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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新·平家物语》

作者:日-池田大作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7

"苦彻成珠"

我从很年轻时起,就偏于喜好写东西。我身体不太健壮,也无特殊才能,青年时代也曾想过,如果能以文笔立身那就求之不得了。在这样情况下,户田城圣先生经营一家叫日本正学馆的出版社,他招聘我,我高兴地参加了出版社,做了杂志的编辑。时间虽不很长,但值得高兴的是,我认识了许多著名作家。这成为我的经历中很值得怀念的一段往事。

有诗人西条八十、幽默小说作家佐佐木邦、历史小说作家山冈庄八和山手树一郎及其他许多先生,此外,还见到过许多位作家。

当时,我最希望能有一次见面机会的,是吉川英治①先生。但遗憾的是,我终于未能得到见面的机会。我当了会长的两年后,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吉川先生去世了。这是我在熟识的理发师那里听来的:吉川先生在庆应医院住院时期,也是请那家理发店给他理发的,听说他在理发时,曾讲过他对创价学会很关心之类的话。据说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他好像也读过创价学会出版的书刊,他的朋友也好像给他讲过学会的事情。我也曾遐想过,假如我和他有一次交谈的机会,我们会谈些什么呢?——当我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未能和吉川先生相见,实在遗憾得很。

①吉川英治(1892-1962),现代作家,擅写剑侠小说及历史小说。

但是,我于一九八七年五月,去访问过现在的吉川英治纪念馆,这座纪念馆原是吉川先生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为了躲避战火,来到吉野村(现在的青梅市),在那里住了整整十年的草思堂。

提到吉川英治先生,首先使我想起"苦彻成珠"这句话。

在吉川英治纪念馆里,引起我注意的,也是先生本人"苦彻成珠"的墨迹。不用说,这是先生自己喜爱的作为"修行箴言"的词句。先生常写了赠送给人的,我也在墙上挂过它。这次对纪念馆的访问,实现了我多年的愿望,下述《富士高耸》这首诗,是我根据参观纪念馆当时的感情,为了追怀这位稀有的文豪的为人及其作品写下的诗句:

清风拂面绿荫里,草思堂前瞻遗迹。

一生孤高文豪路,泛澜心中久难已。

著作青春思索书,吾师与我共研读。

文豪笔下心之粮,想见风采梅林圃。

波澜起伏度一生,十一岁时家飘零。

命途酷苛多试炼,学徒路上秋晨冷。

向学之志转炽烈,月下读书吟俳谐。

青春胸中永沸腾,创作情热无休歇。

病弱父亲久卧床,昼夜做工在幼龄。

糊口之资仍难继,伫立海边看黎明。

骨肉离散各分手,薄命小花任飘流。

可怜弱妹婴疾归,连呼阿母在弥留。

仰望瘦削慈亲容,船坞做工为营生。

一朝坠下脚手架,灾难临头几丧命。

天佑大任在斯人,死亡深渊幸逃生。

心怀苦学凌云志,踏上旅途赴东京。

男儿一旦立志坚,刃折矢尽不返顾。

碎骨粉身何所惧,"苦到尽头自成珠"。

耿耿深忧忆亲人,生计无着念在心。

此身惶惶勤学苦,紧贴怀中阿娘信。

(中略)

山河破碎国事非,枯荣盛衰民心悲。

吉野山乡避战祸,年来绝笔心欲碎。

世人骨肉自相杀,幸福何处难救拔。

贪欲织成人间愚,拭泪写下《新平家》。

飞扬权势似狂涛,涛底庶民自乐生。

平凡愿望无多求,此生尊贵息竞争。

殿堂虽高地平坚,真诚夫妇凯歌侣。

正义之路在前方,烂漫樱花浑如许。

魔性权势迷世间,惯习杀人实堪悲。

生命之渊暂伫立,独有孤影深思维。

诸行无常花落去,佛法妙花永鲜妍。

上下求索常住法,文章大道永幽玄。

文如其人寄托深,史观澄澈且深沉。

描绘时世栩栩生,我师盛赞君文心。

(中略)

噫嘻温煦奥多摩,久久伫立多摩岸。

无限思念随流水,碧波依稀君笑颜。

与众为伍同众在,文笔滋润众心田。

荒凉旷野独有见,野梅馥郁一枝妍。

文章大业造峰巅,宛如富士耸云端。

呜呼旭日光芒耀万丈,呜呼光芒永劫照人间。

正如这首诗所写,吉川先生从幼小时期起就饱尝艰辛。十一岁时家运衰败,从小学退学,到刻字店去做学徒。不久父亲染病在床,一贫如洗,出现了骨肉分离的惨状。他为了帮助家计,隐瞒年龄做了一名船坞的工人。又遭到了在工作中从脚手架上坠下的事故。以后到东京去"苦学",一边在螺丝钉工厂劳动,一边苦练写文章的才能。

