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哆嗦的政治家走到两难的十字路口,他有可能慌不择路。赫鲁晓夫派他的外交部长安德烈。葛罗米柯到北京去恳劝北京克制冲动;他知道这可能不好使,作为平衡,他又给中国领导人看一封他写给艾森豪威尔的信的草稿。这封信强调:“对我们伟大的朋友、同盟和紧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攻击就是对苏联的攻击”并警告“苏联将做任何可以做到的...去保卫我们两个国家。”
结果两招都不中。9月12日,艾森豪威尔婉拒了赫鲁晓夫的信。艾森豪威尔表示欢迎中国愿意回到大使级会谈的态度并坚持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放弃使用武力,而对赫鲁晓夫,只让他奉劝北京克制。艾森豪威尔对赫鲁晓夫只是别人编排的戏剧里的一个角色这一事实仍茫然不知,他在信中暗示莫斯科跟北京共谋,他指出:“这一紧张的军事行动于八月二十三日开始,仅在您访问北京三个星期之后。”
几乎同时,在1956年9月11日发布的公告中,艾森豪威尔用了一堆风卷残叶式的理由将美国的参与公正化。他警告:炮击金门马祖就如希特勒占领莱茵兰,墨索里尼占领埃塞俄比亚,或者日本人1931年占领满洲(这个比较肯定很令中国人生气)。
葛罗米柯在北京也没好到哪里去。毛看了信的草稿后公开地大谈核战争的可能性和苏联对美国核报复的条件。因为毛看到(到了这个时候)战争的危险已经远去了,核威胁只是空口白话。在他的回忆录中,葛罗米柯回忆起被毛的胆大包天惊呆了的情景,他引述中国领导人对他讲的:
我想美国人很可能会对中国发起战争,中国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我们确实考虑了。但我们绝不投降!如果美国使用核武器攻击中国,我们的军队必须从边境地区往内部深处撤回。我们先吸引敌人深入进来,然后像钳子一样把美国军队钳制在中国内部。等到美国人正好到了中国中部的省份时,你们就把你们所有的东西往他们的头上砸。
毛没有请求苏联的帮助,除非等待美国军队被吸引到中国的纵深,而这一情景根本不会发生。葛罗米柯发给赫鲁晓夫的报告好像又把他震住了。尽管华盛顿和北京已经同意大使级会谈,赫鲁晓夫仍出了两手昏招以防核战争。为了镇定他以为的北京对美国侵略的害怕,他提出派苏联的防空导弹部队到福建的建议。北京推迟答复直到危机过去了又同意接受,但条件是苏联部队必须在中国指挥之下—结果是不可能的。9月19日,赫鲁晓夫给艾森豪威尔的另一封信是他神经紧张的进一步表现,他恳请克制并警告核战争就要到来。他只是不知中国和美国事实上在他发出第二封信之前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1959年3月,赫鲁晓夫在与毛的会谈中交代了苏联在台海外交中的态度:
就我们两个之间保密地说,我们说我们不会就台湾问题打仗,但是为了给外人听,我们则说相反的话,也就是说当因为台湾而局势恶化时苏联将保卫中国。与之相反,美国宣布他们将保卫台湾。因此,出现了一种战前状态。
赫鲁晓夫让毛把他调戏进一个一事无成的事业,他还同时装作聪明和玩世不恭。特别是当要作战争与和平的最终决定时,一个战略家必须明白讹诈并考虑空洞的恐吓给未来的可信度带来何等影响。在台湾问题上,毛利用了赫鲁晓夫的两难引诱他作出自己不想实施的核威胁,为了维护一个他不关心的利益和一个憎恨他的盟国领袖,绷紧了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的弦。
现在我们只能想象毛在偷着乐:他把莫斯科和华盛顿骗得互相威胁使用核武器,只为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微不足道的地方争得可能是世界地理政治意义上最不值钱的一块房地产。更何况,毛是在他想做的时候做的,是以他在宣传得胜的方式做的,而当时中国仍然比美国或苏联弱很多。中国的宣传机器宣称重返中美大使级会谈大大加强了中国的国际地位。
一手挑起危机又一手关闭它,毛断言他达到了目的:
“我们打了这场战役,使得美国愿意跟我们谈话了。美国打开了大门。形势好象对他们不利,如果他们不和我们谈,他们就日夜不得安宁。OK,那我们就谈吧。在总的形势上看,与美国以会话或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是好的,因为我们是热爱和平的人们。”
周恩来提供了一个更复杂的估算。他把第二次台海危机当作是证明了中国的两个党有能力能够在核威胁的乌云下跨过意识形态的障碍心照不宣地相互讨价还价。十五年后,周对访华的尼克松总统阐述了当时北京的战略:
“在1958年的时候,那时的国务卿杜勒斯要蒋介石放弃金门和马祖,以使台湾跟大陆彻底断开,并在那里划一条线。蒋介石不想这样做。我们也劝他不要从金门马祖撤退。我们劝他的办法就是朝他们打炮弹—也就是说,我们在单日炮打他们,双日不打,节假日我们也不打。不用其它传递信息的办法,只用炮打的办法他们就明白了。”
不过,这些辉煌战果必须与危机的全球影响平衡。大使级会谈几乎刚刚恢复就陷于死寂。毛的不明确的动作事实上将中美关系冻结在对手的姿势上,其后十年不变。中国决心要把美国赶出西太平洋的表达像种子在华盛顿生长成一个信仰教条,使得双边都失去了灵活外交的腾挪余地。
而对苏联领导的影响也与毛的意愿相反。非但没有放弃和平共存方针,莫斯科对毛的诳语和打核战争的擦边球感到相当恐惧。他戏谑性地扬言核战争对世界社会主义有利和对莫斯科不请示也令莫斯科相当不快。在危机之后,莫斯科中断了与北京的核合作,并在1959年6月撤回了送给北京一个模型原子弹的承诺。1960年,赫鲁晓夫从中国撤走苏联专家并取消全部援助项目,他宣称:
“我们不能简单地坐视不管,让我们的最合格的专家--些那在我们自己的工业和农业中受到锻炼的人—用他们提供的帮助换来不是别的而是骚扰。”
在国际上,毛让人看到了中国在国家安全和领土完整受到威胁时让人汗毛倒树的反应。这会使她的强邻在中国发生(毛即将发起)内乱时不敢贸然利用。但另一方面它也使中国日趋孤立,使得毛不得不在十年后重新考虑他的外交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