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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歌:《永生的宣言》,第十节.2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不可能有的智慧。在凡夫俗子眼中,“上帝”似乎可以为这

股力量正名。我们或许以为自然的力量,而非超自然的力 量,一样能造就美感和充满力量的印象。然而当我们站在 一个沙岩山谷中,看着山谷向上延伸耸起,像是一个巨大的 祭坛,而这祭坛之上,正悬着一弯新月……目睹此景,我们 还能坚持是自然造就了美感和力感吗?

早期描写壮阔之物的作家常把壮阔的景致和宗教联系 起来:

1712年,艾迪生《论想象的乐趣》:

“广阔的空间让我思考到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1739年,格雷《信札》:

“有些景象能让无神论者心生敬畏,相信上帝的存在, 这根本无需任何论证。”

1835年,柯尔?《论美国之风光》:

“这些孤绝之景不是出自自然之手,上帝才是它们真正

①Cole,Thonias(180丨一1848),美国浪漫主义风彔画家。——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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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创造者——上帝。这是他完美无瑕之作,让人思考永恒 之物。”

1836年,埃默森《自然》:

“自然界最崇高的职责,便是作为上帝创造之奇观 出现。”

西方人为壮阔之景所吸引,正好发生在传统的上帝信仰式 微之时。这并不是偶然的。这些景观仿佛使游人体验到一 股超然之感,而这种体验是他们在城市和已开发的乡间无 法获得的。这些自然景观让人们和超然的力量保持情感上 的联系,同时他们也无需再苟同于圣经文本和宗教团体中 越来越具体却越来越不可信的论点,因此他们获得了自由。

上帝和壮阔景致的联系在圣经中的一章里写得最具 体,其情境相当特别。一个正直但却沮丧万分的人质问,为 什么他的生活中有那么多磨难。上帝的回答是,他应当去 想想天地间的山川河流等自然景观。在这里,壮阔的景观 承担了如此迫切且沉重的问题,这的确是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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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克把《约伯记》描绘为《旧约》中气象最壮阔的篇章。 该篇章的幵头说到有一个名为约伯的富人,他非常虔诚,住 在乌斯这块土地上。他有7个儿子、3个女儿、7000只羊、 3000只骆驼、500对牛和500头驴子。他本来事事顺心,德 行也得到了回报。然而,有一天,灾难降临了。示巴人偷走 了约伯的牛和驴子,他的羊被闪电击毙,而骆驼也被迦勒底 人掠夺了。沙漠吹起了一阵飓风,将他长子的寓所给吹毁、 同时夺走了大儿子和他弟妹们的生命。接着,约伯从脚掌 到头顶全都艮出了毒疮,他呆坐在被毁房子的灰烬中,用陶 器碎片刮着自己的身体,并痛哭一场。

为什么约伯会遭受到磨难?他的朋友提供了答案:他 一定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书亚人比勒达告诉约伯, 如果他和孩子没做过坏事,上帝是不会杀死他的孩子的。 比勒达说上帝不会遗弃正直的人。”拿玛人琐法则认为, 上帝对约伯已经够好了,他说你必须知道,上帝给予你的 惩罚,少于你的罪行所应得的果报。”

但约伯却不能接受这些解释。他称之为“灰烬的箴言” 和“淤泥的堡垒”。他从不是个坏人,为什么会遭遇不幸? 在整部《旧约》中,这是上帝面临的最尖锐的一个问题。 沙漠刮起了一阵旋风,而愤怒的上帝从中给予了约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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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答:

谁用无知的言语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 你要如勇士束腰;

我问你,你可以指示我。

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你若有聪明,只管说吧!

你若晓得就说,是谁定地的尺度?

是谁把准绳拉在其上?

光亮从何路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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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从何路分散遍地?

谁为雨水分道?

谁为雷电开路9 冰出于谁的胎?

天上的霜是谁生的呢?

你知道天的定例吗?

能使地归在天的权下吗?

你能向云彩扬起声来,

使倾盆的雨遮盖你吗?

鹰雀飞翔,展开翅膀一直向南,

岂是藉你的智慧吗?

你有神那样的膀臂吗?

你能像他发雷声吗?

你能用鱼钩钓上鳄鱼吗?

