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被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的十束,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然后按住肩膀。激痛转为钝痛,配合着心跳声,肩膀一阵一阵地疼着。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会这么怀疑我们,但是我们完全没有要被人怀疑的理由。……不过,要处决赤色族人的话,多少会烦扰到我王。对于这种琐事,那样的结果并不理想。」
御槌以鄙视十束的眼神看着他说道,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吧。」
目送完御槌的背影后,十束深深地叹了口气。镰本跑了过来,在旁边跪下。
「十束哥!请你不要再这样乱来了!」
「没事没事,总有办法的。」
「话说,你的肩膀刚才差点被扭断了吧!」
「比起这个,我们必须去把八田和伏见找回来……」
十束抬起头来,只见刚才一直扭着他胳膊的蓝服正用内线电话下达指示。
「湊速人,湊秋人,停战。通知你们不要再与侵入者交战,让他们出去。重复……」
十束依旧跪在地上,眺望着那名差点破坏掉自己肩膀的蓝服。
就这样他第一次从正面看到那名蓝服男子,此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多岁。比声音听来要年轻得多。在他只能从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候,十束还以为他是个更接近于老人的男人呢。
「……你是青色族人把?」
蓝服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瞥了十束一眼。虽然他的目光中似乎不带任何感情,但这与御槌的冷彻不同,他是将感情“扼杀了”。在他那疲惫的眼神深处,能感觉到某种强忍着惭愧心情的动摇。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盐津元。」
十束感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对方大概就是青色氏族现在的头领。
「你……」
「闭嘴。」
盐津决绝地说道。
「我不想再跟你交谈了。走吧。没有下次了。」
看到十束他们回来,周防不禁皱起眉头。
「啊哈哈……」
十束姑且试着用笑容加以蒙混。
四个人都浑身是伤。特别是和拔出刀剑的对手战斗过的八田和伏见,衣服全都破了,身上净是浅浅的刀口。
周防向十束勾了勾手指。
十束嘿嘿笑着向周防走去。
当他来到近前时,周防抬起胳膊抓住了十束的右侧肩膀。
「痛……!」
之前一直加以掩饰的钝痛转化为激痛,十束不由得叫出声来。
周防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在那傻笑什么。你这韧带不是断了吗。」
「诶、真的假的!?」
八田一脸惊讶地探过身来。八田和伏见身上的刀伤虽然不深但却很明显,而十束则与他们不同,看上去就像没受伤似的。
十束用那只好手轻轻地挥了挥。
「不不,肌腱并没有断哦。在这方面对方也是很专业的。你看,比起我来八田和小猴子都成那样了。必须先让他们用楼上的淋浴洗洗身子和伤口啊。」
八田迷惑地与伏见对望了一眼。伏见一动没动,和平时一样,带着有些不悦的表情扬了扬下巴。
「你先去吧。」
听了伏见的话,八田迷惑地看着十束和周防,战战兢兢地说道:「但、楼上是……」
酒吧二楼是周防呆的地方。八田感到有些顾虑,对此周防敷衍地说道:「好啦你去用吧。」
「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八田急忙低头行了一礼,尽管他以担心的目光看向十束,但还是上了楼。
「小安娜在楼上睡觉呢,你别把她吵醒了!」
草薙冲着走上楼去的八田叫道。然后草薙一边叹气一边从吧台里走出来。
「十束,伏见,坐那边去。我给你们做一下应急处理。」
草薙取出急救箱,然后让十束和伏见坐到椅子上。
「那个……对不起了。」
镰本顾虑重重地走到十束身旁,突然低下头来。十束一愣:
「诶?怎么了?」
镰本非常惭愧地低着头,他看着脚底下说道:
「我明明跟你在一起,却还是让你受了伤……」
十束又花了数秒时间,不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然后终于明白了镰本在说什么,于是他眉梢低垂,露出了没出息的苦笑。
「不不不……快别那么说了……。真是的,没有保护好自己完全是我的责任嘛。」
「但是……」
面对这种状况十束感到无地自容,他露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搔了搔头。
明明身在“吠舞罗”却“不战斗”。
十束基本上是个粗线条的人,一般不会感到特别自卑,但此时此刻到底还是会有些不好受。
