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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爱克曼/译者:朱光潜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1824年11月9日(克洛普斯托克和赫尔德尔)

今晚在歌德家.我们谈论到克洛普斯托克(克洛普斯托克(Klopstock,1724—1803),比歌德老一辈的一位重要诗人,写过一部宗教史诗《救世主》和一些爱国主义的颂体诗.)和赫尔德尔(赫尔德尔(Herder,1744—1803)是德国启蒙运动的先驱,和莱辛齐名,他开创了搜集民歌的风气,推动了浪漫运动.主要著作《对人类史的一些看法》阐明了历史发展的进化观点和人本主义观点.歌德在斯特拉斯堡当大学生时就和赫尔德尔常来往,受他的影响很深.).我很高兴听他分析这两位的主要优点.

歌德说,"如果没有这些强大的先驱者,我国文学就不会象现在的样子.他们出现时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他们仿佛不得不拖着时代跟他们走,但是现在时代已把他们抛到后面去了.这些一度很必要而且重要的人物现在已不再是有用的工具了.一个青年人如果在今天还想从克洛普斯托克和赫尔德尔吸取教养,就太落后了."

我们谈到克洛普斯托克的史诗《救世主》和一些颂体诗及其优点和缺点.我们一致认为,他对观察和掌握感性世界以及描绘人物性格方面都没有什么倾向和才能,所以他缺乏史诗体诗人.戏剧体诗人.甚至可以说一般诗人所必有的最本质性的东西.

歌德说,"我想起他的一首颂体诗描写德国女诗神和英国女诗神赛跑.两位姑娘互相赛跑时,甩开双腿,踢起尘土飞扬,试想想这是怎样一幅情景,就应该可以看出这位老好人眼睛并没有盯住活的事物就来画它,否则就不会出这种差错."

我问歌德在少年时代对克洛普斯托克的看法如何.

歌德说,"我怀着我所特有的虔诚尊敬他,把他看作长辈.我对他的作品只有敬重,不去进行思考或挑剔.我让他的优良品质对我发生影响,此外我就走我自己的道路."

回到赫尔德尔身上,我问歌德,他认为赫尔德尔的著作哪一种最好.歌德回答说,"毫无疑问,《对人类史的一些看法》最好.他晚期向消极方面转化,就不能令人愉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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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4年11月24日(古希腊罗马史;德国文学和法国文学的对比)

今晚在看戏前我去看了歌德,发现他很健康,兴致很好.他问到来魏玛的一些英国青年.我告诉他说,我有意陪杜兰先生读普鲁塔克(普鲁塔克(Plutarch),公元一世纪希腊史学家,写过《希腊罗马英雄传》,是西方传记文学的典范.)的德文译本.这就把话题引到罗马和希腊的历史,歌德对此提出以下的看法:

"罗马史对我们来说已不合时了.我们已变得很人道,对凯撒的战功不能不起反感.希腊史也不能使我们感到乐趣.希腊人在抵御外敌时固然伟大光荣,但是在诸城邦的分裂和永无休止的内战中,这一帮希腊人对那一帮希腊人进行战斗,这却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此外,我们这个时代的全部历史都是伟大的.有重要意义的.来比锡战役和滑铁卢战役的丰功伟绩使马拉松之类战役黯然无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英雄人物也不比古代的逊色,例如法国的一些元帅.德国的布柳肖和英国的威灵顿(两位打败拿破仑的名将.)都完全可以和古代那些英雄人物比美."

话题转到现代法国文学以及法国人对德国作品的日益增长的兴趣.

歌德说,"法国人在开始研究和翻译我们德国作家,倒是做得很对,因为他们在形式和内容主题方面都很狭隘,没有其它办法,只能向外国借鉴.我们德国人受到指责的也许在不讲究形式,但是在内容材料方面,我们比法国人强,考茨布和伊夫兰的剧本就有很丰富的内容主题,够他们长期采用,用之不竭的.但是特别值得法国人欢迎的是我们的哲学理想性,因为每种理想都可以服务于革命的目的.

"法国人有的是理解力和机智,但缺乏的是根基和虔敬.对法国人来说,凡是目前用得上的.对党派有利的东西都仿佛是对的.因此,他们称赞我们,并不是因为承认我们的优点,而只是因为用我们的观点可以加强他们的党派."

接着谈到我们德国文学以及对某些青年作家有害的东西.

歌德说,"大多数德国青年作家唯一的缺点,就在于他们的主观世界里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不能到客观世界里去找材料.他们至多也只能找到合自己胃口.与主观世界相契合的材料.至于对本身自在价值,也就是本来具有诗意的材料,也须契合主观世界才被采用;如果它不契合主观世界,那就用不着对它进行思考了.

