低语……”
“别装腔作势了,杜兰。”
“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十分之间。差不多是这个点。”
法医杜兰的直觉很可靠。虽然前提是医学根据不充分,但他大胆推测的死亡时间从无巨大误差。巴贝斯满足地咕哝了一声。这样一来,就和达索说案发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的证词对上了。
“死因是?”莫伽尔问。
“还不清楚。解剖完应该就知道是头部钝器殴伤还是心脏刺伤了。头部伤口是狠狠地撞在十多厘米宽的平坦物体上造成的,头发和伤口上的微小物质与现场地板上的相同。
“结合前后情况考虑,凶器大概是石砖。既然其他地方没发现血痕,尸体应该就是在倒地的地方撞到后头部的。撞伤之后,尸体没被移动过。”
“总而言之,现在不明白是刺伤在先,还是跌倒在先。”莫伽尔沉吟。
“这个嘛,按通常思维,被害人应该是先被刺中心脏,然后在拔刀的反作用力下仰面摔倒,后头部撞在了石砖上。”
“先不管哪个先哪个后,捅进心脏的凶器是把匕首,刀身厚而细。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杜兰医生说完目前所知的结论,带着尸体离开了。之后,莫伽尔和巴贝斯将鉴证人员留在杀人现场,也走出了大厅。
门口
一脸慌张的莫妮卡·达尔蒂是个劳动者模样的气质亲和的中年妇女。她面色红润,身体健壮,系着一条白围裙。相比在外人面前始终严守保密主义的管家达朗贝尔,她可能会提供一些有助于掌握达索家内情的信息。
离案发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足够达索指示用人怎么回答警察的讯问。然而,就算主人下令串通口供,只要巧妙引导,就一定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扇铁门通向哪里?”莫伽尔警督问在东塔小厅里等候的达尔蒂太太。
“塔楼屋顶。”她回答。
正如警督所料。离开塔楼大厅后,他们来到一个小厅状的空间,右手边是楼梯,左手边是扇小铁门。门上有道老旧却坚固的门闩。门闩上了锁,案发前后不可能有人从屋顶入侵大宅。
“麻烦你带我们从一楼开始看。”
达尔蒂太太紧张地带他们走下正面楼梯,首先来到门厅。圆顶大厅中央是收在玻璃箱里的塔列朗大钟。达索在证词中说,听见这座钟的十二点报时后,他去了二楼的书房。
警督对比了自己手表和大钟的时间。后者虽是老物件,机械却并无问题。中央钟盘指针所示时间和莫伽尔的手表完全一致。
一旁,达尔蒂太太骄傲地说:“听说这座大钟是王朝复辟时代造的。达朗贝尔先生每天早上都会上发条调指针,时间几乎没错过。”
“报时的是中间这个巴黎时间的钟吧?”
