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哲学家的密室(出书版)》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完结】 > 《哲学家的密室》作者:[日]笠井洁.txt

第一章 午夜急报.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2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十二点四十五分门口来巡警之前,你在做什么?”

“在做能在房间里做的工作。”

“到底是什么工作?!”巴贝斯怒吼。

达朗贝尔戴着

面具似的脸依旧毫无表情。他少言寡语地回答:“在南面窗前监视大门。我晚上要做门卫的工作。”

“有人进屋吗?”

“没有。我十一点锁了正门,然后跟平时一样开始巡视,检查家里门窗有没有锁好,大概用了十五分钟。其他时候我都在自己房间窗前。锁门前后都没人从大门进来。格雷关门关得很周到,所以也没人能从其他地方进来。这绝对没问题。”

“你检查二楼的客房和书房了吗?”

“书房查了,雅各布先生和杜波小姐的客房也查了。我去二楼的时候,卡桑先生已经睡了,我怕吵醒他,所以没去他房间。”

“然后呢?”莫伽尔催他继续。

达朗贝尔皱眉道:“巡视完之后,我一直在窗前看门,直到十二点四十五分有巡警按正门门铃。后来,我听从老爷的命令,去客房和用人房叫所有人到大客厅集合,一起听雅各布先生说事。您到之前,我一直和其他人在大客厅等着。

“我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所以在大客厅也能听到门铃。我跑回房间应了门,然后用内线电话打给书房的老爷,开着门出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您也都知道了。”

管家走后,莫伽尔和巴贝斯稍事休息,讨论起三名用人的证词。注重健康的达索好像不抽烟,书房里没有烟灰缸。巴贝斯肆无忌惮地抓过一只未经使用的漂亮水晶墨水瓶,把便宜的黑叶烟烟灰掸

进瓶里。

“我们想得没错,果然没人闯得进来。不可能是外人干的,凶手就在这宅子里。”

莫伽尔一边往烟斗斗钵里塞烟叶,一边回答:“管家达朗贝尔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检查门窗,其余时候一直在监视大门。照他所说,九点到十二点四十五期间,没人经过唯一开着的大门。问题在于,他巡视屋子的十五分钟是空白的……”

“那会儿大门已经锁了。门旁边的大客厅有人,如果撞开大门,他们肯定能听到声音。而且,上二楼的楼梯也在两个用人的监视之下。厨娘和男佣都说,案发之前,只有主人和三个客人上过楼。

“一楼门窗反锁的情况,刚才我们也查过了。跟格雷老爷子说的一样,大大小小百来扇门窗都锁了,厨房门和后门也没漏。没发现撬开的锁,也没发现打破的玻璃,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

“就算有人不留痕迹地闯了进来,也得走正面楼梯才能去杀人现场。达尔蒂太太和格雷一左一右地监视着正面楼梯,外人不可能去三楼的现场。

“凶手虽然有可能是从二楼窗户进来的,但这家一楼有个大客厅,天花板相当高,二楼的高度几乎赶得上普通人家的三楼。从外墙爬上来不是不可能,但也不容易。还有窗户。达朗贝尔说,除了卡桑的客房,他都检查过了,都看见上了锁。这我们也看到了。

“二楼只有两扇窗户开着。克

劳迪恩卧室的窗子,还有书房南面水池上方的窗子。这两处都没有可疑人物入侵的痕迹。格雷和达朗贝尔都没检查通往东塔房顶的铁门,但就算那门没锁,也不可能沿着外墙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总之,你想咬定是内部作案。”

“我可没咬定啊,警督。卡桑的客房在大门正上方,顺着屋檐爬进去相对容易。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在那段时间中,他的窗子是锁上的,其他也还有几个问题必须确认。不过,凶手大概就在达索的林中屋里。”

说完,巴贝斯粗鲁地把烟头摁进精致的水晶墨水瓶。警督的判断也开始倾斜,认为外来犯似乎并无可能。

大宅开口部锁具全部坚固精巧,放在普通人家简直夸张。老达索似乎很戒备强盗和入侵者,力求宅邸门户森严。家中对下人要求严格,格雷晚饭后锁完门,管家达朗贝尔睡前还要再检查一遍反锁情况。

