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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俄-安·弗·安东洛夫奥弗申柯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分明确的意见。在庆祝十月革命10周年的前一天,即在1927年11月5日,斯大林要外国

工人代表团确信,农业集体化将采取经济、财政和文化政治方面的办法,逐步地加以实

行。①可是到后来,却把鞭子拿在手中,抽打起执拗而任性的马来!领袖在向头脑简单

的人发表的许下很多诺言的讲话中,宣布要坚持循序渐进的原则和严格遵守党的路线,

而在那些不是为了刊登出去而发表的讲话中,他却命令地方工作人员要使用凶狠而快速

的手段来改造农村。②农业集体化的五年计划(这个计划是谨慎的,因而是能够实现的)

如同一张废纸一样被扔掉了。连后看一下都不后看,就向着全盘集体化前进了!

①《斯大林全集》中文版第10卷第190页。——译者注

②见O.拉齐斯的前引书。

……副财政人民委员莫·伊·弗鲁姆金在政治局的会议上分析了全国的财政状况和

经济状况后,报告说,全盘集体化和用强制手段没收粮食的政策导致了播种面积的减少。

实行这项政策对我们不利,其结果将是取消新经济政策,而新经济政策列宁打算要实行

很长一个时期。斯大林猛烈地抨击了弗鲁姆金,并决定:把这个爱抱怨诉苦的人撤职!

总书记继续弄弯自己的路线。他把愿望当作现实,把发生危机的1929年宣布为“大

转变的一年”。他的一篇发表在1929年11月7日《真理报》上的文章就是以此为标题的。

如果把这种响亮的话语同微小的数字加以对比——实行集体化的农庄占全部农庄的7.6%

①,占全国播种面积的3.6%——那么,从“大转变”中所剩下的,除了雄壮的号角声

而外,就什么也没有。集体农庄的竞赛开始了。如果一个地区保证要在1930年秋季到来

时完成集体化的话,那么,邻近的地区就向中央委员会发誓要在夏季就实现斯大林的指

示。很多地区的领导人、甚至很多共和国的领导人在春季时就到达了终点,并把这种情

况报告给了斯大林同志。

①《苏联共产党历史》1970年莫斯科俄文版第4卷第1册第607页。

已故作家、《黑与白》小说的作者鲍里斯·诺里尔斯基证据确凿地、有根有据地、

简简单单地描写了普遍集体化的作法。一个地方上的格伯乌头目米亚基舍夫教训特派员

米哈伊尔·谢多伊说:“你实行你的集体化,我搞我的登记造册。我同别利亚耶夫卡作

出了这样的决定:不列入你的名册的人,就一定列入我的名册,让身份证见鬼去吧。因

此你也别那么紧张,只要你轻轻说一声,就可以列入我的名册了。这样,你那里是百分

之一百,我这里也是百分之一百。一百加一百是二百。你明白了吗?”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冒险行为,因为没有技术,没有资金、没有专家、没有最必需

