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津以干巴巴的口吻说道。于是草薙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不过,没有好好确认状况就砍过去,我的部下也有不对的地方。而且,御槌所长似乎不想把这事闹大。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的话,那你可以回去了。」
草薙默默地望了一会儿盐津脸上的表情,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香烟。
「可以吸烟吗?」
「……我说过叫你回去了吧。」
盐津尽管说得很不耐烦,但还是扬了扬下巴准许了。
草薙从盒里取出一根香烟叼起,并以ZIPPO点火。小小的火光在香烟前嘶地一声燃烧起来,继而飘出一缕青烟。
「昨天,那对和我家孩子起争执的双胞胎,似乎非常年轻啊。比我还小,是不是。」
「是又如何。」
「哎呀,只不过……自先代青王死后,已经过去十年了吧。然而你们却有这么年轻的族人,也就是说他们在成为族人时还是小孩咯,我只是对这点稍微有些兴趣而已。」
盐津轻轻地咂了咂舌,自己也从口袋里取出香烟。草薙适时地为他点火,盐津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从靠背上起身,探过身子接受了草薙借他的火。
「特例啦。」
盐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烟,皱着眉吸了一口,同时说道。
「那两个人的父母都是Scepter 4的成员,而且因为某起事件同时殉职。被留下来的二人当时只有十二岁。因为没有别的亲戚,于是Scepter 4的大伙一起照顾他们……然而那两个人却逼着先代让他们加入Scepter 4。他们声称要继承父母的遗志。」
只有在提到先代青王时,这名疲惫的代司令眼中才闪烁出光芒。从那眼神可以感觉到,他在先王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满怀希望的队员。
「然后……」
「先代屈服了。他让那对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兄弟作了自己的族人。当然那时他肯定是不打算让他们作为队员工作的。只是尊重他们的想法,想要长期抚养他们罢了。」
他没有以肯定的语气述说这些,也就是说事情最终未能实现。
草薙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明知故问:
「然后,怎么了。」
「……那两个人在成为青色族人后两个星期,发生了迦具都事件。」
迦具都事件。这是十年前所发生的、改变了日本地貌的事件。
对于那片被一瞬间挖空的圆形区域,知情者以身为爆炸源的男人的名字命名,称其为“迦具都撞击坑”。
草薙轻叹了口气。
「似乎,先代青王在迦具都事件时死了。」
听了草薙的话,懒散地深陷在沙发之中的盐津微微绷紧身体。他皱起眉头,简短地答道:
「是啊。」
「这对那两个刚刚成为青色族人的小兄弟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吧。继承了父母的遗志,决定了应该跟随的人,然而这时一切却消失了。」
盐津抬头瞪了草薙一眼。
「……用不着你来同情。」
「是是。」
「你想说什么?」
草薙露出了在酒吧里面对顾客时的笑容,道:
「十年前的事或许的确是个悲剧,然而,你们最初所怀抱的那份正义感,如今都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在想的就是这个。」
盐津依旧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姿势未变。只是眼瞳中闪烁出了危险的光芒。
「……你是想挑拨我吗?」
「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是,据我所知,你们那对和我家孩子起争执的双胞胎兄弟,似乎并不看重正义或大义之类。」
「你不说你自己同伴的不是,反倒非难起我来。」
「我想说的是——」
草薙加重声音说道。他眯起眼睛盯着盐津。
「你们能向自己的王发誓对于自己的行为问心无愧吗。」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草薙从眼前这个坐姿懒散的男人身上,清楚地感觉到了杀气。
草薙将意识转向指尖夹着的香烟,以防在对方有「那个想法」时能够立即应对。烟头上的火星不断燃烧着,静静地呼应着摆开架势的草薙的想法,摇曳起来。
「……怎么了,一时答不上来吗?」
「我们已经没有王了。」
草薙小小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回答吗。」