老达索在锁门问题上如此神经质,或许不是害怕高价古董和美术品被盗,而是因为盖世太保曾经闯入家中,他害怕像当时一样突然遇敌。埃米尔·达索雇了卡桑担任贴身护卫,可见,这位著名犹太资本家有许多需要戒备的敌人。

达朗贝尔走后,警察带来一位身穿旧西装的小个子老人。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衣着,做工精细的西装满是污渍,手肘处磨得发亮。他戴着银框眼镜,留着略显滑稽的山羊胡

,须发几乎尽白。

警督缓缓说:“亨利·雅各布先生是吗?您和达索先生是什么关系?”

“多年以来,我一直担任埃米尔·达索,也就是老达索的主治医生,看顾他的健康状况。埃米尔因肺癌去世后,我就把巴黎的医院转给熟人,回默伦乡下老家去了。”

默伦是巴黎郊外的一个小镇,位于枫丹白露森林附近,距市内的里昂车站约有四十分钟地铁的路程。

“您经常像这次一样住在达索家吗?”

“虽然不固定,但基本一年会来一次。”老人捋着山羊胡冷静地回答。

“每次都跟卡桑先生和杜波小姐一起吗?”

“对。卡桑、克劳迪恩的父亲和我,我们三个是通过埃米尔·达索熟络起来的。埃米尔生前常请我们到家里做客。他儿子弗朗索瓦是个好人,每年家人出门的时候,他都会像父亲还在时一样请我们过来。”

达索、杜波、卡桑,还有雅各布。这四人好像都是法籍犹太人,他们之所以会成为朋友,应该也有国籍原因。莫伽尔一边仔细观察老人的表情,一边抛出下一个问题:

“您以前认识被害人路易斯·隆卡尔吗?”

“不认识。今晚是第一次见。”老人的语气很自然。

“也就是说,在发现尸体之前,您从没见过他……”

“没错。当然,我知道弗朗索瓦有客人住在三楼。他好像托了卡桑和克劳迪恩给客人送饭。”

“隆卡尔一次都没露过面,

您不觉得有问题吗?”莫伽尔追问。

“我觉得这客人很怪,但又觉得他可能有不愿露面的理由。弗朗索瓦好像不想提三楼的客人,我也不方便问他。”

雅各布说完了。巴贝斯探长挂上威吓黑帮杀手时专用的凶神恶煞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老人。面对这副脸孔,普通市民都会被吓得缩成一团。

“老爷子,麻烦你说实话。你们仨一定和被杀的男人有牵扯。什么刚好在同一天晚上到达索家来了啊,别扯这种骗小孩的谎了。”

老人面露恐惧,战战兢兢地向莫伽尔投去求助的视线。警督制止了巴贝斯,重新开始提问。

“可以说说您到达索家那天晚上的情况吗?”

“弗朗索瓦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我在里昂站吃完晚饭就打车过来了。用人在休假,家里只有弗朗索瓦一个人。我到的时候是七点半左右。八点左右,从地铁站走过来的克劳迪恩到了。十点左右,卡桑自己开车到了。”

“这三天,你们在家里都做什么了?”

“三餐都在家里吃,悠悠闲闲地过。要么雨停的时候去院里散步,要么和克劳迪恩聊天,要么下午和卡桑打牌。弗朗索瓦晚上回家之后,就和他一起吃晚饭,聊熟人八卦一直聊到睡前。我们也聊过他的事业和家庭生活。”

“三天都没出过门……”警督狐疑地皱起眉。

“对。我们三个几乎都没出去过。只有克劳迪恩二十八号

上午回过市区的家里,说是要取忘记的东西。计划是住到明天。我们三个都很久没休过假了,过得很开心。”

“请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莫伽尔改变话题。

“卡桑和克劳迪恩先回了卧室,我和弗朗索瓦在书房边闲聊边喝白兰地,没过多久就听见惨叫和天花板上哐当一声。弗朗索瓦吓了一跳,从门附近的安乐椅上站起来,冲到南面窗前的书桌旁边,开始拨保险柜的锁。”