莫伽尔警督向她确认。除此之外,大钟还有四个钟盘。
“是的。周围四个小的都不会响。”
“报时声音大吗?”警督问。
“大着呢。一点敲一次,两点敲两次,在大客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应该可以相信达索的证词,他和雅各布从大客厅前往书房的时间确实是深夜十二点—当然,前提得是没人故意调乱时间,后来又调回去。
达索家主体部分是东西走向的两层石楼,两端则搭了第三层的塔楼。楼南中央是大门,门厅尽头是正面楼梯。
离开摆着古董大钟的门厅,穿过左侧拱门,就到了富丽堂皇的大客厅,也就是晚饭后达索和三个客人聊天的地方。大客厅西侧南面是大饭厅,北面是厨房、配餐室、食品库,以及通往地下酒窖和仓库的楼梯。
建筑北面有条走廊,能让用人直接在厨房和用人居住区之间来回,无须经过大客厅和门厅。出了厨房,沿这条小走廊往东走,就能看到正面楼梯前的侧廊入口。侧廊朝南延伸,沿楼梯一线与门厅相连。从楼梯下继续往前到尽头,就到了东翼北面的用人居住区门口。
建筑西翼是大客厅、饭厅和餐厨设施,东翼则是会客室、图书室、娱乐室和用人居住区。重点在于,门厅东侧是管家卧室,自此能够监视大门;正面楼梯东侧是仓库改造而来的男佣房间,非常质朴。
东翼北侧右端汇集了达尔
蒂太太、侍女、司机、保姆等用人的房间,还有专用小饭厅和盥洗间。宅子共有三个出入口,分别是大门、厨房后门,以及小走廊中央偏东处的后门。
达索家面积广阔,四面石墙高耸。南墙中央是正门,东墙偏北是侧木门,两扇门都有坚固的门闩。郁郁苍苍的树林几乎覆盖了庭院每个角落,只有大宅周围除外。
大宅门前有条车廊,西侧有个沙地广场,东侧是修有花坛与喷泉的草坪庭园,东塔正下方有个半圆形的石造水池,西塔下面也一样。大宅东、北、西三面都有宽约二十米的草坪,每片草坪上都有花坛,从草坪往前到院墙,一路都是密密匝匝的森林。
大宅后门砖路向北延伸约四十米后在森林中东转,最终抵达院落侧木门前。庭院里有三处建筑,分别是停车场西侧的大车库、大宅东翼前草坪庭园东南角的凉亭,以及宅子后门附近的工具棚。
“达朗贝尔先生的房间以前是个小会客室。老东家去世之后,家里用人也变少了。做门卫的让辞工之后,大门旁边的会客室就改成达朗贝尔先生的卧室了。
“那间房能看见整个大门和门厅,只要达朗贝尔先生在屋里,就没人能偷偷溜进来。达朗贝尔先生搬屋子的时候,格雷也搬到了楼梯旁边的房间里住。只要达朗贝尔先生在大门旁,格雷在楼梯旁,太太在二楼也能过得安心。”达尔蒂
太太如此说明。
达朗贝尔房间的房门在北面,门外是一楼的中央走廊。房间南面窗里镶着藤蔓样式的装饰窗格,屋内一角放着电话交换机。宅中大部分房间都设有电话,达索家私人房间、客房、用人活动区用的是专线,各有各的独立号码。
线路总共只有两条,如果要在娱乐室或图书室这种日常生活空间以外的房间接电话,就必须从达朗贝尔的交换机中转。打电话的时候也一样,需要让达朗贝尔接线。
东塔的电话也在此列。不过,由于达朗贝尔经常不在房里,两条线路一直接在图书室和娱乐室。只要把其中一条接进东塔电话的插槽,隆卡尔自然也能使用电话。
“老东家在的时候,家里有单独的交换室。老爷当家之后,就把直连线路接进平常用的房间里了。”
新式电话通过内部线路相连,不管哪台机子接到电话,都能转给其他房间。此外,不同的机子还能同时接电话。如此一来,巨大的达索家虽然有几十部电话,应该也能在没有交换室和专用交换员的情况下自由接打。
一行人经过中二层的楼梯平台,向二楼走去。爬完楼梯,眼前便是一条左右延伸的走廊。二楼西翼北面是美术品收藏室,放着巨大组合音响和三角钢琴的音乐室,以及尽头的绘画陈列室;南面是达索家的私人居住空间,包括夫妇的卧室、小客厅、孩子的卧室。
