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歌德谈话录》作者:[德]爱克曼/译者:朱光潜【完结】 > 【书香门第】《歌德谈话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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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爱克曼/译者:朱光潜 当前章节:15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1828年3月12日(近代文化病根在城市;年轻一代受摧残;理论和实践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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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说,"我们这老一辈子欧洲人的心地多少都有点恶劣,我们的情况太矫揉造作.太复杂了,我们的营养和生活方式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我们的社交生活也缺乏真正的友爱和良好的祝愿.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但没有人有勇气做个温厚而真诚的人,所以一个按照自然的思想和情感行事的老实人就处在很不利的地位.人们往往宁愿生在南海群岛上做所谓野蛮人,尽情享受纯粹的人的生活,不掺一点假.

"如果在忧郁的心情中深入地想一想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就会感到我们愈来愈接近世界末日了.罪恶一代接着一代地逐渐积累起来了!我们为我们的祖先的罪孽受惩罚还不够,还要加上我们自己的罪孽去贻祸后代."

我回答说,"我往往也有这种心情.不过这时我只要碰到一队德意志骑兵走过,看到这些年轻人的飒爽英姿,我就感到宽慰,对自己说,人类的远景毕竟还不太坏啊."

歌德说,"我们的农村人民确实保持着健全的力量,还有希望长久保持下去,不仅向我们提供英勇的骑兵,而且保证我们不会完全腐朽和衰亡.应该把他们看作一种宝库,没落的人类将从那里面获得恢复力量和新生的源泉.但是一走到我们的大城市,你就会看到情况大不相同.你且到'跛鬼第二,或生意兴隆的医生那边打一个转,他会悄悄地对你谈些故事,使你对其中的种种苦痛和罪恶感到震惊和恐怖,这些都是搅乱人性,贻害社会的.

"............

"就拿我们心爱的魏玛来说,我只消朝窗外看一看,就可以看出我们的情况怎样.最近地上有雪,我的邻家的小孩们在街头滑小雪橇,警察马上来了,我看到那些可怜的小家伙赶快纷纷跑开了.现在春天的太阳使他们在家里关不住,都想和小朋友们到门前游戏,我看见他们总是很拘谨,仿佛感到不安全,深怕警察又来光顾.没有哪个孩子敢抽一下鞭子,唱个歌儿,或是大喊一声,深怕警察一听到就来禁止.在我们这里总是要把可爱的青年人训练得过早地驯良起来,把一切自然.一切独创性.一切野蛮劲都驱散掉,结果只剩下一派庸俗市民气味.

"你知道,我几乎没有一天不碰见生人来访.看到他们的面貌,特别是来自德国东北部的青年学者们那副面貌,我要是说我感到非常高兴,那我就是撒谎.近视眼,面色苍白,胸膛瘦削,年轻而没有青年人的朝气,他们多数人给我看到的面相就是这样.等到和他们谈起话来,我马上注意到,凡是我们感到可喜的东西对他们都象是空的.微不足道的,他们完全沉浸在理念里,只有玄学思考中最玄奥的问题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他们对健康意识和感性事物的喜悦连影子也没有.他们把青年人的情感和青年人的爱好全部排斥掉,使它们一去不复返了,一个人在二十岁就已显得不年轻,到了四十岁怎么能显得年轻呢?"

歌德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

我想到上一个世纪歌德还年轻时那种好时光,色任海姆的夏日微风就浮上心头,于是念了他的两句诗给他听:

"我们这些青年人,

午后坐在凉风里."

(一首题为《狐狸死了,皮还有用》的小诗的头两句.)歌德叹息说,"那真是好辰光啊!不过我们不要再想它吧,免得现在这种阴雾弥漫的愁惨的日子更使人难过."

我就说"要来第二个救世主,才能替我们消除掉现时代这种古板正经.这种苦恼和沉重压力哩."

歌德说,"第二个救世主要是来了,也会第二度被钉上十字架处死.我们还不需要那样大的人物,如果我们能按照英国人的模子来改造一下德国人,少一点哲学,多一点行动的力量,少一点理论,多一点实践,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些拯救,用不着等到第二个基督出现了.人民通过学校和家庭教育可以从下面做出很多事来,统治者和他的臣僚们从上面也可以做出很多事来.

"举例来说,我不赞成要求未来的政治家们学习那么多的理论知识,许多青年人在这种学习中身心两方面都受到摧残,未老先衰.等到他们投身实际工作时,他们固然有一大堆哲学和学术方面的知识,可是在所操的那种窄狭行业中完全用不上,因而作为无用的废物忘得一干二净了.另一方面,他们需要的东西又没有学到手,也缺乏实际生活所必需的脑力和体力.

