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孔机’所说的“最后”到底是哪里呢,对此周防似乎正确理解了。
周防踩着散漫的步伐走近,‘穿孔机’。
咚的一声,周防的拳头轻轻地打在了‘穿孔机’的心脏上。
“No blood, Nobone, No ash”
周防以稍微有些嘶哑且带着些许慈爱的低沉声音嘟哝道。那听起来就像是吊唁一样。
下一瞬间,‘穿孔机’的慢慢倾斜。然后,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倒下了。
从周防的拳头中释放出的火焰之力在‘穿孔机’的体内烧毁了他的心脏。
沉溺于战斗之中的超能力者屠杀了好几个人,然后被逮捕并制成兵器,最终抵达了战斗的“终点”。……事情便是如此而已。
被烧焦的瓦砾从天花板上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周防尽管已经收起了力量的洪流,但之前承受了他的力量差点崩溃的中心大楼,此刻似乎已经迎来了极限。
墙上出现巨大的龟裂,它发出危险的声音,似乎已经难以承受自身的重量了,转移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火焰正平静而确着地燃烧着大楼。
在这之中,周防看向御槌。
宛如被猛兽瞪着一般,御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僵在那里。
“……尊驾……尊驾不想知道自己那巨大力量的来源吗?”
御槌一步步后退着,同时说道。
周防已经收起了破坏之力,他仅仅是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然而御槌依旧全身喷出油汗,双腿发抖。
“你知道超能力者被人说是‘没能成为王’的存在吧?我研究超能力者,通过接近王来追击‘石盘’之谜。这是对真理的探索!”
看着御槌拼命挣扎的模样,周防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他缓缓地向御槌走去。
“一个孩子的自由难道就那么重要,甚至可以与真理相提并论吗!?我没有威胁她的性命,也不打算那样!我用坏的,就只有本来就没有生存价值的超能力者罪犯而已!我……”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
周防低声打断了吼叫着越说越生气的御槌。
周防的右手上充满了闪着红光的力量。御槌吓了一跳,轻轻地发出咿的一声——
他身体突然浮至半空。
“什……?”
御槌在空中手舞足蹈。周防皱着眉抬头看去,只见御槌那被吊至半空的身体,又被猛地摔向地面。
御槌没吭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周防转过身来,抬头看向那将御槌摔向地面的犯人。
他们站在天花板上开出的那个大洞的边缘。
这些人身穿以神官服为基础改制的奇怪装束,用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遮挡了脸的上半部。在那面具上还生着如动物般的长耳。
周防无趣地哼了一声。
“……是‘兔子’吗。”
那是黄金王的亲卫队。
在黄金族人中,‘兔子’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黄金氏族的‘就职礼’能引导出每个人的‘才能’。通过它既有获得了异能的人,也有未获得‘异能’、只是被最大限度地提升了世间一般所谓的‘才能’的人。另外,其中还有几乎没有获得力量,只是被凸显出自己的无能的人。
‘兔子’是在那些族人中,聚集了持有顶尖异能者的集团。
这一群人用奇怪的兔子面具遮住脸,身着相同的装束,完全无法分辨谁是谁,而其中的战斗部队据说更是强得连其他氏族中战斗力很高的族人都难以匹敌。‘兔子’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真面目又是如何,真正知道这些据说只有黄金王。
‘兔子’们从天花板上开出的大洞飘然降至瓦砾堆上。说跳下来或许并不正确。他们悠然地漂浮在空中,轻轻地降落下来。
似乎有人能以力量来使自己的身体和其他对象自由漂浮在空中。刚才使御槌浮起来并用力摔至地面的,一定也是‘兔子’中的某人的力量。
‘兔子’一共有三人。他们全都个子很高。虽然能感觉到他们体内隐藏着强大的力量,但他们的气息却很安静。
“这些人好像是来善后的。”
上面转来一道耳熟的声音。仔细一看,在‘兔子’的后面,草薙正站在洞边俯视着下层。
“哟,辛苦了。”
草薙从洞上面向周防举起一只手。肩膀和手臂的伤虽然都做了应急处理,但他的衬衫却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
周防看着草薙受伤的样子皱起了眉。
“怎么搞成那副样子。”
“……在这种状况下就不要一上来就吐槽那里啦。放过我吧,这事太丢脸了。”
草薙以无地自容的表情说道,然后他看见倒在周防面前的御槌,苦笑起来。
“倒在那里的中心所长,已经完了。你就不要再跟他打了。交给‘兔子’吧。”
周防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要阻止慢慢动起来的‘兔子’们。‘兔子’从周防身旁穿过,包围了倒在地上的御槌。
草薙从大洞里跳到瓦砾堆上。
十束拉着安娜的手,向草薙跑去。
“没事吧?我从没看过草薙哥受这么重的伤。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所以说就不要吐槽那里了……”
草薙难为情地说道,然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分别瞪了十束和周防一眼。
“比起那个,我说过叫你们不要乱来的吧?怎么还搞成这副样子。”
中心的大楼上蔓延着几条巨大的龟裂,由于延烧着慢慢扩散的火焰,大楼眼看就要崩塌了。就这样,现在还有细小的瓦砾从头上落下,危险的嘎吱嘎吱声如崩塌的预兆般不断鸣响。
十束笑着打起马虎眼。
“啊哈哈……不赶快出去的话,我们也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真是的……。那些在地面上的超能力者们都已经擅自逃走了。现在,Scepter 4的代司令正在指示残留在中心里的研究员和蓝服们避难。”
草薙这样说道,表情看上去很复杂。
周防默默地盯着那样的草薙,然后将目光轻轻转向天花板那边。
“……刚才,有两个超能力者逃走了。”
“他们已经被别的‘兔子’抓走了。被隔离在地下的超能力者们现在应该也都被‘兔子’带走了。”
我们也出去吧,草薙道,然后将目光落在和十束牵着手的安娜身上。
“你也和我们一起来吧?”