但是我并未听说过吉川先生叹息过自己的苦辛,也未听说他自鸣得意地向人夸耀他艰辛的身世。即使读他写的《四半自叙传》,也绝无炫耀或自负之意,而是用淡淡的笔致写了他的苦难时期。

吉川先生曾写下这样的一段话:

"大抵自称是'再也没有比我更多地经历过苦难的了'这类人,百分之百并未遭受过苦难。""那些真正遭受过名副其实苦难之人,都是些心胸豁达的、温和的,看不出曾经像似和苦难搏斗过的人。他们就好比一朵花曾经受风雨洗过一般,以他淡淡的姿态,呈现出一种无所芥蒂的人品。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经历过劳苦、能真正取得胜利的生命,当然要在这人身上体现出高尚的风度和襟怀来"("焚毁故纸之记",收于《吉川英治全集第五十二卷》,讲谈社版)。

这一揭示是十分尖锐的。我觉得,一个人如何对待苦辛,决定他以后自身的发展。一种人的情况是:瞧不起自己,变得卑屈,以悲观的态度来看待一切事物。这是对当前抱有不满,认为他的苦辛未得到报偿的人容易陷入的倾向。在他的言谈话语中流露着灰暗、牢骚和挑剔,也有的人则一贯悲观绝望。

另一种人的情况是:他傲慢地认为自己比别人受的苦难多得多,因而看不起别人,这类人大多属于事业有成者。他们喜欢夸耀、吹嘘自己的苦难经历。然而实际上他们对未来想尽量回避苦辛的愿望极强,驱使巧妙的处世术,一味致力于保身。不能不说这种人即使已经功成名就,苦难并不能成为提高人格的养分。

对此,有的人由于经历过苦难,人格得到磨练,人品变得宽厚,增加了做人的深度。这种人绝不自吹自擂自己的苦难,即使讲,也带上明朗的味道。不,有的甚至本人并未把它当作苦难。他会说"自己经受过来的还不能真正算作苦难,在人世上还有更多更多历尽辛酸的人哩。"这说明这种人是极其谦虚的。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别呢?无非是在于其人的人生观的深度和所持的生活态度,在于其人是否能够自觉地、能动地对待每件事物,是否能认识到"苦辛是将来的财产"和"没有劳苦,也就没有成长,没有巨大成就"的道理。

"苦彻成珠"的"苦彻",也就是说"主动迎接苦到极点",可以说,这存在于一个人始终抱有的精神准备之中。

在"无常"之世寻求"常住"

吉川英治先生在草思堂起稿,发表后成为他的代表作的《新·平家物语》,是在战败的伤痕尚未愈合的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春到三十二年(一九五七)春天止,在《周刊朝日》杂志上用了七年时间连续发表的。

吉川先生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战争终了之日以后,足有两年时间停止执笔,正如吉川先生自述的那样,当时的现实是人与人仍在重复着互相残杀的愚行,因此这时吉川先生肯定正处在以悲痛的心情,正视着历史、现实和他自己,进行着深刻思索与洞察的时期当中。同时,这也是吉川先生对于军国主义将时代与民众一齐卷进去的巨大的历史轨迹当中,进行反省作为文士的自己的存在,思考着人应该怎样生活,并为此而深感苦恼的时期。可以说,经过他的深思熟虑,其成果就是《新·平家物语》。而且,据说以后直到他开始动笔的、长达三年左右的时间,他都一直为这部作品反复进行构思。吉川先生身体虚弱、胃肠不太健壮,在开始连载之前还特地为此做了盲肠手术。可见先生是如何将巨大热情倾注在这作品里的。

故事是从平清盛青年时期开始的。很快平家就进入极盛时期,但这种荣华转瞬即逝,为举事的源氏所灭。同时,讨伐平家的总帅源义经,也在其兄源赖朝的命令下被杀掉,而源赖朝本人不久也因坠马负伤,悲惨地死去。

著者在本书的"代序"中引用了《平家物语》开头的"祇园精舍钟声,发诸行无常之响;娑罗双树花色,显盛者必衰之理。……"的语句。的确是这样,诸行都是无常的,个人也罢一族也罢,这种荣华都不过是风前的尘芥。尽管如此,人还是想要争当"盛者",不知为什么还要不断地重复着这种愚蠢的争斗。——这就是贯穿这部作品的主题之一。

人,生在无常之世,除了处理好这有限的此生之外便无其他可想。那么,人又应当怎样活下去呢?

