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本说道,为了帮他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
这只伸来的手让伏见感到无比屈辱。
这个胖子明明管八田叫「八田哥」还一直追随在他身后,但对和八田一起加入吠舞罗的伏见却能像这样从上面伸出手来。
明明一直都是自己在引导愚蠢而鲁莽、总是瞎忙活的八田。
为什么现在却是八田站着,而自己则这样难看地跪在地上,还被人伸出援手呢。
伏见没去理镰本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我、将成为青王。
听了安娜的自白,十束不禁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在周防的示威行动之后,达摩克利斯之剑消失了。
现在只有染映着西方的将沉夕阳的红色和染映着东方的夜之深蓝,在混杂着两种颜色的天空之下,十束与安娜四目相望。
安娜的蓝裙子被高出吹过的风掀动。
蓝色。这是安娜说无法感知的颜色。
现在,没有青王。那个王座是空的。
然后,超能力者是被称之为“没能成为王”的存在。
但是,安娜为什么会期待那种事呢?
「你为什么想要做王?」
「……因为我能看到“石盘”。」
“石盘”正是能够选择“王”的器物。
这件包裹着谜样面纱的物体,据说是在德累斯顿被人发现,并在战后被带入日本。
选王的机制,至今仍不清楚。但如果安娜的感应能力——也就是能“看到”各种各样东西的能力,能够与“石盘”连接的话,那么要成为王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这是你希望的吗?」
安娜没有回答。
十束脑中如电影快进般闪现出周防在成为王之前,以及成为王时的种种身影。
「……不行啊,小安娜。」
十束慢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是成不了王的。」
十束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却静静地刺痛了他的心。
安娜盯盯地看着十束。十束也坚定地回视着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
咯噔一声,观览车动了起来。往下一看,只见八田、伏见和镰本已经来到了观览车下面。让观览车动起来的似乎是镰本。而驱散了青色族人的周防则靠在观览车乘坐处的栅栏上,抽着烟。
抱着安娜坐在吊篮的棚顶上,在慢慢转动逐渐下降的景色中,十束开口道:
「小安娜那天是要离家出走吧。你是想要逃吧?」
就是八田和镰本第一次与那对青色氏族的双胞胎接触时事。安娜背着行李一个人在夜晚走出了穗波家。
安娜好像被人训斥一般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你那时的做法没有错。既然想逃的话,就应该逃。」
「不能逃的。」
安娜摇了摇头。在那小小的身体中,他感到一种毫无办法的纠葛正在盘旋。
「为什么?」
他轻轻一问,安娜便又沉默下来。
就像第一次在酒吧里相遇的那天一样,即便同她搭话她也不回答,安娜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用高墙将自己圈起的状态。
十束回想起安娜刚才挽留周防时说的话。
于是,他慢慢地开口问道:
「不回中心的话,穗波老师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安娜的眼睛显露出动摇。
「小安娜。」
他稍微加重语气叫了她一声,于是安娜仰起脸来。她绷紧嘴唇,目光坚定地看向十束的眼睛,然后说道:
「我要保护穗波。」
本应受到保护的年幼少女此刻却露出了毅然决然的表情。
安娜的小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蓝裙。
「今天,我玩得很高兴。」
说着,安娜微微地——简直让人以为是看错一样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所以,不要紧的。」
什么『所以』。什么『不要紧』。
就算想问,但安娜的这句话已经完全拒绝了十束他们将要伸出的援手。
直到吊篮降到下面为止,无论十束说什么,安娜都没有再开口。
当十束和安娜所坐的吊篮降下来后,镰本便停住了观览车。十束单手抱起安娜,从吊篮的棚顶上将她交给站在下面的镰本。镰本接过安娜,小心地将她放到地上。
十束从棚顶上跳下来,这时周防正好在接电话。「啊」「我知道了」,就这样简短地符合了几句后,周防挂断了电话。
「是草薙哥吗?」
十束问道,周防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似乎正好要到那边去,暂且就先让他保护一下。」
虽然没有提到保护的是谁,但十束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在说穗波。
「穗波老师,没事吧?」
「啊。」
周防一边说着,一边朝被镰本和八田围绕的安娜看去。安娜受到镰本搭话,于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什么。趁着这个间隙,安娜的眼睛看向周防这边。
周防与安娜四目相接,然后微微地点了下头。
这样简短的动作甚至称不上是暗号,但安娜却放心地舒了口气。