"不过象以前说过的,只要我们有一些由深刻研究和生活情境培育起来的人物,至少就我们的青年抒情诗人来说,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1824年12月3日(但丁像;劝爱克曼专心研究英国文学)

最近我接到邀约,要我替一种英国期刊按月就德国文坛上最近的作品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我有意接受这份邀约,但是想到把这件事先向歌德说一声也许妥当些.

今晚我在上灯的时刻去看了歌德.窗帘已经放下来了,歌德坐在刚开过晚饭的桌子旁边.桌上点着两支烛,照到他自己的脸上,也照到摆在他面前的一座巨大的半身像.他正在观赏这座雕像.他向我致友好的问候之后,就指着雕像给我看,问我"这是谁?"我说,"是一位诗人,象是一位意大利人."歌德说,"这就是但丁.头部很美,雕得好,可是不完全令人欢喜.已经老了,腰弯了,面带怒气,皮肉松散下垂,仿佛是刚从地狱里出来的(但丁在《神曲》第一部里游了地狱.).我还有一枚但丁像章,是他还在世时刻的,在一切方面都比这座雕像美得多."歌德就站起来拿像章给我看."你看,鼻子多么有魄力,上唇也很有魄力似地鼓起,下腭显出使劲的样子,和下腭骨配合得多么好!至于这座半身雕像,在眼睛和额头部分和像章上的也大致一样,但在其余一切部分就显得较软弱.较苍老了.不过我也不是要责备这件新作品,它大体上还是很好的,值得赞赏的."

接着歌德又问我近几天来过得怎样,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就告诉他我接到邀约,要我替一种英国期刊就最近的德国散文文学作品按月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我很有意接受这项任务.

歌德一直到现在都是和颜悦色的,听到这番话马上沉下脸来,让我看出他的全部面容都显出对我的意图不赞成.

他说,"我倒希望你的朋友们不要侵扰你的安宁.他们为什么要你干超出正业而且违反你的自然倾向的事呢?我们有金币.银币和纸币,每一种都有它的价值和兑换率.但是要对每一种作出正确的估价,就须弄清兑换率.在文学方面也是如此.对金银币你是会估价的,对纸币你就不会估价,还不在行,你的评论就会不正确,就会把事情弄糟.如果你想正确,想让每一种作品都摆在正确的地位,你必须拿它和一般德国文学摆在一起来衡量,这就要费不少工夫去研究.你必须回顾一下史雷格尔弟兄有什么意图和什么成就,然后还要遍读所有的德国新进作家,例如弗朗茨.霍恩.霍夫曼.克洛林(弗朗茨.霍恩(Franz Horn,1781—1837),德国次要的诗人和文学史家.霍夫曼(Hoffmann,1779—1822),消极浪漫主义和颓废主义的代表.克洛林(Clauren,1771—1854),感伤气很浓的小说家.这三人都是歌德所鄙视的.)之流.这还不够,还要每天看报纸,从晨报到晚报,以便马上知道一切新出现的作品,这样你就要糟踏你的光阴.此外,你对于准备评论得比较透辟的书不能只匆匆浏览,还必须加以研究.你对这种工作能感到乐趣吗?最后,如果你发现坏书真坏,你还不能照实说出,否则就要冒和整个文坛交战的风险.

"不能这样办,听我的话,拒绝接受这项任务.这不是你的正业.你得随时当心不要分散精力,要设法集中精力.三十年前我如果懂得这个道理,我的创作成就会完全不同.我和席勒在他主编的《时神》和《诗神年鉴》两个刊物上破费了多少时间呀!现在我正在翻阅席勒和我的通信,一切往事都栩栩如在目前,我不能不追悔当时干那些工作惹世人责骂,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有才能的人看到旁人做的事总是自信也能做,这其实不然,他总有一天会追悔浪费精力.你卷起头发,只能管一个夜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过是把一些卷发纸放在头发里,等到第二个夜晚,头发又竖直了."

他接着说,"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积累取之不尽的资本.你现在已开始学习英文和英国文学,你从这里就可以获得所需要的资本.坚持学习下去,利用你和几位英国青年相熟识的好机会.你在少年时代没有怎么学习,所以你现在应该在象英国文学那样卓越的文学中抓住一个牢固的据点.此外,我们德国文学大部分就是从英国文学来的!我们从哪里得到了我们的小说和悲剧,还不是从哥尔斯密(哥尔斯密(Goldsmith,1730—1774),英国作家.他的小说《威克菲尔牧师传》早已介绍到我国;他的诗《荒村》写工业革命时代英国农村衰败情况,在当时传诵很广.).菲尔丁和莎士比亚那些英国作家得来的?就目前来说,德国哪里去找出三个文坛泰斗可以和拜伦.穆尔(穆尔(T.Moore,1779—1852),爱尔兰优秀诗人.)和瓦尔特.司各特并驾齐驱呢?所以我再说一遍,在英国文学中打下坚实基础,把精力集中在有价值的东西上面,把一切对你没有好处和对你不相宜的东西都抛开."