收藏室和陈列室都摆满了达索家以绘画为主的美术藏品,从里面偷幅塞尚的画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巴贝斯说得有理,凶手如果真是强盗,确实不会对那种穷酸老人下手。
东翼除尽头的书房外都是客房,北侧两间,南侧三间。北侧两间各有两张床,南侧三间都是单人房。从楼梯一侧起,目前依次住着卡桑、雅各布、杜波。
收藏室、音乐室和北面客房的窗户都严闭紧锁。南面的达索夫妇卧室、小客厅、儿童房、卡桑的客房、雅各布的客房都拉着百叶窗,玻璃窗也上了锁。陈列室南、西、北三面有很多窗户,同样扇扇紧闭。
除书房之外,只有最后检查的克劳迪恩·杜波的客房是个例外。房间南面的窗户开了条缝,蕾丝窗帘在风中摇摆。南面三间客房结构类似,门都在北侧,窗都在南侧,都有床、书桌、两张扶手椅和小桌台。家具是高价古董,墙纸和窗帘品位高雅,令人联想到历史悠久的酒店。每间客房都有化妆间,内设便器和浴缸。
这栋大宅建于第二帝政时期,距今虽已有百余年历史,但所有房间都经过彻底翻修,增设了暖气等现代设备,居住环境颇为舒适。一楼门厅、大客厅、大饭厅应该也整修过,至于天花板壁画等精致的室内装潢,则有意维持了建筑落成时的状态。
巴贝斯从克劳迪恩房间的窗户探出头,一边用警察的眼神
观察周围,一边对莫伽尔说:
“旁边书房的窗子也半开着,但书房正下方是水池,得蹚水才能爬上窗下的外墙。如果湿淋淋地潜进来,地上就会有积水。走客房这间倒是不用泡水,可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难了。二楼离地面有点距离,外墙又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
屋主夫妻的带床帘的大床和雅各布的床都干净整齐,先回卧室的卡桑和克劳迪恩的床却很乱,床单上有睡过的痕迹。莫伽尔看向在房门口等候的达尔蒂太太,从容不迫地问:
“南面三间客房都住了人,但北面还剩两间双人房,怎么不给隆卡尔先生住呢?虽然朝北,但二楼的房间肯定比塔楼舒服啊。”
“这是弗朗索瓦老爷的指示。老爷可能觉得东翼北面的房间闲置了太久,还是南面有阳台的三楼好一点。”
厨娘含糊地点着头回答,脸上却有一丝犹豫。看来,她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让客人住在东塔那间跟空仓库一样的大厅里。
“可是,百叶门钉得那么死,他根本去不了阳台。要在那里起居,白天就得开灯。如果百叶门一直关着,屋里应该跟二楼北面的房间差不多潮。”巴贝斯反驳。
“那扇门是上周才钉的。没钉的时候,我每天都会上三楼通风透光。”
“谁钉的?”莫伽尔问。
“格雷。老爷让他钉的。”
“也就是说,是客人来之前钉的?”
“是客人来的前一天。五
月二十六号,临时休假的前一天。从休假那天开始,每天都在下雨,所以我清楚记得那天是最后一个晴天。弗兰兹用组装的园艺长梯爬到塔楼阳台上,从外面把百叶门钉死了。”
“二十七号临时休假了?”厨娘漫不经心的话让巴贝斯吃了一惊,他绷着脸问,“四个客人到的时候,你们不在家?”
“不在。我们三个没跟太太去别墅,老爷给了我们五百法郎,让我们在城里玩到半夜再回来,再早也不能早过十二点。我在香榭丽舍的餐厅吃了饭,后来又去看了电影,是十二点的时候打车回来的。”
“隆卡尔先生当时已经到了吗?”
“好像是。”达尔蒂太太垂低眼眸,面露困惑。
“好像是?”莫伽尔警督沉稳地引导她的话。
“另外三位客人已经到了。我回来的时候,弗朗索瓦老爷跟他们在大客厅聊得正热闹。不过,我没看见三楼的客人。
“我出门前打扫了二楼的三间卧室和东塔,还换了床单。老爷应该是打算让四位客人都留宿。不过,我不太清楚三楼客人的情况。”
“什么叫不太清楚?”
“我、管家达朗贝尔先生、男佣弗兰兹,都绝对不能在未经老爷许可的情况下去三楼。但三楼确实有人,我每天都在给他准备早晚饭。”
“饭是谁送去的?”