「没事没事。这家伙虽然很弱,但意外地耐打,你就别在意了。」
草薙给他们双方都打了圆场。
十束也顺着他的话,点头道:「没错没错。」
伏见一脸扫兴地望着镰本和十束,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了一声要用裂帛来形容还稍嫌太粗的尖叫声。
「咿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道男人的声音。说得更坦率些,是八田的声音。
他用早已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发出了像女孩子一般的「咿啊啊啊」的惨叫。
十束首先和面向自己的镰本对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疑问。
然后,十束看向坐在旁边的伏见。
伏见也是一脸惊讶,他皱着眉,抬头看向二楼。
「怎么回事……?」
草薙正要打开急救箱,此时也停了手,一脸莫名其妙地同周防对视了一下。
虽然谁都不觉得有必要立刻赶去,但放着不管又很在意,最后伏见不耐烦地首先站了起来。然后,十束、镰本、草薙和周防也都相继起身。
上了楼梯,来到浴室门口。
五人眼中首先看到的,是打开了更衣室的门、伫立在那里的小女孩的背影。
再往里看,便见八田面红耳赤、一丝不挂地站在冒着热气的更衣室里。他似乎只简单地洗了个淋浴,洗完后便马上出来了。八田全身湿漉漉的,头发也都紧贴在头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上去就像淋雨后身形变得小了一圈的小狗一样。
大家一同理解了事态。
「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田以错位的声音和奇怪的说法向安娜问道。
安娜则以完美的面无表情看着八田的裸体,她似乎漠不关心,而且不见一丝动摇,甚至到了让八田觉得可悲的地步。
「我来洗手。」
她说。
她大概是刚上完厕所吧。之后想要洗手便打开了盥洗室兼更衣室的门,然后便和刚洗完澡的八田撞了个正着。
「等……诶诶!?」
但八田似乎依然非常混乱,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去遮掩关键部位,而只是一味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同时好像在跳奇怪的舞蹈一样乱挥着胳膊。
「……就算你要宣称自己是童贞也该有个限度吧。」
伏见说道,他露出一脸腻烦的样子,仿佛是在说自己看到的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可、可是,突然有女人闯进来……!」
「那不是女人吧。只是个小孩而已。」
「对、对教育不好!」
「那你就快把对教育不好的猥亵物收起来啊。」
在伏见和八田这样说话的时候,十束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将安娜的身体转过来,让她背对八田。
「哈—虽然我就觉得会是件无聊的事,但没想到竟无聊到这个地步。」
草薙叹了口气,转了转肩膀走出了更衣室。至于周防则未发一语,好像是没看到这等无聊事一样,转身离开了。
「八田哥……」
只有镰本带着同情的目光,悄悄向八田递了条浴巾。
八田光着身子在更衣室里接受镰本的治疗,伏见则在他之后去洗了淋浴,这期间十束待在关门后的酒吧里让草薙处理他右肩上的伤。
肩关节似乎发生了内出血,右肩周围红肿得很厉害。
草薙给他敷上毛巾,然后将装有冰水的袋子放在发热的肩膀上进行冷却,这期间十束则在和安娜闲聊。关于在中心里发生的事,十束在出来后便立刻打电话向草薙进行了汇报,所以他现在完全不打算在安娜面前说那些事。
「白天都干什么了?」
「……睡觉。」
「啊,是午睡吗,真好呀。你睡得怎么样吗?」
「梦到尊了。」
「诶,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的距离什么时候已经缩短到那种地步了!?而且还是直呼其名!?」
「……多多良。」
「呜、糟糕,刚才竟然有些心动了。明明小安娜的年龄并不在我的守备范围内啊。」
「你啊,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在穗波老师面前说那种话哦。要是让她觉得有人盯上了小安娜的身体,那我可就为难了。」
「不,老师太大大咧咧了,我倒觉得她应该对各种事情再稍微有些危机感才好。」
对于十束的问题,安娜马上就回答了,没有像初次见面时那样顽固,而在听到十束和草薙的玩笑话后,她尽管没笑却也没有对他们加以提防。
这样很好,他想。
十束也从草薙那里听说了白天时在周防和安娜之间所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态,不过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在安娜心中,她对以周防为首的吠舞罗的成员似乎也不再有那么深的隔阂了。