"............

"所有这些人情况都很糟.那些学者和官僚有三分之一都捆在书桌上,身体糟蹋了,愁眉苦脸.上面的人应该采取措施,免得未来的世世代代人都再象这样毁掉."

歌德接着微笑说,"让我们希望和期待一百年后我们德国人会是另一个样子,看那时我们是否不再有学者和哲学家而只有人."(在这篇谈话中,歌德已看到西方文明在开始没落,并且把原因归到城市与乡村的差别以及理论和实践的脱节.他把德国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乡村中身心健全的青年人,他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城市产业工人的有组织的力量.他的教育理想着重实践和身心两方面的健全,反对当时德国空谈哲理的风气.)

1828年10月17日(翻译语言;古典的和浪漫的)

歌德近来很爱阅读《地球》,常拿这个刊物做谈话资料.库让(库让(V.Cousin,1792—1867),法国自由主义派和折衷主义派哲学家,早年接近《地球》杂志的文艺立场,与歌德有些私交,在法国开创了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的风气.)和他那个学派的工作在他看来特别重要.

他说,"这批人在努力开辟沟通法国和德国的渠道,他们铸造了一种完全适合于交流两国思想的语言(用甲国语言介绍乙国思想,往往不能完全按照甲国语言习惯,而须迁就乙国思想和语言的习惯,仿佛要形成一种新语言.这说明翻译对一国语文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

他对《地球》特别感兴趣,也因为它经常评论法国文学界的最新作品,而且热情地为浪漫派的自由或摆脱无用规律进行辩护.

他今天说,"过去时代那一整套陈旧规律有什么用处?为什么在古典的和浪漫的这个问题(这是当时争论激烈的问题,特别在德国.歌德对当时德国浪漫派是不同情的,反陈旧规律是针对法国新古典主义说的.)上大叫大嚷!关键在于一部作品应该通体完美,如果做到了这一点,它也就会是古典的."

1828年10月20日(艺术家凭伟大人格去胜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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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说,"......已经发现许多杰作,证明希腊艺术家们就连在刻画动物时也不仅妙肖自然,而且超越了自然.英国人在世界上是最擅长相马的,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有两个古代马头雕像在形状上比现在地球上任何一种马都更完美.这两个马头雕刻是希腊鼎盛时代传下来的.在惊赞这种作品时,我们不要认为这些艺术家是按照比现在更完美的自然马雕刻成的,事实是,随着时代和艺术的进展,艺术家们自己的人格已陶冶得很伟大,他们是凭着自己的伟大人格去对待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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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又说,"......关键在于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什么样的作品.但丁在我们看来是伟大的,但是他以前有几个世纪的文化教养.劳兹希尔德家族(劳兹希尔德(Rothschild)家族是十八.九世纪欧洲最大的犹太富豪.)是富豪,但是他们的家资不只是由一代人积累起来的.这种事情比人们所想到的要更深刻些.我们的守旧派艺术家们不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凭着人格的软弱和艺术上的无能去摹仿自然,自以为做出了成绩.其实他们比自然还低下.谁要想作出伟大的作品,他就必须提高自己的文化教养,才可以象希腊人一样,把猥琐的实际自然提高到他自己的精神的高度,把自然现象中由于内在弱点或外力阻碍而仅有某种趋向的东西(露点苗头而未发展完满的东西.)实现出来."

1828年10月23日(德国应统一,但文化中心要多元化,不应限于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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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们谈到德国的统一以及在什么意义上统一才是可能的和可取的.

歌德说,"我倒不怕德国不能统一,我们的很好的公路和将建筑的铁路对此都会起作用.但是首先德国应统一而彼此友爱,永远应统一以抵御外敌.它应统一,使得德国货币的价值在全国都一律,使得我的旅行箱在全境三十六邦都通行无阻,用不着打开检查,而一张魏玛公民的通行证就象外国人的通行证一样,在德国境内邻邦边界上不被关吏认为不适用.德国境内各邦之间不应再说什么内地和外地.此外,德国在度量衡.买卖和贸易以及许多其它不用提的细节方面也都应统一.

"不过,我们如果设想德国的统一只在于这样一个大国有个唯一的都城,既有利于发展个别人物的伟大才能,又有利于为人民大众谋幸福,那我们就想错了.