“卡桑先生和杜波小姐。三位客人都在一楼大饭厅用三餐,往楼上送的饭肯定是给东塔
那位的。”
最后,两位警官来到了东塔正下方的书房。除此之外,他们只剩下西塔没看过了。西塔和东塔结构相同,塔中大厅原是上任当家在用,但如今已经封锁多年。达尔蒂太太说,如果实在想看的话,就请他们向老爷借一下钥匙。用人没有东西两塔的钥匙。
书房位于二楼中央走廊东侧尽头。推门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皮沙发、扶手椅、桌子等豪华的会客设施。北面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案发之时,达索看的应该就是它。钟上时间没错。南面窗前有张背窗而设的琥珀色大书桌,桌旁有个灰色保险柜。
为了通风,桌后窗户半敞。墙边书柜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书房南北延展,在书桌处又向东延伸,形成一个L形空间。东部空间南面有六扇矩形窗户,其中靠西一扇附近摆着书桌,书桌东侧则放着一大排电脑设备。电脑区北侧是扇银色金属门,门后是资料室。
莫伽尔在书桌旋转椅上落座,面向坐在对面圆椅上的厨娘,开始最后的提问。巴贝斯从电脑操作台前搬来电脑椅,把自己壮硕的臀部紧巴巴地塞了进去。
“可以说说今晚十二点左右的情况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九点左右收拾完了晚餐餐具,老爷和客人在大客厅聊天的时候,我在小走廊和门厅之间的侧廊角上打毛线。那个位置能看到正面楼梯。我想着他们喝酒可能
会要冰,如果老爷叫我,我就可以直接去大客厅。”
“你为什么会在侧廊角落待着?”巴贝斯皱着鼻头追问。
“地下有个供暖用的煤油炉,那个角落在炉子正上方,很暖和。虽然马上就六月了,但天气毕竟这个样子。厨房熄火之后很冷。探长,您别乱猜了。侧廊角落听不见大客厅里的人说话,就算他们大喊大叫,也只能勉强听到。”
达尔蒂太太愤慨地回答。她以为警察怀疑自己在偷听主人和客人谈话。巴贝斯摸着下巴,语带安抚地继续: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案发前后有哪些人上过楼。你待的那个角落能看见楼梯对吧?虽然你在打毛线,但如果有人上楼,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凭感觉就知道了。就算小偷蹑手蹑脚地上楼,也逃不过我的眼睛。第一个上二楼的是老东家的贴身护卫卡桑先生,接着是杜波小姐,十二点钟响之后,老爷和家庭医师雅各布先生也立刻上了楼。
“和雅各布先生一起上楼前,老爷在楼梯上对我说,这么晚辛苦了,让我关了灯休息。但我东西还没织完,所以又留了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你在侧廊待到了十二点十分?”
这条证词很重要。听到莫伽尔的问题,厨娘用力点了点头。十二点零七分案发之后,达尔蒂太太仍然待在可以监视楼梯的地方。如此一来,一楼的管家达朗贝尔和男
佣格雷就有了不在场证明。在十二点零七分这个时间点,他们不可能去三楼东塔杀害路易斯·隆卡尔。
妇人继续说:“织完一部分后,我关了厨房、饭厅和大客厅的灯,从小走廊回了自己房间。门厅和正面楼梯一直是不关灯的。达朗贝尔先生来叫我的时候,我刚睡着,那会儿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
“我穿好衣服赶到大客厅的时候,达朗贝尔先生、格雷、卡桑先生和杜波小姐已经都到了。大概过了五分钟,雅各布先生一脸紧张地从二楼下来,跟我们说东塔意外死了人,还说很快就有警察来,让我们待在大客厅别动。”
“明白了。请你和外面的巡警一起回大客厅,让男佣弗兰兹·格雷来书房。”
“那个……”达尔蒂太太拽着围裙裙角,不安地看着莫伽尔警督。
“怎么了?”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您比较好。今天晚上,有人潜到院子里来了。”
“怎么回事?”