盐津露出淡淡的嘲弄般的笑容,但眼中依然闪烁着杀气。
「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一个能向王发誓问心无愧的人了。……在迦具都事件时我们没能侍奉在王身侧,只不过是一群窝囊废罢了。」
听到他粗鲁地抛来的这些话,草薙轻轻地皱起眉头。
「你那样自嘲,真是太逊了。」
「用不着你说。」
「你虽然很逊,但或许人还不坏。」
说着,草薙将变短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烟头发出嘶的一声熄了火。
草薙端正姿势,直面看向露出一副怄气模样的盐津。
「你那些自嘲的话,在我听来就是警告我不要相信你。你应该知道我们所担心的事。可是你却对此不做任何辩解。……既然你不想拥护自己所保卫的人,那也就是说你不认为你们如今的工作是正当的。」
盐津没有回答,只是不悦地瞥了草薙一眼。草薙微笑道:
「你似乎已经自暴自弃了,但你难道不想取回尊严吗?我们不相信这家中心和御槌所长,若是围绕那名少女发生争执的话,我们打算与之对抗。……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和我们为敌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他低声说道,似乎正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现在,在他身上甚至连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不悦气氛都没了,只生出一道隔绝一切的墙。
草薙判断现在是时候了。
「……那我告辞了。明明只是来给您道歉的,结果不知不觉却说了这么久。」
草薙向他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就在这时,盐津出声叫道:
「姑且不说Scepter 4(我们),但我奉劝你们不要对黄金氏族采取敌对行动。」
「您的忠告令我不胜惶恐。」
「你。」
盐津叫道,声音中一瞬间有了热情。草薙不由得转身面向盐津。盐津依旧靠坐在沙发上,那头混杂着白发的后脑勺正对着他。
「——你对迦具都的事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你觉得那是和你毫不相干的事吗?」
瞬间,草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在心中对自己的失态轻轻咂舌。
「你敢发誓说,你的王,周防尊,就肯定不会像先代赤王迦具都玄示那样吗。」
——他问了件讨厌的事。
草薙露出混合着焦躁与苦笑的复杂表情。
不过,他们都向对方问了讨厌的事,也算彼此彼此。不过草薙可不想像盐津那样出言讽刺自己。
「不一样。我们的王和他不同。」
对此,盐津轻哼一声。
「我讨厌赤王。他们作为王的性质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周防尊也会因为某个微小的契机而变成迦具都那样。」
「……什么契机?」
「什么都有可能。精神的动摇,对于力量的沉迷,与其他王的强烈接触——特别是杀王。」
这最后一句话突然让草薙想起了以前听说的事。
「先代青王是为了阻止迦具都的暴走而死的啊。」
「……是啊。本来先代应该在迦具都变成那样之前杀掉他的。但就算他能那么做,也只不过是让撞击坑的名字由迦具都撞击坑变成先代的名……羽张撞击坑而已。先代被即将暴走的迦具都拖累,使自身的威斯曼偏差值紊乱。如果杀了迦具都的话,那这次就该是先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了。」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烟味。这里真是静得出奇,草薙没头没脑地想到。他突然特别怀念起自己那间吵闹的酒吧来。
「即便如此,如果王发生万一的话,必须有王加以制止。现在已经没有青王了。……你觉得你能在自己的王崩溃时履行职责吗?」
草薙没有回答。他只以平板的声音说了句失陪,便离开了房间。
「我们今天想去游乐园。」
听到十束的宣言后,周防皱起眉头。
在十束身后,安娜半掩着身体盯盯地朝这边看来。她虽然毫不客气地直视着这边,但感觉却好像是躲在十束身后窥视自己一样,总觉得有些讨厌。
「我们今天想去游乐园。」
可能是因为周防没有回答,十束又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
「啊,是吗。」
周防很无所谓地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于是十束嘻嘻地笑起来。
「太好了小安娜!王没有反对!」
「啊?」
「那就走吧!王,现在能出发吗?」