我很高兴,我引起歌德说出了这番话,心里安定下来了,决心完全照他的话做下去.

这时传达室报告密勒大臣来了.他和我们一起坐下.话题又回到摆在我们面前的那座但丁半身像以及他的生平和作品,特别提到但丁诗的艰晦.我们谈到,连但丁的本国人也没有读懂他,所以外国人更不容易窥测到他的秘奥.歌德转过来向我说,"你的忏悔神父趁这个机会绝对禁止价研究这位诗人."

歌德接着又说,"他的诗难懂,主要应归咎于韵的笨重.(《神曲》用的是"三韵格",三行一组,下组的第一韵用上组的第二韵,即aba,bcb,cdc格.大部头诗用这种韵律,确实有些呆板.)"此外,歌德评论但丁,还是非常崇敬他的.我注意到他不满意"才能"(Talent)这个词,把但丁叫做一种"天性"(Natur,或译"自然".),指的仿佛是一种更周全.更富于预见性.更深更广的品质.

"1 8 2 5年"1 8 2 5年

1825年1月10日(谈学习外语)

由于对英国人民极感兴趣,歌德要我把几个在魏玛的英国青年介绍给他.今天下午五点左右,他等候我陪同英国工程官员H先生来见他.前此我曾在歌德面前称赞过这位H先生.我们准时到了,仆人把我们引进一间舒适温暖的房子,歌德在午后和晚间照例住在这里.桌上点着三支烛,他本人不在那里,我们听见他在隔壁沙龙里说话的声音.

H先生巡视了一番,除画幅以外,还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山区大地图和一个装满文件袋的书橱.我告诉他,袋里装的是许多出于名画家之手的素描以及各种画派杰作的雕版仿制品.这些是长寿的主人毕生逐渐搜藏起来的,他经常取出来观赏.

等了几分钟,歌德就来到我们身边,向我们表示欢迎.他向H先生说,"我用德文和你谈话,想来你不见怪,因为听说你的德文已经学得很好了."H先生说了几句客气话,歌德就请我们坐下.

H先生的风度一定给了歌德很好的印象,因为歌德今天在这位外宾面前所表现的慈祥和蔼真是很美.他说,"你到我们这里来学德文,做得很对.你在这里不仅会很容易地.很快地学会德文,而且还会认识到德文基础的一些要素,这就是我们的土地.气候.生活方式.习俗.社交和政治制度,将来可以把这些认识带回到英国去."

H先生回答说,"现在英国对德文都很感兴趣,而且日渐普遍起来了,家庭出身好的英国青年没有一个不学德文."

歌德很友好地插话说,"我们德国人在这方面比贵国要先进半个世纪哩.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忙着学英国语文和文学,所以我对你们的作家以及贵国的生活和典章制度很熟悉.如果我到英国去,不会感到陌生.

"但是我已经说过,你们年轻人到我们这里来学我们的语文是做得对的.因为不仅我们德国文学本身值得学习,而且不可否认,如果把德文学好,许多其它国家的语文就用不着学了.我说的不是法文,法文是一种社交语言,特别在旅游中少不了它.每个人都懂法文.无论到哪一国去,只要懂得法文,它就可以代替一个很好的译员.至于希腊文.拉丁文.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这些国家的优秀作品你都可以读到很好的德文译本.除非你有某种特殊需要,你用不着花时间和精力去学习这几种语文.德国人按生性就恰如其分地重视一切外国东西,并且能适应外国的特点.这一点连同德文所具有的很大的灵活性,使得德文译文对原文都很忠实而且完整.不可否认,靠一种很好的译文一般可以学到很多的东西.弗里德里希大帝不懂拉丁文,可是他根据法文译文读西塞罗(西塞罗(Cicero),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的政治家和演说家.),并不比我们根据原文阅读来得差."

接着话题转到戏剧,歌德问H先生是否常去看戏.H先生回答说,"每晚都去看,发现看戏对了解德文大有帮助."歌德说,"很可注意的是,听觉和一般听懂语言的能力比会说语言的能力要先走一步,所以人们往往很快就学会听懂,可是不能把所懂得的都说出来."H先生就说,"我每天都发现这话是千真万确的.凡是我听到和读到的,我都懂得很清楚,我甚至能感觉到在德文中某句话的表达方式不正确.只是张口说话时就堵住了,不能正确地把想说的说出来.在宫廷里随便交谈,在舞会上闲聊以及和妇女们说笑话之类场合,我还很行.但是每逢想用德文就某个较大的题目发表一点意见,说出一点独特的显出才智的话来,我就不行了,说不下去了."歌德说,"你不必灰心,因为要表达那类不寻常的意思,即使用本国语言也很难."