草薙对安娜说道,那口气不是在对孩子而是对一个同等对象说话。安娜用力点了点头。
十束轻轻拽了拽那只拉着自己的手,然后将手放开,催促她到周防那里去。
安娜迷惑地抬头看了周防几秒,她的眼睛显示出动摇,然后——她轻轻地抓住了周防的衣摆。
“啊,尊哥!”
龟裂在墙上迅速蔓延,当八田看到周防一行从燃烧的中心里走出来时,他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同时出声叫道。
听了八田的喊声,伏见也抬头向那边看去。
周防、草薙和十束,以及走在周防身后、用小手紧抓着他衣角的安娜。
安娜的那身蓝装已经破破烂烂、满是脏污了,但她本人似乎还没事。伏见不觉松了口气。
在周防他们走出来后,身后的中心大楼终于崩塌了。
决定性的崩塌一旦开始,建筑物就会像沙堡一样简单垮掉。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建筑物沉入地下,连接医院和研究所的走廊也跟着掉了下来。研究所这部分的中心大楼在崩塌后化为瓦砾,被大火吞没。
吠舞罗的人,以及正在收容伤者的Scepter 4们、中心的职员们、逃出来的超能力者们,大家都呆呆地望着那副景象。
其中只有八田一人完全没有理睬崩塌的中心,而是满脸欢喜地朝周防跑去。
伏见看着八田的背影,轻轻地咋了咂舌。
十束跟跑来的八田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八田身后看去,将目光停留在伏见身上。十束笑嘻嘻地朝伏见这边走来。
伏见再次咂舌。
“辛苦了。”
“……哦。”
面对笑着向他打招呼的十束,伏见只是像闹别扭一样代答不理地应了声。
“小安娜没事。”
“……干嘛跟我说这个。”
十束微微耸了耸肩。伏见斜眼看着十束。
“……结果怎么样。”
“中心的所长御槌被‘兔子’带走了。大概会被黄金那边处分吧。……大楼也成了这副样子,中心暂且算是完了。”
超能力者的教育和研究设施大概还会再新建吧。但那都是这场骚动之后的事了。今后他们对于不幸的事情肯定会变得很敏感。
伏见望着正在冒烟的瓦砾之山,嘟哝道:
“‘兔子’来得可真迟啊。”
“是呀。”
“他们是打算运气好的话要一直看到御槌搞完这项轻率的实验吧。”
他以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对此十束苦笑着回答说:“有可能。”
所谓‘石盘’到底是什么。想要寻求真相的,应该不止御槌自己吧。
十束和伏见并排站着,茫然地望着燃烧的瓦砾之山,这时几个吠舞罗成员向十束走来并同他打招呼。十束快活地回答他们,并下达了几个撤退的指示。吠舞罗的成员们老实地接受下来,并遵从十束的指示做出行动。
伏见斜眼看着这一切,不觉感到有些扫兴。
“差不多该走了。小猴子,我们也——”
“你明明那么弱,为什么会是吠舞罗的干部呢。”
这句一直想问但总是没能说出口的话,今天也因为数次感到的压力,终于被说了出来。
十束睁大了眼睛。
到底是被激怒了吗,伏见这样想到,但也觉得总是嘿嘿傻笑的这个人在被伤及自尊心后所展现出的愤怒模样可能让自己有些害怕。
不过十束再对这句唐突的问话感到惊讶之后,又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顺其自然吧!”