周防一把抓住十束的脸。由于脸颊受到挤压,他那原本端正的容貌变得扭曲起来,显出一副蠢相,不过十束毫不介意,即便被人抓着脸他依然面带微笑。
「谁说要和你们一起去了?」
「讨厌啦王,你是想背叛年幼少女的纯洁期待吗?」
十束蠕动着嘴巴说道,因为脸颊被抓,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安娜盯盯地、盯盯地一直注视着周防的脸。那仿佛有所期待的眼神使周防最终将手从十束脸上拿开,然后心情不悦地别过视线。
「小安娜说,她没有去过游乐园。」
「是吗。」
「所以说,她想去看看。」
「那就去。」
周防不耐烦地说道,然而安娜目光中的压力却在默默地增强。她那玻璃球般的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向周防。
而另一边的十束则满脸笑容,仿佛确信周防会输给安娜的眼睛,这一点也很令人生气。
「之前。」
安娜独自开口道。
「爸爸和妈妈曾说过要带我去游乐园。……但是却没去成。」
安娜的双亲死于交通事故。但她没去成的理由到底是不是因为双亲的死就不得而知了。
安娜只是在陈述事实,应该并不是要引起周防的同情。但如果这时周防依然拒绝的话,十束这边就准备好要骂他不是人了。
然后,安娜尽管面无表情,但目光中却充满热切,不断地注视着周防。
今天真是点背,周防在心中暗自咂舌。
一行人走在回荡着欢声笑语和轻快音乐的园内。
「尊哥尊哥!要坐坐云霄飞车吗!?」
欢蹦乱跳的八田回头对周防说道。
「啊?」
周防以无比不悦的声音说道,同时用几乎能射杀对方的眼光看向八田。
八田马上给他敬礼,并说:「对不起了!」
「王,你这可不是到游乐园来玩的人该有的表情啊!」
「还不是被你硬拉来的。」
周防以低沉瘆人的声音说道,并瞪了他一眼,然而这些都被十束一笑带过。
同时在八田旁边的伏见则一边走一边嘟哝着:「怎么连我也给拉来了。」
镰本似乎已经完全和安娜打成一片了,两人一起啃着可丽饼。安娜的可丽饼里包的是草莓,镰本的是巧克力和香蕉,镰本对安娜说:「吃不了的话我替你吃」,也不知他这是天性温柔还是因为贪吃而已。
「游乐园什么的,我小时候常来的!」
八田似乎高兴得手舞足蹈,见此十束也回以微笑。
「我是第一次来哦。」
「真的吗?以前一次都没来过?」
「没有机会啊。」
结果,五个大男人就这样打着安娜的旗号一同走在游乐园的园区中,形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象。
周防很不高兴地走在最后,他刚一来到吸烟处的长椅前,就一屁股坐下。
「怎么这样啊,王。」
「少罗嗦,你们随便去玩吧。」
周防不耐烦地说道,同时点起了一根烟,对此十束露出苦笑。
「不可以先回去哦?」
十束说着,伸手指向周防。
然后就这样带着安娜向加演节目那边走去。
八田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周防,但还是追着十束他们走了。
周防将两手搭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头望天。
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周防叼着的香烟冒出一缕细烟,向着那里扶摇直上。
天气真好。
如此说来,感觉像这样望天也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最近也没有去关注天气。因为他已经将自己同外界隔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自从那个小鬼来之后,我就老是被他们拿各种理由硬拉出来。
那个缺乏表情、如人偶般的少女。她无意间触及到自己的内心后倒下,可是明明都倒下了却还一脸满不在乎地说「尊的梦不要紧」。
「真无聊。」
当他发觉自己快要对她产生感情时,周防不禁自嘲起来。
今天并非节假日,但天气晴朗舒适,在游乐园里,当带孩子来的家长从旁经过时,他们都害怕地一眼一眼瞥着这个傲慢地仰靠在长椅上的不良男子。
真是的,太无聊了。
安娜很喜欢死命旋转的咖啡杯。
在坐上红色的杯子后,镰本使足力气让它极限地猛转起来。
下来之后,一群男人都转得头晕眼花,但安娜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眼闪烁出非常不易觉察到的喜悦的光芒。
一直给人一种如人偶般印象的安娜,这次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在乘坐云霄飞车时,安娜也是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有眼睛在发光。
在她接连不断地坐上了各种极具挑战的游乐设施后,现在时间已临近黄昏,他们让玩累了的安娜坐下来休息,八田则和镰本一起去买饮料。回来后,他们看到安娜正轻轻地坐在喷水池的边上。那件以蓝色为主、有着大量花边的裙摆轻轻地摊开,安娜将手放在膝上老实地坐着,那副模样就像被谁遗忘了的人偶。
