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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之中的苍蝇。
知晓了这些事实,我们便不难解释此种怪现状了,那就 是在艺术作品和期待中找寻有价值的因素远比从现实生活 中找寻来得容易。期待和艺术的想象省略、压缩,甚至切割 掉生活中无聊的时段,把我们的注意力直接导向生活中的 精彩时分而毋须润饰或造假,结果是,它们所展现的生活气 韵生动、井然有序。这种气韵和秩序是我们纷扰错乱的现 实生活所不能呈现的。
在加勒比海海岛上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不能入 眠,开始回顾自己的旅程(在房间外的小树丛里有蟋蟀的鸣 叫,还有虫子活动时发出的声音),现时的纷扰迷乱居然已 经开始淡逝,而有些事件则变得明晰起来:原来,在这种意 义上,回忆和期待一样,是一种简化和剪辑现实的工具。
现时的生活正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长长的胶卷,我们的 回忆和期待只不过是选择其中的精彩图片。在我飞往巴巴 多斯岛长达九个半小时的旅程中,保存下来的记忆只不过 六七个静止的画面。今天仍然留存的画面,便是飞行过程 中支在座位上的小餐板。我在机场所有的经历,记忆中留 存下来的也不过是手持护照等候审查入关的长长的队伍。 我的各种经历已经压缩成一种清晰无误的叙述:我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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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从伦敦飞来此岛并人住岛上酒店的旅客。
我早早地酣然人睡了,醒来时已是我在加勒比海边的 第一个清晨——当然,在这简括的词句背后肯定会有许许 多多并不简括的事实。
德埃桑迪斯曾试图到英国旅行,在这之前的许多年,他
还想过到另一个国家旅行,这个国家就是荷兰。在动身前,
他把荷兰想象成特尼尔斯?、扬?斯丁②、伦勃朗③、奥斯塔
德④的画作所描绘的地方。他期待那里有简单的家族生活,
同时不乏肆意的狂欢;有宁静的小庭院,地上铺的是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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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以看见脸色苍白的女仆倒牛奶。因此,他到哈勒姆和 阿姆斯丹旅行了一趟,结果当然是大失所望。尽管如此, 那些画作并没有骗人,荷兰人的生活确有其简单和狂欢的 一面,也有铺着砖石的漂亮庭院,能看到一些女佣在倒牛
①Teniera,David( 1582—1649),佛兰德斯巴罗克时期画家。一译者
②Steen, Jan(约1626—丨679),荷兰画家。——译者
③ Rembramlt,Harmenszoon van Rijn( 1606一1669),荷兰绘画大师3 译
④Ostade,Isaek van (丨621—丨649 ),荷兰巴罗克时期风俗画和风景闽 家。一译者
雅各布?冯?雷斯达尔:《阿尔克马尔风景》,1670—1675年
奶,然而,这些珍宝都混杂在一大堆乏味的日常影像中(如 餐馆、办公楼、毫无特色的房屋、少有生机的田野等),只不 过荷兰的画家们从#在他们的作品中展现这些普通的事物 而已。旅行时,置身于真实的荷兰,我们的体验也因此奇怪 而平淡,全然不及在罗浮宫的荷兰画作展厅里浏览一个下 午来得兴奋,因为在这几间展室里,收藏有荷兰和荷兰人生 活中最美好的方面。
有些荒谬的是,旅程结束后,德埃桑迪斯发现在博物馆 里欣赏荷兰画作更能让他体验到他所热爱的荷兰文化的方 方面面,而这种体验,是他带着16件行李和两个仆从到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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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时所没有的。
在岛上的第一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披上酒店提供的 睡袍,我走到阳台上。东方出现了第一线曙光,天色是浅淡 的灰蓝。一晚喧嚣过后,一切的生灵,甚至于风都似乎在沉 睡,是在图书馆里的那种寂静。酒店房间往外,绵亘着的, 是宽阔的海滩。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一些椰子树,而后是 宽阔的沙滩和无垠的大海。我越过阳台的低栏杆,穿行在 沙滩上。大自然在这里充分展示她的柔情。似乎是要着意 补偿她在别的地方的粗鲁狂暴,大自然在这里留下了一个 小小的马蹄形海湾,并决意在且只在这里展呈她的慷慨和 仁爱。椰子树提供阴凉和奶汁,沙滩上布满贝壳,沙子细腻 润滑,是骄阳下饱满成熟的麦穗般金黄的颜色,还有那空 气,即便在树阴下,也暖润十足,全然不同于北欧空气中的 热度,脆弱不常,甚至在盛夏,空气中的温暖也总可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其固执和特有的寒意。