歌德接着问H先生读过哪些德国文学作品,他回答说,"我读过《哀格蒙特》,很喜爱这部书,已反复读过三遍了.《托夸多.塔索》(歌德的一个剧本.)也很使我感到乐趣.现在在读《浮士德》,但是觉得有点难."听到这句话,歌德笑起来了.他说,"当然,我想我还不曾劝过你读《浮士德》呀.那是一部怪书,超越了一切寻常的情感.不过你既然没有问过我就自动去读它,你也许会看出你怎样能走过这一关.浮士德是个怪人,只有极少数人才会对他的内心生活感到同情共鸣.靡非斯托夫(靡非斯托夫,即靡非斯托非勒斯,是引诱浮士德的恶魔.)的性格也很难理解,由于他的暗讽态度,也由于他是广阔人生经验的生动的结果.不过你且注意看这里有什么光能照亮你.至于《塔索》,却远为接近一般人情,它在形式上很鲜明,也较易于了解."H先生说,"可是在德国,人们认为《塔索》很难,我告诉人家我在读《塔索》,他们总表示惊讶."歌德说,"要读《塔索》,主要的一条就是读者已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和上等社会有过交往的.一个青年,如果家庭出身好,常和上层社会中有教养的人来往,养成了一种才智和良好的风度仪表,他就不会感到《塔索》难."

话题转到《哀格蒙特》时,歌德说,"我写这部作品是在一七七五年,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力求忠于史实,想尽量真实.十年之后,我在罗马从报纸上看到,这部作品中所写的关于荷兰革命的一些情景已丝毫不差地再度出现了.我由此看出世界并没有变,而我在《哀格蒙特》里的描绘是有一些生命的."

经过这些谈话,看戏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就站起来,歌德很和善地让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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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5年1月18日(谈母题;反对注诗牵强附会;回忆席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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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转到一般女诗人,莱贝因大夫提到,在他看来,妇女们的诗才往往作为一种精神方面的性欲而出现.歌德把眼睛盯住我,笑着说,"听他说的,'精神方面的性欲,!大夫怎样解释这个道理?"大夫就说,"我不知道我是否正确地表达了我的意思,但是大致是这样.一般说来,这些人在爱情上不如意,于是想在精神方面找到弥补(莱贝因(Rehbein,1825年卒)是魏玛御医.他的看法颇近于后来变态心理学家佛洛依德的"升华说".).如果她们及时地结了婚,生了儿女,她们就决不会想到要做诗."

歌德说,"我不想追究你这话在诗歌方面有多大正确性,但是就妇女在其它方面的才能来说,我倒是经常发现妇女一结婚,才能就完蛋了.我碰见过一些姑娘很会素描,但是一旦成了贤妻良母,要照管孩子,就不再拈起画笔了."

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不过我们的女诗人们尽可以一直写下去,她们爱写多少诗就写多少诗,不过只希望我们男人们不要写得象女人写的一模一样!这却是我不喜欢的.人们只消看一看我们的一些期刊和小册子,就可以看出一切都很软弱而且日益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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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起光看这些"母题"("母题"本是音乐术语,借用到文学里,指的就是主题,歌德把它和"情境"看作同义词.)就和读诗本身一样使我感到很生动,不再要求细节描绘了.

歌德说,"你这话完全正确,情况正是这样.你由此可以看出母题多么重要,这一点是人们所不理解的,是德国妇女们所梦想不到的.她们说'这首诗很美,时,指的只是情感.文词和诗的格律.没有人梦想到一篇诗的真正的力量和作用全在情境,全在母题,而人们却不考虑这一点.成千上万的诗篇就是根据这种看法制造出来的,其中毫无母题,只靠情感和铿锵的诗句反映出一种存在.一般说来,半瓶醋的票友们,特别是妇女们,对诗的概念认识是非常薄弱的.他们往往设想只要学会了作诗的技巧,就算尽了诗的能事,而自己也就功成业就了;但是他们错了."

雷姆老师(雷姆(Riemer,1774—1845)在歌德家当家庭教师和私人秘书.)进来了.莱贝因告别了,雷姆老师就和我们坐在一起.话题又回到上述塞尔维亚爱情诗的一些母题.雷姆知道了我们在谈什么,就说按照上文歌德所列的母题(一位德国女诗人翻译了一部塞尔维亚民歌,歌德写评论时把其中的主题(即母题)列了一个表.)不仅可以做出诗来,而且一些德国诗人实际上已用过同样的母题,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在塞尔维亚已经有人用过.他还举了他自己写的几首诗为例,我也想起在阅读歌德作品过程中曾遇见过一些用这类母题的诗.