而且——
十束偷偷看了一眼周防。
他最近变得越来越阴沉了,不过今天看上去却似乎很高兴。
在安娜和周防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共有的东西。
这要是能稍微抚慰一下彼此就好了,十束悄悄地祈祷着。
敷过冰的肩膀变得凉丝丝的,草薙又在上面贴了湿毛巾,并用绷带加以固定。
「好了,姑且就先将就着处理一下吧。不过你这多半是韧带拉伤,得去医院哦。」
「谢了。哎呀,没事。这么放着就能好了。」
「你啊。要是长歪了我可不管哦。」
治疗结束后,十束正要穿衣服,这时突然发现安娜正盯着自己的后背。
「那个。」
安娜看着十束的后背说:
「那个,是什么?」
寻着安娜的视线,十束也转过头来看向背后。但那个位置自己很难看到。不过他马上就明白安娜是在说什么。
在十束后背——即左肩甲骨上,有着吠舞罗的“标志”。这是身为赤王周防尊的族人的证据。
「美咲身上也有。」
她大概是在更衣室的骚动时看到的吧。十束笑了,为了能让安娜看清“标志”,他在她面前蹲下,然后背对着她道:
「这是我们身为周防尊的族人的证明。」
安娜面无表情地偏过头来。
「所谓族人,就是由王授予力量后,伴随在王左右的存在。」
十束看着安娜那犹如玻璃球般的眼睛。
「……你要成为族人吗?」
话一说完,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脑袋。啪,伴随这一道令人愉快的声音,十束抱住了自己的头。
「好痛——」
「别在那里说这种无聊的话。」
周防一脸无奈地低头看着十束。
「赶快把衣服穿上。」
十束一边套上衬衣袖子,一边悄悄将脸凑近安娜。
安娜依旧面无表情,十束像对她说悄悄话一样耳语道:
「刚才的那些话,我是认真在说的哦?」
安娜抬头看了一眼十束的脸,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果然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穗波不知所措地环视着房间。
「没关系没关系。比起那个,房间这么脏真是抱歉啊。」
「哪里的话,房间很棒,布局又简单。……不过,这里原本是周防君在住吧?」
「您别介意。还有别的房间呢,这家伙会到那边去睡。比如说仓库那边。」
看到穗波站在周防的房间门口,有些犹疑地歪着头,草薙笑道。听了这话,周防不禁露出微妙的表情,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靠着走廊的墙壁抽起烟来。
穗波望着床上的崭新被单,然后回头看向周防。
「周防君也在这间房里睡吧?」
穗波以认真至极的表情这样提议道。
周防望着穗波,显出难看的表情。
「胡扯什么。会袭击你哦。」
周防粗暴地说道,然后走进了对面那间化为仓库的房间。
看着双眼圆睁的穗波,草薙苦笑起来。
「请你不要这样诳骗年轻男子哦~」
「讨厌啦,我哪有啊。」
穗波笑道。她并不是在装糊涂,而是因为信任,因为安娜也在一起所以才会这么随便。然而无论如何,对周防来说这都是非常讨厌的。
自从穗波下班后来到酒吧,安娜就一直紧紧地靠在她身旁。
现在也还拉着她的手,半躲在她大腿之后。
虽然安娜对吠舞罗的人也不像之前那样筑起高墙,但她还是在穗波身边时最安心。这样一来,安娜看上去就跟向父母撒娇的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了。
「那么,今晚十束也会呆在这里,你们要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或不便的地方就请尽管说。因为尊那个人在这方面很迟钝嘛。」
草薙半开玩笑地说道,对此穗波露出柔和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在温柔之外,还透露出一丝虚幻,这让草薙感到有些不安。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明明是老师,却老要你们帮忙。」
「……没那回事。」
草薙尽管这样回答,但却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穗波为难的样子。
对于草薙来说,穗波从高中时代起便一直是个很不靠谱、难以琢磨,但又绝对不会动摇的人。
她敢训斥周防,天然又糊涂,然而胸怀宽广且坚强。穗波就是这样的人。
就算是现在,这点大概也没有变。
不过,草薙心想,这个人可能也是有些不安吧。
在哥嫂死后,她独身一人且要上班,然后突然就成了一个患有疑难病症的七岁小女孩的保护人,面对这种情况谁都会感到不安。
不过,他想,穗波对安娜的关爱一定是千真万确的。
安娜的能力是“看”,从她会和穗波如此亲近,便可证实这一点。
但是正因为有爱,穗波才会对保护和养育安娜感到胆怯。
「……穗波老师。」