在海边,我找了一把躺椅躺下。耳旁涛声絮语,像是一 个友善的巨怪小心地从高脚酒杯里汲水时发出的声音。几 只早起的海鸟带着黎明时的兴奋,在海空中疾飞。身后,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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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间隔看去,是度假 房的椰纤屋顶。而呈 现在眼前的是平缓的 海滩,舒展着温柔的曲 线,一直延伸到海湾尽 头,再往后则是热带林 木葱茏的群山。视野 里的第一排椰子树朝 着蔚蓝的大海不规则 地倾斜,似乎故意伸长 脖子,以更佳的角度迎 向太阳,此情此景,正是我在画册上看到的情形。
然而,上面的描述并没冇真切地体现我在那天早上的 心境,因为我当时的心情不仅困惑,而且沮丧,全然没有当 时的“此情此景”可能传寓的轻松。我也许注意到了几只海 鸟带着黎明时的兴奋在海空中疾飞,但我当时的注意力为 别的一些事件所分散,它们同“此情此景”既不相关也不协 调,其中有在飞行途中开始发作的喉痛,担心同事可能没收 到我将外出的通知,两个太阳穴发胀,以及越来越强烈的便 意等等。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先前被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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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大事实:在不经意中,我已经到了这个岛上。
我们专注于一个地方的图片和文字描述时,往往容易 忘记自我。在家时,我的眼睛反复盯住巴巴多斯岛的每一 张摄影图片,并没有想到眼睛其实是和身体,以及在旅行中 相伴相随的我们的心智密不可分的;而ti在很多情形下,由 于它们的在场,我们眼之所见便部分、甚至全部地失去了意 义。在家中,我可以专注于酒店房间、海滩或天空的图片而 忽略跟它们密切相关的复杂环境,而这些图片所反映的只 不过是更宽广、更繁杂的生活的一小部分。
我的身体和心灵是难缠的旅伴,难以欣赏这趟旅行之 美。身体觉得在岛上难以人眠,抱怨天气太热、抱怨这里的 苍蝇以及酒店里难以下咽的饭菜;心智呢,则感到焦虑、厌 倦,还有无名的伤感,以及经济上的恐慌。
我们曾期望持久的满足感,但实际情形并非如此,处在 一个地方所得的幸福感和同一个地方联系在一起的幸福感 似乎一定只能是短暂的。对于敏感的心智而言,这种幸福 感显然是一种偶然的现象——只是在那么一个短暂的时 刻,我们将过去和未来的一些美好的思绪凝合在一起,所有 焦虑顿然释解;我们沉浸于周围世界,真切地感受它们。遗 憾的是,这种状况很少能持续10分钟,在我们的意识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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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焦虑总在生成,一如爱尔兰岛西岸的寒湿气流,每隔儿天 总要登岛一次。过去的胜利不再辉煌,将来的情形显得复 杂不定,影响到眼前的美景,它们也变得像总在我们周围的 其他景观一样,让人视而不见。
我开始发现了一种我所未曾料想到的事实:那个呆在 家里郁郁寡欢的我和现在这个正在巴巴多斯岛的我之间是 连续的,并无二致;而与这种连续性相对应的是风景和气候 上的非连续性——在岛上,甚至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是用一 种甜润的、全然不同的物质生成的。
第一天的上午10点左右,我和M躺在我们的沙滩小屋 外的躺椅上。海湾的上空飘着一片似带羞涩的云朵。M戴 上耳机,开始细读埃米尔?涂尔干的《论自杀》。我则环顾 四周。对旁观者而言,“我”就在我躺着的地方。但实际上, “我”,这里指的是思绪中的我,已确切地离开了躯体,正焦 虑着未来,特别是担心午餐费用是否已含在房费之内。两 小时后,我们坐在酒店餐厅一角的餐桌旁享用着木瓜(午餐 和当地消费税都包含在房费之内),那个曾离开躺椅上我的 躯体的“我”又开始游离身外了,而且离开了巴巴多斯岛,到 了一个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将要面对的问题工程的现场。
似乎早在几个世纪前,对于那些一直担忧未来事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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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来说,其身上便有了一种非常重要的进化优势。这些 先辈们也许未曾很好地享受他们的经历,但至少他们生存下 来了,并塑就了他们后人的性格。反观他们的兄弟,那些当初 纵情和只关注当下处境的人,却落得惨死野牛角下的下场。
