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有把柄在隆卡尔手里,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至少是装作答应了。约好交换照片和钱的地方是巴黎。隆卡尔夫妇互赠戒指和手表,提前庆祝一番,得意扬扬地来到了巴黎。脉络很清晰。
“不止这些。他们在里斯本订了酒店,入境卡上却没写住处,到巴黎后还一直在酒店闭门不出。这跟你的说法也不矛盾。”
“入境卡没写住处,是因为计划在巴黎做的交易一旦暴露就是犯罪,被害人又有可能破罐破摔报警,他们当然不想让政府知道自己住哪儿。为了等对方联系,也为了提防对方反击,隆卡尔夫妇到巴黎后就在酒店里闷了三天。
“隆卡尔二十七号晚上一个人外出,是为了提前
谈判。当晚,他被关进了临时监狱。第三天晚上给伊莎贝拉打电话的,就是被监禁者威胁的隆卡尔。他告诉伊莎贝拉交涉成功,让她带照片到交换现场,而伊莎贝拉信以为真,让酒店约来出租车出了门……”
酒店接线员证词称,致电人用的是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假声。假如此人是隆卡尔,他为什么要用奇怪的假声跟接线员说话?
有人敲响客房房门,打断了巴贝斯的话。他不快地嚷了声“进来”。门口出现的是刑警马拉斯特、头戴贝雷帽身穿皮夹克的肥胖男中年,以及貌似酒店员工的黑衣青年。青年应该是刚上班的前台,戴贝雷帽的男人则无疑是马拉斯特努力搜寻的出租车司机。
莫伽尔警督想知道伊莎贝拉·隆卡尔去了哪里,于是决定先询问司机,让前台去电梯前的小厅等候。夜班前台、客房服务员、保洁员、早餐服务员这些和隆卡尔夫妇多少有过接触的酒店员工接到了经理命令,应该很快就会集合。
马拉斯特似乎还没跟司机说过详情。不明缘由的男人被警察半强制地带来这里,脸上弥漫着不安。
在巴黎,谁都有一两个不想被警察知道的小秘密。因为对方态度慌乱就产生多余的怀疑,是达特斯这种新手容易犯的错误。巴贝斯发出了恫吓一般的吼叫。这并非因为他怀疑司机与伊莎贝拉·隆卡尔失踪一事有关,纯粹是出于兴奋。
“你昨晚在这家酒店载了客?”
“嗯。大概六点四十五,是个接近六十岁的德国女人。”司机不自觉地捏扁了帽子。
“你怎么知道她是德国人?”
“她法语口音很重,吼着让我开去纸上的地址。上面的字母是德式的。看脸也看得出来,那就是个吃白菜和香肠长大的德国女人。”
“她去哪儿了?”莫伽尔拦住兴奋的巴贝斯,稳重地问。
“布洛涅,离奥特伊门地铁站三四分钟路的地方,七点半下的车。”
“什么?!”巴贝斯大吼,差点蹦起来。
听了司机的话,莫伽尔难掩紧张地问:“你记得是哪条路吗?”
司机的答案是林中屋东侧小路的名字。那是隆卡尔死亡当夜飙车离去的雷诺停车的地方。
“你记得乘客说了什么吗?”
“她一直没说话,好像很紧张。她看了好几次表,肯定很在意时间。”
“她是在路上哪个位置下车的?”
“要拆迁的废楼前面。那栋楼很大,每层应该有十户公寓。楼对面是有名的布洛涅林中屋的长围墙,墙上有扇木门,那扇门就是客人的目的地。她专门叫我在那里停的车。”
“她下车后干什么了?”
“不知道,我直接走了。她应该是从那扇门进大宅里去了吧?对面的楼窗户全暗着,肯定没有人家可以去。”
“那条路上停没停着一辆蓝色的雷诺?”
“什么车我不记得,但大宅木门附近确实停着一辆车。”
莫
伽尔警督沉默地点点头。晚上七点半,可疑的蓝雷诺或许已经停在林中屋小路上了。
和丈夫路易斯·隆卡尔一样,伊莎贝拉·隆卡尔也是在达索家消失的。隆卡尔于二十七日失踪,伊莎贝拉则是二十九日。为赎回被绑架的丈夫,她带着照片前往凶手指定的地点,结果也遭到了绑架—巴贝斯的假设越来越可信了。
“从皇家宫殿到布洛涅开了四十五分钟?就算晚高峰堵车,这时间也有点长啊。”
听了莫伽尔的提问,司机语气随意地回答:“客人用生疏的法语让我七点半送她到,所以我绕了点路。”
马拉斯特带来的司机离开后,莫伽尔让青年前台进来。黑衣青年似乎了解一些情况,在窗边椅子上和莫伽尔警督面对面坐下了。
捧着大笔记本的巴贝斯和外套滴水的马拉斯特围站在两人身旁。屋里只有两把椅子,巴贝斯和马拉斯特似乎都不想坐化妆台的小凳。
“你看见隆卡尔先生最后外出的情景了?”