十束站在安娜面前,难得地收起了笑容,似乎在警戒着周围的什么。
「十束哥?」
八田出声叫道,于是十束显出一副突然回过神来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什么,抱歉啊,谢谢。」
十束笑着,接过了八田递给他的果汁。
「你看哦。」
镰本将血橙汁递给安娜。那是像番茄汁一样的红色橙汁。
「诶,猿比古呢?」
八田环视周围寻找着这名不见踪影的友人。
「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似乎一不留神就不见了。八田无奈地咂了咂舌。
「那家伙,不知道一个人又跑哪去了。」
虽然自相遇时起他就常常只安自己的步调做事,不爱配合别人,但最近感觉他这种倾向一下子变严重了。
「八田和小猴子也是一对很不可思议的组合啊。」
十束叼着果汁的吸管笑道。
「是吗?」
「嗯。虽然这种看上去不相称的地方让我感觉很有意思。你们是从初中开始就交好的吧?」
八田吱噜吱噜地喝着可乐,同时回想起自己和伏见初次见面时的事。
「啊,嘛他确实是在班级中一般来说很难交好的类型。但是总觉得……他那种并非特别针对什么的不悦气氛,那种烦闷的感觉跟我一样……」
回想起自己那时所怀抱的无处发泄的不快心情,八田却无法好好说明,只能这样含含糊糊地加以解释,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到十束正带着温柔的表情守望般地看着自己。
十束的这种表情令八田不由得感到心情不悦。
在和他们一起犯傻时,十束会显得非常孩子气,完全感觉不到年龄差,但他有时也会露出这种令人觉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更成熟得多的表情。八田对这种时候的十束感到稍微有些棘手。
「……怎么了。」
他露出闹别扭的样子说道,对此十束不禁偏过头来问:「嗯?」
「你刚才的表情,很奇怪啊。」
「奇怪,你这种说法太过份啦。……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感觉,现在还会有吗。」
现在还会有吗?八田偏过头来思考,然后立刻摇了摇头。
「自从加入吠舞罗以后,就再也没有那样了。大家一起犯傻欢笑,无论什么事都会齐心协力将对方打倒。而且呆在尊哥旁边,根本没有空去觉得烦闷什么的。」
「在这一点上,小猴子也和你一样吗?」
听到这句意外的反问让八田不禁眨巴了几下眼睛。
「诶?」
「和八田一样感到不痛快的小猴子,也和八田一样被吠舞罗(我们)拯救了吗?」
这个问题他从没考虑过。虽然没考虑过,但想想看,八田还是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不知道,但应该是这样吧?」
呆在周防身边,没有人会不感到心动、不感到热血沸腾的,八田单纯地想道。
十束对八田给出的答案并没有加以评论,只回了句「是吗」,便又露出那种仿佛在遥望远方的表情。
「话说回来十束哥,你从刚才起就老是心不在焉的哦?你是在担心什么吧。」
「嗯?没有,什么都没有。……差不多该走了吧。」
十束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喝完的饮料杯扔进垃圾桶里。
「小安娜,镰本,差不多……诶、呜哇!」
十束回头朝安娜他们看去,然后不禁微微一怔。八田也跟着狂叫道:「哈?」
「……你们这是在干嘛啊?」
十束偏过头来问道。
镰本仰面躺在喷水池的边上,而安娜则像小猫一样卷缩着身体爬在他的大圆肚子上。
「哎呀,因为小安娜对我的肚子很感兴趣嘛。」
「这有什么可得意的,瞧你乐的!」
「啊,八田哥也要上来吗?」
「上你个头啊!」
镰本的样子就像一只倦怠的海象,就在他和八田争吵时,十束冲着将这只海象的肚子当床睡的安娜笑道:
「镰本的肚子感觉怎么样啊?」
「……好软。」
「太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你是要在稍微休息一会儿呢?还是继续去玩?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累了的话我们慢慢回去……」
「……去玩。」
安娜说着,从镰本的肚子上爬了起来。
安娜今天似乎真的很放松,玩得很高兴。
十束微笑着同她商量着接下来去做什么。
八田不由得望着他们,然后注意到安娜的裙子后面粘了灰。大概是她在喷水池边坐着时蹭脏的吧。
「喂,你屁股脏了。」
「等下,八田哥!你就不能找个更好点的说法吗!」
安娜扭着脖子看向自己的裙子后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来,然后啪嗒啪嗒地拍了拍裙子。但她拍的不是地方,完全没碰到那一圈围着她的屁股沾上的灰。
对了,这孩子看不到红色以外的颜色,八田回想起来。要是灰色的东西上沾了灰色的污渍,那八田也没法看到。