歌德说,"世界总是永远一样的,一些情境经常重现,这个民族和那个民族一样过生活,讲恋爱,动情感,那末,某个诗人做诗为什么不能和另一个诗人一样呢?生活的情境可以相同,为什么诗的情境就不可以相同呢?"

雷姆说,"正是这种生活和情感的类似才使我们能懂得其他民族的诗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读起外国诗歌来,就会不知所云了."

我接着说,"所以我总是觉得一些学问渊博的人太奇怪了,他们好象在设想,做诗不是从生活到诗,而是从书本到诗.他们老是说:诗人的这首诗的来历在这里,那首诗的来历在那里.举例来说,如果他们发现莎士比亚的某些诗句在古人的作品中也曾见过,就说莎士比亚抄袭古人!莎士比亚作品里有过这样一个情境:人们看到一位美丽的姑娘,都庆贺称她为女儿的双亲和将要把她迎回家去当新娘的年轻男子.这种情境在荷马史诗里也见过,于是莎士比亚就必定是抄袭荷马了!多么奇怪的事!(这也是我国过去的注诗家们的恶习,认为好诗"无一字无来历",于是就穿凿附会起来,说某个词句来源于古代某些大家的诗.李善注《昭明文选》就已如此.)好象人们必须走那么远的路去找这类寻常事,而不是每天都亲眼看到.亲身感觉到而且亲口说到这类事似的!"

歌德说,"你说得对,那确实顶可笑."

我说,"拜伦把你的《浮士德》拆成碎片,认为你从某处得来某一碎片,从另一处得来另一碎片,这种做法也不比上面说的高明."

歌德说,"拜伦所引的那些妙文大部分都是我没有读过的,更不用说我在写《浮士德》时不曾想到它们.拜伦作为一个诗人是伟大的,但是他在运用思考时却是一个孩子.所以他碰到他本国人对他进行类似的无理攻击时就不知如何应付.他本来应该向他的论敌们表示得更强硬些,应该说,'我的作品中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至于我的根据是书本还是生活,那都是一样,关键在于我是否运用得恰当!,瓦尔特.司各特援用过我的《哀格蒙特》中一个场面,他有权利这样做,而且他运用得很好,值得称赞.他在一部小说里还摹仿过我写的蜜娘(蜜娘一译迷娘,歌德的小说《威廉.麦斯特》中的人物.她是一个意大利少女,被强盗劫到德国,威廉.麦斯特救了她,她感谢他,爱上了他,向他唱了三首缅怀故乡的歌,这些短歌很著名.)的性格,至于是否运用得一样高明,那却是另一问题.拜伦所写的恶魔的变形(指的似是拜伦未完成的剧本《残废人的变形》,其主角是个奇丑的驼背,被恶魔变形为希腊英雄阿喀琉斯.),也是我写的靡非斯托夫的续编,运用得也很正确.如果他凭独创的幻想要偏离蓝本,就一定弄得很糟.我的靡非斯托夫也唱了莎士比亚的一首歌.他为什么不应该唱?如果莎士比亚的歌很切题,说了应该说的话,我为什么要费力来另作一首呢?我的《浮士德》的序曲也有些象《旧约》中的《约伯记》,这也是很恰当的,我应该由此得到的是赞扬而不是谴责."

歌德的兴致很好,叫人拿一瓶酒来,斟给雷姆和我喝,他自己却只喝马里安温泉的矿泉水.他象是预定今晚和雷姆校阅他的自传续编的手稿,用意也许是在表达方式上作些零星修改.他说,"爱克曼最好留在我们身边听一听."我很乐意听从这个吩咐.歌德于是把手稿摆在雷姆面前.雷姆就朗读起来,从一七九五年开始.