草薙出声叫道,于是穗波那在瞬间流露出的虚幻消失了,她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有包容力的笑容,然后偏过头来。
「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事,您就尽管说。」
穗波听了很高兴,并向他道谢。
这时,跟在穗波身后的安娜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啊,对不起安娜。你困了吧?」
穗波为了配合安娜的视线,弯下身来。安娜看着穗波的眼睛说:
「读书。」
她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板,但在安娜说这话时,身上却流露出了和普通小孩一样的撒娇气氛。
听到安娜的要求,穗波笑着答应下来。她从大大的书包里拿出了几本书。
安娜从穗波递过来的书中选了一册绘本。穗波拿着它来到床边。
两人一起并坐在床上,穗波为了方便安娜看画,将绘本放在安娜腿上,然后开始读起来。
穗波的声音如流水般柔和。
草薙突然想起了上学时的事。穗波是英语老师。她朗读英语的声音非常悦耳,就算是讨厌英语的学生也都喜欢听穗波朗读课文。
她的声音就像唱歌一样。
绘本的内容是很常见的奇幻类,讲述公主被魔王抓走的故事。
安娜悄悄将身体靠向穗波,一脸天真地听着穗波朗读。此时在安娜脸上显出的,不再是平时那种与他人筑起高墙的人偶般的僵硬表情,而是小孩子常有的表情。
看着在床上靠在一起读书的女性和少女,草薙不由得感到一种仿佛在窥视他人的罪恶感,他为了不妨碍穗波朗读,小声说了句「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酒吧关门后,草薙和十束隔着吧台讨论起今天发生的事及以后的方针。
十束面前放着一杯这次店里即将推出的原创新品鸡尾酒。虽然有问到他感想,但十束基本上只会说「好喝」因此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所以草薙也只能无奈地作罢了。
「在你们去中心时,我也找情报贩子调查了一下,嘛,虽然不好的传闻很多,但都不超出谣言的范畴。」
「那么,我们这边基本上也是一样……」
草薙站在吧台内侧,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他将漂亮的琥珀色液体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同时轻轻地靠上了吧台。
「御槌高志。黄金族人,超能力者研究设施的所长……」
草薙嘟哝着,而十束则像喝果汁一样喝着鸡尾酒,然后他抬眼问了一句。
「关于那位所长,你知道什么吗?」
「也没什么,只听说了简单的个人经历。御槌大概是在十年前成为黄金族人的。在此之前他是医师——似乎在搞医学研究。……你知道黄金氏族的“就职礼(Installation)”吗?」
“就职礼”。这是由王授予力量,从而成为其族人的仪式。
在吠舞罗几乎不会使用这个词,只是简单称之为“测试(Test)”,吠舞罗的做法是握住周防寄宿了火焰的手,如果能将那火焰接受至体内,就能成为族人。赤色族人大多数都会得到火焰之力和高强的体能——以及“标志”。
「黄金……是引导出『才能』吧?」
「是的。我听说黄金的“就职礼”会让人所具有的才能达到极限。战后,就是因为这些被黄金王催化了『才能』的人的活跃,才有了今天的日本。」
草薙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香烟,用ZIPPO点火。烟的前端发出嘶嘶的声音,点着了一点小红火。
「……也正因为如此,黄金氏族虽然强大,但其中拥有战斗能力的却只有一少部分人,说起来也有许多族人并非拥有所谓的『异能』,而只是拥有世间一般而言的『才能』而已。」
「所以,中心才会将Scepter 4那些人像警备员一样使用吗。……那么中心的所长呢?」
「他好像有异能。是恢复和再生的能力。嘛那家中心附设有治疗与异能事件有关的患者的医院,作为那里的所长,这种能力很相宜嘛。」
「只听这些的话,感觉他的能力很温和。……如果说由黄金王所催化的『才能』是治愈人的力量,那他似乎也不是坏人嘛。」
十束说着,晃了晃酒杯,杯中的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草薙看着十束的眼睛,道: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面对草薙的问题,十束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回答:
「嫌疑不小。」
「是吗。那好,就当做是这样来应对吧。」
「就以我的一点印象来做决定,这样好吗?」
草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让十束不禁苦笑起来。
「没问题。你觉得不行的人基本上就真的不行了。因为如果只是稍微有些废材的人,你一般都能和他成为朋友。」