"有人曾很恰当地把一国比作一个活人的身体,这样,一国的都城也就可以比作心脏,维持生命和健康的血液从心脏里流到全身远近各个器官去,但是如果某个器官离心脏很远,接受到的血液就渐渐微弱起来.有一个聪明的法国人......我想是杜邦(杜邦(Dupin,1784—1873),法国经济学家和工程师.)......绘制过一幅法国文化情况图,用色调的明暗程度去表示法国各地区文化程度的高低.某些地区,特别是远离都城的南方各省,就用纯黑色来表示普遍的蒙昧状态.但是美丽的法兰西如果不只有一个大中心点,而有十个中心点在输送光和生命,它的情况会怎样呢?

"德国假如不是通过一种光辉的民族文化平均地流灌到全国各地,它如何能伟大呢?但是这种民族文化不是从各邦政府所在地出发而且由各邦政府支持和培育的吗?试设想自从几百年以来,我们在德国只有维也纳(维也纳现在是奥地利首都,有个长时期,德.奥还没有分为两国.)和柏林两个都城,甚或只有一个,我倒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德国文化会象什么样,以及与文化携手并进的普及全国的繁荣富足又会象什么样!

"德国现在有二十余所大学分布在全国,还有一百余所公家图书馆也分布在全国.此外还有数量很大的艺术品收藏和自然界动.植.矿物标本的收藏,因为各邦君主都在留心把这类美好事物搜来摆在自己身边.中等学校和技艺专科学校多得不可胜数,几乎没有哪个德国乡村没有一所学校.在这一点上,法国的情况怎么样!

"再看德国有多少剧院,全国已有七十多座了.剧院作为支持和促进高级民族文化教养的力量,是决不应忽视的.

"还要想一想德累斯顿.慕尼黑.斯图加特.卡泽尔.不伦瑞克.汉诺威之类城市,想一想这些城市里有多么大量的生活必需品,它们对附近各地起了什么作用,然后再想一想,它们假如不是许久以来就是各邦君主坐镇的处所,能有这种情况吗?

"法兰克福.不来梅.汉堡和卢卑克都是伟大光辉的城市,它们对德国繁荣所起的作用是无法估计的.但是它们要是丧失了各自的主权,作为直辖区城市而并入一个大德国,它们还能象过去一样吗?我有理由对这一点表示怀疑."(德国在威廉一世称帝以前还是些封建割据的小邦,情况很落后,统一德国成为当时德国人民的普遍希望.德国启蒙运动先驱们大半从唯心史观出发,希望通过文化统一来达到政治统一.歌德基本上还是如此,不过他提出文化中心不宜过度集中而应分布到全国各地,这一点是值得注意的.)

1828年12月16日(歌德与席勒合作的情况;歌德的文化教养来源)

今天我单独和歌德在书房里吃饭;我们谈了各种文学问题.歌德说,"德国人摆脱不掉庸俗市民习气.他们现在就某些诗既印在席勒的诗集里又印在我的诗集里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在他们看来,把哪些作品归席勒.哪些作品归我分清楚仿佛是件大事,仿佛这种划分有什么益处,仿佛客观存在的事实还不够.

"象席勒和我这样两个朋友,多年结合在一起,兴趣相同,朝夕晤谈,互相切磋,互相影响,两人如同一人,所以关于某些个别思想,很难说其中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有许多诗句是咱俩在一起合作的,有时意思是我想出的,而诗是他写的,有时情况正相反,有时他作头一句,我作第二句,这里怎么能有你我之分呢?一个人如果把解决这种疑问当作大事,他准是在庸俗市民习气中还陷得很深."

我说,"类似的情况在文学界也不少见,例如人们怀疑这个或那个名人是否有独创性,要追查他的教养来源."

歌德说,"那太可笑了,那就无异于追问一个身体强健的人吃的是什么牛.什么羊.什么猪,才有他那样的体力.我们固然生下来就有些能力,但是我们的发展要归功于广大世界千丝万缕的影响,从这些影响中,我们吸收我们能吸收的和对我们有用的那一部分.我有许多东西要归功于古希腊人和法国人,莎士比亚.斯泰恩和哥尔斯密给我的好处更是说不尽的.但是这番话并没有说完我的教养来源,这是说不完的,也没有必要.关键在于要有一颗爱真理的心灵,随时随地碰见真理,就把它吸收进来.

"还有一点,这个世界现在太老了.几千年以来,那么多的重要人物已生活过,思考过,现在可找到和可说出的新东西已不多了.就连我关于颜色的学说也不完全是新的.柏拉图.达芬奇.还有许多其他卓越人物都已在一些个别方面先我有所发现,有所论述,我只不过又有所发现,有所论述而已.我努力在这个思想混乱的世界里再开辟一条达到真理的门路.这就是我的功绩.