的一切而要组织起几千个集体农庄,这只能是纸上谈兵。可是,在不可能实现的时期内

所实行的普遍集体化却被宣布为党在农业方面取得的最伟大的胜利

这个时期的标志是产生了一种摆样子的作风,暴露出斯大林时代必然的本质属性。

这种摆样子的作风原来是不可遏止的,经久不衰的,因为它已渗入了经济领域,接着又

深入到科学、文化和日常生活等领域中去了。

大肆吹嘘的集体农庄制度的“胜利”,对农民来说,变成了一场极大的灾难——干

百万人沦为乞丐,备受凌辱,纷纷死去。当时最急剧的政治变革之一就是:到处都下命

令不仅要培植集体农庄,而且要培植国营农场,甚至要培植公社。斯大林在1929年12月

所号召的正是这种培植。①农民们开始把粮食藏起来,把牲畜和家禽杀掉。哀怨之声遍

及各个村庄。于是对暴力的反抗事件发生了。被总书记所挑起的这次战争日益扩大。仅

在1930年初到3月中旬这段时间内,就发生了2000多次农民的武装暴动。②

①《斯大林全集》中文版第12第132页。——译者

②《真理报》1988年8月26日。

而国内的粮食越来越少。斯大林不得不再一次实行退却。新的(按次序来说,已经

是第几次了?)曲折被叫做“胜利冲昏头脑”。总书记的这篇文章发表在1930年3月2日

的《真理报》上。原来是某些同志错误地理解了中央的指示,毫无道理地加快集体化的

速度,忘记了自愿的原则。斯大林的表演只不过是一种做作出来的姿态。他本人没有感

到有任何可懊悔的。许多地方领导人被宣布为犯了“冒进”的罪过。总书记没有打算对

自己的政策作任何改变。10年之后。同样的灾难也突然降临到波罗的海沿岸、白俄罗斯

西部和乌克兰西部的农民身上。而那些不满的人则被送到扎波利亚里耶的集中营去。

当时,即在1930年,斯大林为了使自己的《胜利冲昏头脑》一文具有分量,具有指

示一样的效力,竟下令对许多地方干部由于其“左倾冒进”而进行审判。他们之中有很

多人曾经以顽童般的兴奋心情参加过消灭“富农”的活动,在参加这种活动中他们生平

第一次得到了马裤、皮夹克和梦寐以求的纳甘式转轮手枪。而纳甘式转轮手枪代表着支

配人的权力。斯大林在组织对农村的大洗劫时,他所依靠的是基层干部中那些贪权的人

和向上爬的人所组成的一支大军。“粮食是用脊背背来的,也是死乞百赖地搞来的。”

当年在农村里产生的这句谚语,注定要流传很长时间……

※ ※ ※ ※ ※

下面一件事情发生在莫斯科的一个郊区。“区委书记佩图霍夫打电话给州党委会说:

‘我这里发生了暴动!请派军队来。’州委书记米亚索耶德回答说:党不允许任何人张

惶失措,接着他下命令说:‘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我马上就到。’

米亚索耶德同志来到后,建议区委书记同自己一起前往暴动发生地点。佩图霍夫拿

起了纳甘式转轮手枪,把手枪皮套套在皮带上,作好了准备。

‘不要带任何武器!’领头的表示反对。但是如果不带武器,佩图霍夫坚决拒绝到

村子里去。

两人争论了很久,最后达成协议:佩图霍夫把手枪藏进口袋里,无论如何不许使用

武器。他们二人来到村子后,把集体农庄庄员们集合了起来。他们有100来个人,聚集

在一个狭窄的木房子里。《真理报》上的那篇文章(指《胜利冲昏头脑》一文——本书

作者注)他们都知道了,因此他们一致要求:

——‘解散集体农庄!’

——‘为什么要全部解散呢?’州委书记问。——‘让每个自愿退出集体农庄的人

交出一份自愿退出集体农庄的声明书。’

——‘不行,’——人群中有人回答。——‘你先把集体农庄解散,然后谁愿意成

立新的,就让他去成立……’

他们就这样一直叫喊到第二天早晨4点钟。在马哈烟烟雾弥漫的情况下,看不清人

们的面孔。一帮人把两位书记逼到了墙边,眼看就要掐死他们,撕碎他们,说:

——‘只要不解散集体农庄,我们就不放你们!’

这时佩图霍夫抓住了纳曾式转轮手枪,而领头的抓住了他的手。但是,他们不知如

何是好,便只好让步。当他们刚一宣布解散集体农庄,农民们就要求退还种籽。

——‘这事我们无权决定,’米亚索耶德立即想出了办法来对付。——‘种籽问题,

由区执行委员会决定。’

而农民们坚持己见,他们说:

——‘只要我们拿不到种籽,我们就决不放你们。’

有几个人自愿地急忙去找仓库保管员,但是仓库保管员已经溜掉了。到了早晨,大

家都累啦,连那些喊叫得最凶的人也累啦。这时,宣布了成立新公社的登记。进行登记

的只有7个人,都是‘贫农’。最后把两位书记释放了。至于种籽,区执行委员会自然

没有退给他们。既然当局已经把所有的地界都开垦了,又没有马匹,那又怎么耕地、怎

么播种呢?农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而佩图霍夫却向莫斯科委员会交了一份声明书,指责米亚索耶德解散了集体农庄。

但是,区委书记就在那个月里作为‘人民的敌人’被捕了,而州委书记却因此而得了

救。”①此事的结局是符合时代精神的。

①根据Д.Ю.佐里娜(1917年入党的党员)的《回忆录》。

还有一个曲折——这就是中央“关于同集体农庄运动中党的路线发生的偏差作斗争”

的决议。一个伟大的幽默家想出了这样一句话:怎么能够弄弯从来就是弯曲的路线呢?