「诶诶……。我对人也是有偏好的。」
「所以说,如果连你都讨厌的话,那他也就真到那份儿上了。」
大概草薙是真的很信任自己吧。十束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不过,我感觉应该再和那边谈一次。……就是那个青色族人。」
「你是说和八田他们交战的双胞胎吗?」
「不是,是那个差点弄断我肩膀的人。盐津元先生。」
「啊啊……」
草薙寻思般地转动着视线。
「那是青色氏族代司令的名字吧。」
「是啊。」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微妙的沉默。
「失去了王之后,虽说是代理却不得不坐上那个空位,这人也真够呛啊。」
「嗯。……而且,还被黄金族人当做警备员对待。」
草薙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回到吧台上。
「青王过世,也有十年了啊。」
没有王的氏族,已经存在十年了。
一想到这么长的岁月,他不禁感到有些难受。
而十束则到现在才突然发觉这点,他抬起头来,道:
「啊,如此说来,青王明明是在十年前死的,可那对双胞胎却非常年轻啊。」
「大概有多大。」
「应该比我稍大一点吧。我在迦具都撞击坑事件时才九岁啊。」
也就是说,先代的青王选了十岁左右的孩子做族人。
「嗯。……不过,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你不也说赤色氏族要接收小安娜吗。」
「啊哈哈。总之我那时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而已……不过,要真是那样的话,你怎么看?」
「……你想要小安娜加入吠舞罗吗。」
草薙说着,向他投去了带有些许责难的视线,对此十束笑了笑,然后为难地搔起脸颊。
「嘛,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吧。」
「你啊,是想要那么小的孩子学坏吗。你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穗波老师。」
「但是如果加入吠舞罗的话,就算是黄金族人也没法再向她出手了吧。对方不是一直在骗穗波老师说她是因病住院,然后将小安娜关在中心里吗。」
「话是那么说,但小安娜自己也主张要回中心吧。说起来我们也没有信心保证自己能比超能力者教育设施更切实地引导那孩子啊。」
「但是那座设施很可疑……」
「十束。」
草薙以责备的口吻叫了他一声。十束马上住了口。
「别跟我说那种场面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十束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然后苦笑着表示认输。
「……不过我是真的很担心小安娜。但也确实觉得如果那孩子能到我们这里来就好了。」
那孩子若能待在周防身边就好了。虽然嘴上说是为安娜着想,可心里却是这样考虑的,草薙让十束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十束不禁难为情地搔起头来。
草薙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衔起一根。
「……在能够认定成为尊的族人是那孩子最好的选择时,我会去和尊商量。所以在此之前,你不能去诱骗那孩子。」
「我知道了。」
十束点头道。
「然后就是。」
草薙眯起眼睛看着十束的肩膀。
「你不要再乱来了。虽然你自己那么说,但你基本上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吧。」
再次被戳了痛处,十束苦笑得更厉害了。
「啊……你说得对……」
十束一边叹气一边说道,然后一下子趴到了吧台上。刚才镰本向他道歉的事,现在还让他有些伤心。
「怎么,你不高兴了。不知道生气和低落可是你的优点啊。」
草薙的声音有些无奈,对此十束侧头趴在吧台上,撅着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会有想心事的时候啊。」
「快别那样。你一消沉的话,总觉得连我也会跟着消沉。」
「什么嘛。」
十束苦笑道。如此说来,他以前好像也说过这种话,十束心想。
十束朝店里的吊灯举起手来。透过光线,可以看到手的轮廓微微散发着红光。
「……明明我也和大家一样被王授予了力量,但战斗中却几乎派不上用场。」
十束不止力量小,体能也几乎和作为普通人时没有变化。可以说他只是个会使用火和热稍微变点戏法的一般人。
「或许你真的不适合待在吠舞罗(我们这里)。」
听到对方这样干脆的说法,十束垂下眉梢,露出了一副可怜相。
「草薙哥,果然这话还是挺伤人的啊。」
「不,我没有恶意。」
草薙笑道,同时隔着吧台伸过手来。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你。」