遗憾的是,我们很难回想起我们对未来近乎永恒的焦 虑,因为当我们从一个地方旅行归来,最先从记忆中消失的 便很可能是我们在刚刚过去的时间里对“将來”(即现在)是 如何的焦虑,以及我们的思绪曾如何频繁地游离于旅行地 之外。对一个地方的记忆图景和对它的期待图景中都有一 种纯正性:是这一地方本身让自己凸现出来。
如果在家里我还对巴巴多斯岛念念不忘,那也许是因 为我从未认真仔细且长时间地阅览巴巴多斯岛的图片。假 使我在桌上摆一张巴巴多斯岛的图片,强迫自己盯着它看 上25分钟,我的心智和身体也自然会游移,为许多外在于巴 巴多斯岛的焦虑所纠缠;我也许会闪此更真切地体验到我们 所身处的地方对我们心智的旅行的影响是如何之小。
这里出现了另一矛盾情形,只有当我们不必亲临某地 去面对额外的挑战,我们方能最自如地置身其中,对此,德 埃桑迪斯一定会感同身受。
在我们动身离开的前几天,我和M打算在岛上四处走 走。我们租借了一辆小型越野车,开着它往北,到一处叫苏 格兰的崎岖陡峭的山地,那是17世纪奥利佛?克伦威尔? 流放英国天主教徒的地方。在巴巴多斯岛的最北端,我们 参观了动物花洞(Animal Flower Cave),那是海浪冲击石崖, 在崖表留下的许许多多的洞穴。洞穴里住满了巨大的海 葵,在坑坑洼洼的石崖上铺蔓开来,当它们伸出触角时,看 上去像是黄、绿色的花簇。
中午时分,我们开始往南,到达圣约翰的教区,在那里 的一个林木葱茏的小山上,我们找到了一个餐馆,它位于一 栋古老的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物的长廊内。餐馆的花园里 长着炮弹树,还有开满花的非洲郁金香树,满树的花朵就像 是倒悬的喇叭。从一页介绍同上我们获知这建筑和花园都 是1745年安东尼?哈钦森爵士在此统治时建造的,造价显 然非常高昂,耗费了 10万磅食糖贸易之所得。沿着走廊,摆 放着十张餐桌,正对着花园和大海。我和M在走廊的尽头
①Crownwell,01iver( 1599—1658),英格兰军人和政治家,曾任英格兰、苏 格兰、爱尔兰共和政体护国公。——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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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桌旁是开着叶子花的灌木丛。MAT 一大份甜辣酱虾,我要了红酒海鱼片,里面放有洋葱和香 草。我们谈论着殖民制度,还有在这里防晒霜(即便是最好 的防晒霜)的不可思议的低效用。至于甜点,我们要了两份 焦糖布丁。
甜点上来了,M的那份较大,但看上去像是曾经掉在厨 房地板上然后再捡起来那样不成形状;我的一份则较小,但 精致成形。餐馆服务员一走开,M便起身把她的盘子和我 的盘子对换了一下。“别偷走我的甜点,”我有些生气地说。 “我还以为你想要大的一份,”她回答道,一点也不给我情 面。“你是想拿好的那份!”“我并不是像你那样想的,我只 是想对你好而已!别这样多疑?好吗?”“得了,对我好,把我 的一份给我就行了!”
就这一会儿,我和M都感到了难堪,因为在那孩子气的 U角背后,我们都感觉到了彼此不合、相互不信任的恐惧。
M极不友善地退回了我的甜点,只尝了两勺她的甜点, 然后将盘子推到了桌子的一边。我们再也没有言语。付完 账,我们便开车回酒店,车子引擎的声音掩盖了我们之间的 强烈怨愤。我们不在时,酒店服务员整理了房间,床上换了 干净的床单,矮柜上还摆放了花束,浴室里也放着新的大浴
巾。我从浴室的毛巾架上掀了一条浴巾,走出房间坐在阳 台上,狠狠地带上落地窗门。椰子树投下舒适的阴凉,在下 午的微风里,它们交叉在一起的叶子不时地重新组合,变着 样式。但是,虽有如此美景,我们却无快乐可言。几小时前 的甜点之争,使我对任何实际的事物和任何美的景致都不 能产生快感。舒适的浴巾、花朵和迷人的风景都变得与我 无涉。我的情绪无k借助美好的外在事物而变得高昂起 来;相反,如此完美的天气,还有晚上即将进行的海滩烧烤, 让我觉得是一种羞辱。
那天下午,空气中搀杂着眼泪、防晒霜和空调冷气的味 道,我们心境凄然;它提醒我们:人类情绪受制于一种僵硬 和不宽容的逻辑,若我们想象眼前的美景可以带给我们快 乐,而忽略这种逻辑,那我们就错了。无论是赏心悦目的事 物,还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从中获取幸福的关键似乎取 决于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必须首先满足自己情感或 心理上的一些更为重要的需求,诸如对理解、爱、宣泄和尊 重的需求。我和M突然发现彼此承诺的恋情中充满了沟通 障碍和怨愤,我们将不会,也不可能会安然享用华丽的热带 花园和迷人的海滩木屋。