“我从厨房窗口看到了个可疑的人影。”
“怎么不早说!”巴贝斯大叫。
莫伽尔问:“你几点看到的?”
“七点五十多。弗兰兹锁完门后到厨房来了一趟,我是在他回房后看到的。”
“然后呢?”
“八点过的时候,达朗贝尔先生来厨房端菜,我跟他说了。他带着电筒走厨房后门去了院里,过了一阵才回来,说院里没人,侧木门锁得很牢。他还笑我,说我产生错觉了。”
“
你觉得是错觉吗?”
“那个点从厨房看后院,院里黑漆漆的。他说是我看错了,我也就觉得确实有可能。”厨娘心虚地嘟囔。
“这条线索很有用,谢谢你。”
听了莫伽尔警督的话,莫妮卡·达尔蒂松了口气。她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巴贝斯很兴奋:“警督,看来达索没让用人做伪证啊。厨娘态度没什么不自然,应该是把知道的事全老实说了。格雷的证词也能指望指望。”
“先不论忠心耿耿的达朗贝尔管家,达尔蒂太太和格雷只是用人,估计达索任由他们随便说。如果强迫他们做伪证,说不定反而会露出马脚。达索这人很周到,想得很周全。”
“不止呢。照她的证词,嫌疑人从七个减少到了四个。如果莫妮卡·达尔蒂没撒谎,能杀隆卡尔的就只有二楼的四个人。书房那两个又能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就只有先回房间的埃德加·卡桑和克劳迪恩·杜波。范围大大缩小了啊。
“她最后说的那件怪事,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就算有人八点潜进来在院里乱晃,也不可能溜进屋里;就算进了屋,也跟三个用人一样,不可能在案发时上二楼。嗯,凶手是外人的可能性很小。”
巴贝斯语气笃定,莫伽尔却沉默不语。事实或许如此,或许并非如此。眼下这个阶段,他还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3
没过多久,木讷的第二名证人在警察陪同下来到了
书房。这个老人就是老达索雇来的男佣,在宅中工作已久的弗兰兹·格雷。他个子很高,驼背却很严重,身体犹如枯树。
如果他是枯树,便是树干生瘤的老七叶树。他并非单纯消瘦。从前健硕的肌肉虽已退化,却仍然留在他臂上肩头。岁月不饶人,这个体力劳动者丧失了壮年时的强健,正逐渐走向衰老。
老人金发斑白,因庭院维护等大量室外工作而晒成黄褐色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神情略显茫然,但并未因意外事件而慌乱。警督决定先确认他的出身。且不论格雷这个姓氏,他的名字弗兰兹是个法国名。
“弗兰兹·格雷,你是在法国出生的吗?”
“警督,我其实姓格雷格罗瓦。法国人可能不太会念这个名字,老东家总‘格雷、格雷’地叫我,结果大家都这么叫了。”
“格雷格罗瓦……你是捷克人?”警督根据姓氏推测。
“对。但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这儿工作。”
这位捷克出身的老人虽然有些乡下口音,法语却说得很流利,可以顺利沟通。莫伽尔开门见山地抛出关键问题:
“是你把东塔阳台的百叶门钉成那样的?”