草薙用手胡乱地摸着十束的头。十束苦笑着躲开了他的手。
最初相遇时——那时的十束是比现在的八田他们还小的中学生——感觉草薙就经常会这样对他。在那时的十束看来草薙就是大人,但随着吠舞罗的诞生,越来越多的少年加入到这里,不觉间十束也被和草薙一样归到了「大人」这一边。
「总之,你今天就住这里吧。因为明天早晨我不来,酒吧就临时停业一天了。」
「……你要去哪?」
「这你就别管了。」
草薙轻轻地吐出一缕烟,然后对十束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十束,你明天有空的话就带小安娜,再拉上尊去找个地方玩一玩吧。」
「诶?」
草薙从吧台后面探过身来,与十束咬起耳朵。
做了个溺水的梦。
这样下去就没法呼吸了,周防心想,同时睁开双眼。睡醒的同时窒息感便消失了,他又能正常呼吸了。
这个噩梦好像和平时的有点不一样,他冷静地判断到,这个梦并没有令他感到焦躁。
但是,他在睁开眼睛后所看到的景象却令他感到有些焦躁。
「……喂。」
周防睡在二楼作为仓库的房间里。
在因堆满了架子和瓦楞纸而变得狭窄的空间一角,放着一张破破烂烂露着棉花的沙发,周防就睡在那上面,但不知为何现在在他肚子上却趴着原本应该和穗波睡在一起的安娜。
「喂。……你这是干什么啊。」
而且,她还在不停颤抖。小幅度地、剧烈地颤抖着。
周防紧蹙眉头,他抓住安娜的肩膀硬将她的脸扬起来。
安娜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不停地打颤。
「……安娜。」
周防试着叫了声她的名字。然后安娜慢慢将眼睛转向周防。
被她这样以依赖的眼神看着,周防感到不知所措。
安娜似乎随时都会出现抽搐症状,对此周防别无他法,只能将她抱在胸前。
然后他感觉到了安娜那异常快速的心跳声。不过,这剧烈的心跳声逐渐与周防的心跳融合,最后终于平静下来。
她那冰冷的身体也因沾染了周防的体温而暖和起来。颤抖也不像之前那么厉害了。
「你是做恶梦了吗。」
安娜将脸埋在周防胸前,同时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吗。」
因为与周防“连接”,安娜倒下了。之后甚至和他做了同样的恶梦。
虽然周防担心这是之前那次的影响,但安娜埋首在他胸前,这次却摇了摇头。
「尊的梦,没事。」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
安娜没有说话。
这使周防变得更加不知所措了。他不晓得要怎样安慰被噩梦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孩。
总之是将她抱起来了,但就算这样能使她恢复平静,周防依旧感到不知所措。
周防怀着完全不同与这几年来所感到的困惑,将安娜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既然她特意跑到这边来,那想必是不希望被带到穗波那里去了。周防像搬东西一样抱着安娜来到楼下。
室内虽然很暗,但屋外的天空似乎已经开始发白了,酒吧内的陈设也都能看得清。然后周防在沙发上发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白毛毯。
他走过去,将安娜放到毛毯上。
「呜咕!毛毯发出声音。」
接着白色团块蠕动起来,然后十束从中露出脸来。
「诶、怎么了……?」
他一脸惺忪地环顾周围,在看到安娜坐在自己身上后,他不禁睁大眼睛。
「小安娜?这是怎么回事。」
「快起来。给我想想办法。」
被强加了这样的工作后,十束困倦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看着周防,然后一边注意着不让安娜掉下来一边慢慢起身。
「睡不着了吗?」
十束漫不经心地问道,然后伸手去碰安娜的肩膀。就在这时,十束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一样,一下子缩了回来。
「呜……」
十束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他将手从安娜身上拿开,手指就像被火烫了一样变得红红的。
周防不禁皱起眉头。
安娜看着十束的手指,脸色又变得像刚才一样苍白了。
十束的反应很快。
他紧紧抱住一脸恐惧的安娜,仿佛是在安慰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想刚才那大概是力量泄露了,常有的事啦。小安娜竟然还害怕真是太可爱了。」
力量泄露。或许真是那样吧。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很奇怪。吠舞罗的同伴作为身上寄宿着火焰的赤色族人,在控制不好力量时有可能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情况。
但安娜的能力是在感应方面。为什么还会将十束「烫伤」呢?