仅仅是一次发怒,居然让我们不再能够享受整个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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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有迷人之处。如果我们对这怒气的威力感到惊讶,那 是因为我们曾经误解了影响我们情绪的关键因素。在家 时,我们情绪低落,诅咒气候的恶劣,抱怨建筑物的丑陋,然 而,到了热带岛屿上,在湛蓝天空下有着椰纤屋顶的小木屋 里,一场争论过后我们明白的却是这样一个道理——天空 的状态和我们所居住的建筑物的外表决不能凭它们自身的 力量保证让我们畅享快乐,或倍感凄然。
我们所进行的一些巨大的工程,诸如酒店的建造和海 湾的疏浚等,同我们的一些细微和基本、却能消解这些宏伟 工程留给我们的印象的心理情结形成了反差。人类文明的 一切优势,竟然在我们遭遇这一次小小的争吵之后如此迅 速地荡然无存!这些心理情结之难以应付,正说明了一些 古代哲人的朴素且具讽刺意味的智慧:他们主动抛却浮华 和俗世纠缠,住进小泥屋,甚至木桶里,并坚持认为构成幸 福的关键因素并非是物质的或审美的,而永远是心理上的。 薄暮时分,在海滩烧烤的火光所映照不到的暗处,我和M言 归于好,这时,丰盛的烧烤晚宴相对我们当时的幸福而言, 已经太不重要了!这也许再真切不过地印证了上述古代哲 人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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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荷兰之行和未成行的英国之旅,德埃桑迪斯再也 没有打算过到国外旅行。他就呆在他的小别墅里,让自己 置身于各式各样的事物之中,这些东西让他很容易就享受 旅行的精髓。他在墙上挂着各种彩色图片,上面标示着外 国的城市、博物馆、酒店和开往瓦尔帕莱索或普赖特河的班 轮,俨然是旅行社的宣传橱窗。在他卧室的墙上,贴满了框 框条条,都是大的船运公司的班轮时刻表。他在一个水缸 里养了些水草,还买来一只小帆船,一些船用的索具以及小 的海员模型……藉着它们,他能体验到远航的最大乐趣,却 免去了航海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不适。德埃桑迪斯用于斯曼 的话表述自己的结论想象能使我们平凡的现实生活变得 远比其本身丰富多彩。”在任何地方,实际的经历往往是,我 们所想见到的总是在我们所能见到的现实场景中变得平庸 和黯淡,因为我们焦虑将来而不能专注于现在,而且我们对 美的欣赏还受制于复杂的物质需要和心理欲求。
我还是抛开了德埃桑迪斯的干扰而出外旅行。尽管如 此,有时候,我也和他一样,觉得最好的旅行莫过于呆在家 里,一边悠闲地翻着英国航空公司用圣经纸印刷的世界航 班时刻表,一边在想象的国度里飞翔、遨游。
26旅行的艺术
n旅行中的特定场所
On Travelling Places
地点
高速公路加油站 机场
艽机
火车
向导
波德莱尔
霍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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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通往曼彻斯特的高速公路旁,有一家用红砖搭 建的加油站。加油站只有一层高,有玻璃橱窗,从那里可以 俯瞰下方的高速公路,以及路旁单调的平坦无垠的原野。 加油站的前院悬着一幅巨大的塑胶广告旗帜。上面的内容 是一只煎鸡蛋、两根香肠和成堆的烤菜豆。它招揽来过路 的司机,也吸引了邻近田野里的一群羊。
我是在傍晚时分到达这家加油站的。西边,天空正布 满红霞。加油站的一边是一排景观树,在过往车辆持续低 闷的噪音里,还能听到树丛里的鸟鸣。我已经在路上颠簸 了两个小时,孤独地看车窗外天边的云起云聚;看路旁草坡 外市镇里的灯火闪烁,看公路大桥和车窗外超前的大车小 车的匆促背影……车厢里的空调机制冷时,总发出连续不 断的噼哒声,像是有回形针不停地落在引擎罩上。下车时, 我已觉昏眩。我的感官也需要调整,重新适应脚下坚实的 土地,习惯拂面的微风和夜即将来临时似有若无的天籁。
餐馆黾灯火通明,有些太过暖热。墙上挂着咖啡杯、糕 点和汉堡包的巨幅照片。一位女招待在给自动饮料售卖机 添加饮料。我拿了一只托盘,沿着金属台面滑过去,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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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巧克力和一份橙汁,在餐馆全是玻璃窗的那一边找了位 子坐下来。大块的窗玻璃被带状的米色油灰所固定,油灰 湿湿的、粘粘的,我都禁不住想用指甲去抠它。窗外,草坡 往下,一直伸延到高速公路边。隔着窗玻璃看过去,6个车 道的高速公路上车辆无声疾驰,车流优雅而对称,在渐浓的 夜色里,每辆车的车塑和颜色已不可辨,只能看见由红、白 两色钻石般闪亮的车灯串成的彩带朝着相反的方向,伸展 到无尽远处。