「……刚才啊,你问我就是为这个而拉你出来的吗。」
看着安娜,十束压低声音说道。周防微微挑起半边眉毛,斜眼看着十束。
「嘛虽然的确是那样……但就算没有这种打算,我也会拉你来的。」
看到周防露出惊讶的表情,十束嘻嘻地笑起来。
「因为小安娜真的很想跟王一起来玩啊。」
「……什么啊。有你不就行了吗。」
「我不行的。」
十束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触碰安娜时所受的烫伤在手指上还微微残留着一丝痕迹。
「那孩子,喜欢强大的人。」
「……这是什么话。」
「因为你绝对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而受伤。」
安娜尽管受到周防的强烈吸引,但却又不愿靠近他,这会不会是因为周防的强大会让她常常想要去依赖呢,十束心想。
看上去,安娜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依赖和依靠任何人了。
她压抑着想要逃的心情,抱持着悲壮的决意。
——我,将成为青王。
想到自己在观览车吊篮上时听到的安娜的声音,十束立刻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以安娜听不到的音量说道:
「王。那孩子想要当王。」
听完报告,盐津松了口气。
「是吗。算了。既然赤王出现了那就没办法了。不过,还要继续监视。……啊啊,我会向御槌先生传达的。」
挂断电话,盐津深深地叹了口气。
似乎无论到那里都只是一群窝囊废。
想到部下们被王威胁、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盐津不禁露出苦笑。
必须跟御槌联系,他尽管这样想,但身体却怎么也不肯行动。
『没有了青王,Scepter 4已经无法在继续维持下去了吧?』
回想起御槌说这话时的声音,盐津不禁面容扭曲。
那正好是一年前吧。盐津突然被御槌叫到中心,然后听他说了一些毫无道理的话。
『……所以说,你是当真要让那个小孩当下一任的青王咯?』
听到盐津饱含责难的反问,御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御槌的笑容就好像面具一样,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面对什么事,微笑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上。无论是有所企图的时候,还是别无用心的时候,甚至是当他感到生气的时候。
和御槌交往不深的人基本上都认为御槌是个和蔼的绅士。
但在盐津看来,御槌的笑容却微微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像她那样拥有高度感应能力的超能力者我从没见过。……据说现在的无色王三轮一言拥有预知能力,但仅就感应力这一点来说,她的力量大概都能匹敌那位王了。』
『……那孩子的力量,难道是预知能力。』
『不是。她的力量并非如此狭义的东西。她的感应能力能够“看到”世界上的一切,并使其与自己“同调”。——这样一来,如果将她的力量使用到“石盘”上的话你觉得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以老师提问学生时的口吻说道。盐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御槌。
『通过她的感应能力“看到”石盘,继而与石盘“同调”。这不就意味着被加冕为王了吗。石盘选王的机制,至今依旧充满谜团,但是据说王在被石盘选中时,会感到自己与石盘成为了一体,并能获取石盘的意志和记忆。这样的话,就不必茫然地等着石盘挑选出下任青王,而可以通过我方的影响来与石盘沟通,甚至有可能摘取王座。你不这样认为吗?』
御槌越说越激动。然而盐津却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么,也就是说,你要用那种方法制造出一个青王,然后送给我们做礼物吗。』
『你这种说法真可怕。不过,事情正是如此。失去了王的青色氏族已经没有前途了。为了你们能继续作为族人残存,就只有去获得新的王了。』
『因此,就要逼迫一个小孩吗?』
听到这话,御槌再次加深笑容。他微笑着看着盐津,眼中浮现出怜悯之色。
『感情用事的话是什么都做不成的。你吃饭的时候,并不会想到被烹饪的生物而落泪了吧。正直的人应该是对那些食物表示感谢然后全部吃掉。你该做的,并不是同情她,而是在她成为王时感谢她,并诚心诚意地侍奉她。』
他们的话有些谈不拢。说起来,想要和御槌谈论伦理道德本身就很荒唐。且不说他对安娜所做的事,这个人甚至还对几名犯下重罪的超能力者进行过更加惨无人道的实验,而这些盐津也都是知道的。
对于御槌来说,没有什么比围绕“石盘”所进行的探索更加重要的了。
盐津抹去一切表情,只问了一件事。
『御槌先生的梦想,没有违背御前的意志吧。』
『……啊,你是在担心我瞒着“兔子”对她进行实验这件事吗。』
御槌讽刺地扬起眉毛。
『的确,我作为中心的所长,有义务基于人道的角度来对超能力者进行调查和研究。但这只是场面话而已。如果能有助于简明石盘之谜的话,御前无疑也会感到高兴。……但是,不能让他知道这些过程,因为那样就会有损御前的威名。御前什么都不知道。要制造出这种情况呈现出来也是我的责任。』