一个伟大的门外汉①拿定主意要在正是开始播种的春季来解散用强制手段组织起来的集

体农庄。谁能计算出又要遭受多少损失呢?谁能说得出除了钉得严实的木房而外,由于

以往实行集体化而把一切都搞个净光的地区有多少呢?这真是名副其实地完成了一次政

治上大规模的障碍回转。②

①“一个伟大的门外汉”指的是斯大林。——译者注

②障碍回转——乘皮艇或划艇沿有天然障碍或设有人工障碍的激流河道或特定小道

内进行的一种运动。这里用来讽刺斯大林强制执行的、遭受到巨大损失的农业全盘集体

化运动。——译者注

在有些地方,一些嗅觉相当灵敏的党的官员把领袖发表的意见看作是一种宣传手腕,

因此他们不准许各邮局把刊载有斯大林的文章的那一期《真理报》寄出去。只是在把所

有的地界都加以开垦,使得被强迫赶人集体农庄的农民无法再恢复自己原来份地的地界

时,地方当局才准许居民了解《胜利冲昏头脑》一文的内容。在北高加索的捷列克区,

他们就是这么作的。有一个当时区的领导干部后来进了集中营,在集中营里被关了17年,

但是他在临死时还炫耀自己在1929年时是如何英勇地欺骗农民的。①真是不可思议的时

代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产儿!

①И.Л.斯塔罗帕诺夫的《回忆录》。

但是,无论在区委会里,还是在中央委员会里,都有一些干部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

对待《胜利冲昏头脑》一文,他们削弱了对农村的压力。那些忠厚老实的人倒霉了!他

们由于赞成“妥协政策”、赞成采取“调和主义态度”而被开除出党.实际上则是由于

他们没有深刻地体会到领袖在当前玩弄的天才手腕。几年之后,他们戴着“右倾分子”

的帽子去了毁灭性的集中营。

但是,即使年当时那种骇人听闻的条件下,也还是能够挽救一些东西的。1930年9

年3月,很多中央委员、甚至政治局委员作为观察员和新的纠偏路线的传达者纷纷前往

外省。4月初,谢尔戈·奥尔忠尼启则来到了乌克兰。他访问了季诺维也夫斯克民族区。

①陪同他的是乌克兰共产党(布)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斯坦尼斯拉夫·柯秀尔。在这个

民族区里,“鹰犬们”行凶作恶的情况比较轻,剥夺行为和强制合作化的情况没有触及

到基本农民群众。而挑选出来的党的领导干部是一些能干的人,他们叫喊得恰如其分,

也不过于残酷。总之,这里的农民们算走了运。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个地区的集体

农庄在3月份宣布大赦之后,没有立即垮台。这时刚刚结束了春播。这使奥尔忠尼启则

极为惊讶。

①季诺维也夫克是从前的伊丽莎白格勒。基洛夫被害后,叫基洛沃,从1939年起,

叫基洛夫格勒。

“你们是怎样既没有上面的指示,也没有问任何人,就开始了春播?”他问一个地

方干部,“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谢尔戈预先表明了态度。“我不能有别的作法。

你们莫斯科在3月25日这天是什么天气?是严寒吧?而在我们这里的草原上,地蒸汽在

不断上升。就是说,得赶快播种。”“自觉自愿的情况怎样?”谢尔戈接着又问,“你

们这里真的一个人也没有退出集体农庄吗?”“很多人想退出,交的申请书一共有1500

份。全区有20万个农户。我们决定凡是愿意退出的都准许退出,但是得供给他们种籽,

分给他们土地。围绕这一点又开始了纠纷,冲突激烈得眼看就要达到杀人的程度。而播

种是不能等待的。我们把所有区委书记都召集起来,进行商量,决定在春播前所有集体

农庄都要召开大会。到处都建立起委员会来检查加入集体农庄时自愿原则遵守的情况,

检查越冬作物情况和给马钉马掌的情况——这样的委员会一共有16个。州委书记出席了

一个集体农庄的大会,会上,在集体农庄庄员积极参加的情况下,制定了一个全州的工

作细则。”