在这部书里,吉川先生通过平清盛的知交——因犯有过失曾一度想要自裁的远藤武者盛远之口,流露出如下意味深长的感慨。

"在具有'生生不息'之美与光的日轮面前,所有的烦恼、困惑、痛苦,没有一件令人觉得是有价值的东西。——甚至使人觉得好笑。但是,人毕竟是存在的,而且一代一代无限地生育下去。如果只用严冷的宇宙观来毫不容情地加以解释的话,那么,所谓人,是太藐小、太可怜了。至少,是不是在人这个范围内,彼此找出活下去的价值,才可以称得上是这些虚幻的人们的人世呢?——当他想到这里,他就产生了一种想法,他想他自己要作为在这个世上能找出某种价值的人。他想,比起'生'的愚蠢来,'死'是更大的愚蠢"("地下草之卷",以上引文均摘自《新·平家物语》,讲谈社版)。

即便将虚幻的权势与荣耀,看成是悠久的东西,拼命去追求,但到头来人生还是落得个春梦一场空。和大宇宙相比,人的种种行为,都是微不足道的。

不过,如果只看成是那样,那就丝毫也未超出可怜的厌世观一步。正像盛远这个人物所说,吉川英治先生强调了正因为人的存在是虚幻的,所以在这有限的"生"当中,找出某种价值,不断创造下去,才是紧要的。这可以说是吉川先生对人的生命主题进行的自身探索:在无常的人世中到底什么是常住的东西。

这里,请允许我谈谈我自己。我十七岁时战争结束,东京化为焦土,我的家也遭遇了战火,失去了我亲爱的兄长,在几乎是一片焦土的街道上,秋色已浓,随后冬天降临。这是一个对于遭受战火无家可归的人极其难挨的漫长的严冬。但是,冬天终于为春天所代替,立起了一排排简易木板房的市街,色彩鲜艳的樱花在争芳竞艳。

我看着在废墟上开放的樱花不由得想:樱花是那样的美,它好像要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用尽似的,拼命地开放,以供人赏心悦目。这样,我感到不正是有限的东西使出它的全部力量,来完成它在这个世上享有生机的使命的吗?

不久,我邂逅了我的人生之师户田先生,使我懂得了这一佛法。这件事无疑是我向着常住的世界迈出坚实的一步。使我下定决心要对战争这个"人间恶"进行斗争,将自己的一生按自己的意愿支配下去。我完全了解这是个极其困难的、遥远的道路。但我深愿我也能成为为发现"生命价值"而活下去的一个人。

这就是说,我决心从卑近的日常生活出发,在每天的现实生活当中按照自己认为满意的信念,发现、创造人生的途径,沿着不为任何外界干扰所动的、满足的人生道路走下去。

一生为贫者之友

在《新·平家物语》中,正如作者本人所说,没有特定的主人公。吉川先生说:"我是想写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时间的推移'。"清盛、赖朝、义经、义仲这些人物,都难说他们是整体故事的主人公。

但是全书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这就是阿部麻鸟和他的妻子阿蓬。他们从清盛的青年时期直到源赖朝死去的半个世纪当中一直活着,是目睹了这一时期一切事件的一个庶民。这一对夫妇,可以说是隐藏在这部作品背后的主人公。

阿部麻鸟最初是作为上皇的"看庭院的人",开始人生道路的,不久,他想到要为他人服务,便开始自学医术,他的愿望是,"住在陋巷中,与贫者为友,一生平凡地活下去"。麻鸟后来得到名师的指点,医术大进,专去拯救那些病苦的穷人。在庶民之间,他威望很高,名声大振,平清盛及其他公卿们也常请他治病。

他还做过源义经的随军医生。在做随军医生时,他对伤者,不问其是源氏这边的人还是平氏那边的人,都不加区别地一律给予精心治疗。

看来,作者似乎把理想的人生道路放在麻鸟这个人物身上。这个人物明明具有名医的才能,却一直与庶民为伍。他丝毫没有取悦于公卿贵族,获取名声、地位和财富的想法。他只按他的信念行事。这点招致了他的妻子阿蓬的一些不满,向他发出埋怨。对于阿蓬来说,不顾家庭、淡泊寡欲的、老好人的丈夫,当然使她不太满意。