盐津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反正,盐津也无权拒绝。盐津和御槌并不是分属于不同氏族的族人——他们的关系并不对等。盐津所率领的青色氏族的残骸,已经成为了如同被御槌雇佣的临时工一样的存在。
抛开一切隐退吧,虽然他也有过几次这样的冲动,但却一直没有加以实行。拖拖拉拉地过了十年,全都是因为王死后尚且残留于身上的、被王授予的青色力量,以及一点点责任感。
——责任感?
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盐津不禁笑了。
这如残渣般的人生,却被卷入了他人的野心之中。
还被交付了逼迫小孩的工作。
不断逼迫那孩子,而不久她将作为自己这帮人的救命稻草领导他们。
盐津从喉咙里发出笑声,然后拿起电话。
为了向御槌报告部下们没能夺回安娜,并受到赤王的威胁难看地四下逃散的始末。
一边拿起听筒,盐津突然幻想着在眼下这一刻,并非那种可怜的小孩,而是真正适合作青王的王诞生于世的场面。
如果幻想成真的话,那么已经失去了大义的盐津他们大概马上就会被新王处决吧。
但盐津那干枯的心仍希望这一幻想能够实现。
安娜似乎想当青王。
听完十束的话,草薙不由得叹了口气。
草薙和周防他们现在正置身于穗波所在的学校里。天已经全黑了,夜晚的校舍沉浸在可怕的黑暗之底。
穗波似乎在加班,眼下依然在教员室里工作着。安娜应该也正呆在她的旁边看书。
草薙在接到周防的联络后,立即赶到穗波所在的学校,然而在她周围并没有发现可疑的气息。
草薙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等周防他们过来一起汇合,因为怕安娜一个人寂寞……他编了这么个理由,于是一群人便统统拥到了穗波那里。
「话说回来,真的不要紧吗。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到学校里来,被人知道的话穗波老师会被开除吧?」
十束笑着说道,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在担心。而且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却厚颜无耻地坐到了某个同学的座位上。
草薙他们身在夜晚的教室中,草薙在十束面前的桌子上坐下。
周防轻轻地靠着窗框站着,而八田、伏见和镰本则分散地站在教室中,一个一个都深锁眉头。
「青王……吗。」
草薙小声嘟哝道。
「小安娜在中心……大概是被当成了接近“石盘”的实验材料吧。」
怎么也不觉得安娜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想当青王的。考虑到她曾多次为穗波担心,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中心可能是以穗波的人身安全做要挟强迫她协助实验的。
那样的话,问题就不是不让安娜回中心就能简单解决的了。
「……或许只能闹大了。」
草薙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根香烟,叼了起来。他正要用ZIPPO点火,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里是学校嘛。
收起ZIPPO,他以嘴角无聊地上下摆动着没有点火的香烟,然后思考起来。
「那孩子的父母,或许是被中心杀害的吧。」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伏见冷冷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喂!」
八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他扬起眉毛,责备地瞪着伏见。
伏见则故意用冰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一开始,那孩子不是讨厌去中心吗。她的父母也对中心抱有怀疑,不想再把她送到那里去了。对于中心来说,这等于是失去了大好的实验材料。……所以,他们就将碍事的父母杀掉,并伪装成事故的样子。」
「你别瞎说,那都是你想出来的!」
面对怒不可遏的八田,伏见轻哼一声。
「……草薙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八田猛地回头看向草薙这边。
草薙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没点着火的香烟从嘴上拿开。
「我觉得那种可能性不低。」
听了草薙的话,八田露出倍受打击的表情。
伏见一脸扫兴地来回看着草薙和八田。
「那孩子自己或许也已经觉察到了。正因为有父母的前例在,她才会当真地为姑姑的安危担忧。…………不。」
有点不对,伏见自言自语道。镜片之后的双眼,冰冷地眯了起来。
「她或许早已觉察到了这种可能,但却假装没有看到。」
突然,他感到走廊那边微微传来了一点动静。
草薙皱起眉头,从坐着的桌子上下来,向门边走去。他打开门探出头来,但昏暗的走廊里却不见一丝人影。
「草薙哥?你怎么了。」
镰本不可思议地问道。对此,草薙摇了摇头,说: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听到了一点动静。」
草薙重新转身面向教室这边,然后与挥舞着拳头的八田四目相接。
「如果……如果事情就像猴子说的那样,那我决饶不了他们!」