"我们对于真理必须经常反复地说,因为错误也有人在反复地宣传,并且不是有个别的人而是有大批的人宣传.在报刊上.辞典里,在中学里.大学里,错误到处流行,站在错误一边的是明确的多数.

"人们还往往把真理和错误混在一起去教人,而坚持的却是错误.例如,几天前我还在一部英国百科全书里读到关于蓝色起因的学说.先提到达芬奇的正确观点,然后就偷偷摸摸地转到牛顿的错误观点,而且还加上一句评语说,牛顿的观点是应该遵从的,因为它已被普遍接受了."

............"1 8 2 9年"1 8 2 9年

1829年2月4日(常识比哲学可靠;奥斯塔特的画;阅读的剧本与上演的剧本)

歌德说,"我在继续谈许巴特(许巴特(K.E.Schubarth,1796—1861),发表过评论歌德以及有关文学和艺术的著作.这里提到的是他的《泛论哲学,并特论黑格尔的哲学科学全书》(一八二九年,柏林).),他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把他的话翻译成我们一般人的语言,他有很多话是顶好的.他这部书的要义是:在哲学之外还有一种健康人的常识观点,科学和艺术如果完全离开哲学,单靠自由运用人的自然力量,就会作出更好的成绩.这些话对我们都是有益的.我自己对哲学一向敬而远之,健康人的常识观点就是我的观点,所以许巴特肯定了我毕生所说的和所行的.

"他有一点却是我不能完全赞同的,那就是他在某些问题上所知道的比所说出来的更好,这样他就不是抱着老实态度进行工作.象黑格尔一样,他硬要把基督教扯进哲学里,实际上这二者却互不相干.基督教本身有一种独立的威力,堕落的受苦受难的人们往往借此来提高精神.我们既然承认基督教能起这种作用,它就已提高到哲学之上,就不能从哲学得到什么支持.另一方面,哲学也不必乞灵于基督教,以便证明某些学说,例如永生不朽说(即灵魂不朽说.).人应当相信灵魂不朽,他有相信这一点的权利,这是符合他的本性的,他可以信任宗教的许诺.但是哲学家如果想根据一种传说来证明灵魂不朽,这种证明就很软弱,没有多大价值.对于我来说,灵魂不朽的信念是由行动这个概念中生出来的.因为我如果孜孜不倦地工作直到老死,在今生这种存在不再能支持我的精神时,大自然就有义务给我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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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叫人取来一部装满素描和版画的画册.他默默地看了几幅之后,就让我看根据奥斯塔特(奥斯塔特(Ostade,1610—1685),荷兰名画家.)原画刻制的一幅很美的版画.他说,"这里你可以看到一个贤夫贤妻的场面."我看到这幅版画很欢喜.画的是一间农民住房的内部,厨房.客厅和卧房都是这一间.夫妻面对面坐着,妻在纺纱,夫在络纱,两人脚边躺着一个婴儿.房里面摆着一张床,地上到处摆着一些最粗陋.最必需的日用家具,门直通露天空地.这幅画充分表现出局促情况下的婚姻生活的幸福.从这对夫妻对面相觑的面容上,可以看出心满意足.安适和恩爱的意味.

我说,"这幅画愈看愈使人欢喜,它有一种独特的魔力."

歌德说,"那是一种感性魔力,是任何艺术所不可缺少的,而在这类题材中则全靠它才引人入胜.另一方面,在表现较高的意趣时,艺术家走到理想方面,就很难同时显出应有的感性魔力,因而不免枯燥乏味.在这方面,青年人和老年人就有宜与不宜之分,因此艺术家选择题材时应省度自己的年纪.我写《伊菲姬尼亚》和《塔索》那两部剧本获得了成功,就因为当时我还够年轻,还可以把我的感性气质渗透到理想性的题材里去,使它有生气.现在我年老了,理想性题材对我已不合适,我宁愿选择本身已具有感性因素的题材......."

............