麻鸟对于妻子的埋怨或牢骚,根本当成耳旁风。他有自己的信念,那就是要为百姓们的平安尽力。的确是如此,除了在民众之中,是不会看到人类社会的真实的影像或实相的。

而且如果忽视民众这一现实,那就不可能说明任何历史。

但是,人往往忘掉民众这一大海,不,甚至背向民众去追求自身的荣华富贵。还不止此,还有许许多多的权势者力图牺牲民众、以民众为工具来满足他们一己的野心。而且如从民众这个海洋看来,这一小部分的权势者或英雄不过是大海中小小的一点浪花式的人物,而现存的许多历史,却神乎其神地将他们当成历史的主角来大肆描述。

看来,吉川英治先生在这部《新·平家物语》中,并没有只从高踞权力宝座者的视角来描写,而是力图从当时确凿无疑的时代和社会的呼吸者——庶民、民众的角度,重新生动地写出人类社会的前进道路。在这里现实的生活者——民众的目光,才是能够写出一切的、最澄澈的、最公平的、最确切的"观察的眼睛"。从这里使我们深深感到这里边蕴含着吉川先生基于自身波澜起伏的人生体验而得出的信念。

从这种意义说,麻鸟的信念也可以说就是吉川先生本人对人生的高洁的信念;同时,也可以说,这是著者通过整个作品想要向读者说明:在那种以平凡的庶民终老一生,只以百姓安稳为念的麻鸟的生活道路当中,存在着处于无常之世、而能与"常住"接近的、人的普遍价值。

与此同时,还可以感到,麻鸟并不只是否定那像朝露一般转瞬即行消失的"殿上的价值"①,而是在追求"作为'地下人'②的生活价值"上,有着他的主张:有在现实中活下去、活下去,彻底地活下去,才能获得作为"人"的人生的证明。

在当时,与荣华富贵及争权夺利划清界限,追求真实人生之路的人,一般都出家遁世,然而麻鸟却扎根于现实,绝不企图逃避现实。

①"殿上的价值"——"殿上"指公卿贵族、身份特别高贵的人。②地下人——指一般庶民。

当出现社会矛盾或社会混乱时,人们采取置之不理或采取逃避的态度是容易的。由自己去切断与社会的联系,构筑一个自我满足的世界,也是可能的。但是,麻鸟是在现实世界当中,在有妻子,和为孩子的前途操心的情况下,一方面苦恼着,一方面作为精力旺盛的生活人,坚强地生活着。在这种情况下,他照管了京都中的数十名弃儿,在荒芜的京都,动员人们去种田地,自己也率先在田间劳动。如果离开现实,逃避现实,那么即使追求任何理想,那毕竟也不过只能是一场梦想而已。如果不是每天浸透汗水与泥土,继续走自己理想的路,那么任何建树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麻鸟说:

"在这种时候,除了一心一意、振奋精神、能劳动的劳动、扶助弱者、彼此互助以等好日子的到来之外,更无其他活下去的办法。""虽说是饥荒年月,有智慧,有双手的人,怎么能坐以待毙呢?"("俱棃伽罗之卷")

这里边可以使人感受到那种自己既要拼命活下去,也要使别人活下去的人的精神。对他来说,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行动。因此,在他的话语里人们发现了勇气,跟在他的后面。

这是因为人们知道他是一个和人们同样作为生活者饱尝过辛酸、在苦恼中生活过的人。

人,说到底,是不会跟权威走的,而是要跟在一个真正的"人"的后边的。作为一个人的品格,诚实、真挚,以及由这些产生出来的激发别人的力量和唤起别人的共鸣,才是吸引他人的力量。

麻鸟——这个在现实的激流中一步也不退避、站在人群当中,和民众在一起,永远和贫苦的朋友承受着同样的苦难,沿着自己的人生行路正正堂堂、一无悔恨地走下去的麻鸟——我认为这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生应该走的道路,我愿为之热烈鼓掌。

以平等的"眼色"看人

麻鸟曾经作为"看庭院的人"服侍过崇德上皇。崇德上皇以谋反的罪名,被流放到赞岐去以后,麻鸟想起了过去上皇曾经对他说过"真希望在月明之夜听你吹一次横笛"的话,于是渡海去见上皇。他还给平清盛治过病,也为源氏的大将源义经出过力。而对于无名的百姓,则更是不辞劳苦。

他的行为是不能用世间的既成观念来框住的。当然他并不惧怕权势和权威,也不适用亲"平家"或亲"源氏"这样的框框。同时,他的行为也不受"权势者对民众"这一类公式化的束缚。

麻鸟对妻子阿蓬是这样说的:

"富人或穷人,源氏或平家,从医生的眼里看来,都不过是平等的人。……不必讲其他,就是咱们这个小家庭,夫妻或孩子们之间,既不分什么源氏,也不分什么平家,我们只不过是一心想每天这样和和睦睦、高高兴兴地过日子的一家人罢了("三界之卷")。