这名青年看来思维敏捷,很适合当前台。他身穿超出这个年龄段收入的讲究服饰,大概是个野心家,浑身散发出一种要在四十岁前当上经理、购入蓝旗亚或玛莎拉蒂豪车的气魄。听了警督的话,身穿名牌西装的青年认真地点点头,利落地回答:
“当时是五月二十七号六点过。他们前两天都是六点左右一起出门吃饭的,那天却只有一个人,我
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记住了。”
“当时大厅里有个奇怪的男人?”
“那人一小时之前就来了。他个子和这位探长差不多,下巴有道大疤,穿着军式大衣,黑发斑白,剪得很短。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如果没出什么大事,我们不会理那些不住店的人。
“不过,他坐在沙发上足足盯了一个小时电梯,我这个做前台的没法不在意。隆卡尔先生下楼走出旋转门后,他也追着跑出去了。我觉得他可能是在监视隆卡尔先生。”
“是卡桑。寸头,斑白的黑发,下巴有伤。这混蛋肯定是在大厅监视隆卡尔。你说是吧,警督?”
屋里回响着巴贝斯兴奋的叫声。他们终于成功抓住了达索的马脚。达索说自己不知道隆卡尔住在哪家酒店,还说他当晚七点是自己过来的。
“去吃晚饭不?我中午只吃了三明治,之后什么都没碰。案子也有眉目了,今晚就吃点好的。圣奥诺雷街上有家寿司店,味道棒,价格也很良心。”
结束对酒店员工的询问,被经理送出酒店大门后,巴贝斯对莫伽尔如此说。阴天已经转黑,无数冰冷雨滴不断从天而降。
莫伽尔撑起雨伞,巴贝斯则任由冷雨淋湿黑皮衣。他带警督来到了位于皇家宫殿广场西侧的日式轻食餐厅。
“这里是卖寿司的?”
莫伽尔坐上柜台座,问身旁的巴贝斯。这里的食客多是日本人,他们都沉醉地用筷子扒着
面前的大碗拉面,啜吸碗里热气腾腾的汤汁。
“是卖日式轻食的。吃两份日式拉面和墨西哥饼,然后再慢慢去寿司店,这种吃法比较高效。我一直都这样。”
很快,在客人面前烹制的菜肴就隔着柜台送了上来。比起日料,这反而更像中国或越南轻食。莫伽尔沉默地动了筷。
巴贝斯和莫伽尔都很会用筷子,中午经常在圣米歇尔广场背后的美食街吃中国菜。第二碗拉面下肚后,巴贝斯发出满足的叹息,低声向莫伽尔搭了话。虽说左右坐的都是日本游客,但其中说不定有懂法语的人。
“警督,案子基本算结了吧。隆卡尔手里可能有什么商业机密,用这个勒索了弗朗索瓦·达索。达索命令卡桑在酒店大厅监视,趁隆卡尔外出时绑架了他,用雪铁龙DS运到达索家,再关到塔楼里。我们差不多已经看透案件内情了。
“隆卡尔的恐吓让达索很烦恼,他特意请三个老友来自己家,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卡桑从老达索那代开始就专干野蛮事,提议反将对方一军。达索打算逼隆卡尔把证据照片交出来,先绑架了他,昨晚又设套把他老婆抓了。他应该已经按计划拿到了恐吓照片。可以说,我们已经掌握了案件背景。”
警督放下筷子回答:“就算推测出了背景,案件本身仍然是个谜。达索和三个客人成功抓住了隆卡尔和伊莎贝拉,拿回
了恐吓照片,已经不需要杀隆卡尔了,怎么还会发生谋杀案?他们只要抢走隆卡尔夫妇的威胁筹码,把他们身无一物地赶出去就行了。”
“凶手要么是逃走的克劳迪恩,要么是凶器的主人卡桑,又或者他俩是共犯。稳健派的达索和雅各布主张释放隆卡尔,强硬派的卡桑和克劳迪恩或许单独行动,又或许一起计划斩草除根,擅自要了隆卡尔的命。
“克劳迪恩虽然跑了,但我们派了两个能干的家伙看住卡桑,严命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一个人守在客房门口,另一个冒雨守在窗下。两个人都不眠不休,不用担心卡桑会跑。
“明天再重新问问卡桑那混蛋吧。以非法拘禁罪逮捕达索可能很难,但只要让前台见卡桑一面,确认在大厅等隆卡尔的确实是他,就能把他逮捕了好好盘问。只要抓起来问个彻底,不管案件背景,还是你好奇的三重密室机关,他最后都会交代的。”
“如果是这样,伊莎贝拉·隆卡尔去哪儿了?”警督自言自语般呢喃。
“可能和她老公一样被杀了,埋在院里什么地方。如果还活着……对了,警督,林中屋的西塔。达索把绑来的女人关在西塔大厅里,所以才不让我们进去看。只有这个可能。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让达索把西塔钥匙交出来。”
听着搭档的话,莫伽尔又陷入了沉思。明天必须检查西塔内部。案发当夜起,
林中屋内外就有大量警察值守,很难偷偷将隆卡尔太太从监禁场所带出大宅。为了封口,绑架涉案人员中有谁想杀了伊莎贝拉·隆卡尔也不奇怪。
为了阻止第二起谋杀,需要赶紧搜查西塔。一旦得知隆卡尔太太被囚的可能性,警监也不得不下达强制搜查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