当上帝被问及为什么约伯没做坏事却遭受祸害时,他把约 伯的注意力引向伟大的自然现象。不要因为事与愿违而感 到惊讶,冈为这个宇宙比你大得多。当无法理解为什么会 发生事与愿违的情况时不要惊讶,因为你根本不能彻底理 解宇宙的逻辑。站在群山之前,你就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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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比自己伟大的事物,也接受自己不了解的道理。这个 世界对约伯而言可能缺乏逻辑性,但是这不表示ty:界本身 缺乏逻辑。我们不能用自己的人生去衡量一切,而应该通 过壮阔的景致提醒我们人类的渺小和脆弱。

这里当然有非常清楚的宗教讯息。上帝向约伯保证, 即使他不是所有事件的焦点人物,甚至命运多舛,上帝还是 会把他放在心上。当神圣的智慧远离人们的理解力时,正 直的人因为看到壮阔的自然景象而体会到自己的有限性, 也就必须继续相信上帝为宇宙作出的安排。

尽管约伯的疑问得到了宗教层面的解答,然而从其世 俗的层面来看,也可以找到答案。壮阔景观的雄伟和力量 有其象征意义。那就是:让我们无怨无悔地接受那些无法 跨越的障碍,以及无法理解的事件。正如《旧约》中的上帝 所知的那样,我们可以参照自然界中远超人类体积的景物, 如高山、地球上的森林以及沙漠,用以对比人类的脆弱,进 而使人坚强。

如果这个世界不公平,或让人无法理解,那么壮阔的景 致会提示我们,世间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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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宇宙的力量可以移山倒海,而人类不过是小小的玩偶。 从壮阔的山河中去了悟自身的局限是十分有效的,否则我 们就有可能在日常生活的流变中感到焦虑和愤怒。不只是 自然违抗我们,就连生活本身也是不堪忍受的重压。然 而,自然界中广阔的空间却最充满善意和敬意地提示了我 们所有超越我们的事物。如果我们用更长的时间与它们相 伴,它们会帮助我们心服U服地接受那些无法理解而乂令 人苦恼的事情,并接受我们最终将化为尘土这一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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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ART

VB令人眼界大开的艺术 On Eye-opening Art

地点

苷罗旺斯

向导

1

凡?高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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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天,我应邀和朋友一起在普罗旺斯的一座农舍 里度过了几天时间。我知道“普罗旺斯”这个同能让许多人 产生无限遐想,然而它对于我而言并不意味着什么。我倾 向于通过这样一种感觉,即那个地方与我并不相投,来打消 自己对这个词的联想。没错,在一些聪明人眼里,普罗旺斯 美若仙境——“啊,普罗旺斯!”他们会怀着崇敬之情作如此 感叹,一如他们正在观看歌剧或是欣赏代尔夫特①陶艺品。

飞抵马赛机场后,我租了一辆小小的雷诺汽车,前往主 人的住所。他们的房子建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处于两个小 镇阿尔勒和桑特拉米之间。出了马赛机场,我竟走错了路, 车子一直开到了滨海福斯的炼油厂。它那纠结在一块儿的 管道和冷却塔诉说着这种液体生产的复杂性,我习惯于将 这种液体注人我的汽车却从不思考它的来处。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返回到N568公路,穿过拉克 罗生长着小麦的大片原野,我进入法国内陆。由于时间还

①仏出,荷兰西部城市,16、17世纪为著名的荷兰白釉蓝彩陶器贸易中 心。——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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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圣马丹-德克罗的村庄外面,离我的目的地几公里的地 方,我在路边停下,关掉了发动机,停在一片橄榄林的一端。 除了隐藏在树中蝉的鸣叫之外,周围都很安静。在橄榄林 的后面是一大片麦田,以一排柏树作为分界线。那些柏树 的顶部依稀可见阿尔卑斯山脉不规则的山脊。天空湛蓝 一片。

我浏览着这片景象。我并不在寻找某些特定的东西: 猎物,度假小屋或是回忆。我的动机很单纯,快乐就是我的 出发点,我在寻找美的踪迹。我希望普罗旺斯的橄榄树、柏 树和天空能够“带给我喜悦,让我生机勃勃”。这是一个伟 大而松散的计划。此刻眼睛自由自在,却反倒有些迷惘。 眼睛在完成了当日的搜索任务——如寻找租车处,离开马 赛的公路出口——之后,开始无拘无束地在景物中穿梭。 如果把眼睛经过的路线用一支巨大的铅笔描绘出来,那么 天空就将立即被躁动而随意的线条涂满了。

尽管风景并不难看,但在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之后,我 却找不到传言中充满魅力的景致。橄榄树看上去很矮小, 与其说是树,倒不如说是灌木;而麦田则让我想起了平坦却 枯燥的英格兰东南部地区,我曾在那里的一所学校里读书, 而且过得并不快乐。我有些疲惫,无力再去注意这里的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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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山上的石灰岩或是生长在一群柏树下的罂粟。

雷诺汽车的车厢里持续上升的温度让我觉得乏味而且 极不舒适,我开始出发驶向目的地。见了朋友,我向他们问 候,口是心非地称道此地真是人间天堂。

在接触一地风景时,我们的感觉会迅速涌出,就如发现 雪是冰的而糖是甜的一样,因此很难想象风景对我们的吸 引力可以改变或者增强。似乎对一个地方的感觉已经被这 些地方内在的气质或是我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所决 定。因此,当我们力图改变对于这些美丽风景的感觉时,会 觉得很无助,就好像力图改变自己对已经觉得味美的冰淇 淋的感觉一样。