他从不理会什么官位,什么立场,他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他不和任何势力站在一起。如果勉强地说的话,可以说他是对每个人都亲近的"人派",和所有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站在一起。不管对方是谁,对于那些痛苦的人、苦恼着的人,或希望他帮助的人,他都绝不袖手旁观,而是以极大的诚心诚意来对待。

这真是再清楚不过的立场,是作为人的心之所安的行为。

我也早就作为一个佛法者,以"人党"作为我的信条,对于这种立场我是完全赞成的。因为我相信:作为一切事物的前提,必须首先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存在放在优先地位加以考虑,然后再来从事各项工作。——只有这样的"尊重人主义"才是一切事物的出发点。

但是,这种尽人皆知的、似乎也可以说是"自明之理"的道理,一旦作为现实问题,人们却很难从这一出发点去采取行动,仍然要困在现实的羁绊当中。人离开了人本身,结果往往要按照自己所属的小集团的利益或立场,或按照意识形态,分成壁垒。有时以某一方为善、而以另一方为恶。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去看人的真实,而往往是用他们所处的社会内部加给他们的框框,也就是说,是用某种现成的虚构,来识别"人"。尤其是当时代、整个社会,都陷于派与派之间的对抗与纠纷的时候,这种趋势就更加严重。

阿部麻鸟眼睛中所映出的时代,不消说是源平抗争、全国分裂为二的时代。在这样形势当中,作者使麻鸟不偏向源平任何一方,而且超越源平之争,大胆地使麻鸟采取以人为出发点的行动,这可以说是作者吉川先生通过太平洋战争,作为文人不断经历了思想上的斗争与苦恼之后的视角。而且这种视角,可以说,多半是与佛法中所说的"中道"一脉相通吧。

佛法所说的"中道"立场,并不是中间的或折衷的东西。

这是对事物坚持二者择一的看法或逻辑,所采取的批判立场;

不是从已有的逻辑、观念、范畴来看待事物,而是一种对现实的独自的行动原理——即从整体的或个别的、实事求是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并付诸行动的原理。

为了说明"中道",这里有个有名的比喻,即"毒箭的喻话"。一个人被射了一只毒箭,人们会怎样行动呢?——恐怕是先要把一切事物都放下,去拔那只毒箭的吧。对这种事,假如不弄清他的身份、他的思想、他的立场,就不采取行动,那么那个人肯定会立即死掉的。所以释尊解说所谓"中途",就存在于首先拔除毒箭救人的智慧与行动当中。

在这里蕴含着释尊对婆罗门情况的深刻批判。当时印度思想界分为九十五派,这些婆罗门们各自以脱离现实的观念与逻辑,互相争论不休。释尊还同时晓喻世人:在面临处于濒死的"人"这一最严肃的现实时,已有的逻辑、观念、权威以及从其中派生出来的种种约束,是何等的无益!而且,现实的人间社会的实相,从佛的眼光看来,恰恰是和被毒箭射中的人相同,是处在痛苦、懊恼之中的"生命的病人",都是一些刻不容缓、必须给予救济的众生而已。

因此,从这里边便产生了必须首先去解除盘踞在人身上的苦恼的"人主义"的实践。麻鸟所说的"富人与穷人、源氏与平家,从医生的眼光看来,都是一样的人",就不期而然地同佛的慈眼——以生命的耆婆(医师)自任的慈眼,具有相应的一面了。

不过,关于这种事,麻鸟所说的:"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夫妇彼此之间,和孩子们之间,都无所谓源氏与平家,希望的是,只不过这样每天亲密地过着快活的日子"的这些话,倒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如果从殿上的世界,换句话说,从权势方面来看,源氏或平家可能是天下的大事。不过,从地下人的世界,也就是从一般民众的立场来看,源氏也好,平氏也好,都与我无关。余下的无非是希冀幸福的人的群体与家族。

这才是从民众的目光,吐露出来的历史实相,而且也是麻鸟始终与民众站在同一立场上才能发现的贵重的真实人生。

由此使我联想起恩师户田先生提倡的"地球民族主义"。

在今天,这句话,正如大家已普遍使用"宇宙船地球号"一样,人超越自己的民族、国家、人种、意识形态这些小圈子,从整个地球的观点一致团结起来达到共存共荣的目的,这种愿望已逐渐成为当然的常识,而我的恩师所提倡的这种从整个地球的观点出发的"地球民族主义",却早在三十多年前朝鲜战争勃发时就已经提出来了。