“保险柜的……”巴贝斯低声嘟囔。莫伽尔神色紧张。达索没说过这件事。

“对,就是那个保险柜。”

雅各布指向书桌旁的灰色保险柜。保险柜装着密码锁。要打开它厚重的金属门,不仅需要专用的钥匙,还必须知道密码。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也站起来跑到了门口。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弗朗索瓦一边开保险柜,一边大声叫我去三楼看看。然后我就跑着上了楼。”

“听到响声之后,您用了多久到的东塔小厅?”莫伽尔问。

“你试试跑着上楼就知道了。最多二十秒吧。东塔大厅门上了两把门闩,我拔开来拧了拧门把手,但门一动不动。我当时想,除了门闩之外,门锁应该也锁了。

“过了一小会儿,弗朗索瓦脸色大变地上了楼。他手里拿着钥匙,用钥匙开了门。我看见有个男人倒在地上,觉得不对劲,于是看了看时间。这是医生的习惯。当时

是十二点零八,离听到声音最多只有一分钟。

“我检查了男人的身体,他心脏停搏,呼吸停止,瞳孔扩散,确实死了。我觉得证人多一点比较好,所以让弗朗索瓦也摸了他的脉。可能我不该勉强他碰尸体,他一摸完,脸上就没了血色。”

“尸体状况如何?”

“刚断气。血液没凝固,皮肤温度也跟活人一样,应该才死了几分钟。当然,说是一分钟也不奇怪。我简单检查了他头上的伤,认为是颅骨骨折引发的当场死亡。”

“背后的伤呢?”莫伽尔警督问。

“确认死亡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尸体了。剩下的是法医的工作。尸体仰躺着,我不可能看到背后的伤。如果没有别的伤,我可能会把尸体翻过来,但既然想到头部撞击是致命伤,我就没有继续检查。”

“您是几点离开现场的?”

“十二点十一。当时我也看表了。”

“您十二点零八到了大厅,在现场待了三分钟左右。达索先生说,发现尸体后,没有人从书房门口的楼梯上下。是这样吗?”

“对,门半敞着,安乐椅放在能看见门的地方。弗朗索瓦被客人的尸体吓到了,一直躺在沙发上发呆,而我一直盯着大敞的门。从弗朗索瓦给总警监打电话的时候开始,到我离开书房向大客厅里的客人和用人说明情况为止,没有一个人去三楼。”

“东塔小厅深处有扇通往屋顶的铁门。案发时

门锁了吗?您还记得吗?”

“用把大门闩从里面锁上了。我回书房前专门检查过,不会错。”

雅各布接下来的话基本证实了弗朗索瓦·达索的证词。达索目击尸体后十分慌乱,雅各布医生想方设法安抚他,不知不觉过了很久。

巴贝斯刁难地板起面孔质问老人:“你看见一具心脏刚停搏的尸体,怎么完全没想办法把他救活,反而满不在乎地丢到一旁?你是个医生,这种态度太怪了。”

“年轻人,我见过的尸体是你的几十、几百倍,凭直觉就知道救不救得活。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就算送去设施完善的大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他也绝对活不了。”老人语调平稳,透出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是这样吗?莫伽尔想。雅各布强调说,他见过的尸体是工作多年的警察的几百倍,这让莫伽尔颇为在意。司法警察的探长专司谋杀案,普通的城镇医生居然见过几百倍于此的尸体?老人品貌笃实,不像会言过其实的人,正因如此,这句夸张的话更让莫伽尔印象深刻。

“案发是十二点零七,警察是十二点四十五到的。你们怎么这么久都没报警,把尸体扔在一边不管?”巴贝斯追问。

“如果他还有呼吸,我会进行急救然后叫救护车;如果是谋杀,我当然也会立即报警。

“但这不可能是谋杀。东塔门上的门闩是我拔的,锁是弗朗索瓦用独钥匙开的。当然

,除了死者,室内一个人都没有。他应该是踩滑摔倒,后头部撞在石砖上了。绝对是意外死亡。我是这么认为的……”

雅各布的证词有一定的说服力。退休的医生发现了一具头部有疑似致命伤的尸体,从创伤状态判断死者不可能被救活,于是打算将后续工作交给警察。这并不奇怪。

莫伽尔作结似的说:“您发现三楼的客人有秘密,案发亲眼看过房间之后,更是觉得有问题。不管那个男人是谁,他都遭到了监禁。正因如此,您才没绕过弗朗索瓦·达索直接报警,而是先等他冷静下来做些必要安排。我说的对吗?”