十束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来,帮安娜把裙子上的灰掸掉。这不禁让八田大吃一惊。
「等等,你为什么要摸她的屁股啊!」
「诶,不这样做就没法掸掉灰了吧!?」
「八田哥……你看,小安娜都吓得躲到十束哥身后了啦。」
「诶!?怎么搞得我才像个萝莉控似的啊!」
八田红着脸瞪着十束和镰本,然后撅着嘴低头看向安娜。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穿蓝色的衣服呢?」
既然只能看到红色,那就该穿红衣服嘛,八田单纯地想到。穿着看不到颜色的衣服,就连粘了脏东西自己都无法知道。
安娜抬头看着八田。面对年幼少女的直视,八田不由得有些退缩。
「……中心给的。」
八田对那个“中心”只有怀疑和反感,一听到这个词就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看向十束和镰本,这两个人也是一脸微妙地看着安娜。
「是所长给你的吗?」
十束轻轻问道,安娜点了点头。
「这是礼物。……穗波也说衣服很可爱。」
尽管安娜这样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僵硬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高兴放松。因为她的表情很少所以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但因为他们今天一整天都一直陪着安娜,所以就连八田都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是吗。十束轻快地说道。虽然八田感到说不明道不白地窝火,但十束却没有露出一丝负面感情。
「那么小安娜,下一个要坐什么?差不多要到关门的时间了,我想下一个坐完就得回去了……」
「那个。」
安娜毫不犹豫地指向斜上方的天空。
「我想从那里看夕阳。」
游乐园的空气强调出一种明快的感觉,这让伏见感觉很累,甚至有些难受,他找了个机会离开了安娜他们。
似乎快要到关门的时间了,游客们都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了。自己也这么跟着回去吧,伏见虽然这样考虑,但眼下他发现了一张空着的长椅,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懒散地坐在长椅上呆望着逐渐被染成深红色的天空,这时旁边突然有人重重地坐下。
往那边一看,伏见不禁大吃一惊。
是周防。
周防拆开一盒新烟的包装,从中取出一根点上火。
糟了,伏见很不痛快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但到了这份上再走会更加难堪。
「……那帮家伙们怎么样。」
周防没有看伏见,只以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应该……是在什么地方休息吧……」
他含糊地说道,对此周防只无所谓地哼了一声。对于自己擅自离开的事,周防完全未加评论,也没有责备他(虽然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想陪他们来的周防也没资格责备伏见),只是无聊地吐着烟。
两人被沉默笼罩。
——真不自在。
伏见对园内播放的轻快音乐毫无道理地感到焦躁,同时满脑子都在想要怎样找个借口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
周防完全没有把这样的伏见放在心上,他一个人泰然自若地仰靠在长椅上,就好像伏见不存在似的。
「……尊哥,真亏你能陪他们到这种地方来。」
伏见自暴自弃地开口道,对此周防轻哼一声笑了。
「你不也是一样吗。」
「……因为上级有命令,我也是没办法。」
不觉间就像小孩一样顶了嘴,这样说完后伏见不禁在心中咂舌。被命令去游乐园玩,世上真没有比这更逊的事了。
在说,十束也没有命令他。十束只是像平常一样笑嘻嘻地说了句「小猴子也一起来吧」。尽管那笑容人畜无害,但却又不由分说。那个人的这一点真令人讨厌,他想。
「伏见。」
周防一边掸落烟灰一边叫他。伏见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旁边的周防。
「你发现了吗?」
「诶?」
你在说什么,虽然他很想这么问,但碍于面子终没有说出口。
周防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没有看伏见一眼。
伏见噤口不语,注意着周围。他在眼镜后眯起一只眼睛,专著地将意识集中在周围的空气中,然后他骤然发现到——
「啊,王,小猴子。」
同时,一道声音传来。转头看去,只见十束他们从道路那边走来。
安娜小跑着奔过来,布满花边的蓝衣服随风飘动。