当时,正值刚刚开始战后的冷战时期,东西方对抗,逐日激化、孕育着再度燃起巨大战火的危机。因此恩师的这一远见卓识,只被当成荒唐无稽的"飞跃论",但户田先生却十分达观,对此毫不介意。同时,对于当时认为是冷战时期的热门话题"或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这种二者择一的舆论动向,他作为一介庶民,也不认为是与切身有关的问题。他带着幽默的口吻说,如果民众问我:"你拥护哪方面?"那么我就会回答他们说:"我拥护吃饭,我站在养家糊口的人的方面。"

任何时代,民众总是"生活派",总是像麻鸟所说的,祈求幸福与和平的"家族派"。为政者、权势者如果忘掉了这种庶民的现实感觉,往往就会出现悲剧。战争,不管提出什么样的大义名分,也是绝不能容许的。

《新·平家物语》的魅力之一,正如以麻鸟的生活道路为象征那样,在作品中到处都可看到著者以平等看人的"目光"。

平清盛的出身不明。一说是白河上皇的私生子,一说是一个无耻僧人的罪恶之子,很难确定到底真相如何。年轻时的平清盛,很为此苦恼。那时,他的一个年老的家臣、对清盛说来是个"顾命之臣"的木工助对他说:

"不管您的生身父亲是谁,总之,您是个男子汉嘛。……

您应当放开心思,将天地当作您的父母!"("地下草之卷")

人对自己,总是要考虑自己的血统、门阀、社会经历、地位,或考虑自己财产情况乃至国籍、人种等等,从而或产生优越感,或产生劣等感。清盛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家臣告诉他的"是天地所生的一个'人'"这句话,深刻地打动了清盛的心。他受这句话的鼓舞,在这上边立定脚跟,从此以后,他胸怀大志,走上了称霸天下的道路。从这种意义说,木工助的这句话,可以说是清盛人生道路的基石。

此外,还有这样一个情节:麻鸟的儿子,脱离家庭,随即成了一家染房的工人,阿蓬不放心地说:"如果咱儿子一辈子是个染工,摆弄蓝染缸,成了个两手黢黑的人,那会被人耻笑的。"

对此,麻鸟义正词严地说:

"作为一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中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分,由这种天分决定的一生,担负起来的职业啦、使命啦,自有所不同,这是无办法的。不过,只要是在职业上尽心竭力的人,都是好样的。作为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啊"("吉野雏之卷")。

社会是由从事形形色色职业的人组成的。如果大家都从事同样的职业,那就构成不了社会。从这种意义说,职业不同倒是当然的。这里边本无上下贵贱之分。总之,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职业做好,在职业上能出人头地。

这样,在《新·平家物语》中树立了一种牢固的观点:人既不是隶属于职业、门阀的,也不是隶属于党派、国家的。它首先是尊严的人,这点才是人的社会最应该尊重的出发点。

"没有迎不来早晨的暗夜"

平清盛也好,源赖朝也好,他们的青年时期都是在不遇的状态下度过的。

清盛是在父亲忠盛极其零落中长大的。他们全家被称为"穷平氏",甚至遭到本族人们的轻视。他替父亲奔走借贷,在家庭内部夫妻不断争吵,他到劝学院①去读书,但他内心空虚失意,不久就辍学了。

①劝学院——平安时期大贵族藤原氏建立的教育本族子弟的教学机构。

不久,清盛进入了上皇的"武者所"①,和父亲一起服伺鸟羽上皇,在睿山的法师们强来请愿的时候,上皇把镇抚法师们的任务交给了他们父子,他们箭射法师们的"神舆",把法师的行动压下去了。但是,偏袒源氏的"左府"(左大臣)

藤原赖长,掌握着实权,不但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奖赏,而且毋宁是认为他们的行为越轨,停止了清盛到上皇处出勤,甚至连他们的亲族都受到了处罚。

①武者所——院政时期,警卫上皇住处的武士机构。

再也没有比生活在无论怎样卖力也不会得到报偿的机构之下,更使人感到绝望的了。但是,清盛毫无怨言,并公然说:

"这有什么?太阳落山,月亮就会升起。月亮西沉,太阳又会出现。明天的太阳,总不会不升起的"("九重之卷")。

源赖朝也说过同样意思的话。

"平治之乱"①源氏失败时,赖朝十四岁。不久,他被流放到伊豆的蛭小岛,以后,到他举兵的二十年间,他一直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度过他的青年时期。

①平治之乱——平治元年(1159)发生的宫廷内乱,这次内乱,两大武士的代表平家与源氏作为宫廷两派的武力,进行了斗争,结果源氏惨败。而且在举兵后不久的石桥山一役中他遭到了惨败。

当时,赖朝对自己这样激励地说:

"不错,打败了,你是打败了","也许将来会说,这次惨败是件好事。如果没有命了,那就真的完了。可是,我的这条命还在,等着瞧吧,我还活着!"