留山羊胡的老人不安地窥探着莫伽尔的表情。看来是说对了。警督不再追问,宣告讯问结束。

雅各布老先生离开后,来书房的是个健壮的男人。他目中无人的眼睛是黑色的,杂着白发的粗硬头发也是黑色的。他年龄约为五十五岁,若在皮加勒一带横行阔步,一定会被路人当成流氓躲着走。

他和雅各布虽是朋友,看起来却比后者小十多岁,不逊于巨汉巴贝斯的身躯壮如公牛,下巴右侧有道大疤。埃德加·卡桑傲慢地仰躺在椅子上,主动开了口:

“老爷说三楼那男人背后挨了一刀,被捅穿心脏死了。匕首找到了吗?”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凶器是匕首?”

巴贝斯威吓地追问,卡桑却不以为意。他一脸嘲讽

地面向气势汹汹的探长,避重就轻地说:“别在人耳朵边上吼这么响。这是常识啊。被捅死的尸体,大半都是挨的匕首。用凿子和锥子的人虽然不是没有,但毕竟只是少数。这次也一样,凶器肯定是匕首。”

“可以说说今晚的情况吗?”

巴贝斯打算揪卡桑的领子,而莫伽尔制止了他,稳重地提出问题。卡桑扭了扭魁梧的身体,书桌前的小椅子嘎吱作响。

“我十一点左右就先回房了。说来丢人,但我喝醉了,爬上床就呼呼大睡。达朗贝尔管家来叫我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窗户是关……”

“当然关着。”

达朗贝尔没检查卡桑客房的窗户,窗子是格雷关上的,直到案发都保持着关闭状态。如此一来,开着的就只剩克劳迪恩客房的窗子。书房窗户是深夜十二点以后才开的,案发之前,主人达索和客人雅各布一直在屋里,凶手不可能由此入侵。

“聊聊东塔的客人吧。听说,饭是你和杜波小姐一起送去三楼的?”

“客人?哦,应该算客人吧。”卡桑拧着厚实的嘴唇,故弄玄虚地说。

“应该是?”

“弗朗索瓦老爷经验不够,还不成熟。过世的老东家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这话怎么说?”莫伽尔来了兴趣,催他继续。

“做生意的都有很多敌人,有时候不得不采取蛮横手段,比如把违约的男人关起来绑上。不过,也犯不着在自己

家动手啊,所有企业都是雇专家干的。”

“退休之前,你在达索公司就是做这个的?”警督语含笑意地问。

“呵,随你怎么想。总之,这挺让老爷犯愁的。明明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肯定给他办妥。”

看来,卡桑在达索公司的职务不只是老板保镖,偶尔还会在老达索的指示下参与暴力工作。凭借如此经历,他对东塔男人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你绑了那个玻利维亚人关进塔里的?”巴贝斯厉声质问。

“怎么可能?我埃德加·卡桑做事才没那么业余。老爷让我看管三楼的男人时,我本想给他点忠告,但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应该有他的想法,轮不到我这种老兵出马。我已经和公司没瓜葛了。老东家死后,我回了老家亚眠,现在只是个开修车厂的穷老头。”

“你自己从亚眠开车过来的?”莫伽尔确认。

“是辆新的雪铁龙DS。做我这行,只有车能开豪的。”

是屋前停车场里那辆车。壮汉像是以能开总统同款车为傲,美滋滋地翘起了唇角。

卡桑暗示,隆卡尔是被囚禁在三楼东塔里的。雅各布从未去过东塔,他却每天都在往塔上送三餐,当然知道门外装了门闩,也知道神秘的玻利维亚人遭到了监禁。站在这种立场上,他不能佯装一概不知,所以抢先表现出了怀疑。

“你知道达索囚禁人还帮忙,是非法拘禁罪的共犯。”

巴贝斯威胁他。

卡桑不以为意,趾高气扬地说:“我这么配合调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要是想抓我,可得先把主犯逮捕了才行。是不是啊,警察先生?”