如果安娜真的对父母死亡的真相有所觉察但却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的话。
草薙想了想,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对安娜来说,「假装没有看到」的意义与常人不同。
因为安娜不论是否愿意都能「看到」。要从那里移开目光,无疑于否定现实。
他试着想象安娜是怎样看待世界和现实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算去想,这也不是草薙所能明白的。就好像王——周防所看到的世界到底怎样,他就算去想也无法真正理解一样。
(啊、不行呀。不能一直这样拖延下去啊。)
回想起白天时和盐津的对话,草薙烦躁地搔起头来。
「怎么办,尊。」
他问靠着窗户的周防,于是对方慢慢地抬起头来。
「眼下的局面,正如十束所言,让小安娜成为你的族人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周防表情复杂地皱起眉头,然后歪着嘴说:
「…………我无法让不想来的人成为族人。」
「那我试着劝劝她?」
十束歪着头说道,然后周防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他看向一旁道:
「……不能让小孩学坏。」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他,对此十束苦笑道:
「也是啊。」
周防望着窗外昏暗的校园,说道:「比起这个倒不如——」
「灭了他们吧。」
他这句漫不经心地说出的话,让八田举起了紧握的拳头。
「就是啊!走吧,尊哥!咱们只有将那种可恶的设施一举摧毁了!而且我也有仇要报!」
望着情绪高涨的八田,草薙长长地叹了口气。
「总之,后面的话等我回来再说。……我先去看看穗波老师和小安娜的情况。」
一想到事态可能变得麻烦起来,草薙便感到头痛,他来到昏暗的走廊里,并向走廊那边点着灯的教员室走去,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从后面追来,于是便转过头去。
「十束。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去。」
十束笑着,与草薙并肩而行。
「草薙哥,你今天去Scepter 4了吧。」
十束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嗯。」
「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他问得那么直接,竟让草薙一时答不上来。
草薙停住脚步朝旁边一看,只见十束正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窥视着这边。
「总觉得,你看上去有点累啊。」
真是个敏锐的家伙,草薙心情复杂地想到,他尽管感到讨厌但也不由得佩服起来。
「……没那回事。只不过因为说的都是些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所以让我有些感伤而已。」
「能让草薙哥感到感伤,那真是不得了啊。」
十束带着一副耍人的表情,明快地笑道,这让草薙在感到生气的同时,心情也不自觉地舒畅起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事到如今草薙依然这样觉得。
他还想再往前走,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草薙向教员室望去,同时开口道:
「对我们来说,完全无法理解尊所看到的世界啊。」
「嗯。」
「小安娜所看到的世界,我们也不是很理解。」
「是呀。」
「但是……在那两个人之间,或多或少,可能有些共通之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束露出澄澈的笑容点头道。
草薙感到自己现在能够理解十束一直想让安娜加入吠舞罗的心情了。
封闭自己,为了不让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泛滥至外界。
这就是那两个人的共通之处吧。
他们对自己所怀有的东西束手无策。
而草薙他们所能做的,仅仅是给予瞬间的抚慰,不停地把即将被内心吞没的他们拉向这边。
草薙斜眼看着十束,再次迈开步伐。
「有你在真好。」
「……怎么了草薙哥。突然变得这么深沉?」
「罗嗦。」
草薙打开教员室的门,正赶上穗波在做回家的准备。穗波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朝草薙他们看去,并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啊,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工作刚做完。马上就能走了……」
「那个,穗波老师,小安娜呢?」
朝教员室望去,十束没有看到那个如人偶般的小身影,于是便这样问道。
这时,原本面带笑容的穗波一下子不安起来。
「诶?安娜不是去你们那边了吗?她说要去周防君他们那里,刚刚才走……」
一听这话,草薙顿时面无血色。他反射性地看向旁边,只见十束也是一脸苍白。
安娜去了他们坐着聊天的教室。
而那时候,他们又是在说什么呢?