这是打了败仗以后,失掉了一切的赖朝,可是,当他一想到自己三十四岁、依然身体健壮精力旺盛,就感到喜悦。他说:

"等待黎明吧,天不亮,挣扎也没有用。"

他的臣下回答说:

"您说的不错,没有迎不来早晨的黑夜,……不过,早晨来得多么慢啊!"

这是陷入困境的主君与从者的回答("断桥之卷")。

漫长的人生中会有挫折,也可能不得不遭受失败。人在陷入苦难的狂涛,饱尝失败之苦时,往往自己就先陷入绝望的境地。其实,这种绝望之时,正等于是用自己的手摘掉一切可能性的幼芽。

时移事迁,必然产生事态的变貌。暗夜也正在一刻一刻地改变它黑暗的程度,终于黎明降临,这是自然之理,也可以说是必然的规律。如果缺乏这种认识,就会在关键时刻陷入失望,将一切机会轻易放过。重要的是,相信未来,保持希望,自会从中出现再生的道路。清盛、赖朝都没有丢掉希望。当然,即将出现的未来也不一定都是顺利的。但是,它会使人等待时机,产生"不久,总会有一天……"的想法,在胸中燃起希望之火。这可以说是"在信念下的乐观主义"。

一个悲观者的想法,也许会起到防止安逸、排除疏忽大意的作用,但它不能成为脱出窘境的动力。因为它往往使人减弱迎接挑战的气力,使人怀上断念的想法。那么,只要乐观就好吗?这也不一定。肤浅的乐观主义,会使人在应该尽力的地方,不去尽力,很可能形成不努力去为未来做准备的根源,最后驱使人走上绝望的道路。

在牢固的信念之下,做好充分的努力与准备,在内心里描绘着在黑暗的彼方将会旭日东升,奋勇前进——怀有这样信念的乐观主义,才是开启闭锁着的暗夜门扉的锁钥。

清盛、赖朝,可以说都是因为能做到这点,才得以在生死关头打开窘境,实现自己的巨大愿望。我希望青年们不管遇上什么样的困难,都是个勇敢的人,都能按照"没有迎不来早晨的暗夜"的信念生活下去。

忍耐是大成的必要条件

赖朝举兵——这一行动,就像迸发的山泉,从山上滚滚流下,穿山越谷,变成浩淼的大河一般,开辟出一股把历史引向转折的巨大洪流。在这一背景中,有一名老将,仿佛在源氏一族这一枯竭的泉水中,深深通向水脉,蓄着水源,等待喷出的时机。这人就是源三位赖政①其人。

①源三位赖政(1104-1180),平安末期的武将。"源赖政"中间插入的"三位"是他的位阶。

关于源赖政,有种种不同的历史评价,有人将他作为美谈中的人物,有人将他作为变节汉。对于这个人物的生平似乎还有许多不明之点,不过,吉川先生却把源赖政的形象做了如下的刻画。——

源赖政在"平治之乱"时,本属源氏一族,他认为这次动乱不过是为公卿利用作"实现野心的工具",因此他没有参与战斗。为此,他被源氏一族斥为叛徒,终于使他加入到平氏一边。随后进入平氏称霸的时期,他并未受到任何封赏。平氏轻侮他,认为他是为了保全自己而倒戈投降的胆小鬼。他忍受贫困和人们的毁谤,作为一名普通战士,默默地担任着警备的任务。不久,平氏出于怜悯,使他获得了位阶,他虽被允许升殿①,但是人们轻视他,异口同声地呼他为"禽兽","平家的鹰犬"。

①升殿——平安贵族达到一定位阶,被允许享有在宫中清凉殿南厢祗候的资格。

但是,他对平氏的效忠受到平清盛的赏识,交给他监视源氏的任务,为此,在伊豆赐给了他一块领地,他成了东国的监察官。源氏一族,无不憎恨赖政,甚至连他的孙子都憎恨他。

赖政衣服破旧,连武士应有的马匹都没有,只好骑驴。他的这种穷酸相,又成了嘲笑之的。他踡伏在家中,也会有人向他投掷小石块。周围所有的人,都把他看成是个只考虑安稳度过余生的老废物而已。

但是,他实际上怀有很大的目的。那就是打倒平家,建立源氏的天下。他把一生都放在这一赌注上。

他的穷困,是为了准备弓箭、大刀、马具、轻甲、大铠等等这些一旦赖朝举兵时必不可少的作战用具和粮秣,从而他把生活缩减到最低限度。而且也是为了用他平时的这些行径来欺骗平家使之不提防他。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老谋深算。