他准确把握了来龙去脉。根据一定的状况证据,他推测警方很难以非法拘禁罪逮捕巴黎市市长的好友。

莫伽尔稳重地继续:“给三楼的男人送饭的时候,你有什么发现吗?”

“送的不止饭,还有新毛巾、床单,各种日用品。”卡桑面露厌烦,夸张地耸耸肩。

“东西是怎么送上去的?”

“早饭和日用品是莫妮卡在厨房准备的。我和克劳迪恩从一楼把东西拿上去,在二楼书房找老爷借钥匙,用那把钥匙开三楼的塔门。我在外面把风,克劳迪恩就换换床单,简单扫扫地。白天和晚上只是送饭。拿回上顿饭的餐具之后,把钥匙拿到书房还给老爷,工作就结束了。”

“每次都会找达索先生借钥匙,之后一定会还,是吗?”莫伽尔确认。

卡桑用力点点头,回答说:“是。你们也看到了,要上东塔,必须从书房门口过。上去的时候,克劳迪恩会在书房借钥匙,回来的时候再还给书房。塔楼的钥匙,老爷是专门锁在保险柜里的。”

“不过,达索先生要去公司上班。早晚且不论,午饭怎么办?”

“这三天,老爷都是等我们送完午饭才坐车出去,晚饭前一定会回来。照他这样,拉德芳

斯大楼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椅子都坐不热。”

“东塔里的男人怎么样?有没有抵抗或者尝试逃跑?”

“很老实。如果只有克劳迪恩倒不好说,但毕竟我在一旁守着,那个干巴巴的老头肯定不敢闹。”

卡桑一边向警督展示结实的拳头,一边露出残忍的微笑。目睹监视者的巨躯和铁拳,瘦弱的老人想必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这不是他能打得过的对手。

“你们说过话吗?”

“那老头不是不会法语吗?他一直都愣着发呆,饭也只吃一半……”

卡桑豪迈挥手,就此离去。巴贝斯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最后一名证人是克劳迪恩·杜波。她二十三四岁,身穿普通的白色衬衣、黄色开衫、棉制裙裤。她五官端正却未施粉黛,加之服装朴素,因而失色不少。

这名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兔子般的大眼睛饱含不安,慌慌张张地转来转去。她紧张地并紧膝盖,坐在书桌前椅子沿上。

莫伽尔亲切地问:“听说令尊是老达索先生的好朋友,达索先生这次请你来,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嗯。”克劳迪恩简短地回答。

“雅各布先生是埃米尔·达索的主治医生,卡桑先生是他的贴身保镖,那令尊呢?”

“我爸爸是……拉比。”

片刻之后,克劳迪恩小声说。拉比是犹太人共同体的宗教领袖,主持犹太教仪式,研究律法,在某些情况下将犹太教教徒应尽的义务告知信徒

。当然,他们会率先履行义务。达索居然有个拉比朋友,莫伽尔略感意外。

“雅各布先生、卡桑先生和达索先生是以令尊为中心的犹太教教徒团体吗?”

“不是。表面上,达索家三代前就改信基督了,埃米尔叔叔和教会一直没有来往,弗朗索瓦也一样。卡桑叔叔虽然是犹太教教徒,但并不怎么热心。雅各布医生是很虔诚的犹太教教徒。”

莫伽尔没问过这三人宗教方面的问题,但克劳迪恩的说明和他的印象一致。从态度来看,只有雅各布医生心怀信仰。

弗朗索瓦·达索的妻子是个电影明星,诺曼底出身的地道法国人,信的应该是基督教。此外,达索全名是弗朗索瓦·保禄·达索。一个将创建基督教团的犹太古人的名字当作洗礼名放在祖宗姓氏和父母所取名字之间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犹太教信徒。

“既然如此,令尊是怎么跟埃米尔·达索交上朋友的?”