但是审美品位不会像上面作的类比那么刻板。我们忽 略了一些地方,是因为从来没有什么事物促使我们发现其 欣赏价值,或者是因为一种不幸却随意的联想使我们有负 面的判断。我们和橄榄树的关系,在我们被引导向它那树 叶上的银色光芒或是其枝干的形态的过程中得到了提升。 当我们看到一株株结实饱满的麦穗在风中倾下头颅时,我 们不禁会对这种脆弱而又必不可少的作物产生了悲悯之 情,一些新的联想就此产生。一旦我们被告知,即使从最原 始的角度来看,普罗旺斯天空的主宰仍是蓝色,我们就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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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找到一些值得欣赏的东西。

或许视觉艺术最能提升我们欣赏风景的能力。我们可 以把许多艺术作品想象为有着无限微妙含义的工具,它们 将教会我们如何欣赏:“注视着普罗旺斯的天空,更新你对 麦子的认识,不要小看了橄榄树。”在成千上万个事物中,以 一片麦地为例子,一幅成功的作品将描绘出这麦田的特色, 并且使美感和兴趣从观众心中升起。视觉艺术将使平常湮 没在众多素材中的要素凸现出来,同时使其稳定下来,一旦 我们熟悉了这些要素,视觉艺术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推动我 们在周遭的世界中发现这些要素;如果我们已经发现它们 了,它将使我们更有信心,让这些要素在生命中发酵。我们 就像这样一个人,有一个词语在他耳边已经被提及多次,但 是只有他体会到这个词语的含义时,他才开始倾听到它。

我们探寻美的旅程也是这样;我们想要从哪里开始艺 术之旅,艺术作品就从哪里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

文森特?凡?高①在1888年的2月底来到普罗旺斯。

①Gogh, Vicem van(1853—1890),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一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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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35岁,他决定献身于绘画不过是8年前的事。在这 之前,他尝试过做一名教师,继而是一名牧师,但都不太成 功。来普罗旺斯之前的两年时间,他和他的弟弟泰奥居住 在巴黎。泰奥是一名经营艺术品的商人,并在经济h资助 凡?高。凡?高几乎没有接受过什么艺术训练,但是那时 他和保罗?高更①、土鲁斯-劳特累克②已经成了朋友,并且 他的作品和他们的作品一同在克利希大街的唐布兰咖啡馆 展出。

凡?高回忆他坐了 16个小时的火车来普罗旺斯的感 觉广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年冬天当我从巴黎到阿尔勒旅行 时有多么兴奋。”阿尔勒是普罗旺斯地区最繁华的小镇,也 是橄榄油贸易和铁路工程的中心。凡?高到了之后,带着 他的背包行走在雪地里(那天很不寻常,积雪厚达10英 寸),前往距离小镇北面的防御墙不远的卡雷旅馆。尽管天 气寒冷,房间很小,凡?高依然因为他的此次南行而兴高采 烈,他告诉他妹妹说我相信在这里的生活有很多地方会 让人满意些。”

①Gauguin, Paul( 1848—1903),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译者

② Toulouse-Lautrec,Henri de( 1864—1901 ),法国画家,对 I9 世纪末 20 世 纪初的法国艺术发挥了巨大影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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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高在阿尔勒一直待到了 1889年的5月。在15个 月的时间里,他创作出了大约200幅油画,100幅素描,还写 了 200封信——这大概称得上他最多产的时期了。来到阿 尔勒后最早的作品展示了覆盖在雪下的阿尔勒镇,天空是 清澈的蓝,大地呈现冰冻的桃红。凡?高到达小镇的5个星 期后,春天来了。他画了 14幅油画来展示阿尔勒小镇外原 野里郁郁葱葱的树木。5月初,他画了阿尔勒-伯克运河上 的朗格诺瓦吊桥,该桥位于阿尔勒镇的南面。5月底,他创 作了一些风景画,主题是向着阿尔卑斯山丘的拉克罗平原 和蒙特梅杰荒废的修道院。凡?高也曾试着从反方向来描 绘这个景色,也就是登上修道院旁的斜坡,俯瞰阿尔勒。 6月中旬,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一个新的对象:丰收的景 象,在短短两周内他就完成了 10幅油画。他以惊人的速度 工作着,就像他所说的,“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就好像 一个收割者,在炽热的阳光下沉默着,全部的注意力只在 于他的收获。” “我甚至中午都在工作,在耀眼的阳光下, 就像一只蝉一样享受中午时光。我的上帝,如果我在25岁 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小镇,而不是35岁才来到这里,那该多 好!”