歌德接着说,"......一部写在纸上的剧本算不得什么回事.诗人必须了解他用来进行工作的手段,必须把剧中人物写得完全适应要扮演他们的演员.......为舞台上演而写作是一种特殊的工作,如果对舞台没有彻底了解,最好还是不写.每个人都认为一种有趣的情节搬上舞台后也还一样有趣,可是没有这么回事!读起来很好乃至思考起来也很好的东西,一旦搬上舞台,效果就很不一样,写在书上使我们着迷的东西,搬上舞台可能就枯燥无味.读过我的《赫尔曼与窦绿台》的人认为它可以上演.托普法(托普法(Karl Tōpfer,1792—1871),德国剧作家,曾把歌德这部牧歌体诗改写成剧本,上演过多次.)就尝试过,但是效果如何呢?特别是演得不太高明时,谁能说它在各方面都是一部好剧本呢?一个人为舞台上演写剧本,既要懂行,又要有才能.这两点都是难能罕见的,如果不结合在一起,就很难收到好效果.(在这篇谈话里,歌德从常识观点出发,驳斥当时流行的抽象哲学,反对把基督教扯到哲学里.但他并不彻底,还舍不得抛弃灵魂不朽说,尽管他对灵魂不朽作了一种新的解释.接着他较着重地讨论了艺术中理性因素与感性因素的关系和适当配合,以及供阅读的剧本与上演的剧本的区别.)"

1829年2月12日(歌德的建筑学知识;艺术忌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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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着谈到歌德自己的建筑知识.我提到,歌德在意大利一定获得很多这方面的知识.

歌德说,"意大利使我懂得什么才是严肃和伟大,但是没有教会我什么熟练的技巧.魏玛宫堡的建筑给我的教益比什么都多.我不得不参加这项工程,有时还得亲自绘制柱顶盘的蓝图.我比专业人员有一点长处,我在意境方面比他们强."

接着我们谈到泽尔特.歌德说,"我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埋怨他的《救世主》乐曲在演唱中被他的一个女徒弟弄糟了.她在一个唱段里显得太软弱.太感伤.软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我有一个假想,在德国,软弱是力图摆脱法国影响的结果.画家们.自然科学家们.雕刻家们.音乐家们.诗人们,很少有例外,都显得软弱,就连广大观众也不见得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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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9年2月13日(自然永远正确,错误都是人犯的;知解力和理性的区别)

和歌德单独吃了晚饭.他说,"在写完《漫游时代》之后,我要回头研究植物学,和梭勒继续进行翻译(歌德原已着手写《植物变形学》,现在由梭勒译成法文,歌德亲自指导翻译工作.).我只怕这项工作牵涉很广,终于要成为一种脱不了身的精神负担.有许多大秘密还没有揭开,对有些其它秘奥我现在只有一种预感."......

接着他谈到一些自然科学家进行研究,首先是为着要证实自己原有的看法.他说,"布哈(布哈(L.Buch,1774—1853),德国地质学家.看下文,他似是火成岩论者.)新近出版了一部著作,书名本身就包含一种假说,他要讨论的是到处散布着的花岗岩石,这种岩石是怎样来或是从何而来的,我们全不知道.可是布哈先生心里先有一个假说,认为这些岩石是由地心某种力量迸散出来而分布于地面的,他的书名《迸散出花岗岩石》就已点明了这种假说.这就使迸散这个结论下得太快,把天真的读者们扔到错误的罗网里,而他们还不自知.

"一个人要认清这一切,首先要到了相当的年纪才行,其次是要有足够的钱为经验付出代价.我为我的每一个警句就要花去一袋钱.我花去了五十万私财,才换得现在我所有的这一点知识.我花去的不只是我父亲的全部财产,还有我的薪俸以及五十多年的大量稿费版税收入.此外和我关系很亲密的公侯贵人们为我所参加的一些大事业也花去了一百五十万,他们的措施及其成功和失败之中都有我的一份.

"要想成为一个通人,单是有点才能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身居高位,有机会去观摩当代一些国手赛棋,而角逐的输赢也牵涉到他自己.

"如果我没有在自然科学方面的辛勤努力,我就不会学会认识人的本来面目.在自然科学以外的任何一个领域里,一个人都不能象在自然科学里那样仔细观察和思维,那样洞察感觉和知解力的错误以及人物性格的弱点和优点.一切都是多少具有弹性.摇摆不定的,一切都是可以这样或那样处理的,但是自然从来不开玩笑,她总是严肃的.认真的,她总是正确的;而缺点和错误总是属于人的.自然对无能的人是鄙视的;她对有能力的.真实的.纯粹的人才屈服,才泄露她的秘密.

"知解力高攀不上自然,人只有把自己提到最高理性的高度,才可以接触到一切物理的和伦理的本原现象所自出的神.神既藏在这种本原现象背后,又借这种本原现象而显现出来.(歌德把宇宙间最高的原理或"绝对理念"叫做"神",这是根据康德而和黑格尔一致的.本原现象就是最高原理的具体显现,例如各种科学和哲学所研究的对象.参看第一三二页.)