安娜来到长椅旁边,突然停下来。她紧贴着长椅站着,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周防,这让刚才一直泰然自若的周防微妙地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
追过来的十束笑嘻嘻地看着周防。
「最后一个了,你也过来陪陪吧。」
游乐园快关门了。如果还想玩的话,这次大概就是最后一个了。
周防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然后八田带着那种狗摇尾巴时的表情凑了过去。看到他那副样子伏见隐隐感到焦躁,他轻轻地咋了咂舌,也跟着站起身来。
伏见抓住八田的后脖领,将他拉走。
「呜哇,猴子你干什么啊!」
「稍微过来一下。」
他拉着八田从周防他们身边离开。十束歪着头看着他俩。
「怎么了?」
「怎么也没怎么。」
伏见半转过头去瞪了十束一眼。十束露出敷衍的笑容,仿佛是在说被看穿了吗。
镰本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来回看着周防他们和伏见那边,最后还是追着被拖走的八田去了伏见那边。
观览车前挂着『今日停运』的牌子,这让安娜微微垂下了肩膀。
大概,安娜一直默默期待着从观览车上看晚霞的那一刻吧。
安娜几乎从不会说想做什么或想要什么,而现在她这唯一的期望却未能实现,对此十束稍许困惑地挠起脸颊。
「嗯,要怎么办呢。」
「……算了吧,不要紧。」
安娜很理解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那强忍着失望的模样,十束环视周围,希望至少能再找到一个看夕阳的好地方。
站在不远处的周防无聊地打着哈气,并轻叹一声。
然后他伸出胳膊将安娜抱在身侧。
「王?」
十束歪着头,于是周防又用另一只手像搬米袋一样将十束也扛了起来。
「诶、等……」
然后,周防的脚朝地面一蹬。
身体轻轻上浮。周围的景象如瀑布般一泻而下。周防以宛如猫科类猛兽般的优美动作,抱着安娜和十束毫无声息地跳上了半空,然后落在观览车中段的一个吊篮上,停留片刻,接着又朝上跳去。
2013-1-13 19:26 上传下载附件 (644.29 KB)
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十束他们便来到了游乐园中最高的观览车的尽顶上。
周防刚一着地,便将十束粗鲁地扔在了吊篮的棚顶。
「好痛……呜哇。」
十束一屁股撞在吊篮的棚上,然后周防又将安娜放到他身上。
「啊……小安娜,你不要紧吧?」
十束说道,同时为避免失手让她掉下去,而将安娜抱在腿上。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搞得张大嘴巴。见此十束不禁露出苦笑。
「你也不事先说一声。小安娜都被吓到了吧。」
安娜一脸惊讶地反复眨了好几次眼,然后才慢慢转动起她那双大眼睛来。
好高。
就算是和云霄飞车那样巨大的游乐设施相比,这个观览车也要高出许多。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能够一览无遗地看到远方。
有围绕在游乐园周围的树木和对面的建筑群。
夕阳即将沉入那边。
太阳红红的,轮廓处有些发虚,它将街道染为一片赤红。
天空一片朱红,颜色非常漂亮,地上也满溢着柔和的红光。
安娜专著地看着这番景象。她盯着火烧云一动不动,只有头发被吹来的风轻轻带起。
「十束。」
听到这声呼唤十束抬起头来,只见周防两手插兜站在吊篮上,眺望着与夕阳不同的方向。周防微微眯起眼睛,四下转动着确认园内各处的状况。
「拉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吗。」
十束马上明白了周防的意思,他苦笑起来。
「不过提议这样做的是草薙哥。」
「他们,今天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啊。」
「因为王和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我还在想对方会不会有所行动……他们真是意外地谨慎啊。」
听着两人的对话,安娜抬起头来。十束与她四目相接,并笑了笑,但却未加说明,然后便将视线转回到周防身上。
「人数,不少啊。」
「……的确,要是就你们几个的话,就算有八田和伏见在或许也会被这个数目切断。」
「嗯。所以才让王来给我们加一道保险。抱歉啦。」
这时周防总算将视线转向十束和安娜这边。他的眼睛遇上安娜的视线。
「那帮家伙,是在警戒我会不会将这个小鬼变成族人吧。」
「大概是这样。」
十束点头道,于是安娜露出动摇之色。
虽然表情几乎未变,但她那双大眼睛却明显地透露出困惑与动摇。
「一旦这家伙被抢走的话他们就会难办了吧。」
周防在吊篮的棚顶上向前踏出一步。他来到了棚顶的边缘,脚尖眼看就要踏空。