加油站里的顾客并不多。一位女士正悠闲地转动茶杯 里的茶叶袋。一位男士和两个小女孩在吃汉堡包。一位年 纪稍长蓄着胡须的男人在做填字游戏。没有人交谈。整个 的氛围让人易于冥想,也会略觉伤感——只有隐隐约约的 吹奏管乐的轻快节奏和柜台上一张照片里正要张口咬一块 熏肉三明治的女人靓丽的微笑,让人稍觉轻松。餐厅正中 央的天花板下悬着一只纸板箱,伴着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 风不安分地晃动。纸板箱上写着餐馆的促销广告——买任 何一种热狗即可获得免费的葱油圈。纸板箱形状奇怪,还 倒置着,看来这并非完全是餐厅主管所设想的形状,一如罗 马帝国偏远国土上的那些里程碑石,其形状背离了帝国中 心标准的设计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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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筑学的角度看,加油站的建构很糟糕。整个餐厅 里都能闻到一股燃油味,还有地板清洁剂中柠檬香精的气 味。餐厅提供的食物油腻腻的,餐桌上有星星点点已发干 的番茄酱,这是早已离开的旅客留下的纪念。尽管如此,在 我看来,这远离喧嚣、孑然独立在高速公路一旁高地上的加 油站,还是有些诗意的。它的情状让我联想到别的一些同 样能让人意外地发现诗意的地方,如机场大楼、港口、火车 站和小旅馆等等;它也使我联想到一位19世纪作家和一位 20世纪的画家的作品,这位19世纪的作家对人类较少注意 到的旅行地点有着不同寻常的感知能力,受其启发,那位20 世纪的画家找到了自己的创作灵感。
查尔斯?波德莱尔①于1821年生于巴黎。很小的时 候,他就不愿呆在家里。5岁时,父亲死了。1年后,他母亲 再度结婚,对于继父波德莱尔没有好感。他被送到多所寄 宿学校读书。由于不守校规,他一再地被这些寄宿学校逐 出校门。长大后,他发现自己和中产阶层的生活格格不人。
① BamMaire, Charlt*s( 1821 —1867),法国诗人。 译者
30旅行的艺木
他和母亲、继父争吵,穿剧台上才使用的黑色斗篷,在自己 的卧室里挂满德拉克洛瓦?的名画《哈姆莱特》的平版复制 品。在日记中,他抱怨自己深受折磨,其根源之一是“一种 可怕的病魔——对家的恐惧”,其次则是“幼年便有的孤独 感。尽管有家人,特别是有学校里的朋友,一种注定终生孤 独的宿命感总也挥之不去”。
他梦想着能到法国以外的地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另一个大陆上,让他彻底忘却“平常的生活”——这是一 个让他发怵的字眼。他梦想到一个更温暧的地方去,到《旅 行的邀约》中的对偶诗句描述的神奇之所去,那里一切充满 “秩序、美丽/华贵,静谧和活色生香”。然而,他明白这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曾经告别北部法国的阴沉的天空,结 果是沮丧而归。他动身离开法国,其0的地是印度。在海 上航行了 3个月后,他乘坐的船遭遇了海上风暴的打击,停 靠毛里求斯检修。毛里求斯岛林木葱翠,环岛都是热带棕 榈树,这正是波德莱尔曾经梦想一游的地方。但糟糕的是, 他始终不能摆脱一种伤感和无精打采的状态,因而对未竟 之旅产生怀疑,认为即便是到了印度,情形也不会更好。于
①Delacroix,Eu阱ne( 1798—丨863),法国浪漫主义画家。一一译者
是置船长的一再劝说于不顾,他坚持返航回到法_。
这段旅行使他终其一生对旅行又爱又恨。在《旅程》 中,他充满讽刺意味地想象从远方归来的旅行者的叙述:
我们看见星星,
波涛;我们也看到了沙滩;
尽管有许多麻烦和突如其来的灾难,
就像在这里,我们总觉厌烦。
尽管如此,他还是盼着能出外旅行,也觉察到旅行对自 己强烈而持久的吸引力。结束毛里求斯之旅回巴黎后不 久,他便梦想着再到另外一个地方旅行:“现实的生活就像 是一家医院,每个人都疲于更换自己的病床。有人喜欢靠 近暖气片的病床,有人喜欢靠窗。”好在他并不因为自己是 这众多病人中的一个而感羞愧:“对我而言,我总是希望自 己在一个我目前所居地以外的地方,因而到另一地方去永 远是我满心欢喜的事情。”波德莱尔有时梦想着旅行到里斯 本,那里气候温暖,他会像蜥蜴一样,躺在太阳下便能获得 力量。里斯本是个水、大理石及光的都市,让人自在从容, 敏于思索。然而,对葡萄牙的幻想还未及完结,他又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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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在荷兰,他会更快乐。接下来,他马上又想为什么不是去 爪哇,波罗的海?甚至为什么不是北极,在那里,他可以在 极夜的黑暗里观察彗星是如何划过北极的天空!目的地其 实并不重要,他真正的愿望其实是想离开现在的地方,正如 他最后总结的那样广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只要它在我现 在的世界之外!”