"但是神只在活的事物而不在死的事物中起作用,只存在于发展和变革的事物中,不存在于已成的.凝固的事物中.所以倾向神的理性只管在变化发展中的活的事物,而知解力只管它所利用的.已成的.凝固的事物.

"所以矿物学是为实际生活运用知解力的科学,它的对象是一种死的不再生展的事物,不再有综合的可能了.气象学的对象却是一种活的事物,我们每天都看见它在活动和生展,它是以综合为前提的,只不过参加协作的因素极复杂,人还够不上进行这种综合,不免要在观察和研究中白费一些精力.我们在启航驶向综合这个想象的岛屿,也许这块陆地终于是发现不到的.我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因为我知道从植物和颜色这类简单事物达到某种综合是多么困难的事."(植物变形和颜色是歌德毕生研究的两个科目.当时矿物学和气象学都还很幼稚,歌德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已过时了.他要着重说的是他心爱的综合法,反对用机械的分析法去研究活的事物.分析法凭知解力,综合法却要凭理性.)

1829年2月17日(哲学派别和发展时期;德国哲学还要做的两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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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话题转到印度哲学.

歌德说,"如果英国人所提供的资料可靠,印度哲学也并不稀奇,它无宁是重演了我们大家都经历过的几个时期.我们还是孩子时都是感官主义者;到了讲恋爱时成了理想主义者,在所爱的对象身上发现了本来没有的特点;等到爱情发生动摇,疑心对方不忠实,于是我们又变成怀疑论者了,连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到了暮年,一切都无足轻重,我们就听其自然,终于变成清静无为主义者了,就象印度哲学那样.

"在我们德国哲学里,要做的大事还有两件.康德已经写了《纯理性批判》,这是一项极大的成就,但是还没有把一个圆圈画成,还有缺陷.现在还待写的是一部更有重要意义的感觉和人类知解力的批判.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德国哲学就差不多了."

歌德接着说,"黑格尔在《柏林年鉴》上发表了一将对哈曼①的批判.这几天我在反复地阅读这篇论文,对它很赞赏.作为批判者,黑格尔的判断向来是很好的."②......

① 哈曼,见第四二一页注①.

② 这篇谈话须和上篇论知解力和理性的谈话合在一起看,话虽简短,却涉及哲学的未来命运这一重大问题,亦即科学之外是否还需要一门独立的哲学?已往西方哲学家们为哲学的存在辩护,大半是说哲学和科学毕竟不同:科学只研究各别领域里的特殊对象,哲学却要研究统摄全宇宙的原则方法或概念;科学用的是知解力,哲学用的却是比知解力更高的理性.德国古典哲学在康德和黑格尔手里都是以绝对概念和永恒理性为其主要支柱的.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西方哲学的"理性"和毛主  1829年3月23日(建筑是僵化的音乐;歌德和

席所说的"理性认识"是两回事.理性认识是以感性认识为基础的,是根据感性经验所得出的对自然和社会规律的认识,而西万唯心哲学的"理性"则是先验的,甚至是超验的,即超然独立于感性经验之外的.从马克思主义观点看,绝对是无限相对的总和,而先验和超验的理性根本不存在.独立于感性认识之外的理性既站不住,则独立于以感性认识为基础的科学之外的哲学就势必垮台了.还须存在的只有关于思惟本身规律的形式逻辑和辩证逻辑,其它一切都归到关于自然和历史的实证科学中去了.恩格斯在《反杜林论》的《概论》里把这个道理说得最透辟.歌德还没有摆脱康德的《纯理性批判》的影响.但是作为一个杰出的自然科学家,他已看出德国哲学的最大漏洞在于蔑视感觉和知解力,而感觉和知解力正是恩格斯所说的"实证科学"的工具.在这一点上,歌德也受到前两世纪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和法国启蒙运动的影响,这两派代表们一直在探索的正是感觉和知解力的批判.

席勒的互助和分歧)

歌德今天说,"我在手稿中查出一篇文稿,里面说到建筑是一种僵化的音乐(僵化的音乐,原文是erstarrte Musik,后来美学家们常援引这句话.改作"冻结的音乐"似较好.).这话确实有点道理.建筑所引起的心情很接近音乐的效果.

"高楼大厦是盖给王公富豪们住的.住在里面的人们觉得安逸满足,再也不要求什么别的了.我的性格使我对此有反感.象我在卡尔斯巴德(现名卡罗维发利,属捷克斯洛伐克.)的那座漂亮房子,我一住进去就懒散起来,不活动了.一所小房子,象我们现在住的这套简陋的房间,有一点杂乱而又整齐,有一点吉卜赛流浪户的气派,恰好适合我的脾胃.它使我在精神上充分自由,能凭自力创造."