谢尔戈全神贯注地听完了他的讲话,然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是怎样对待愿

意退出集体农庄的人呢?”回答是:“很简单。我们决定先进行播种,然后再召开第二

次庄员大会,由上面说的那种委员会作报告。当全州播种完毕,农民把自己的劳动投入

地里时,他们确信,确实不会有任何人来强迫他们,有1100个人收回了自己的申请书。

其余的人我们让他们离开了集体农庄。”“是的一啊一啊……”谢尔戈拖长了声音。

“要是各个地方都进行得这么顺利,那该多好!”“我们这里也有不顺利的事。有人告

诉过你们吗?有一个村庄根本不想播种。那里住着一些古老信徒派教徒。怎么办?我把

机器拖拉机站站长叫了来,命令他一清早开去5辆拖拉机,把古老信徒派教徒的地都播

上种。我们就这样作了。”①

①根据А.Б斯涅戈夫的《回忆录》。

根据一切情况可以看出,谢尔戈确信,不能把地方上的领导人变成一些不加思索地

去执行某种最高意志的人;在农业中也象在任何经济中一样,对于主动性和自觉性,不

应当制止,而应当鼓励。同谢·奥尔忠尼启则(他是少有的人中之一,但我们也不去把

他理想化)是可以开诚布公地、坦率地交谈的。让这个州的领导们对自己所采取的英明

措施陷入一种愉快的迷惘不解的状态吧:在实行斯大林的残酷政策的环境下,任何一项

不合乎标准的措施都可能使人觉得是一种英明的措施。

在农村政策中最可怕的东西,说到底,就是把富农作为一个阶级加以消灭。如果注

意一下斯大林所发表的那些指示性的言论,那就会发现,反对剥夺富农的不仅有列宁.

而且还有这位“伟大的列宁事业的继承人”。“我们应当根据苏维埃法制采取经济上的

办法去战胜富农。”①——这是斯大林在第十五次党代表大会上声明的。真正的马克思

主义者也只能这样来谈论这个问题。这和任何号召剥夺农村富人的托洛茨基分子与季诺

维也夫分子是不同的。但是,突然之间,同一个斯大林在1929年12月27日召开的马克思

主义者土地问题专家会议上却宣布了“把富农作为一个阶级来消灭”的口号!②“消灭”

一词牢固地变成了一个日常通用的词:消灭富农,消灭在没收富农生产资料和土地的政

策中的错误,消灭落后,消灭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消灭……消灭……

①《斯大林全集》中文版第10卷第266页。——译者注

②《斯大林全集》中文版第12卷第140页。——译者注

可以把新的曲折说成是总书记的健忘:他忘记了党代表大会的各项决定,忘记了中

央委员会和政治局的存在,忘记了已经建立起来的许多专门委员会……不久前“全国”

和“全行星”庆祝了总书记的五十寿辰。什么称颂赞扬他的话没有讲呀!这些他是记很

牢的,于是他使用自己的权力,使用“各族人民的领袖”的权力,命令着手干一项事业,

干一项极其符合他心意的事业,这就是把富农作为一个阶级消灭掉。一两个月之后,根

据斯大林的旨意,向各地下达了一项指示:中央建议不要不加区别地一下子把所有个体

户都加以剥夺和消灭,政府的工作细则中将谈到“灵活性”。制止恐怖行为的微小的企

图……

据官方计算,全国的富农户有将近100万个。如果把富农作为一支真正反革命力量

来谈的话,那么它的基本群众曾在白军队伍里作过战,并同白军一起退却,后来便迁到

国外去住了。真正的富农没有去等待贫农阶层的代表把他们的家产抢光,把他们本人枪

毙。他们早就把自己的财产卖光,同自己的儿孙们一起,投奔城市无产者去了。因此剥

夺者和讨伐者的主要打击实际上落到了中农身上。

仅仅在一年之中,就有近300万“富农”及其家属和“富农的帮手”被流放到遥远

的边疆地区,其中一部分人被枪毙,几万人被送到集中营去消灭。凡是靠自己的劳动或

儿孙们的劳动积攒起富裕家产的劳动者,都被划入“富农的帮手”这个范畴。任何一个

无意之中附和了“富农”的人或者是对斯大林的政策表示不满的人,也被归入“富农的

帮手”之列。总之,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中农还是雇农,只要邻居“记恨”他,他也就