后来,在向弟弟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从巴黎搬到阿尔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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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因时,凡?高说了两点原因:因为他想“画南方”,因为 他想通过自己的作品使别人“看到”南方。虽然他不确定自 己是否有这种力量,但他从未动摇过他这个在理论上可以 实现的信念——也就是说,艺术家能够画出世界的一部分, 并旦最终使其他人的眼界因之而大开。

凡?高之所以坚信艺术具有如此令人大开眼界的力 量,那是因为,他经常是作为一名观众来感受这种力量。从 他的祖国荷兰移居法国以来,凡?高发现文学也有这种特 别的力量。他读过巴尔扎克、福楼拜、左拉和莫泊桑的作 品,并且非常感谢他们为他打开眼界去了解法国社会和民 众心理的动态。《包法利夫人》向他展现了当地中产阶级的 生活,《高老头》让他了解身处巴黎,身无分文却雄心勃勃的 学生们——他在身处的社会里大体辨认出了从这些作品中 读到的角色。

绘画作品也以相似的方式打开了凡?高的视野。凡? 高不住地赞扬其他画家,说自己透过他们的作品看到了某 些颜色和氛围。比如,委拉斯开兹①让他认识了灰色的世

①Velazquez, Diego(丨599—1660),丨7世纪最重要的西班牙画家。一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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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委拉斯开兹的多幅油画是以简朴的伊比利亚家居为题 材。在那里,墙是由砖块或是一种颜色阴暗的灰泥砌成的。 到中午的时候,页叶窗被放下来,用于阻止热气进人屋内, 这个时候主导的色彩就是幽暗的灰色;有时百叶窗并没有 完全关紧,或是有一部分脱落,会射进明亮的黄色光线。这 种效果并非由委拉斯开兹发明,在他之前就有许多人见过 这样的情景,但是几乎没有人有这种力量或是天赋,去捕捉 这些效果,并将它们转化为可以与人交流的体验。就好像 一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者,委拉斯开兹已经(至少对于凡? 高来说)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这场在光的世界里的探索。

凡?高在阿尔勒镇中心的许多小饭店里吃过饭。这些 小饭店的墙通常是阴暗的,百叶窗紧闭,而屋外却是阳光灿 烂。有一次午餐时间,他写信给他弟弟,说他偶然发现某些 完全“委拉斯开兹式”的东西我所在的这间饭馆非常奇 怪。它全部是灰色的……一种‘委拉斯开兹式’的灰色—— 就像在《纺纱的女人》中的一样,甚至连委拉斯开兹的画作 中那一条条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细细的亮光都不缺……在 厨房里,有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又矮又胖的仆人,他们的穿着 也是灰、黑、白三色……这是纯粹的委拉斯开兹式。”

对于凡?高来说,衡量每一个杰出画家的标志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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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否能够让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世界的某些部分。如果 说委拉斯开兹让凡?高了解了灰色和大厨师们粗糙的脸, 那么,莫奈就是落R的导览人,伦勃朗让他了解了晨光,维 米尔①则让他了解了阿尔勒镇的少女(他在阿尔勒附近看到 了一个少女之后,写信告诉他弟弟说她简直就是维米尔 的画中人。”)。一阵大雨过后,罗讷的天空让他联想到了葛 饰北斋②,而米利特的麦子和海上圣马利亚③的年轻女子让 他联想起契马布埃④和乔托⑤。

然而,幸好,凡?高在艺术上有着勃勃雄心,他不相信 先前的艺术家已经捕捉到了法国南部的所有风光。在他看 来,许多艺术家的作品遗漏了事物的精华。“贤明的主啊, 我已经看过一些画家的作品,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画出这些

①Vermeer,Jan( 1632—1675),荷兰画家。——译者

②Katshshika Hokusai(1760-1849),闩本両家,对19世纪后期西方艺术影 响很大。——译者

③Saintes-Maries de la Mer:法国罗讷河口省一区府,著名朝圣地。——■译

④CimabUe(1251 —1302),佛罗伦萨両家和装饰艺术家。——译者

⑤Giotto(约1266—1337) ,14世纪意大利両家,被尊为意大利第一位艺术

大师。——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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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他欢呼道,“在这里我还有充足的发挥空间。”

举个例子,没有人曾经捕捉过阿尔勒镇上中年中产阶 级妇女独特的形象。“这里有一些妇女像弗拉戈纳尔①或是 雷诺阿?画中的人物。但是,这里还有-?些女人是此前在绘 画中从未被陚予某种标记的。”他还发现自己在阿尔勒镇 外看到的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也被艺术家忽略了广米勒重新 唤起了我们的思考,使我们能够看到大自然中的居民。但 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人画出真正的法国南方人。”“我们现 在已经基本知道如何去看待农夫了吗?不,几乎没有人知 道如何将他们表现出来。”

在凡?高于1888年踏上普罗旺斯之前,百年来一直有 画家把这个地方的景色搬上画布。普罗旺斯比较知名的艺 术家有弗拉戈纳尔、康斯坦丁、毕道尔和艾吉耶③。他们全 部都是现实主义画家,他们都信奉一个经典的,而且较少引 起争议的观点,即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画布上展现一个视觉 世界的精确版本。他们走进普罗旺斯的田野、山川,画出了