今年夏天,我已有幸反复阅读过而且思考过这部自传中未出版的.一直到最近的部分(即《诗与真》续编.).现在当着歌德的面来听人朗读这部分,给了我一种新的乐趣.雷姆在朗读中特别注意表达方式,我有机会惊赞他的高度灵巧和词句的丰富流畅.但是在歌德方面,所写的这个时期的生活又涌现到他心眼里,他在纵情回忆,想到某人某事,就用详细的口述来填补手稿的遗漏.这个夜晚真令人开心!歌德谈到了当时一些杰出的人物,但是反复谈到的是席勒,从一七九五年到一八○○年(席勒死于一八○五年,他和歌德结交是从一七九四年开始的.)这段时期,他和席勒交游最密.他们两人的共同事业是戏剧,而歌德最好的作品也是在这段时期写成的.《威廉.麦斯特》脱稿了,《赫尔曼与窦绿苔》也接着构思好和写完了.切里尼的《自传》(切里尼(B.Cellini,1500—1571),意大利的金匠和雕刻家.他的《自传》描述十六世纪罗马和巴黎的生活,写得很生动,是传记文学中一部杰作.)替席勒主编的刊物《时神》翻译出来了,歌德和席勒合写的《讽刺短诗集》也已出席勒主编的《诗神年鉴》发表.这两位诗人每天都少不了接触.这一切都在这一晚上谈到,歌德总有机会说出最有趣的话来.

在他的作品之中歌德还提到,"《赫尔曼与窦绿苔》在我的长诗之中是我至今还感到满意的唯一的一部,每次读它都不能不引起亲切的同情共鸣.我特别喜爱这部诗的拉丁文译本,我觉得它显得很高尚,仿佛回到了这种诗的原始形式.(指原始牧歌和田园诗的形式.)"

他也多次谈到《威廉.麦斯特》.他说,"席勒责备我掺杂了一些对小说不相宜的悲剧因素.不过我们都知道,他说得不对.在他写给我的一些信里,他就《威廉.麦斯特》说过一些最重要的看法和意见.此外,这是一部最不易估计的作品,连我自己也很难说有一个打开秘奥的钥匙.人们在寻找它的中心点,这是难事,而且往往导致错误.我倒是认为把一种丰富多彩的生活展现在眼前,这本身就有些价值,用不着有什么明确说出的倾向,倾向毕竟是诉诸概念的(歌德所说的"倾向"指抽象的主旨,不限于政治倾向.依他看,宣扬"天意"也是一种倾向.他认为《威廉.麦斯特》的倾向就是寻羊得到王位那个故事所暗示的"天意".).不过人们如果坚持要有这种东西,他们可以抓住书的结尾处弗列德里克向书中主角说的那段话.他的话是这样:'我看你很象基士的儿子扫罗.基土派他出去寻找他父亲的一些驴子,却找到了一个王国.(见《旧约.撒母耳记》第九至第十章,扫罗在寻羊途中遇见先知撒母耳,得到他的宠爱,在抽签中被立为以色列国王.),只须抓住这段话,因为事实上全书所说的不过一句话,人尽管干了些蠢事,犯了些错误,由于有一只高高在上的手给他指引道路,终于达到幸福的目标."

接着谈到近五十年来普及于德国中等阶层的高度文化,歌德把这种情况归功于莱辛(莱辛(Lessing,1729—1781),德国启蒙运动的先驱.)的较少,归功于赫尔德尔和维兰(维兰(Wieland,1733—1813),比歌德稍老的德国小说家,也在魏玛宫廷中做过官.)的较多.他说,"莱辛的理解力最高,只有和他一样伟大的人才可以真正学习他,对于中材,他是危险的人物."他提到一个报刊界人物,此人的教养是按照莱辛的方式形成的,在上世纪末也扮演过一种角色,可是扮演的是个很不光彩的角色,因为他比他的伟大的前辈差得太多了.

歌德还说,"整个上区德国的文风都要归功于维兰,上区德国从维兰学到很多东西,其中表达妥贴的能力并不是最不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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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对席勒的回忆非常活跃,这一晚后半部分就专谈席勒.

雷姆谈到席勒的外表说,"他的四肢构造.在街上走路的步伐乃至每一个举动都显得很高傲,只有一双眼睛是柔和的."

歌德说,"是那样,他身上一切都是高傲庄严的,只有一双眼睛是柔和的.他的才能也正象他的体格.他大胆地抓住一个大题目,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想尽办法来处理它.但是他仿佛只从外表来看对象,并不擅长于平心静气地发展内在方面.他的才能是散漫随意的.所以他老是决定不下,没完没了.他经常临预演前还要把剧中某个角色更动一下.

"因为他进行工作一般很大胆,就不大注意动机伏脉(Mo......tivieren).我还记得为了《威廉.退尔》(《威廉.退尔》,席勒最后一部剧本,一八○四年出版.)我和他的争论.他要让盖斯洛突然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摆在退尔的孩子头上,叫退尔用箭把苹果从孩子头上射下来.这完全不合我的天性,我力劝他至少要为这种野蛮行动布置一点动机伏脉,先让退尔的孩子向盖斯洛夸他父亲射艺精巧,说他能从一百步以外把一个苹果从树上射下来.席勒先是不听,但是我提出我的论据和忠告,他终于照我的意见改过来了.至于我自己却过分地注意动机伏脉,以致我的剧本不合舞台的要求.例如我的《幽简尼》(即歌德的剧本《私生女》中的女主角.)只是一连串的动机伏脉,这在舞台上是不能成功的.