「我去找找。」
十束说着,迅速转身。
草薙安慰着惊慌失措的穗波,说会再去教室那边看看,于是便跑回了周防他们所在的教室。
——那孩子的父母,或许是被中心杀害的吧。
——我觉得那种可能性不低。
——她或许早已觉察到了这种可能,但却假装没有看到。
如果那些对话被安娜听到的话。
草薙一边诅咒着他们的疏忽,一边跑过走廊。
我是知道的。
实际上,我是知道的。
安娜跑在夜晚的走道上。
心似乎要满溢出来。
至今为止安娜一直紧紧地关闭在心中的世界——那个缺乏现实感……不,应该说是咬杀了现实感的黑白世界,即将泛滥而出。
不行。
安娜拼命想要抑制住自己,但她的心已变得纷乱无比,就算想要聚拢起来之后也会从另一边散落。
『安娜。』
回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她温柔地抚摸自己头发时触感。拥抱时传来的体温。柔和的笑声。
『安娜!』
父亲一边喊她,一边将她一口气扛在肩上。安娜回想起自己那时所看到的、不同与以往的高高的视野。
这些已逝的、不会再回来的关于那温暖处所的记忆,从内测动摇着安娜。她的身体颤抖不止。
父母,因交通事故丧生了。
就在安娜所讨厌去中心,并跟父母约好再也不去那里之后发生的。
——她或许早就觉察到了这种可能,但却假装没有看到。
从教室里听到的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安娜。
安娜一直拼命从眼前那时隐时现的现实上移开视线。父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杀的,如果承认了这样的现实,那么安娜的容器大概就会坏掉吧。
实际上,安娜的容器现在已经濒临崩溃。
收容在体内的东西,已经满溢出来。
安娜想起周防来。
那个体内饲养着美丽的——同时也是凶猛异常的红色野兽的人。
那个人也和安娜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体内的东西跑到外面去,将内外隔离,以此而活。
但是现在的安娜已经做不到这点了。
溢出。
混合。
感应。
安娜狭窄的世界与外面宽广的世界成为一体。
「……救救我……」
安娜微弱的声音消融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世界满溢而出。
间章
十束很随意地抱着单膝坐在酒吧的沙发上,默默地听着草薙和周防争吵。
草薙用手抓住周防的前襟,狠狠地将他推到了墙上。
周防没有反抗,任由他将自己逼入墙角。
「你……!」
草薙吐血般地叫道,他抛开平时那种悠然的气氛,吊起了总是垂着的眼角紧瞪周防。但是,他很快便紧咬牙关说不下去了。
此时的周防,满身疮痍。
虽然经过了处理,但依然有许多伤口没有堵住,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
但是周防的眼神却与身体状况相反,显得生气勃勃——或者说这种饱满的生命力甚至让人感到恐惧。
仿佛是抛下肉身,只有灵魂在不断前行。
草薙虽然揪着浑身是伤的周防,但十束却没有加以阻止。
十束也痛切地感受到了和草薙一样的心情。
「你想死吗,尊。」
看着草薙那有别于平常、愤怒到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周防有些为难地露出了苦笑。
这与平时的情况正好相反。
平时,都是周防做出任性的行为,随随便便就将麻烦事推给比自己年长的草薙,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在向他撒娇也不为过。
然而现在,情绪失控的却是草薙,而周防则露出仿佛是在从远方守望着他的表情。
这一点也使草薙感到焦躁。
「不,我不想死。」
周防这样说道,看着他的脸,草薙表情扭曲地放开了他的衣襟。
「草薙。」
周防叫道,但草薙却没有回答,他焦躁地背过脸去。
周防露出苦笑,显出有些担心的表情——然而就连这点恐怕也让草薙感到不祥——看着草薙的脸,周防轻轻地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便走出了酒吧。
空荡荡的酒吧中只剩下草薙和十束,无法言说的难耐的沉默在二人间降临。
在草薙和周防争吵的时候,十束没有插嘴,甚至没有去看他们,只是默默地坐着。
而在周防离开后,十束依然没有改变姿势,有一会儿他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他依然没有去看草薙,直接便问:
「……你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不要。」
草薙也没有去看十束,只是摇了摇头。
「你就呆在那里吧。」
「嗯。」
十束点了点头,再次闭上嘴巴。他默默地看向别处,只是与草薙共享着同一片空间而已。
镇目町的治安日益恶化。斗争已成家常便饭,周防作为自发组建起的TEAM·HOMRA的头领战斗着。
而令人担心的是,周防正渐渐沉迷于这种对抗。
就算在对抗中丧命也在所不惜——不光如此,感觉他甚至被这种燃尽生命的行为深深吸引。
「今天你怎么没说那句话呢。」
草薙自言自语道。十束不禁抬头朝他看去。
「就是那句『总会有办法』啊。」
「……我觉得,现在说的话肯定会惹你生气。」
十束说完,草薙不禁露出苦笑。望着他那疲惫的脸庞,十束开口道:
「……喂,草薙哥。你知道赤王的传说吗?」
草薙惊讶地皱起眉头。
「如此说来,你以前就说尊是『能成为国王的人』。……你难道指的是赤王吗。」
「不是。我那时只是更……模糊地认为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而已。我想要在近处观看他所看到的东西。」
想想看,自己大概也算是电波系的孩子了。而因为那种电波系的直觉而被他纠缠不休的周防,想必也是非常困扰吧。
但是现在,周防却真的成为了被人称之为『王』的身份。
然后十束在心中某处坚信他还会『更进一步』。
「……那是拥有非人之力的王。他是力量的象征,火焰的化身。过去,存在着那样一个男人,他作为在暴力中生活的人们的王,成为了里社会的抑制力。」
「没错。那个人被称为赤王。他的力量……甚至不讲理到能够制造出那个撞击坑。」
草薙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是传说啦。不过,关于那个撞击坑形成的真相一直谜团重重,怎么说的都有。而其中那个赤王的故事则是都市传说中最离奇的。」
「王也是这么说的。他还无奈地说我是小鬼。」
「你跟尊也说了吗……」
草薙露出无奈的表情看过来,但十束依旧一脸严肃。
那或许的确是无聊的、骗小孩的都市传说。
「不过,如果真有『赤王』的话……我觉得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十束目视远方,说道,对此草薙露出困惑的表情。
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周防便被“石盘”选中了。
4 黑白现实
酒吧内,气氛凝重。
「那些真的都是小安娜做的吗?」
镰本看着草薙。草薙点燃香烟,点头道:多半是。
昨晚在安娜消失后,附近十字路口发生了多人同时因呼吸困难而昏倒的事件。那些人在被送入医院后,似乎异口同声地说:「自己突然被关进了水里」。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样的幻觉而昏倒的。
然后在距离这起事件所发生的十字路口几十米远的一处没有任何明火的地方,出现了数人遭受严重烫伤的事件。
据说他们突然感到皮肤疼痛,紧接着就被烧红至皮开肉绽,灼热似乎来自身体内侧。
两起事件的受害者已被送入七釜户的医院,正在接受治疗。
「今天早晨,我从Scepter 4的代司令那里接到了通知。」
草薙说道,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盐津特意给酒吧打来电话,回想起他淡淡宣告的话语,草薙复述道:
「『按照特异现象管理法规定,我们将保护伤害了普通人的超能力者栉名安娜。在能够判断其已完全没有危险之前,将予以隔离处置。』」
草薙抬头望着飘向酒吧天花板的细细烟雾。
「他说,这是负责管理超能力者的Scepter 4的责任。……虽然原本是想等他们出差子的,结果却反而给了对方正当的理由。」
穗波接到中心的联络,是在安娜消失后两个小时。
安娜被急救车送走。因为病情严重到需要紧急住院,院方现在还不允许她与安娜会面。
接到通知后,穗波虽然想要赶到中心那里去,但却被草薙他们制止了。虽然很难想象中心那些人会在眼下这种时候加害穗波,但考虑到安娜父母的事,究竟会发生什么依然不得而知。所以不能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
「……说什么『危险度高的超能力者』,原本还以为是拘禁那孩子的借口,想不到还真有这回事。」