算作“富农的帮手”。很多执行斯大林指示的人都被卷进了这个漩涡。于是被没收了生

产资料和土地的富农分子同没收富农分子的生产资料和土地的人在有刺的铁丝网的后面

相遇了。在那里,每一个死人也都获得了一块与活人数量相等的冻结的土地。战争是为

了消灭人而进行的,也是为了进行全面的掠夺而进行的。斯大林进行的这场浩劫阻止了

中农加入集体农庄。而没有了中农,合作社就成为穷人的合作社了。不久,政府发表了

一项决定:把被没收了生产资料和土地的富农的财富转归集体农庄所有、邻居掠夺邻居,

把一切东西全都拿走了:大车、斧子、瓦罐、镜子、靴子、母猪、母鸡、茶炊、被子、

头巾……邻居掠夺邻居,斯大林挑动了穷人同富人斗。分而治之!还是邻居掠夺邻居。

起初是掠夺富人,后来是掠夺所有的人。所有掠夺来的东西(害羞的历史学家们后来说

成是“剥夺来的东西”)都无条件地落入了斯大林的粮囤。哪里有富农和中农之间的界

限、中农和贫农之间的界限呢?连克里姆林宫里面的人都不知道这种界限在哪里,更不

用说农村里的人了。干这种掠夺勾当的是部队和内务人民委员部,是被动员起来的工人、

共青团员和地方官员——这是整整一支大军。

我记得1944年春天的情况。我们一批被押解的犯人从莫斯科开往北方。究竟开往北

方什么地方——这只有押送队才知道。我们坐的火车缓慢地在爬行,在各个车站的备用

线上要令人痛苦地停留很长时间。我们已经经过了维罗斯拉夫尔、沃洛格达、科诺沙,

每过了一站,关于最终地点的不同说法就减少了一个。很快到达了科特拉斯,从这里往

前行进有两个方向——一个向维亚特卡(这个古老的城市后来用被杀害的基洛夫的名字

来命名),另一个向伯朝拉。一些富有经验的惯犯已经回忆起了伯朝拉的羁押犯人的监

狱,唱起了令人凄惨悲哀的集中营的歌曲。要想从北极圈以北的集中营跑掉,这几乎是

毫无希望的事。他们坐在三层双套马车最上边的一层。头目们坐在用钢栅栏钉住的一个

正方形的小窗口的旁边。他们的位置舒适,宽敞。他们可以尽情地抽烟,“放开肚子”

吃东西。他们交谈时声音很低,他们表现出一种消极无为的情绪。

在第三层,那些公子哥儿和犯刑事罪的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们的嘈杂声传不到这里。

我们的普尔曼式车辆是一个放在4根轴上的木盒子,里面塞进了100个犯人,他们是莫斯

科各监狱的新产品。聚集在一起拥挤得不能想像的、在一个来月中乌龟式的前进中消瘦

了的“政治犯们”(他们多数都不知道任何政策)和那些从来都不阅读战时颁布的大量

命令的“扰乱社会治安犯们”——所有这些遭到残酷折磨的人都在暗处蠕动。他们本能

地推测着发给口粮的时刻——口粮是粘土似的面块,带有一点面包味。政治犯们早就抛

弃了自己的家用物品。没有来得及将家用物品换成马哈烟的人,他们的最后一件上衣、

裤子、鞋子就被人偷走了,或者简直就是被人抢走了。而现在在这二层的简单板床上,

这些私人衣物却被拿来赌博。所有放到赌池里的东西,渐渐地落到了彼得这个机灵鬼的

那个角落,彼得是一个灵活而不易抓住的人,厚颜无耻的人和走运的人。有人认为事情

不在于走运。可是在他赌博弄鬼时却没有被当场抓住过。为此他虽然受到了一定的惩罚,

但那不过是羽毛戳肚子———微不足道。彼得这个机灵鬼也是“法律意义上的”小偷,

不过他的档次要低于处在上面一层的那些人。

……在过了乌赫塔车站,距离伯朝拉还有250公里的时候,彼得倒霉的时候到了。

年岁大一些的小偷把他叫了去,掏出自己的一付纸牌来同他玩,于是一会儿彼得这个机

灵鬼就输个精光。他所弄到的一切衣物,摞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墙角处,墙的上方挂

着一个装有烟丝的荷包。别人让他抽烟,说彼得你就象通常那样,抽吧……

在我们一批被押解的犯人中的那个窃贼头目未必能模仿出斯大林在30年代时的样子

来。但是他们两人却都是按照盗窃界的标准来行事的,这也就是他们两人的相同之处。

其不同之处则是在盗窃的范围方面。科巴一斯大林也是从小事偷起的———他抢劫邮局,

抢劫轮船上的现款……他从这些“剥夺”作起,最后发展到对全国农民的大剥夺。他的

成功的时刻到来了。他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和怀有政治野心的掠夺者。完全是由于他斯