"席勒的才能生来就适合于舞台.每写成一部剧本,他就前进一步,就更完善些.但是有一点颇奇怪,自从他写了《强盗》以后,他一直丢不掉对恐怖情景的爱好,就连到了他最成熟的时期也还是如此.我还记得很清楚,在我写《哀格蒙特》的监狱一场中向主角宣读死刑判决书时,他硬劝我让阿尔法戴着假面具,蒙上一件外衣,出现在背景上瞧着死刑判决对哀格蒙特的效果来开心.(阿尔法公爵原是对哀格蒙特判死刑的人.判决书是由另一个人向哀格蒙特宣读的.席勒劝歌德加上阿尔法伪装起来藏在哀格蒙特的卧室里,偷看哀格蒙特听到死刑判决时有什么表情.歌德没有听从.)如果这样写,就会使阿尔法显得报仇雪恨,残酷无厌了.不过我反对这样写,没有让这种幽灵出现.席勒这个伟大人物真有点奇怪.

"每个星期他都更完善了;每次我再见到他,都觉得他的学识和判断力已前进了一步.他给我的一些书信是我所保存的最珍贵的纪念品,在他所写的作品中也是最高明的.我把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当作我的宝库中一件神圣遗迹珍藏起来."他站起来把这封信取出递给我说,"你看一看,读一读吧."

这封信确实很美,字体很雄壮.内容是他对歌德的《拉摩的侄儿》评注(《拉摩的侄儿》是法国启蒙运动领袖之一狄德罗的一部小说,歌德曾把它译成德文,并加了评注.歌德还译过狄德罗关于画艺.演剧等的文艺理论著作.)的看法,这些评注介绍了当时的法国文学.歌德把手稿交给席勒看过.我把这封信向雷姆朗读了一遍.歌德说,"你看,他的判断多么妥贴融贯,字体也丝毫不露衰弱的痕迹.他真是一个顶好的人,长辞人世时还是精力充沛.信上写的日期是一八○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席勒是当年五月九日去世的."

我们轮流看了这封信,都欣赏其中表达的明白和书法的美妙.歌德还以挚爱的心情说了一些回忆席勒的话,时间已近十一点钟,我们就离开了.

1825年2月24日(歌德对拜伦的评价)

歌德今晚说,"如果我现在还担任魏玛剧院的监督,我就要把拜伦的《威尼斯的行政长官》(拜伦的剧本大半是他旅居意大利时用意大利题材写的,这部剧本在他的作品中并不重要.)拿出来上演.这部剧本当然太长,需要缩短,但是不能砍掉其中任何内容,而是要保留每一场的内容,把它表达得更简练些.这样就会使剧本较为紧凑,不致因改动而受到损害.效果会因此更强烈,而原来的各种美点也基本上没有丧失."

歌德这番话使我认识到在上演成百部其它类似的剧本时应该怎么办,我非常喜欢这番箴言,因为它来自有高明头脑而且懂得本行事业的诗人.

接着我们继续谈论拜伦.我提起拜伦在和麦德文(麦德文(T.Medwin,1788—1869)在一八二四年出版过《和拜伦的谈话》.)谈话中曾说过,为剧院写作是一件最费力不讨好的事.歌德说,"这要看诗人是不是懂得投合观众鉴赏力和兴味的趋向.如果诗人才能的趋向和观众的趋向合拍,那就万事俱备了.侯瓦尔德(侯瓦尔德(Houwald,1778—1845),德国一位不重要的剧作家,《肖像》是他的一部悲剧.)用他的剧本《肖像》投合了这个趋向,所以博得普遍的赞扬.拜伦也许没有这样幸运,因为他的趋向背离了群众的趋向.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并不管诗人有多么伟大.倒是一个只比一般观众稍稍突出的诗人最能博得一般观众的欢心."

我们仍继续谈论拜伦,歌德很惊赞拜伦的非凡才能.他说,"依我看,在我所说的创造才能方面,世间还没有人比拜伦更卓越.他解开戏剧纠纷(Knoten)的方式总是出人意外,比人们所能想到的更高明."

我接着说,"我看莎士比亚也是如此,特别在写福尔斯塔夫(福尔斯塔夫是莎士比亚几部历史剧中的著名丑角.)时.我看到福尔斯塔夫诳骗陷入困境时,不免自问怎样才能使他脱身,莎士比亚的解决办法总是远远超出我的意外.你说拜伦也有这样本领,这对他就是极高的赞扬了."我又补充了一句,"诗人站得高,俯瞰情节发展的始终,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比视野狭窄的读者总是处在远为便利的地位."