“交朋友不需要信仰相同。”克劳迪恩僵硬地说。

莫伽尔面露苦笑,转换了提问方向:“嗯,你说得对。对了,给被害人送饭的是你吧?看见三楼塔楼里关了个外国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年轻女子的声音紧绷而颤抖。

“为什么?塔楼房间从外上了锁,弗拉索瓦·达索还慎重地把门钥匙放在保险柜里。不管怎么看,那个玻利维亚人都遭到了监禁啊。”

“那位先生有精神病

,到巴黎是来看病的。住院手续办好之前,弗朗索瓦那样安排,是听从了他的意思。”

“达索先生是这么跟你说的?”莫伽尔进一步确认。

克劳迪恩睁大双眼,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三次头。达索的话不符常理,她可能直接信了,也可能稍有怀疑,却还是努力去相信。然而,谋杀案意外发生,她信心的基础开始动摇……

“二十九号的晚饭是几点送去东塔的?”

“看过时间之后,六点十五分,我和卡桑叔叔如约去了厨房。晚饭已经放在桌上了。我在书房找弗朗索瓦借了钥匙,上了东塔,把晚餐放到桌上,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撤了午饭的盘子。”

“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老爷爷坐在床上想事情。锁好门之后,我就下楼把钥匙还给弗朗索瓦了。”

“当时是几点?”

“不知道。我没看表,大概六点半吧。”

莫伽尔继续提问,但并未从克劳迪恩口中获取新情报。她的证词和其他人大致相同,没有出现明显矛盾。莫伽尔看看手表,决定结束对涉案人员的讯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睡觉时是开着窗的?”

“嗯。这个季节还开暖气,我觉得太热了。”

“有人从窗子进来吗?”

“我睡的是二楼,所以开着窗也能安心睡。而且我睡得浅,要是有小偷,我马上就会发现。”

“那就是没……”

“嗯,绝对没有。”克劳迪恩果断地说。

看来,凶

手几乎不可能是外人。雅各布说,通往东塔屋顶的铁门案发后是锁着的。如果入侵者是攀岩家,说不定能沿着外墙爬到东塔,但也不可能从屋顶进入室内。如果有人撞开反锁的门,明显会留下证据。

就算卡桑或者克劳迪恩在给被害人送晚饭时偷偷开了铁门的锁,也会引发离开时的难题:入侵者必须从外面锁上铁门。那是一把非常坚固的门闩,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用针或线锁上。

莫伽尔眨眨疲惫的双眼,不禁一声叹息。事态正在向最恶劣的、聪明警察绝对不会承认的非现实方向发展。问题是达索和雅各布的证词。基于他们关于案发和发现尸体经过的供述,究竟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莫伽尔让门外等候的警察叫屋主来。巴贝斯把指骨捏得噼啪作响,对上司说:

“够了,够了。凶手不可能是外人,肯定是林中屋这七个人之一,二楼那四个最可疑。待会儿逼达索把东塔钥匙的事交代清楚,事情就算结了。

“还有个人有钥匙,这个人就是凶手。他偷偷走过书房,上三楼杀了老爷子。达索听到动静从保险柜拿钥匙时,他趁机冲下楼,回了自己房间。说自己先睡了的那两个人也很可疑。”

“可是,雅各布听到声音就到了书房门口。达索虽然扑到保险柜跟前,却让他立刻上楼检查。凶手要离开现场,不可能不碰见雅各布。”

这正是莫伽尔

的苦恼所在。巴贝斯并未正面接下上司的疑问,而是拿出警察的常识予以回应:

“确实。当时只有达索和雅各布有不在场证明。当然,他们有可能是共犯,互相串了供。如果不这么想,就戳不穿雅各布的证词。不过,我倒觉得另外两个客人比较可疑。看讯问时的态度,卡桑和克劳迪恩明显有所隐瞒,尤其是克劳迪恩,行为太可疑了。