① Fragonard,Jean-Honore( 1732—1806),法国幽家。 译者

②Renoir,Pierre-Auguste (1841 —1919),法国印象迪j派的先驱。 译者

③ Constantin( 1756—1844) ,Bidauld( 1758—J846) ,Aiguier( 1814—1865)都

是新古典写实主义I闻家。——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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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如生的柏树、林子、青草、麦子、云朵和公牛。

然而凡?高却坚持认为,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没有画出 这些景物的神髓,对普罗旺斯的描绘不够真切。我们倾向 于将那些充分表达出周遭世界核心要素的图画称为现实主 义的作品。但是世界是如此复杂,并足以使两幅描绘同一 个地方的现实主义作品因艺术家风格和气质的不同,而呈 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两个现实主义画家有可能坐在同一 片橄榄林的一端,创作出迥异的素描。每一幅现实主义作 品都代表一种选择,画家从真实世界中选取他认为突出的 特质来表现;没有一幅绘画作品可以捕捉整个世界,就好像 尼采略带嘲讽地指出的那样:

现实主义画家

“完全忠实于自然”——天大的谎言:

自然怎么会被局限于一幅画中?

自然最小的部分已是无穷!

因此他只是画出了他喜欢的。

那么什么是他喜欢的?他喜欢他所能画出的!

如果我们喜欢某个画家的作品,那可能是因为,我们认为他

或她选择了我们认为对于一片景色来说最有价值的特征。 有些选择是如此敏锐,以至于它们逐渐成了一个地方的定 义,只要我们到那个地方去旅行,就必然会想起某位伟大艺 术家所描绘的特征。

换言之,比如,如果我们抱怨画家为我们画的肖像不像 我们本人,我们并不是在指责这个画家欺骗了我们。只是 我们觉得,或许这件艺术作品创作的选择过程出了差错,那 些我们认为应该属于精华部分的地方没有被给予足够的重 视。拙劣的艺术可以被定义为一连串错误选择的后果,该 表现的没有表现出来,该省略的却又呈现出来。

凡?高对绝大多数在他之前已经描绘过法国南部的画 家进行了抱怨,认为他们没有把最本质的东西表现出来。

在客房里有一本大部头的关于凡?高的书。到这里的 第一个晚上我无法入睡,因此读了其中的几章,我贪婪地阅 读着,直到粉色的黎明映现在窗户的角落,才让书页翻开着 而沉沉睡去。

我醒得很晚,醒来时发现主人们已经前往圣雷米了,他 们留下一张字条告诉我他们会在午饭时间回来。早餐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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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的一张金属桌上,我以极快的速度,接连吃了 3个巧 克力面包。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吃的时候一直在留意着管 家,担心她会把我狼吞虎咽的情形告诉给她的主人。

这天天气晴朗,干燥而寒冷的西北风吹乱了临近田地 里的麦穗。昨天我也坐在这个位置,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注 意到在花园的尽头有两棵高大的柏树——这一发现与晚上 我所读到的凡?高关于柏树的描述不无关系。从1888年到 1889年,凡?高创作了一系列关于柏树的素描。“它们一直 占据着我的思想,”他对他的弟弟说,“令我惊讶的是,它们 仍没有像我所看到的那样被描绘过。柏树的线条和比例就 像埃及的方尖石塔(金字塔)一样美。它的绿色有一种如此 独特的气质。这种绿是在一片充满阳光的风景上泼洒上的 黑色,像是最有趣,也最难弹奏正确的黑色音符:

关于柏树,有哪些是凡?高注意到了,却为其他画家所 忽略了的呢?有一部分,是柏树在风中摆动的一些姿态。 由于凡?高的作品,特别是1889年画的《柏树》和《麦田和 柏树》这两幅画,我走到花园尽头,仔细研究那两棵柏树在 北风中特别的姿态。

柏树独特的摆动背后有着建筑学上的考量。与松树不 同,松树的枝叶是从它的顶部向下缓慢地下垂,柏树的枝叶

则是从地面往上蹿升。树干异常的短,而最顶部的1/3处全 是由枝条组成的。在风中,橡树的枝条摇摆不定而主干屹 立不动,但是柏树则整棵树都摇来摇去,而且由于柏树的枝 叶是沿着树干周围的许多点生长出来的,柏树在风中就好 像是绕着不同的轴弯曲。从远处看,由于摆动的幅度不一 致,柏树看上去像是同时被几股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吹得摇 摆不定。它那类似圆锥的外形(柏树的直径很少有超过一 米的),使它呈现出一种类似火焰的形态,似乎在风中紧张 不安地摇曳。这一切是凡?高注意到并希望其他人看 到的。