我们谈到席勒的书信.他和歌德在一起过的生活以及两人每天在工作中互相促进的情况.我说,"就连对《浮士德》,席勒好象也很感兴趣.看到他怎样敦促你,怎样受他自己的思想驱遣,想由他自己来替《浮士德》作续篇,倒顶有意思.我由此看出他的性格有点急躁."

歌德说,"你说得对.他和一切太爱从观念出发的人一样,从来不肯安静,从来没有个完,从他那些有关《威廉.麦斯特》的书信,你就可以看出他时而主张这样改,时而又主张那样改.我总要费些周折,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要使他的作品或我的作品受到这种影响."

我说,"我今天上午在读席勒的《印第安人的丧歌》,写得顶好,我很喜欢."

歌德说,"你看,席勒是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他也会掌握客观方面,只要这客观方面是作为掌故或传说而摆在他眼前的.那篇《印第安人的丧歌》确实是他的诗中最好的一篇,我只盼望他写上十来篇这样的诗.可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们对这篇诗却进行挑剔,认为没有充分表现出他的理想性,这一点你该想象不到吧?是呀,我的好小伙子,一个人总难免受到朋友的挑剔呀!韩波尔特挑剔过我的窦绿台(《赫尔曼与窦绿台》中的女主角.),因为她在受到士兵袭击时居然拿起武器来和他们搏斗.她在当时那种情境中这样做是正确的.如果没有这一点特色,这位非凡的少女的性格就会遭到破坏,降低到一个平凡人的水平.你在将来的生活中会愈来愈看得清楚,很少有人能坚持把立足点摆在必然的道理上;一般人都只能赞赏和创作出符合自己要求的东西,刚才提到的还条第一流人物,至于大众的意见如何,就可想而知了.你由此可以想象到,我们这种人永远是孤立的.

"假如我没有造型艺术和自然科学的基础,我面对这个恶劣时代及其每天都发生的影响,就很难立定脚跟,不屈服于这些影响.幸好造型艺术和自然科学的基础保护了我,我也可以从这方面帮助席勒."

1829年4月2日(战士才有能力掌握最高政权;"古典的"与"浪漫的"之区别;评贝朗瑞入狱)

今天吃晚饭时歌德对我说,"我向你泄露一个政治秘密,这迟早总会公布的.卡波.第斯特里亚(卡波.第斯特里亚(Capo d,Istria,1776—1831),希腊共和国总统.他执政专横,遭到暗杀.)掌握希腊国家大权不会很久了,因为他缺少居这样高位所不可缺少的一种品质:他不是一个战士.从来没有先例能证明一个普通内阁阁员有能力去组织一个革命政权,控制军队和军事领袖们.手里握住刀,统率一支大军,一个人才能发号施令,制定法律,有把握使人们服从他.没有这样的条件,掌大权就会危险.拿破仑如果不是个战士,就不会升到最高权力;卡波.第斯特里亚不会久居高位,他很快要变成第二号人物了.我事先告诉你,你将来会亲眼看到.这是事物的自然道理,非如此不可."

接着歌德畅谈法国人,......后来转到法国诗人和"古典的"与"浪漫的"这两个词的意义.

歌德说,"我想到一个新的说法,用来表明这二者的关系还不算不恰当.我把'古典的,叫做'健康的,,把'浪漫的,叫做'病态的,.这样看,《尼伯龙根之歌》就和荷马史诗一样是古典的,因为这两部诗都是健康的.有生命力的.最近一些作品之所以是浪漫的,并不是因为新,而是因为病态.软弱;古代作品之所以是古典的,也并不是因为古老,而是因为强壮.新鲜.愉快.健康.如果我们按照这些品质来区分古典的和浪漫的,就会知所适从了."

话题转到对贝朗瑞的监禁(一八二八年,贝朗瑞因诗集触犯禁忌,受到九个月的监禁,还罚了巨款.).歌德说,"他是罪有应得.他近来的诗确实违反纪律和秩序,他反对国王.国家政权和公民治安感.他早年的诗却不是这样,都是愉快的.无害的,完全能使一群人欢喜热闹起来.这就是对短歌所能作的最好的赞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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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9年4月3日(爱尔兰解放运动;天主教僧侣的阴谋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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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从耶稣会教士们及其财富转到天主教徒和爱尔兰解放运动.库竺列(库竺列(Coudray,1775—1845),魏玛建筑工程总监,歌德的好友.)说,"可以看到,解放将会得到批准,但是英国国会将会加上许多条文,使解放不致对英国有危险."