大林的那种天才的远见,才及时地消灭了富农这个敌对的阶级。他在红旗的掩护下对农

村进行了大洗劫。在所有这几年中。那些热心效劳的思想家们,曾经制定了许多个变幻

无常的依靠贫农、联合中农和消灭富农的纲领,他们就这个抽象公式的各种不同的表现

形式展开了争论,还非常狂热地引证马克思、列宁和斯大林的话,在引证时也展开了一

番争论。他们只是在如下一点上意见一致,这就是:“集体农庄制度的具有世界历史意

义的胜利”,是在伟大的斯大林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

在集体农庄处于灾年时所掀起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宣传运动,其目的是要分裂农村。

但是,在斯大林看来这还不够。他在煽动农民发生内讧时,还企图使传统上形成的牢固

的农民家庭也发生分裂,企图利用少年儿童来同“富农”和“富农的帮手”作斗争。在

乌拉尔的格拉西莫夫卡村,有一个男孩向当局告发了他的富农父亲。这个男孩叫帕夫利

克·莫罗佐夫。他的“功绩”被刻在大理石上,使之永垂不朽。儿子出卖了父亲,因而

为他建立了一个纪念碑,并且还编了一些歌曲来歌颂他。政府用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

范例来教育一代又一代的少先队员。

而给那些被流放的或被枪毙的“富农”的子女则准备下了一种可怕的命运。凡是戴

上“富农的儿子”、“富农的女儿”这种帽子的儿童,对于在国内获得普遍的教育这一

点,是连想都不用去想的。“被褫夺公民权者”——这是那个残无人道的时代所产生的

又一个新字眼。几百万被没收了生产资料和土地的农民,几百万农民的子女被剥夺了一

切:房屋和粮食,自由和公民权。

农民家庭出身的党的工作人员或苏维埃职员——在全国,农村居民占优势——在报

告自己的经历时,总是竭力强调自己的父母是真正的贫农。他们在履历表中则写上“出

身于无马户”。这标明他是可靠的。正如在往昔时代贵族出身的人是可靠的一样。谁如

果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中农,他就要立即受到审查。而出身于富农的人是连填表都不能填