「怎么办。」
「驱散他们。你也是想让我这么做吧。」
周防带着些许责备和无奈的眼神回头看去,这让十束不禁露出苦笑。
关于安娜,他感到对方想要隐瞒什么。而将安娜置于赤色氏族中,这样的现状大概会使对方深感焦躁吧。
受到焦躁驱使,对方或许会显露出意图强行夺取安娜的举动,这样一来便能堂堂正正加以迎击了。
虽然没能得到那种程度的口实,但被这么多人包围,仅此一项便已十分异常。对于吠舞罗来说,这是向对方找碴打架的好机会。
「你们在这里呆着。」
扔下这句话,周防正要跳下去,就在这时安娜的手动了。安娜紧紧抓住了周防的衣摆。
「尊。」
语调一如往常,声音也还是那样安静细弱,但其中却渗透着强烈的不安。
安娜抬头看着周防,然后左右摇头。
周防皱起眉来。
「……马上就能搞定。」
周防难得地说出了安抚的话语,但安娜那种依赖的眼神却依旧未变。
「穗波。」
在说出姑姑的名字后,安娜再次缄口。
「你在担心她吗。不必担心,那帮家伙不会对一般人出手。因为有协议。」
即便周防这样说,安娜的表情依旧没有放松。周防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大地咂了咂舌。
周防轻轻地抓住安娜的小手,但马上便露出不知该怎样把握力道的样子(他是真的不知道要使几分力才不至于把她弄坏)放开了她的手。
安娜一脸胆怯地抬头看着周防。
周防再没说什么,只和十束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便跳了下去。
周防落至地面。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连大地也为之震动。
周防轻轻舒展了一下弯曲的身体,然后环视周围。
似乎在观览车上时游乐园便已关门。所见之处完全没有一般游客的身影。
或者,也可能是蓝服们驱走了一般人。
总之,这正好随了周防的心意,可以毫无拘束地料理他们了。
关闭感觉。关闭平时作为人活着时的感觉,开启更深处的场所。
世界的空气为之一变。
他直接去感受自己那平时被封闭在体内、尽可能不去注意的作为王的力量。
胸口深处有一股宛如冒着烟的熔岩般的火焰气息。
那火焰涌动着,冒着烟,似乎马上就要充溢出来。
解开限制,想要释放体内的火焰,他不断抑制着这般令人着迷的诱惑。
因为遭到抑制,胸口中的火焰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太阳穴开始痛起来。
然而周防却微微露出笑容。
他的瞳孔放大,红色光芒自体内奔流而出。
周防头顶上空的空间发生扭曲,似乎受到他的力量的召唤,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发光体。
那个发光体最初不过是一点红光。它闪耀着,令人目眩,然后爆发性地膨胀起来。
光激烈地炸开,从中出现了一柄巨剑。
——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是王的证明,同时也有制裁王的责任。
「什么嘛。你们都不出来吗?」
一直跟着安娜的青色族人现在全都藏了起来,面对周防的挑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当然了。在见识过王的力量后,哪还有人能满不在乎地在其面前现身。
但是,唯有气息清楚地传来。激烈的动摇,以及不知是否该跑的犹疑。
周防哼了一声,从体内释放出如奔流般的红色力量。
咚,大地震动了,以周防为中心,红光成圆形如波纹般迸散开来。
安娜从观览车上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巨剑。
「那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哦。」
十束道。
安娜睁大眼睛始终注视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周防的剑的光芒映照在安娜眼中,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剑上有伤。」
听了安娜的话,十束面露苦笑。
正如安娜所言,周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形状并不完整。剑形的能量体到处都有缺口。
据说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状态即为该王的“威斯曼偏差值”的状态。
所谓威斯曼偏差值,就是表示该王力量的安定性的数值。
周防的威斯曼偏差值总是不稳定。
「王的情况,或许就像是在自己的体内饲养了一只饥饿的野兽一样吧。」
十束嘟哝着说道,他的皮肤感受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发出的热量。