歌德赞成我的话;想到拜伦,他笑了一声,因为拜伦在生活中从来不妥协,不顾什么法律,却终于服从最愚蠢的法律,即"三整一"律.("Gesetz der drei Einheiten".西方剧艺中的"三整一律",指的是一部剧本中要有一个完整的动作情节(事),始终在一段完整的时间里(例如二十四小时)在同一地点(例如同一城市)发生,据说这是亚里斯多德在《诗学》里总结出的规律.十七世纪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严守这个规律,浪漫派剧作家多半根据莎士比亚的范例反对它.过去多译为"三一律",但Einhei......ten不只指"一",而且还有"完整"的意思,从字面上看,也可能误解为三种"一律".)他说,"拜伦和一般人一样不大懂三整一律的根由.根由在便于理解(Fassliche),三整一律只有在便于理解时才是好的.如果三整一律妨碍理解,还是把它作为法律来服从,那就不可理解了.就连三整一律所自出的希腊人也不总是服从它的.例如欧里庇得斯的《菲通》以及其它剧本里的地点都更换过.由此可见,对于希腊人来说,描绘对象本身比起盲从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法律更为重要.莎士比亚的剧本都尽可能地远离时间和地点的整一;但是它们却易于理解,没有什么剧本比它们更易于理解了,因此,希腊人也不会指责它们.法国诗人却力图极严格地遵守三整一律,但是违反了便于理解的原则,他们解决戏剧规律的困难,不是通过戏剧表演而是通过追述(不是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发生的情节不在舞台上表演,而由人物口述.)."

............

歌德继续谈论拜伦说,"拜伦通过遵守三整一律来约束自己,对于他那种放荡不羁的性格来说,倒是很适宜的.假如他懂得怎样接受道德方面的约束,那多好!他不懂得这一层,这就是致他死命的原因.可以很恰当地说,毁灭拜伦的是他自己的放荡不羁的性格.

"拜伦太无自知之明了.他逞一时的狂热,既认识不到,也不去想一想他在干什么.他总是责己过宽而责人过严,这就会惹人恨,致他于死命.一开始,他发表了《英伦的诗人们和苏格兰的评论家们》(拜伦的一部早年作品被苏格兰批评家们指责得体无完肤,于是他在《爱丁堡评论》发表这篇辛辣的讽刺文,反击他的批评者.),就得罪了当时文坛上一些最杰出的人物.此后为着活下去,他必须退让一步.可是在以后的一些作品里,他仍旧走反抗和寻衅的道路.他没有放过教会和政府,对它们都进行攻击.这种不顾后果的行动迫使他离开了英国,长此下去,还会迫使他离开欧洲哩.什么地方他都嫌太逼窄,他本来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可是他自觉是关在监牢里,在他看,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监牢.他跑到希腊,并非出于自愿的决定,是他对世界的误解把他驱逐到希腊的.(歌德所理解的自由和拜伦所理解的显然不是一回事.在政治方面拜伦当然远比歌德进步,他到希腊是参加希腊的解放战争.歌德希望拜伦也象他自己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庸俗市民,这实在很可笑!)

"和传统的爱国的东西决裂,这不仅导致了他这样一个优秀人物的毁灭,而且他的革命意识以及与此结合在一起的经常激动的心情也不允许他的才能得到恰当的发展,他一贯的反抗和挑剔对他的优秀作品也是最有害的.因为不仅诗人的不满情绪感染到读者,而且一切反抗都导致否定(消极.),而否定止于空无.我如果把坏的东西称作坏的,那有什么益处?但是我如果把好的东西称作坏,那就有很大的害处.谁要想做好事就不应该谴责人,就不去为做坏了的事伤心,只去永远做好事.因为关键不在于破坏而在于建设,建设才使人类享受纯真的幸福."(这种只立不破的看法是反辩证.反改革的.)

这番话顶好,使我精神振奋起来,我很高兴听到这种珍贵的箴言.

歌德接着说,"要把拜伦作为一个人来看,又要把他作为一个英国人来看,又要把他作为一个有卓越才能的人来看.他的好品质主要是属于人的,他的坏品质是属于英国人和一个英国上议院的议员的,至于他的才能,则是无可比拟的.

"凡是英国人,单作为英国人来说,都不擅长真正的熟思反省.分心事务和党派精神使他们得不到安安静静的修养.但是作为实践的人,他们是伟大的.

"因此,拜伦从来不会反省自己,所以他的感想一般是不成功的.例如他所说的'要大量金钱,不要权威,那句信条就是例证,因为大量金钱总是要使权威瘫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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