波德莱尔看重对旅行的幻想,认为这是一种标记,代表 高贵的追索者的灵魂,对此类追索者,他称之为“诗人”:他 们从不满足于故乡的所见所闻,尽管他们清楚他乡也并非 尽善尽美;他们情绪多变,时而希望满怀,看待世界如孩童 般理想;时而绝望无从,愤世悲观。像朝圣的基督徒,诗人 注定生活在一个陷落了的世界里,但同时,他们又不肯认同 一种变通的、较少妥协的世界。
同这些观点相反,在波德莱尔的传记中,我们可以发现 一个明显的事实:终其一生,他都为港口、码头、火车站、火 车、轮船以及酒店房间所吸引;那些旅程中不断变换的场所 让他觉得比家里更自在。一旦感受到巴黎的压抑,觉得巴 黎的生活似乎“单调狭窄”,他就会离幵,“因为想离开而离 开”,旅行到一个港口或火车站,在那里,他能听到内心的 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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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让我和你同行!轮船,带我离开这里!
带我走,到远方。此地,土俱是泪!
在一篇关于波德莱尔的论文中,T ? S ?艾略特指出波 德莱尔是19世纪展示现代旅游地和现代交通工具之美感的 第一位艺术家。艾略特写道广波德莱尔……创造了一种新 型的浪漫乡愁。”这包括广告别之诗和候车室之诗。”或许, 我们还可以加上“加油站之诗”和“机场”之诗。
在家不开心的时候,我常搭上去希思罗机场的火车或 机场巴士。在机场2号大楼的观光走廊上,或者从机场北面 跑道一侧的万丽酒店的顶楼,我观看飞机连续不断地在机 场起降,十分畅意。
1859年对波德莱尔是艰难的一年,在经历了《恶之花》 的审判过后,他和情人詹妮?杜瓦尔的关系又宣告破裂。 他于是到母亲的家乡——翁弗勒尔看望她。他在翁弗勒尔 待了两个月,常在码头边找一个椅子坐下,看各种船只停 靠、起航。“那些高大壮观的轮船,平稳地停在止水上;还有
34旅行的艺术
那些看似充满梦幻和闲适的轮船,它们难道不是在对我们 无声耳语: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快乐之旅?”
从机场的09L/27R区(就是飞行员所熟悉的北跑道)附 近的停车场看去,天空中的波音747飞机起初只是一个耀眼 的白色光点,似流星坠向地球。波音747已在空中飞行了 12小时。它是拂晓时分从新加坡起飞,飞越了孟加拉湾、德 里、阿富汗沙漠和里海,接着,它飞越罗马尼亚、捷克、德国 南部,然后开始平缓降落。降落过程非常平缓,以致很少有 乘客感觉到在飞越荷兰附近灰棕色、波浪翻滚的海面上空 时飞机引擎细微的变化。接着飞机沿着泰晤士河飞过伦敦 上空,再往北,到哈默史密斯附近,飞机机翼上的阻力板开 始展开。飞机开始在阿克斯布里奇上空盘旋,最后在斯劳 的上空,调直方向,对准跑道。从地面看去,白点慢慢变大, 成了一个两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巨大的机翼下悬着的四只 引擎像是它的耳环。在细雨中,飞机缓缓而近乎庄严地迫 近机场,机身后成团的雨雾凝结,像是它拖曳的面纱。飞机 的下方便是斯劳的郊区。时间是下午3时。在独立的别墅 里,有人正在给水壶灌水。客厅里,电视机正开着,但声音 关掉了。墙上有红色和绿色的光影移动。这就是平常的生 活。而在其上方,是一架几小时前还在飞越里海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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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海到斯劳,飞机 是尘世的一种象征, 带着它飞越过所有地 方的风尘;它永不停 歇的飞行给人们以想 象的力量,藉此消解 心中的沉滞和幽闭 感。还是在早晨,飞
机在马来半岛 *
个让人联想到番石榴 和檀香木的气息的地 方——的上空飞行, 而现在,在如此长时间地脱离地面之后,在离地仅数米的上 空,飞机似乎已趋静止,它的鼻子向上,像是在稍作歇息,然 后,它的16个后轮接触到柏油跑道,掀起一阵烟尘,充分显 示了其速度和重量。
在一条平行的跑道上,一架A340正起飞开往纽约。在 斯泰恩斯水库的上空,飞机收起了阻力板和机底的轮子,因为 在接下来的8小时穿云越海的6行时间、3000英里的飞行距 离里,飞机用不上它们,直到飞行至长滩一排排白色长条板平
36旅行的艺术
房的上方,飞机准备降落时才再度用得上它们。从飞机涡轮 风扇发动机排出的热雾里,可以看见别的整装待发的飞机。 放眼整个机场,到处可见正在移动的飞机,在灰色的地平线的 陪衬下,它们多彩的后翼如同帆船赛场上林立的船帆。
机场3号候机厅的背面,沿着其由玻璃和钢架结构建成 的外墙,停着4架巨型客机。从机身上的标志判断,可知它 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加拿大、巴西、巴基斯坦和韩围。在起 飞前的几个小时里,它们机翼的间隔才不过几米,但随后, 它们将开始各自的旅程,迎着平流层的风飞向各自的冃的 地。同船泊靠码头时的情形相似,飞机降落后,一场优美的 舞蹈也就开始了。卡车溜到机腹下方;黑色的油管牢牢地 接到机翼上;机场舷梯的方形橡胶接口连到机舱出口;货舱 门打开了,卸下有些磨损的铝制货箱,货箱里装载的可能是几 天前还悬挂在热带果树枝头的水果,或者是几天前还生长在 高原峡谷里的蔬菜;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飞机的一个引 擎旁架好了梯子,他们打开引擎罩,里面全是复杂的电线和钢 管;毛毯和枕头从前舱卸下了飞机;乘客们开始走下飞机,对 他们而言,这个普通的英国的下午将会有些超自然的意味。