歌德说,"对于天主教徒们,一切预防措施都没有用处.罗马教廷有些我们梦想不到的利益计较,也有些我们毫无概念的暗地使用的手段.假使我是英国国会议员,我也不会防止这种解放运动;但是我要请求把这一条记录在案:倘若有一个重要的爱尔兰新教徒头一次因为天主教徒投票反对他而断送了头颅,就请人们回想一下我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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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又回到天主教徒们以及他们的巨大影响和暗地里的阴谋活动.人们提到汉诺地方有一位青年作家,在他主编的刊物上发表文章讥笑天主教念珠祈祷仪式.僧侣们通过他们的影响,把他们管辖的各教区内所有这一期刊物都买去了.歌德说,"我的《少年维特》出版不久,米兰就出版了意大利文译本,但是没过多少时候,这一版的译本连一本也看不到了.当地大主教吩咐僧侣们在各地区把整版译本都买去了.我并不生气,反而对这班狡猾的老爷们的做法感到高兴.他们马上看出《少年维特》对天主教徒们是一部坏书.我得佩服他们马上采取了有效措施,偷偷摸摸地把它销毁掉."

1829年4月6日(日耳曼民族个人自由思想的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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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谈起基佐,他说,"我还在读他的讲义(基佐(Guizot,1787—1874),一八四八年法国革命失败后的法国内阁大臣,著名的历史家."讲义"指他的《近代史讲义》,下面引文见该书第一卷第七讲(结尾部分).),还是写得顶好.......

"基佐谈到过去时代各民族对高卢族(高卢族是法兰西民族的祖先.)的影响时,我对他关于日耳曼民族所说的一番话特别注意.他说,'日耳曼人给我们带来了个人自由的思想,这种思想尤其是日耳曼民族所特有的.,这话不是说得很好吗?他不是完全说对了吗?个人自由的思想不是直到今天还在我们中间起作用吗?宗教改革的思想根源在此,瓦尔特堡大学生们的造反阴谋也是如此,好事和坏事都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我们文学界的杂乱情况也与此有关,诗人们都渴望显出独创性,每人都相信有必要另辟蹊径,乃至我们的学者们分散孤立,人各一说,各执己见,都是出于同一个来源.法国人和英国人却不然,他们彼此聚会的机会多得多,可以互相观摩切磋.他们在仪表和服装方面都显出一致性.他们怕标新立异,怕惹人注目或讥笑.德国人却各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只求满足自己,不管旁人如何.基佐看得很正确,个人自由的思想产生了很多很好的东西,却也产生了很多很荒谬的东西."(歌德在这篇谈话里看出了个人主义是近代西方资产阶级的一个本质性的特征.不过他把英.法两国人和德国人对立起来,似有问题.一则英.德人同属日耳曼民族,与属于拉丁族的法国人的差别似较突出;二则个人主义的发展与资本主义的发展分不开,既进入资本主义即不可能无个人主义,只是发展的迟早稍有不同而已.)

1829年4月7日(拿破仑摆布世界象弹钢琴;他对《少年维特》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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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说,"......我在读《拿破仑征埃及记》,这是天天随从他的布里安(布里安(Bourrienne),法国传记作家,写过从拿破仑执政到复辟时期的《回忆录》十卷,一八二八至一八三○年出版.)写的.......可以看出,拿破仑之所以进行这次远征,是因为这段时期他在法国没有什么能使自己成为统治者的事可干.他起初还拿不定主意,曾到大西洋法国海港检阅军舰,看看可不可以去征英格兰.他看出这不行,于是决定去征埃及."

我说,"我感到惊赞的是拿破仑当时那样年轻,却能那样轻易地.稳当地在世界大事中扮演要角,仿佛他早有多年实践经验似的."

歌德说,"亲爱的孩子,那是伟大能人的天生资禀.拿破仑摆布世界,就象洪默尔(洪默尔(Hummel),德国音乐家,莫扎特的徒弟,魏玛宫廷乐队指挥.)摆布他的钢琴一样.这两人的成就都使我们惊奇,我们不懂其中奥妙,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确实如此.拿破仑尤其伟大,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样.无论在战役前还是在战役中,也无论是战胜还是战败,他都一样坚定地站着,对于他要做的事既能看得很清楚,又能当机立断.在任何时候他都胸有成竹,应付裕如,就象洪默尔那样,无论演奏的是慢板还是快板,是低调还是高调.凡是真正的才能都显出这种伶巧,无论在和平时期的艺术中还是在军事艺术中,无论是面对钢琴还是站在大炮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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