凡?高在普罗旺斯待了几年以后,奥斯卡?王尔德评 论说,在惠斯勒?画出伦敦的雾之前,伦敦并没有雾。在 凡?高画出普罗旺斯的柏树以前,普罗旺斯的柏树一定也 少得多。

橄榄树在过去也很少引人注意。昨天,我还对一株矮 小的橄榄不屑一顾,但是凡?高1889年的作品《橄榄树、黄 色的天空和太阳》及《橄榄林:橘红的天空》使橄榄树成为了

①Whistler,James McneiU( 1834—1903),美国出生的幽家,长期侨居英 国。——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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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髙:《柏树》,1889年

主角,展现了它们的树干和树叶的形态。我现在才发现我 原来没注意到这种种的棱角:一棵棵橄榄树就好像三叉戟,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投掷进土壤中。橄榄树的枝叶看起来也 力道十足,仿佛它们是弯曲着的臂膀,随时准备出击。很多 树的叶子看起来软趴趴的,像是摆久了的莴苣叶子,但橄榄 树的叶片结实,银亮,看起来神采奕奕、精力旺盛。

跟随着凡?高,我也开始注意到普罗旺斯在色彩上一 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这和这里的气候有关。从阿尔卑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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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罗讷山谷吹来的干燥 寒冷的北风,有规律地吹净 天空中的云朵和水气,在天 空中留下一片纯净饱满而 没有一丝白色的蓝。同时, 地中海型气候和高水位以 及良好的灌溉,使植物格外 地繁茂。这里没有缺水之 虞,植物可以自由自,在地生 长,尽量利用南方的光和 热。并且,很幸运的是,空 气中没有湿气,因此,不像 热带的气候多雾潮湿,树 木,花朵和植物的颜色因而格外鲜明。无云的天空、干燥的 空气和水分充足且鲜艳的植物,这些因素相结合使普罗旺 斯充满明艳、生动的对比色。

凡?高之前的画家常常忽视这些相互形成对比的色彩, 而只是将它们画作补充的色彩,就像克劳德和普桑传授的 技法。比如康斯坦丁和毕道尔描绘的普罗旺斯,完全在柔 和的蓝色与棕色中细微地变化。凡?高因大家忽略了普罗

凡?髙:《麦田与柏树》,丨狀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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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斯的自然色彩而 忿忿不平:“大多 数的画家对色彩的 研究不深……没有 看到南方的黄色、

橙色、硫磺色,并a 如果有一个画家用眼看到了他们没有看到的色彩,他们就 说这个画家疯了。”因此,凡?高摒弃了传统的明暗对比法 的技巧,大胆用原色在画布上挥洒,将颜色的对比表现得淋 漓尽致:红与绿,黄与紫,蓝与橙。“这里的色彩非常精美,” 他告诉他的妹妹,“叶子新鲜时是一种丰润的绿,是那种我 们在北方很少看到的绿。当它枯萎时,蒙t 了灰尘,它仍没 有失去它的美,因为那个时候整片景色已经染上了各种色 调的金色,绿色的金,黄色的金,粉色的金……这种金色色 调与蓝色相结合,有水的宝蓝,勿忘我的靛蓝,特别是亮丽 明艳的钴蓝。”

我的眼开始习惯于从(凡?高)帆布画上的主色去看这 个世界。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能够看到最主要的 色彩之间的对比。在房子旁边有一片紫色的薰衣草与黄色 的麦田毗邻。房子的屋顶是橙色的,与纯净蓝色的天空相

映。绿色的草地上 点缀着红色的罂粟 花,草地的四周则 是夹竹桃。

这里,不是只 有白天才色彩缤 纷。凡?高也为夜空上了色。以前,普罗旺斯的画家所描 绘的夜空总是一片黑上点缀着些许小白点。然而,当我们 在一个明朗的夜晚,远离亮着灯的房屋和街灯,坐在普罗旺 斯的天空下,我们会注意到天空实际上包含着丰富的色彩: 在星星之间,似乎有一种深蓝、紫色、或是暗绿,而星星本身 却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黄色、橙色或绿色,放射出的光环远远 超过了它们自己狹窄的周边。就像凡?高向他妹妹解释 的夜晚甚至比白天更加色彩斑斓……只有你注意着它, 你才会看到有些星星是淡黄色的,其他的星星有一种粉红 色的光芒,或者泛着绿色、蓝色,和勿忘我的光辉。不用说, 只在蓝黑背景t放置白色的小点,显然是不够的。”

阿尔勒镇的旅游服务处位于小镇西南一条不起眼的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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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土街区里。游客可以在此拿到免费的地图,查询饭店、文 化节、孩童看护、品酒、泛舟、历史遗迹和市场等资讯。但此 处有一点特别突出,在大厅门口一张向口葵簇拥下的海报 上写着欢迎来到凡?高的领地”,而大厅的墙上则被饰以 丰收的场景、橄榄树和果园。