在机场,最引人注目的东西莫过于机场大厅天花板下 悬着的一排排电视屏,上面显示着进出港的飞机航班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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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这些显示屏,不曾有美感上的考量,放在整齐划一的罩 盒里,屏上显示的文字版式呆滞乏味,却能使人兴奋,触发 想象力。东京、阿姆斯特丹、伊斯坦布尔;华沙、西雅图、里 约热内卢。这些显示屏能引发人们诗意的共鸣,一如詹姆 斯?乔伊斯①的《尤利西斯》的最后一行广的里雅斯特、苏 黎世、巴黎。”不仅明晰地记录了小说《尤利西斯》的写作地 点,同样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隐藏在这一行文字背后大都会 精神的象征。源于这些显示屏的,是持续不断的召唤,有时 还伴随有电视屏上光标不安分的闪烁,似乎在昭示,我们既 有的生活多么容易被改变:假设我们走过一条通道,登上飞 机,那么数小时后,我们将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 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下午3点,正是我们困乏和 绝望之际,如果我们能摆脱困乏和绝望的掌控,并坚信总会 有一架飞机带着我们飞向某一个地方,就像是波德莱尔所 谓的“任何地方!任何地方!”,或者是的里雅斯特、苏黎世、 巴黎,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
①J;une5(1882—1941),爱尔兰小说家,《尤利西斯》是其意识流小 说的代表作。——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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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羡慕的不仅是旅程的起点或终点,如车站、码 头、机场等地方,他也羡慕那些交通工具,特别是海上行驶 的轮船。他曾写道广凝视一艘船,你会发现它散发出深邃、 神秘的魅力。”他到巴黎的圣尼古拉斯港观看平底船,到鲁 昂和诺曼底的港口观看更大的船只。他惊讶于和这些船只 相关联的科技成就,它们竞能使如此笨重复杂的船体协调 合作,优美地穿行海上。一艘巨轮让他想起“一个庞大、复杂 却又灵活机敏的动物,它充满活力,承载着人类所有的嗟叹 和梦想”。
在观看一架较大型的飞机时也会有同样的感想:飞机 也是一个很“庞大”很“复杂”的动物,尽管机身庞大,尽管低 层大气一片混沌,它却仍能找准自己的航向,穿越苍穹。一 架飞机停靠在一个登机口,相形之下,它周围的行李车和检 修工是如此的渺小。看见如此场景,人们会抛开所有的科 学解释发出惊叹:如此庞大的飞机如何能移动,哪怕只是移 动几米,遑论飞到R本!楼房,也算是人类所能建造的少数 可与之相比的庞然大物之一,但地球的轻微震动便可能使 它们四分五裂,它们透风渗水,强风下,还会遭受损坏,比不 得飞机的灵活和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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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很少有什么时刻能像飞机起飞升空时那样让人 释然。飞机先是静静地停在机场跑道的一头,从机舱的玻 璃窗看出去,是一长串熟悉的景观:公路、储油罐、草地和有 着古铜色窗户的酒店;还有我们早已熟知的大地,在地上, 即便是借助小汽车,我们的行进仍然缓慢;在地上,人和汽 车正费力向山顶爬行;在地面上,每隔半英里左右,总会有 一排树或建筑挡住我们的视线……而现在,随着飞机引擎 的正常轰鸣(走廊的玻璃只有点轻微的颤动),我们突然平 稳地升上了天空,眼前展现的是直视无碍的广阔视野。在 陆地上我们得花上整个下午才能走完的旅程,在飞机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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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眼珠微微转动便可一扫而过:我们可以穿过伯克郡,参观 梅登黑德,在布拉克内尔兜圈子,俯视M4高速公路。
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 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飞机展呈的力量能激励 我们联想到人生中类似的、决定性的转机;它让我们想象自 己终有一天能奋力攀升,摆脱现实中赫然迫近的人生困厄。
这种视野上新的优势使陆地上的景观整饬有序,一目 了然:公路弯曲,绕过山头;河流延伸,通向湖泊;电缆塔从 发电厂一直架设到各个城镇;那些在陆地上看上去布局混 乱的街道,现在看来似乎是精心规划的条格布局。我们的 眼睛试图把此刻所见与先前的认知连结在一起,像是用一 种新的语言来解读一本熟悉的书。那些灯火所在之处一定 是纽伯里,那条道路一定是A33,因为它是从M4高速公路 分出来的。照此思路,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狹隘,就像并底之 蛙:我们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但我们几乎从未像老鹰和上帝 那样睹其全貌。