十束似乎也怀有同样的疑问。他抱着安娜,和周防交换了一下眼色。
十束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安娜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终端。终端显示现在的时间为凌晨四点半。虽然有点太早了,但姑且还算是在早晨的范围内。
「小安娜,要再睡一觉吗?」
十束问,对此安娜摇了摇头。
「那么,虽然有点早但就这样都起来吧。早晨你想吃什么?」
十束将安娜放到地上,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十束对待安娜的态度特别明快,而在他身后,周防则静静地注视着安娜。
做梦了。
那大概是恶梦吧。
但这不像周防做的梦那样投射出不安,而是一个忠实地描绘出现实中所发生之事的梦。
她想自己不能呆在穗波旁边。
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就没事了。
那个有着非常漂亮的红色的人。
那个有着安娜唯一能够正确认知的颜色的人。
安娜静静地垂下眼睛。
——不行。不能怀抱期待。不能伸出手去。
安娜能够“看到”广阔的世界。
但安娜能够“接触”的世界却非常狭小。
安娜抬头看着将面包放入烤面包器里的十束。他有着细长的手指。刚才,他的手指触碰了自己。虽然十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红肿起来了。
这里的人都好温暖。
不能让这些人触及自己的体内之物。
安娜闭上眼睛。
静静地集中意识,将自己体内的世界封闭在心中。
为了不让自己体内的东西伤害他人。
为了不发出声音。
间章
挂断电话后,草薙露出为难的表情,见此十束也跟着皱起眉头。
「草薙哥?」
「……十束,最近别一个人去僻静的地方溜达了。」
听了草薙的话,十束脸色一沉。
「又出事了吗?」
「下面的几个兄弟遭到袭击,似乎已经送往医院了。一会儿我要过去看看。你也来吗?」
「嗯。」
十束老实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窗外。
外面正下着雨。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响起。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大街上的人很少,天阴沉沉的,让人觉得仿佛空气也停滞了一样。
「……最近,治安很差啊。」
「是啊。」
「来投靠草薙哥的人,也增加了呢。」
「为什么都到我们这来啊。明明什么都有没做。」
「草薙哥,你虽然那么说,但不还是放不下他们过去帮忙了吗。而且你还是情报通,又有人脉。并且——」
「还有尊在。」
草薙接过十束的话头说道,然后面露苦笑。
现在,称周防为『王』的人不再只有十束自己了。
许多人不带一丝嘲弄,一心一意地称呼周防为王。
对于被社会淘汰生活在大街上的不良少年来说,最近的镇目町治安混乱,常常要与危险为邻。
他们寻求着能够保护自己的人。于是他们看到了名为周防尊这个艰巨强大实力和领袖气质的男人。
如今,不顾周防的个人意志,人们半自然地以周防为中心形成了一支队伍。
「王、吗……」
十束拄着脸颊眺望着屋外的雨,同时自言自语道。
那个人就连国王也能当得上。
十束曾这样说过。
他是真心这样认为才说的,尽管让对方为难却总是跟在他后面打转。
他不认为如今这种状况是自己造成的。他没有那么自负。
但是,尽管如此,看到周防无关乎个人意志地被推上国王宝座,他还是会感到一种类似于罪恶感的心痛。
突然,草薙用手轻敲了一下十束的头。抬头一看,草薙正露出为难的苦笑。
「你不要这样消沉啊。你一消沉的话,总觉得连我也会跟着消沉。」
「抱歉。」
虽然不记得他们有自报过家门,但以周防为中心形成的队伍被冠以这间酒吧的名字,似乎被人们称之为TEAM HOMRA。
『HOMRA』酒吧在原来的所有人,也就是草薙的叔叔死后,被草薙继承,不过现在这里与其说是酒吧,到更像是吠舞罗的聚会所。
由于周防这个有着强大向心力的王,和草薙的智谋,以及能将在耀眼的同伴中混杂着的乱七八糟的成员聚集到一起的、堪称人际关系润滑剂的十束,吠舞罗总算是保持住队伍的形式。
「就目前来说,我们应该很容易被人盯上。要小心啊。」
「嗯。……那王呢?」
他这样一问,草薙便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我姑且是忠告他了……但我觉得他不会听。」
草薙夸张地叹了口气。这让十束微微发笑。于是草薙用手戳了下他的鼻尖。