伏见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边嘟哝道。
他不满地皱着眉头,那种不与任何人对视的态度看起来就像在闹别扭一样,但出乎意料地,他似乎也有些受不了,那双时而游移着显示出不安的眼睛暴露了这一点。
「但是……我无法相信小安娜会做那种事。」
镰本皱着眉头说道。当时出去寻找安娜的镰本也看到了那些昏倒路旁的人被急救车送走的情景。而在完全没有火源的地方,却运出了数名身受烫伤的人,这番景象也着实离奇。
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都是那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只会拿着弹珠玩的小女孩做的。
十束突然在镰本面前举起手来。
在他的指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烧伤的痕迹。
「这是我在碰了因为晚上做恶梦而惊醒的小安娜后出现的烫伤。那孩子因为恶梦而感到不安,所以能力失控了……这便是力量泄露的结果。」
十束垂下手,轻轻捻动起还残留着烫伤痕迹的手指。
「当时我就感到怀疑。小安娜的力量是感应能力。但为什么在她力量泄露后,我会被烫伤呢。」
十束的眼睛慢慢转动着,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但这的确是感应能力的失控。」
「……这是怎么回事。」
镰本歪着头。十束盯着镰本的眼睛,道:
「看到并感知世界上的一切。将外部世界收入自己体内。这便是那孩子的感应能力。但是反过来,将自己体内的东西发放到外界——这也同样是她的能力。」
「也就是说。」
草薙接过十束的话,继续道:
「在那孩子心中,有着烧伤和溺水的记忆。由于精神上的动摇,这些便通过她的感应能力溢到外面来了。」
镰本盘起粗大的胳膊,嘟哝道:
「小安娜原来还有过遭受严重烫伤和溺水的经历啊……」
镰本只是纯粹觉得她可怜才这样说的。然而,草薙和十束却感到真实情况要比那更悲惨得多,他们不由得对视一眼,然后在一瞬间以眼神展开交战,互相推诿着由谁去说这件讨厌的事,最后还是草薙沉重地开了口:
「大概,那并不是单纯的烫伤,或者因意外导致的溺水。……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这些应该都是在中心遭遇的。」
镰本听后顿时哑口无言。
如污泥般的沉默降临至大家头上。
在这种时候最会激动的八田,不知为何今天却很安静。他靠在吧台上,尽管目光炯炯,但却没有生气地大喊大叫,一直都沉默着。
「……如果御槌当真要让小安娜接触『石盘』的话,一般是不会有这种事的。但为了发挥小安娜的力量,他不折手段。……所以如果通过疼痛和痛苦能够更大地发挥出她的力量,那么——」
没听他说完,周防便动了。
他从一直靠着的墙上起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灭了他们。」
没有争斗的意思,也不见丝毫愤怒,他只是粗鲁地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是,听到王的这句话,大家都绷紧面孔。
「All right。」
草薙轻轻应道。
这个决意使成员们都显得杀气腾腾,唯独伏见依旧一脸闹别扭的表情。他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地想要离开酒吧。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八田向他追上两步,叫道:
「猿比古!」
伏见在酒吧门前停了下来,向八田转过半边脸。
「那不是你的错。」
八田直视着伏见。伏见惊讶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一瞬间目光不安地晃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咂了咂舌,随即走出了酒吧。
恐怕正是伏见说的那句话让安娜偷听到了,这成了扰乱她的内心、造成她力量失控的导火索。
「十束。」
每到这种时候草薙常常会小声呼唤十束的名字,但这次十束却摇了摇头。
「小猴子多半不喜欢我的援助。」
十束交互看着伏见刚刚走出的酒吧大门,以及八田叉腰瞪视着他的侧脸。
「小猴子不要紧。……至少现在没事。」
十束表情复杂地轻声说道。