的。

很多被调进党和国家机关的青年人以及被调进军队和保安机关的青年人,由于他们

是斯大林在农村进行大清洗的见证人,所以他们牢牢地掌握了一条:今后什么事都可能

发生。他们已经在精神上作好了遭受大恐怖的准备。

1932年时,鲍里斯·帕斯特纳克决定跟随其他作家到一个新的集体农庄去体验生活。

他想写一部描述社会主义农村的书。他说:“我在那里所见到的情况,是用任何语言都

无法表达的。那种残无人道的、难以想像的灾祸,那种可怕的苦难,好象已经成了一种

不实际的、无法理解的东西。我病啦。整整一年都睡不了觉。”①

①《新世界》杂志俄文版1988年第6期第208页。

……当局剥夺农民是第几年了,消灭农民是第几年了,实际上当局简直是在杀害农

民,迁移农民,使他们定居务农,而粮食收购量却越来越少。在北高加索,竟发生了把

整个村庄、整个集镇都强迫迁走的事情。但是,就是使用这种极其残暴的手段也无济于

事。提高粮食、肉类、蔬菜的收购价格倒是可以试一试的,因为这些食品的收购价格只

是零售价格的1/10。但是从物质利益上关心工人和农民,这与社会主义建设者有何相

干呢?斯大林鼓励不管收成好坏和有无储备而硬是要把农民的粮食拿光的作法。很多集

体农庄连种籽储备都没有了,在普遍搜查之后,农民的小木房里一无所有。只有带把的

杯子、小水桶、碗和这些物品的勺子……

男子汉战士一领袖①(仅只为了这个字眼,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竟付出了生命的

代价)以其全力来压制农村。农夫们不堪忍受。为了不被饿死,只有逃跑。可是逃往哪

里呢?去盗窃用汗水所获得的产品也“不可能”,因为你知道盗窃社会主义财产会得到

什么报应吗?斯大林除了看见“粮食收购方面的怠工行为”外,什么也没有看见,而且

也不想去看见。而对付怠工行为,手段只有一个,这就是恐怖手段。农村十室九空了,

幸免于难的农民们都躲藏起来了;全国足足有一半适宜耕种的地区都在闹饥荒。需要引

证数字和证明材料吗?那是所有有人性和有求知欲的人都知道的。整个整个的农村连同

儿童和老人都灭绝了。首先死去的是农夫。那些还有力量走动的人,都奔向了火车站,

或者是涌向城市,路途上布满了尸体。而周围竟然象在战争中那样,到处都是阻击部队。

因此没有任何获救的希望。看来恐怖手段眼看就要因饥饿而受挫了……

①这里的“男子汉战士—领袖”是用来讽刺斯大林的——译者注

1921年时,人民已经经受过一次饥荒——那是战争和经济破坏造成的后果。受害的

有17个省份,有2000万农民濒临死亡边缘。1932年秋天到1933年春天所发生的饥荒是可

怕的。这不只是在规模方面。这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的一次由人为而造成的饥荒。在1921。

年时,全国都来救济伏尔加河流域。当时从国家的储备中拿出了1200万普特的种籽和

3000多万普特的粮食运往闹饥荒的村庄。①苏维埃政府很乐意地接受了外国工人和资产

阶级政府的救济。许多火车车厢满载着美国救济总署赠送的食品运往伏尔加河流域。而

在1932—1933年时,闹饥荒的地区没有从国家得到一公斤粮食。斯大林没有从饥饿的死

亡中拯救过一个婴儿!

①А.拉基京《以革命的名义》1965年莫斯科俄文版第136、140页。

有一次,在饥荒的灾难最严重的时刻,斯大林到南方去休养。火车行驶在乌克兰的

土地上。陪同总书记的《消息报》编辑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格龙斯基说:“约瑟夫·

维萨里昂诺维奇,农民正在纷纷饥死,农夫们……我们还有少量外汇储备,应当用来在

国外购买粮食。”主人严厉地回答说:“不行,让他们死去吧。他们正在进行怠工哩。”

①伊·米·格龙斯基的证词。

是的,对饥荒可以不要多加操劳,而“已获得的成绩”则是应当巩固的。于是斯大

林便向国外出口粮食:1929年向国外出口的粮食是260万公担;193o年为4840万公担;

1931年为5180万公担;当饥荒遍及全国时,还向国外出口了1800万公担。①出口额虽然

不大,但是事实本身……

①《地平线》杂志1988年俄文版第5期第34页;《苏联历史百科全书》俄文版第7卷

第493栏。

在1928年时,某些领导人曾建议在国外购买粮食。斯大林却对这些“投降主义者”、

“进行资本主义复辟活动者”和“富农在党内的代理人”进行指责,说他们犯了“右

倾”。①于是这位克里姆林宫里的财主便把那些从正在饿死的农民那里抢过来的粮食卖

给西欧。几百万人就是由于他而被饿死的。

①《斯大林全集》中文版第11卷第231—232页。——译者注

1942年,温斯顿·邱吉尔同斯大林交谈时问他:集体化是否牺牲了很多人?斯大林

把张开五指的双手向上一举。他是想用这个举动来说明集体化使人民付出了1000万生命

的代价呢①,还是这个手势只不过是意味着“很多,多得很!”?对这位职业的人道主

义者来说,屠杀几百万人早在战前很久就是一种很普通的事了。不同的史料提供了不同

的死亡人数:从300万到600万。②而整个这场以强制手段迫使农民集体化、“消灭富

农”、斯大林制造饥荒和进行镇压的运动,根据西方一些作者提供的资料,使农民付出

了2000万人生命的代价。可以确信,这个数字并没有过分夸大。关于乌克兰的资料是很

能说明问题的:乌克兰的人数从1926年的3100万人减少到1939年的2800万人。③消灭了

300万人。但是还存在着人口的自然增长。每年可能增长2%(作为一个平均增长数来说,

这个百分数是相当低的),即每年增加60万人。换句话说,在这14年中,增加了将近

900万人。加上那300万人,就是1200万人。这1200万乌克兰人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要知道强迫集体化的大镰刀也割到了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中亚细亚……等地区。