“要说达索和雅各布是共犯,还有其他的疑点。如果达索是凶手,离开现场时肯定不会锁门,好让嫌疑范围扩大到家里所有人。如果拿独钥匙的人真杀了老爷子,这简直就是在自首,只有大傻瓜才做得出来。”

不久之后,形容憔悴的达索走进书房。他双手拍桌,语带责备地朝莫伽尔低吼:

“天快亮了,客人都累坏了,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如他所言,此时已过三点半,天空即将泛白。

莫伽尔警督稳重地回答:“我再简单问您几句,今晚的讯问就可以结束了。我还想检查客房的私人物品,但其他人可以去休息。不过,在案子查出眉目之前,我会在您家打扰两三天。

“对了,差点忘了。您待会儿能把西塔钥匙借我吗?达尔蒂太太带我们参观了宅子,但西塔还没看。”

“那边和今晚的事无关。家父去世之后,再也没人用过那间房。”达索皱着眉摇头。

“就算是为了确认和案件无关,我们也必须看看

。”

“很遗憾,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屋主神经质地眨着眼。

“您是说,无法配合搜查……”

“我在配合。我让人带你们看了房子,还给了你们时间问话。在警察释放三个客人之前,我也会给他们提供住宿。但我不能让你进西塔。家父的遗言就是让我锁好那个大厅,不管有什么搜查需求,我都不能为了你的好奇心无视父亲的遗愿。好了,你要问我什么?”

达索瘫在椅子上无力地说。在大客厅等了这么久,他不知承受了多大的不安,脸色惨白,额头渗汗。

西塔是遵从父亲遗言锁上的,达尔蒂太太的证词也提到了这一事实。既然屋主直接表示拒绝,他们也很难继续提要求。目前,西塔确实不像和案件有直接关联。

达索认识总警监等各种大人物,如果勉强行事,他肯定会要求采取法律措施,而上级大概不会批准搜查住宅。与其逼迫受遗言约束的达索,让事态复杂化,还不如想其他方法检查西塔内部。

巴贝斯探长一脸随时都会怒吼的表情。涉案人员不配合搜查的态度让他很是愤慨。莫伽尔甩了个眼神制止他,开始讯问案件相关问题。

首先,他直截了当地向达索抛出涉案人证词提供的事实。被害人曾遭监禁的事实已经再明显不过,难以全面否定。警督一边关注书桌对面男人的表情,一边慢慢开始追问:

“我想问问被害人隆卡尔

先生的情况。您事先命令男佣格雷把塔楼大厅改造成监狱,又把大厅钥匙放进保险柜,只在吃饭时交给杜波小姐。

“三楼传来响声和叫声时,您让雅各布先生先去看情况,也是因为您必须从保险柜拿钥匙。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从状况证据来看,您明显犯了非法拘禁罪。”

“拘禁……倒也可以这么说。”达索叹息。

“此话怎讲?”

“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我之前说过,隆卡尔来巴黎是为了工作。不过,他到法国其实还有个理由。作为远赴巴黎的交换条件,他让我安排个好的精神病院给他看病。”

“精神病院……”莫伽尔呢喃。不知达索准备了什么借口。

“没错。隆卡尔有个很严重的老毛病,凭玻利维亚的精神医疗水平是治不好的。”

“什么病?”

“梦游症。”达索叹着气回答。见警督目露疑色,他反驳似的继续说:“怪不得你不信。患梦游症的人不多,但他确实得了。据说,他一直在梦游状态做些自杀式的危险行为。

“他有时想在家里放火,有时又想从后院跳崖,还在千钧一刻之际被人发现拿了厨房的刀要割喉。他家里人没办法,只好一到晚上就把他锁在卧室里。当然,卧室里完全没有刀或打火机之类的危险物品。

“就因为这个,他住院之前不能住酒店,只能住我家。虽然他一年只发两三次病,但如果在巴黎

出了事,说不定会闹出人命。要住在梦游症发病也不会出大事的地方,这是隆卡尔本人的要求。

“如果被人知道得了这种病,他企业家的信用就会受损。他一直要求我帮他严守秘密,我也就没跟用人们说。

“我不知道看管他的卡桑想象了什么,但那都是他自说自话。克劳迪恩那边我倒是透露了一点。毕竟她紧张得很,好像不知道真相就会一直烦恼。”