老人缓缓点头说:“是。是老爷让我钉的。从外面钉两三层木板,连大个子男人都难撞开。除开这个,东塔房门外还装了门闩,一上一下,足足两个。我不知道老爷是不是打算在塔里
养猛兽,但既然他吩咐了,我就照做。这两桩活儿都是二十六号干的。”
老人证实了达尔蒂太太的话。达索确实命令男佣格雷做木工,把东塔改造成了临时监狱。
莫伽尔继续问:“可以说说今晚的情况吗?”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干活儿都是在白天,理理院子,修修房子之类的。在用人饭厅吃完晚饭后,再锁好门窗,我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门窗关没关好,达朗贝尔管家睡前会再查一次。
“今晚也一样。七点到七点五十,我先锁上了正门和侧木门,然后一边巡视东翼和西翼,一边把门窗都关了。窗子、厨房门和后门都反锁了。锁完之后,就只能从大门进出。
“二楼房间也一样。我把三位客人房间的窗子都关上并且上了锁。看完之后,我去了厨房,让莫妮卡跟达朗贝尔管家说没有异常。然后我就回房读《圣经》了。当然,是捷克语的《圣经》。”
为了通风,窗户上午是打开的,七点开始,他一边检查有无异常,一边把窗户全关了。房子这么大,花上五十分钟也是理所当然。
“你当时把三间客房的窗子都关了?”警督确认。
“没错。”格雷用力点头。
照这么说,克劳迪恩回卧室后,又在睡觉前把窗户打开了。书房的窗子是达索十二点过开的,因为暖气太强,他想换换气。
“通往东西塔楼屋顶的铁门呢?”警督问。
“我今晚没
上过塔。老爷说,东塔客人在的时候,我们不能去三楼。”
“你房间在正面楼梯旁边对吧?如果有人上楼,你能发现吗?”莫伽尔换了个话题。
“当然能。我桌子前面的石墙上有个洞,能看见第三级和第四级台阶。如果有人过路,楼梯电灯一定会被遮住,我这边会黑一下,怎么都能发现。”
“十二点零七之前,有人经过楼梯吗?”
“过了三次人。一次是十一点左右,一次是十一点半左右,还有一次是十二点左右。前两次是一个人,最后一次是两个人。看桌子上光的强弱,我就能知道。不会错的。”
十一点是卡桑,十一点半是克劳迪恩,十二点是达索和雅各布。和其他人的证词没有矛盾。不容忽视的是,当时在北边走廊角落的达尔蒂太太也提供了相同的证词。只要格雷和她没有串供,他们就能提供彼此的不在场证明,以及正门旁边房里的达朗贝尔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用人的证词没有疑点,不妨采取巴贝斯的主张,排除一楼三个人的嫌疑。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二楼的四个人:客人雅各布、卡桑、克劳迪恩,主人达索。
“你是几点睡的?”
“今晚还没睡过。人老了,大半夜才会困。大概十二点五十的时候,有人走楼梯上了二楼。我正想着是厨娘莫妮卡还是达朗贝尔管家,就有三个人陆续下了楼。然后达朗贝尔管家来敲我的
门,让我去大客厅。
“大晚上还这么使唤人,我虽然觉得麻烦,但也没办法,只好合上《圣经》出了房间。到大客厅一看,除了达朗贝尔管家还有两个客人。又过了一会儿,一脸没睡醒的莫妮卡也来了。最后到的是从二楼下来的雅各布先生。东楼出意外的事,就是他那会儿跟我们说的。”
最后受讯的用人是管家达朗贝尔。莫伽尔警督首先核实了达尔蒂太太和弗兰兹·格雷格罗瓦的证词。达朗贝尔承认,三天前的下午,他为四位客人准备了二楼南面的三间客房和东塔房间,至于家中用人当晚是否在主人命令下全体外出,他则一直含糊其词,直到被盘问得无处可退。
他虽不太配合取证,严词逼问后套出的证词却和刚才两个用人并无明显矛盾。最后,和刚才两人一样,莫伽尔向达朗贝尔询问了今晚的情况。
“服侍老爷和客人吃完晚饭后,我的工作就做完了。今天也一样,我九点就回房间了。”达朗贝尔不干不脆地说。
“你八点左右去过后院吗?”
“给饭厅上鸭肉之前去过。莫妮卡说十分钟前透过窗户看到了人影,所以我走厨房门出去,检查侧木门有没有锁好。门没有异常,我马上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