飞机引擎似乎毫不费力便将我们带到高空。悬在高 空,周围是难以想象的寒冷,这些飞机引擎用一种我们看不 到的方式持久地驱动飞机,在它们内侧表层上,用红色字母 印出的是它们惟一的请求,要求我们不要在引擎上行走,要
Francesca,Piero dcUa (约1420—1492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画
家。——译者
Da Vinci, Leonardo ( 1452—1519 ),伟大的佛罗伦萨艺术家兼科学 家。一译者
Poussin, Nicolas(1594_1665),法国両家。 译者
Claude Lorrain( 1600—1682),法国风景画家。——译者 Constable, John( 1*776—1837),英国19世纪风景画家。——译者
求我们只给它们添加D50TFI-S4号油,这些请求是给四千 英里外还在睡梦中的?一帮穿着工作服的人的信息。
身处高空,可以看见很多的云,但对此人们似乎谈论不 多。在某处海洋的上空,我们飞过一大片像是棉花糖似的 白色云岛,对此,没有人觉得这值得大惊小怪,尽管在弗兰 西斯卡①的绘画作品中,这云岛可以是天使,甚至是上帝的 一个绝佳的座位。机舱内,没有人起身煞有其事地宣布说, 从窗户看出去,我们正在云海上飞行;而对达?芬奇②、普 桑③、克劳德?洛兰④和康斯特布尔⑤等人而言,这景致恐怕 会让他们留恋。
飞机上的食物,如果是坐在厨房里享用,可以说是毫无 特色,甚至让人倒胃,但现在,因约面对的是云海,这些食品 却有了不同的滋味和情趣(?一如坐在海边峭壁之巅,一边看 惊涛拍岸,一边野坎,这时吃哪怕是普通的面包和奶酪也会 让人神采高扬)。仅依赖飞行屮的小餐板,在原本毫无家的
① ② ③④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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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趣的机舱内我们感 觉到了如家的自在?.我 们吃的是冷面包卷和 一小盘土豆色拉,赏的 是星际美景。
细看之下,我们发 觉机舱外陪伴着我们 的云朵并非是我们想 象中的情形。在一些 油画作品中,或者是从 地面上看去,这些云朵 看上去是平平的椭圆体,但从飞机上看去,它们像是由剃须 泡沫层层堆砌而成的巨型方尖塔。它们和水气的关联是显 而易见的,但它们更容易散发,更加变幻无常,因而更像是 刚刚爆炸的东西所产生的尘雾,仍然在变异之中。人们至 今还在困惑,为什么不可以坐在一团云上。
波德莱尔清楚如何表达对这些云朵的喜爱。
陌生人
告诉我,你这个神秘的人,你说说你最爱谁呢?父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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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亲?姐妹还是兄弟?
哦……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没有姐妹也没有兄弟。 那朋友呢?
这-?您说出了一个我至今还一无所知的词儿。
祖国呢?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
美人呢?
如果她真的美若天仙,长生不老,我会很爱她,全心 全意。
金钱呢?
我恨它,就像你恨上帝一样。
那么,你究竞爱什么呀?你这个不同寻常的陌生人! 我爱云……过往的浮云……那边……那边……美妙 的云!
云朵带来的是一种宁静。在我们的下面,是我们恐惧 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同仁,而现在,他们都在 地面上,微不足道,也无足轻重。也许我们早已参透了这样 的真谛,但现在,我们倚着飞机冰凉的舷窗,这种感觉变得 从未有过的真切——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渊博的哲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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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是听从波德莱尔的召唤的信徒:
列车,让我和你同行!轮船,带我离开这里! 带我走,到远方。此地,土俱是泪!
除了高速公路,没有任何别的道路能通到加油站,连步 行的小径也没有。加油站孑然独立,它似乎不属于城市,也 不属于乡间,而是属于一种第三空间,即旅行者的领地,就 像是独立于海角的灯塔。
地理意义上的孤立给餐厅以孤单疏离的氛围。灯光有 些冷漠,衬出苍内和斑斑渍迹。桌椅颜色鲜艳得予人优雅 的感觉,像是假笑的脸上强挤出的欢欣。餐厅里无人交谈, 无人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无人回应你的感受。无论是在吧 台,还是在离开并走进黑暗时,我们彼此擦肩而过,投向对 方的都是空洞无神的一瞥。我们坐在那里,视他者若岩石。
我坐在餐厅一隅,吃着巧克力条,偶尔喝一口橙汁。孤 独,是我此时的心境,然而,这一次,孤单是如此的温柔,竟 然让我欣悦,因为此时的孤独不是那种置身于欢笑和群闹 中,让我意识到心境和环境之反差并觉得痛苦的那种孤独; 它源于陌生的人群,在这里大家都明白,沟通的障碍客观存 在,对爱的渴求也难以实现,而这里的建筑和灯光无疑也凸 现了此时孤独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