「十束。你就在那不负责任地笑吧。你才是最气定神闲的呢。」
正像他说的那样,十束带着一如往常的乐天的笑容,说出了一如往常的话。
「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草薙也回以笑容,并道:
「是啊。」
3 虹色之梦
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
看到这个牌子,草薙不觉失笑。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名称很奇怪。
而在这一本正经的政府机构的掩盖下,这里实际上是青色氏族——Scepter 4的驻地。
他们之所以自称为户籍科,原因似乎在于他们是「办理特殊外国人户籍的部门」,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所谓「特殊外国人」,实际上是个隐喻。他们所要处理的对象,并非是国籍不同的人,而是能力不同的人——也就是异能者。
其中,特别以并非由王授予力量、不属于任何氏族的自然产生的超能力者居多。因为没有所属组织也不遵从任何王的超能力者,往往会使用自身力量进行犯罪。
Scepter 4在发现未登记的超能力者后,会立即对其加以保护,他们负有将超能力者送往黄金王管辖的超能力者教育·研究设施——“中心”的义务。
因为这层关系,原本黄金氏族和青色氏族间的联系非常紧密。
话虽如此——
「现在,一边的王不在了,要继续保持对等关系肯定是不可能了。」
虽然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的青色氏族对于黄金氏族来说只不过是使用方便的警备雇员而已。
「……真是悲惨啊。这些失去了王的臣子。」
草薙自言自语道,同时走进了第四分室的大门。
草薙一边承受着身穿蓝色制服的Scepter 4成员们那险恶到疼痛的视线,一边被带入到里面的接待室中。
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正直,但Scepter 4应该还是一个以守护异能者之中的「法」为理念的组织。嘛不会有事吧,他虽然这样心想,但如果对方意图在这里干掉赤色氏族的干部的话,那自己一人真能生还吗,草薙不禁带着半分游戏性质地思考起来。不过这里的敌人毕竟太多,局面大概会变得很严峻吧。
坐在接待室里的旧沙发上,他等了一会儿,正好是可以慢慢抽完一支烟的功夫。
这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门开了。
草薙将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同时起身。
2013-1-7 20:01 上传下载附件 (285.67 KB)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年过四十的男人。虽然从容貌上看能够推测出他大概是这个岁数,但浮现在之上的那种超越疲惫的空虚表情,以及那懒得动一步的态度,使他看上去要更苍老得多,简直像个老头。而那身量身订做的蓝色制服,也似乎因为难以入手而被穿得皱巴巴的。
「……是你吗。赤色氏族的参谋,草薙出云。」
男人以沉重、倦怠的口吻说道。对此,草薙露出笑容。
「哎呀,什么参谋啊,太夸张啦。……那么您就是Scepter 4的代司令,盐津元先生咯。」
听了草薙的话,不知何故,盐津露出了不屑的嘲笑。
「你说代司令啊。」
「……不对吗?」
「没不对。抱歉啊,现在我们这儿就只有这种破烂货了。」
代司令不悦地说道,然后隔着矮桌,在对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噗嗤,旧沙发发出一声愚蠢的声音,它漏气了。
「要茶吗?」
「不了。」
「也是。怎么能随便喝下在敌阵里被端出的东西呢。」
「哎呀,这里对我来说是敌阵吗。」
「不是吗?」
盐津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从下面抬眼瞪着草薙。
草薙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向他回以笑容。
「……今天,我是来给您道歉的。昨天,我家孩子似乎给您添麻烦了。」
盐津没有马上回答。他噤口不语,只以倦怠的目光抬头看着草薙。
「侵犯其他氏族的领地,是违反协议的。对此给予相应处置是Scepter 4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