他遭受人们的唾弃,宛如在地上爬行一样,足足忍耐了二十年。在这期间,他私下里和志同道合的人取得联系,一步一步完成了准备,等待着时机。

赖政七十七岁时,起事的时机终于到来。这是指他成功地拥立后白河上皇的第二皇子以仁王,使以仁王发出了讨伐平家的"令旨"。赖政和以仁王同去奈良,计划在那里设立大营,以专等各地源氏的起义。

但是,这原本是众寡悬殊的战斗。

他这样想:"反正我的余生无几,但是整个源氏一族都正处在年富力强的兴旺时期,我死了,源氏一族不会死,这就满足了。我起了点燃火种的作用,就心满意足"("轮回之卷")。

赖政在奔往奈良的路上,和清盛听到他造反消息后派来的军队进行交战,这是对方大军比自家兵多十倍的一次会战,经过激烈的战斗,最后赖政的军队惨败,以仁王自杀,他也奋战而死。

但是,赖政深深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以仁王死了,自己也死了,但以仁王发出的讨伐平家的"令旨",肯定会给各地的源氏以新的希望……。

事实上,住在伊豆的赖朝在得知赖政得到了以仁王讨伐平家的"令旨"已经起事后,便立即揭起了反平家的大旗。举兵所需要的武器、马具、食粮等等,赖政早已在三岛的官仓中储备好了。这是他"一生淡饭粗粝自甘,悄悄积蓄好"的东西。这样,源氏称霸天下的序幕揭开了。

赖政的一生,要说悲惨也真算得上悲惨到了极点。而且,他的目的也只是在于源氏一族的再兴,并非为全民的幸福与繁荣而战。但是,他那为了一个目的所怀抱的信念与高度的忍耐,是值得称道的。对于一个想做出番大事业的人来说,不管什么事,忍耐是不可缺少的条件。一时的感情冲动,这很容易。从忍受各种苦难活下去的角度来看,就是豁出性命去战斗,也是容易的。因为这只是转眼就可以完成的事。在漫漫长夜中隐忍地活下去,是极其艰辛的,只有能战胜它的人,才能贯彻初衷,完成大业。

忍耐也可以说是生长在地下的树根。这种根在地下深深地延伸,一层又一层地交叉伸展,这才能成为绿叶纷披的大树。不能忍耐而要完成大业,那和希望得到无根的大树没有什么不同。

青年时期,从某一方面说,也可以说是未来的梦与现实产生矛盾的季节。心里跃动,希望与不安交错,将他人与自己比较,往往产生焦躁不安的情绪。抗拒这种不安与焦躁,进行自我抑制,朝向自己所定的目标每天每天默默地向前突进——这种勇气就是忍耐。

如果换个说法,那么,所谓忍耐,也可以说,就是那种能够非使目的达到不可的人,所采取的行为。为了实现其目的,不惜彻底丢掉一切虚荣、耻辱、悔恨、悲伤,下定决心,无所悔恨——这样的心态才是"忍耐之母"。而当自己实际感受到:朝向目的的一切计划正在缜密地布置、一切准备工作正在暗地里逐步进行,这种实际感受,就会进一步加强忍耐的力量。

源赖政不只是遭受敌人——平家的轻蔑与憎恶,而且也从同是自己一族的源氏方面,受到同样的对待。但是赖政之所以能忍所不能忍,是因为他下定决心为讨伐平氏这一目的而献身,尽管谁都没有发觉,但他自己却深深感受到他为实现这一目标所进行的每一步骤,都显示出明显的成果。

确立豁出自己一切、誓死不悔的目标,然后,为了实现目标、对每个课题每个课题进行挑战——这就是使赖政二十年的忍隐成为可能的重要因素。

我常听人讲起现代的青年人缺少耐力。当然,回避艰苦、只想获得好结果这样的时代风气,不能说没有。但是,我觉得更为重要的是,缺少能使自己不惜为之豁出一切的人生目标,可能是缺少耐力的更重要的原因。

而且,源赖政虽死,但他的死却使源氏一族开创了基业。

他虽被咒骂为"走狗",但他的死,对源氏一族说来,绝不是"轻于鸿毛"的。

人生的意义,由生存意义来决定。生存意义又和死的意义互为表里。

对自己的死,发现出对未来的巨大意义,从而甘愿就死的赖政的一生,也许可以说是一个盖棺论定的人的生存意义吧。

义经身上的"温情"与"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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