面对达索绝妙无比的自我辩解,莫伽尔暗自咋舌。被害人有梦游症,这是个多好的监禁借口啊。若要拘禁市民,只有在对象是罪犯或精神异常者的情况下才合法。拘禁罪犯属于国家权限,民众不能随意越权,但精神异常者不一样,民间医疗机构也能加以拘禁。

达索家不是精神病院,但他狡辩说这是患者自己在住院前提出的要求,因此很难以非法拘禁罪告发他。就算传唤被害人南美的家人和主治医生出庭,证明隆卡尔并无梦游症,也很难判他有罪。好像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啊。莫伽尔面露苦笑。

“您有隆卡尔先生提出这种要求的证据吗?比如信件之类的。”

“没有。隆卡尔是打国际电话直接跟我说的。他可能担心我收到信也不认真对待。”

“隆卡尔先生的住院手续是怎么安排的?”

“没什么特殊安排。只要生意谈得顺利,当天就能让他住院。达索公司在给一家精神病院提供研

究资金,那里的设备和医生的医术在整个塞纳省都数一数二。那家医院的话,我打个电话就能安排隆卡尔住进去。”

巴黎郊外应该确实有家跟达索公司有关的医院。达索小心谨慎,不会撒这种显而易见的谎。

巴贝斯骇人地低吼:“总而言之,完全没证据能证明你异想天开的辩解是事实。还说什么梦游症。你觉得警察会信这种蠢话吗?”

达索紧抿薄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奇妙的自信,仿佛在嘲弄着愤慨的巴贝斯探长。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事实。如果想以非法拘禁罪逮捕我,就拿正式的逮捕令来。问题不在我是否拘禁了隆卡尔,而在他从背后被刺中心脏死了。这才是决定性的事实,是隆卡尔死亡案中让我烦恼的难题。”

“难题?”莫伽尔警督问。

“没人能杀得了隆卡尔……”达索低声说。

“您是说,没人有杀他的动机?”警督额上浮起皱纹。

“不是动机的问题。谁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遭了别人的恨,都有一两个可能被杀的理由。就算有人想杀隆卡尔也不奇怪。我想说的是物理问题。在隆卡尔本人的要求下,他确实被关起来了。

“塔门从外面上了两道门闩,门锁也锁着。你们问男佣和厨娘也能知道,东西塔钥匙一直只有一把,都放在书房保险柜里。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保险柜密码,那就是我弗朗索瓦·达索。

“既

然如此,能闯进塔里从背后捅隆卡尔心脏的就只有我,而我又不可能做得到。这个事实,雅各布已经证明过了。案发的时候,我和雅各布在书房,之前则在一楼大客厅。昨天晚上,我完全没有单独去塔楼的机会。

“我杀不了隆卡尔,家里其他人也一样。因为,进入杀人现场的唯一一把钥匙,就严严实实地锁在保险柜里。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事实。十二点过我和雅各布到书房之后,门一直是半开的。我坐在安乐椅上,能透过门看见楼梯口。虽然不是一直有意监视,但如果有人上下楼,我还是会发现的。不过,根本没人经过楼梯。

“凭你们这种粗糙的脑子,大概只能想到雅各布为我做了伪证,或者我们是杀隆卡尔的共犯。但这都不是真相。

“我能断言,钥匙只有保险柜里那一把,案发前后没人上下塔楼。你们如果怀疑,拿测谎机来也行,要干什么都行。我和雅各布都没做伪证,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你们想以非法拘禁罪逮捕我也行,但你们肯定拿不到逮捕令。只要证明隆卡尔遭到监禁,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被杀。莫伽尔警督,在你让我看隆卡尔背后的伤口之前,我和雅各布一样,一直相信他是摔倒在石砖上撞死的。

“这只能是意外或自杀,绝无其他可能。但隆卡尔是被人杀死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实在不明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