在1930年,从农村中迁出的“富农”家庭有115000个,而到193;互年则为266000个。

在两年中迁出的“富农”家庭一共为381000个。④如果按一个家庭平均有5口人来计算

的话,那就有将近200万人。仅仅在两年中就消失了200万人!但是统计还没有说明死去

的“富农”及其子女和老父老母有多少,关进监狱和集中营的人又有多少。那些被流放

的、被逮捕的和被褫夺了一切公民权的人,他们的子孙曾经经受了一些什么样的苦难。

不久前发表的И.Т.特瓦尔多夫斯基的《回忆录》⑤使人们对此有所了解。

①《新世界》杂志1988年俄文版第9期第30页。

②В.Л.丹尼洛夫《西方报刊关于苏联1932—1933年的饥荒和30—40年代的“人

口惨剧”的争论》。载于《历史问题》杂志1988年俄文版第3期。

③А.И.戈祖洛夫和М.Г、格里戈良茨合著的《苏联的人口》1969年莫斯科俄

文版第91页。

④《真理报》1988年8月26日。

⑤《青春》杂志1988年俄文版第3期。

把人分成战争时期的牺牲者与和平时期的牺牲者的这种分法,是极其相对的。用强

制手段进行的集体化,就是用武装部队夺取土地,俘虏几百万富裕农民,并将他们赶入

致命的流放地;就是抢光财产;就是屠杀’人民——这不是斯大林在1929年发动的一场

国内战争又是什么呢?关于这场战争,关于集体化所造成的牺牲者和关于遭饥荒时的牺

牲者——关于这一切,斯大林在世时,谁也不敢去谈论。那时各家报纸都保持沉默,演

说家们都保持沉默。

可是,你看,列宁在1921年时就不怕公开地讲出实情!关于伏尔加河沿岸发生的饥

荒,各家报纸都写了文章,在国际联盟的会议上还就那里的饥荒作了报告。在很多省份

里以及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里,都建立了救济饥民委员会。当时在萨马拉这个饥荒中

心担任该省救济饥民委员会领导工作的弗拉基米尔·安东诺夫—奥弗申柯,根据列宁的

请求,发表了一本关于同饥荒作斗争的小册子,标题是:《赶快去救济正在饿死的人》。

各家报纸上每天都有关于饥荒的综合报道。在所有的杂志上都有关于谈论饥荒的文章。

还有作家们关于饥荒所写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以及在第九次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上

关于饥荒所作的许多发言。

列宁在同非党农民、同出席代表大会的代表们交谈后,把安东诺夫—奥弗申柯叫去

对他说:“你们萨马拉的农民布尔马特诺夫讲得很好。但是,安东诺夫同志,他说,在

他们那里的斯塔夫罗波尔县,有人吃人的情况。”安东诺夫回答说:“情况并不完全是

这样,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在那里,而且不只是在那里,有人吃尸体情况。”“人吃

尸体?”列宁又问了一遍,然后痛苦而又愤怒地说:“对此,武装干涉者要受到惩罚。”

①А.拉基京的前引书,第139—140页。

可是,对于在集体化的年代里死去了几百万农民这一点,应当受到惩罚的是谁呢?

※ ※ ※ ※ ※

1933年2月,斯大林在莫斯科召开了全苏集体农庄突击队员第一次代表大会。会上,

这位伟大的集体主义者什么话没讲呀!他先是表现出一种过分谦恭的样子:说什么我本

来不打算讲话,可是因为你们一定要我讲话,而权力又在你们手里,我就只好遵命了。

①接着他向与会者谈了几个神话:说什么二千万贫农已经变成了生活有保障的人②;社

会主义的幸福生活在等待着他们;他还讲了忍耐的好处这一怪事。原来在国内战争时期,

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工人每天每人只能领到八分之一磅的黑面包,而且还掺着一半豆饼

渣。在整整两年中工人们一直在忍受着。他们忍耐着,但没有灰心丧气。因此“庄员同

志们,你们目前的困难是微不足道的。”③

①《斯大林选集》人民出版社版下卷第313页。——译者注

②同上,第321页。——译者注

③同上,第318页。——译者注

这位善良的魔术师在说着,顺从的孩子们在听着,他们玩弄一会口号,夸耀一番出

色的成就。斯大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不去说这些突击队员代表们那几千万弟兄所

遭受的饥饿痛苦。而饥荒在整个冬天一直不停地、凶残地使养育者大批死亡,死亡的人

数达几十万人之多。而一个新的口号又“开枪”了:“要使集体农庄成为布尔什维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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