旅游服务处特別向游客们推荐被称作“凡?高的足迹” 的项目。凡*高1890年去世,在他逝世100年的纪念口, 凡?高在普罗旺斯待过的地方都能看到一系列的饰板—— 这些饰板被安装在金属板或是石板上——放置在那些凡? 高曾经画过的地方用以表达对凡?高的敬意。饰板上贴着 凡?高画作的复制品,并加上了几行解说词。不管是城里, 麦田或橄榄园都看得到这样的饰板,甚至在圣雷米也有。 他在割耳事件发生后不久便被送入此地的疗养院,他在普 罗旺斯的日子就在这里告终。

我说服了我的主人们,打算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追寻 凡?高的足迹,于是我们来到旅游服务处领取地图。很偶 然的,我们得知有一个一周一次由导游带领的游览项目,游 客们在院子里整装待发,而名额未满,价格也还合适。我们 和好些热爱凡?高者一同报名参加了这项活动。导游名叫 索非娅,是巴黎索邦神学院的一名学生,正在撰写一篇有关

凡?高的论文。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到了此行的第一站:拉 马丁广场。

1888年5月初,因为觉得自己住的旅馆太贵,凡?高租 F了位于拉马丁广场2号的一座建筑物的一侧,这就是著名 的“黄色小屋”。这座“黄色小屋”的外墙被他的主人漆成了 明亮的黄色,而屋内却没有。凡?高对于房屋内部的设计 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想让它显得单纯而朴素,具有南方 的色彩:红色、绿色、蓝色、橙色、硫磺色和淡紫色。“我想让 它真正成为‘一间艺术家之屋’——没有什么昂贵的东西, 但是从椅子到图画,每一样东西都有特色,”他这样告诉他 的弟弟。“至于床,我已经买了乡间常用的床,不是铁床,而 是大的双人床。它的外表给人坚固、耐久且恬静的印象。” 重新装饰完成之后,他得意地写信给他的妹妹广我在这里 的房子,外面漆成鲜黄油般的黄色,搭配着耀眼的绿色百叶 窗,房子在一个广场中,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这房子有一 个绿色的花园,里面种了梧桐、夹竹桃和洋槐。房子里面的 墙完全被刷成白色,地板由红色的砖块铺就。在房子的上 空就是耀眼的蓝天。在这间房子里,我可以生活、呼吸、沉 思和作画。”

令人遗憾的是,索非娅并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给我们,因

192旅行的艺术

为“黄色小屋”已毁于二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年旅馆,并 且由于旁边是一座巨大的“均价”商店(法国的一种专售廉 价商品的连锁店),而显得更加矮小。因此我们驱车前往圣 雷米,在凡?高曾经住过和在那进行绘画活动的疗养院周 围的田地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索非娅随身携带了一本巨大 的塑料封面的书,里面有凡?高在普罗旺斯期间主要的绘 画作品,她经常在凡?高曾经到过的地方将它举起来,Lh我 们围在身边凝视。当她背对着阿尔卑斯山,举起《以阿尔卑 斯山为背景的橄榄树》(1889年6月)时,大家纷纷赞叹这片 景色和凡?高的作品。但是,在团队屮偶尔也能听到异议: 在我身旁,一个戴着大帽子的澳大利亚人对他的同伴—— 一个头发蓬乱的娇小女人——说嗯,它看上去并不很像 这片景色。”

凡?高的确担心这样的批评。他写信给他的妹妹说, 许多人说过,他的作品看上去太怪异,还有一些人甚至认为 他的作品一无是处,令人厌恶至极,其原因不难发觉。在他 的画中,房子的墙并非总是直的,太阳并非总是黄色的,甚 至草也并非总是绿色的,他画的树摆动得有些夸张。“我的 确对色彩的真实情况做了某种改变他承认,并同时也对 比例、线条、阴影和色调作了类似的改变。

然而,改变真实 情况对于凡?高而 言,仅仅是将那个所 有的艺术家都会被卷 人其中的过程表达得

更加清楚——也即, 选择将现实中的哪些 方面包含在画中,哪 些方面排除出去。正 如尼采所了解的,现 实本身是无穷的,也

凡?高 《阿尔勒的黄色小屋》,1的8年 永远无法全部被表现

于艺术之中。在普罗旺斯的画家当中,凡?高之所以独树 一帜,是因为他选择自己感觉最重要的东西来表达。而像 康斯坦丁这样的画家,花费了巨大的努力画起来则中规中 矩,努力追求正确的尺寸。凡?高虽然对于创造一种“相似 性”很感兴趣,但是却并不担心尺寸的问题,只在意画出他 认为最能表现南方特色的地方?,他告诉他弟弟,他追求的 “像”不同于虔诚的摄影师所追求的逼真。他所关注现实中 的那一部分,有的时候需要加以扭曲、省略或者更换颜色,