「那只野兽想要跑到外面来作乱。它渴求着血与肉。但是,王不想让它那样。……这支达摩克利斯之剑上的伤,或许就是与其作战时所留下的痕迹吧。」
安娜将视线从剑上转到十束这边。十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下方。
「不过再怎么说,我也不懂那种事。」
除了王之外,谁也不懂。
眼下,周防正释放出红色的力量。
那是拥有热度的、红色灵光的漩涡。它从周防身上喷出,以惊人的气势扩散开来。
虽然外表很华丽,但却几乎没有攻击力。这仅仅是威吓而已。
然而,这却立即使包围他们的青色族人产生了动摇。
仅仅接触了王这一点点力量,就让久已失去王的青色族人四下逃窜。之前那些巧妙的隐藏全都暴露无遗,有的人在被周防的红色灵光吞没后瘫倒在地,有的人则为躲避涌上来的灵光而到处乱跑。
敌人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架势,仅仅因为周防这一声威吓般的低吼便全散了。
安娜一边注视着这些,一边自言自语道:
「成为王,会很痛苦吗?」
听到安娜的问题,十束凝视着她的脸。
「小安娜?」
安娜依旧以那副读不出感情、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般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我,将成为青王。」
「被包围了?」
听了伏见的话,八田不禁皱起眉头。
他立即环视周围寻找这一带的气息,然后他咂了咂舌。
「是那帮盯着安娜的蓝服吗。」
八田一脸厌恶地说道。伏见不禁点头。
「多半是。」
「真的吗,要打了吗。」
镰本一边说一边转动他那两条大胳膊作起准备运动来。
「谁知道了呢。不过,既然特地将我们引到这里来,想必一定是为这个缘故吧。」
伏见说道,他没有去看镰本,而八田则用力握紧了两只拳头。
「好嘞!去和他们一决胜负!」
「你别自己先跑了啊。」
尽管向他投去了无奈的目光,但伏见其实为了能够随时应战,早已将身体调整到了临战态势。
恐怕,十束拉他们来,就是打算在离开周防的这段时间里让他们充当安娜的保镖。与周防拉开距离露出破绽,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让对方来袭击自己然后再加以还击,他应该是这样筹措的。
真讨厌,伏见暗暗咂舌。
那样的话,一早说出来不就好了。
嘛,不过像八田那样的单细胞,如果被告知这些的话大概就无法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了吧。
(啊啊,还是说,是那个吗。)
猜想到十束的想法后,伏见不禁哼了一声。
虽然的确有企图,但与之无关,那个人或许只是天真地想要让安娜玩得高兴。
无聊。
伏见感到一种不必要的焦躁,他用手指轻轻抵住太阳穴。
下一刻。
他突然感到全身一阵颤抖。
伏见睁大眼睛,身体僵直。
袭向他的,是近似于物理性压迫感的强大压力。仿佛被巨大的野兽从极近距离瞪视一般,那是一种直接诉诸本能的恐惧。
紧接着,被晚霞映红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束光。
伴随着红光,空间开始扭曲,从中出现了剑形的发光体。
「达摩克利斯之……剑……」
伏见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同时,从达摩克利斯之剑下面,生出了一股莫大的能量。如龙卷风般惊人的能量化为红色光柱伸向天空,其余波化为红色的光波扩散开,席卷了整个游乐园。
红色的灵光之波迫近至伏见眼前。
伏见没有动。他被包含热量的红光之波吞没,身体受到炙烤,下一刻他跪倒下来。
回过神时,伏见已瘫软地跪到了板油路上。
身体在小幅颤抖。
这时红色的灵光之波已经消失。它其实毫无攻击力,只是示威而已。这是在虚张声势。然而虽然明白这点——
伏见的身体却与其意志和思考相反,完全畏怯了。
周防不过是为了驱散四下乱串的老鼠而吼了一声。然而,伏见却和那些老鼠一起被这吼声震慑,跪了下来。
「好……厉害。」
呆立在那里的八田用狂热的声音说道。
「好厉害!果然厉害啊,尊哥!刚才这些,对尊哥来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只是稍微威胁一下罢了?可是……仅仅这样……」
八田涨红了脸颊,他急不可待地寻找着词语,同时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
「便能,震撼心魂。」
伏见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八田。
啊啊,如此说来八田就站得好好的,他那变得非常迟钝的大脑这样想到。自己明明都已经这样难看地跪下了,可八田却还双眼发亮地站在那里。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