听到敲门声,穗波抬起头来。
她从前天和安娜两人一起睡过的床上起身,前去开门。
但在穗波还没走到门口之前,门变成外面打开了。
「周防君。」
从门外现身的是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周防带着与往常一样的表情进入房间后,随手关上了门。
周防将房门堵住,对此穗波笔直地瞪着他。
「……你这样把我关起来,是想干什么。」
自从安娜不见之后,周防他们就决不让想要四下寻找的穗波一个人行动。总有人跟在她身旁,即便在得知安娜已被送入中心之后,他们也不让穗波去那里。
他们半强迫地将穗波带到酒吧来,幽禁般地扔到了这间屋子里。
就算他们叫她休息,穗波也睡不着。
她思考了一晚。
毫无疑问,关于安娜他们知道些穗波不知道的事。而且还瞒着穗波,似乎将要采取什么行动。
「我是安娜的保护人。」
穗波挺直腰板,盯盯地看着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周防的眼睛,这样说道。
高中时,她曾训斥过几次这个曾经的问题儿。然而现在阻挡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颇具威慑力的大人,这与几年前穗波负责教育的少年截然不同。
但就算如此,穗波也没有胆怯。在作为一名弱女子、作为一名老师之前,穗波首先是代替父母保护安娜这名少女的监护人。
「喂,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
「安娜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
「你们要把安娜怎么样?」
「…………」
无论问什么,周防都没有回答。
穗波用手抵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的话,那就算了。周防君,请你让开。」
周防没有动。他不悦地皱起眉头,然后从穗波身上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我虽然一直都非常讨厌你对我的信赖……但唯独这一次,请你相信我。」
周防抬起目光看着穗波。
「我会把那个小鬼带回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发出困惑的声音,就在这时周防身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至今为止,就算听说周防在镇目町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但对穗波来说他依然只是比一个不听管教的少年再出格一点罢了。她觉得就本质而然,周防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
尽管他总是阴沉着脸,但周防却会为穗波担心,并受到草薙和十束的信赖,身后追随着一群善良的少年,是个很有人望的人,她一直只看到了周防阳光的一面。
而现在,穗波从周防身上感到一种压倒性的威慑力。
仿佛是撞见了一头大型食肉动物般、感觉动一步就有可能会被吃掉,穗波心中升起一种本能的恐惧。
——为什么我要害怕周防君呢。
穗波用心压制住身体所感到的恐惧,想要笑一笑。
然而下一瞬间,她感到周防的眼睛泛起了红光。
同时,某种看不见的巨大且强大的力量从周防体内溢出,感觉正在向穗波涌来。
那或许就是被称为威慑力或压力之类的东西吧。
然而这却对穗波发挥出了物理性的作用。
穗波被周防那股膨胀起来的气息吞没,她腰腿发软,顿时瘫坐在地上。
她的腿违反其意志,完全使不上力。她身体发抖。牙齿打颤。
穗波的身体完全被对于周防所产生的恐惧感支配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这既是因为过度恐惧而致,也是由于自己竟然会对怀有好意的人感到莫名恐惧的这种情况所产生的混乱。
「为什么……」
颤抖不止的穗波嘟哝着,这时周防的气息缓和下来。
那种要将穗波压垮的威慑力消失了,穗波吐出了在不觉间憋住的那口气。
周防露出困惑的苦笑,低头看着穗波。至今为止,穗波几乎从未见过周防露出那种表情。
「对你来说,我就是怪物。」
周防说道。
「你的侄女也是,要说属于哪边的话,她应该算是这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