194旅行的艺术

方能在画面上表现出 来,但是依然使他感 兴趣的是真实——

“相似性”。他愿意牺 牲一种幼稚的现实主 义来成就一种更加深 刻的现实主义,就像一个诗人,在描述一件事件时虽然比不 上一名记者来得真实,但是却可能揭示出在记者严谨的文 字框架内无法找到的事件的真相。

1888年9月,凡?高写了封信给他的弟弟,谈到他计划 要画的一幅肖像画:“与其尝试着去精确再现展示在我面前 的图景,我更加倾向于随心所欲地运用色彩,为的是有力地 表达我自己……我将给你一个例子来说明我的想法。我 打算画一个艺术家朋友的肖像,他是一个怀有伟大梦想 的人,天生就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就是他在1888年9月 初画的《诗人》)。在我的画中,他将会是一个金发碧眼 的人。我想将我对他的欣赏,我对他的爱,放进这幅画 中。因此,开始时我尽可能忠实地把他画出来。但是这幅 画仍然没有完成。为了完成这幅画,我的用色将非常专 断、大胆。我对他亮丽的头发进行了夸张,我甚至调出了

普罗旺斯圣雷米的凡?高之路

橙色调、铬黄色和苍白的淡黄色。他背后那道普普通通的 墙,我则用我能想出的最饱满、最强烈的蓝色作为背景, 通过这种明亮的头部与饱满的蓝色背景的简单结合,我获 得了一种神秘的效果,好像一颗星星在一片天蓝色夜空的 深处……哦,我亲爱的弟弟……那些中规中矩的人们只会 将这种夸张看作是一幅漫画。”

几周以后,凡?高开始另一幅“漫画”。“今晚我想开始 画一间咖啡馆。它晚上点着煤气灯,是我吃晚餐的地方 他告诉他弟弟,“这种地方叫作‘夜间咖啡馆’(它们在这里 相当普通),整夜都开着。夜晚四处游荡的人们,如果没有

196旅行的艺术

钱支付一间寓所或者醉得无法被抬进寓所,可以在这里寄 宿。”在创作《阿尔勒镇的夜间咖啡馆》这幅作品时,凡?高 为了表现现实的其他内容而不再拘泥于“现实”的某些要 素。他并没有再现景观本身或是咖啡馆的色彩,咖啡馆的 灯泡变形为发光的蘑菇,椅子的背弯成弓形,地板翘了起 来。然而他依然感兴趣于表达他对这个地方的真实想法, 而如果他必须遵循艺术的那些经典规则,恐怕无法像这样 将他的这些想法表现出来。

那个澳大利亚人的抱怨在团队中是少见的。我们中的 大多数人听完索非娅的解说后,都怀着一种重新建立起来 的敬意——对于凡?高和他画过的那片风景的敬意。但是 我突然想起帕斯卡尔一句尖刻的名言,早在凡?高到法国 南部的几百年前,他就说出这样的话了 :

绘画是多么地虚荣,它使我们不去赞美事物本身,而兴 奋地赞美绘画所体现出来的与事物的相似性。

《沉思录》

令人尴尬的是,在我还没发现凡?高对普罗旺斯的描 绘前,我并不那么欣赏普罗旺斯这个地方。但是,在意欲嘲 讽艺术爱好者的同时,帕斯卡尔的箴言却有可能忽略了重 要的两点。如果我们设想所有画家所做的就是精确地再现 他们眼前的图景,而我们赞叹这样一幅绘画作品,一幅描绘 了一个我们知道却并不喜欢的地方,这听起来荒谬而虚伪。 如果这些画家是精确地再现他们眼前的图景,那么在一幅 画中我们将要赞叹的对象便只是画家的技巧和他本人的声 名了。这样说来,或许帕斯卡尔说的绘画无用论的确没错。 但是,如同尼采所言,画家并不单纯地再现,他们有所选择, 有所强调,同时他们还致力于表现他们眼中的真实,因而值 得让人真心喝彩。

而且,即便我们所赞美的关于一个地方的图画不在 眼前,我们也不必像帕斯卡尔暗示的那样,恢复我们对这 个地方的漠然。欣赏的能力可以从艺术转向(现实)世 界。我们会发现许多事物,最初画布上的图景让我们感 到愉悦,而后我们在画作所描绘的那个地方喜欢上它们。 就像看了凡?高画的柏树之后,我们更知道如何欣赏柏 树。

198旅行的艺术

普罗旺斯并不是惟一因为艺术作品而让我开始欣赏继 而想去游历的地方。因为看了文?温德斯①的《城里的爱丽 丝》,我造访了德国的工业区。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拍摄 的照片教我欣赏高速公路桥下方的区域。由于帕特里克? 谢勒的记录片《现代鲁滨孙漂流记》,我围着英格兰南部的 工厂、购物中心和商业园区度过了一个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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