他的口气真的很快活,对此伏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起来虽然很露骨,但我从王还是高中生时就一直在那个人周围转悠。在他成为王的那个时候,也是草薙哥和我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嘛,感觉自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就算一开始是那样。但在这个强大就可说是等于一切的队伍中,十束却能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不受任何人怀疑,甚至还得到了众人的敬仰。
那大概就是十束的特性吧。
“……你这不是意外地适合当王吗。”
伏见讽刺地说道,对此十束不禁睁大了眼睛道:“哈?”
“即使不以力量让他人遵从,人们也会遵从你。……这种特性真是划算啊。”
“别瞎说。”
十束以含笑的声音认真说道。
伏见惊讶地皱起眉头看着十束。十束虽然在笑,但这与平时那种讨人喜欢的笑容略有不同,看上去带着几分残酷。
“对什么有所执着的家伙才当不上王呢。”
他格外认真地直视着伏见说道,然后伏见感到心情很差。虽然那应该是在说十束,但他却不由得感到如坐针毡。
伏见沉默了数秒思考着该怎样回话,结果却只是一边咂舌一边别开了视线。
“我不懂你说的。”
伏见嘟嘟哝哝地说道,对此十束爽朗地笑了。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一如往常的天真笑容,而这点则令伏见感到越发生气。
“我讨厌你。”
“是吗?我倒是非常喜欢你哦,小猴子。”
“…………请不要用那种方式叫我。”
他不由得以孩子般的口气说道,这样十束一瞬间惊讶地扬起眉毛,然后他便露出了有点坏心眼的、高兴的笑容。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伏见。”
伏见正张口想说什么,这时突然从后面传来了吠舞罗成员们的吵闹声。
八田在远处听到了吠舞罗成员的吵闹声,他回头朝那边看去。
“镰本哥!?”
他听到一名吠舞罗用焦躁的声音这样喊道,八田表情紧张地朝那边跑去。
医院大楼远离吠舞罗与Scepter4作为战场的中庭,八田在其阴影处看到了镰本那倒在地上的巨躯,以及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有些眼熟的超能力者少年和包围了他们的吠舞罗成员。
“镰本!”
八田在旁边跪下摇晃起他的身体,接着镰本发出一声困倦的声音,然后睁开了眼。八田猛地揪住镰本的衣襟,将他的脸拉近到自己的鼻尖。
“喂!怎么搞的!?”
“哎呀……八田哥。”
“说什么八田哥!你怎么会倒在这种地方!是被干掉了吗!?”
镰本不明所以地坐起身来,然后不可思议地环视着周围。
“不,我哪都没……话说回来,我刚才是在做什么了……”
“我哪知道!你是被打到头了吗!”
镰本疑惑地歪起头来,同时摸着自己的脑袋,然后突然表情大变,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栉名大姐……!”
镰本的发言令八田的表情为之一变。
“大姐怎么了!?”
他不由得大声反问道,这时中庭里的视线一起集中到了这边。
周防和安娜来到了八田身后。
听到穗波的名字,安娜的眼睛不安地动摇起来。
她那抓着周防衣摆的手一下子加重了力道,小小的拳头都跟着变白了。
安娜盯着镰本,睫毛在颤动着。
“……出了什么事。”
周防代替安娜,低声问道。
镰本慌忙地交互看着周防和安娜,他那肥厚的脸颊颤抖着,说道:
“栉名大姐她……”
间章
客观看来,十束的成长经历并不怎么幸福。
他不记得自己亲生父母的长相。他们似乎在十束三岁时便叮嘱他“要在这里呆着哦”然后将他丢弃在了公园里。
那时他虽然被第一对向他打招呼的没孩子的夫妇领养了,但丈夫这边却是个无药可救的赌徒,妻子最终因为嫌弃他而离家出走。那时候,她没有将十束一块带走,而是把他和没用的养父一起抛弃了。
知道这些事之后,大部分人都会露出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
但是他们错了。
十束对于自己似乎被亲生父母抛弃一事并没抱有特别的感想。他并不恨抛弃自己的父母,也没有特别想见他们。这不是因为看破红尘,他只是感慨人生正式多姿多彩,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种状况。
这只是成长中的一点小麻烦,还不到感觉不幸的程度,对十束来说这个世界还充满了许多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对什么都有兴趣的十束,对于那些不花钱的游戏知道得比谁都多。他用家里那支破烂般的口琴能吹出各种曲子,也很擅长捉独角仙。家里虽然只有四个半榻榻米大,但秘密基地却有一个根据地和三所别庄。他热衷于用一个球能展开的各种游戏,并和附近的孩子们一起来回跑着玩。
好赌成性的养父虽然作为丈夫和父亲确实无用,但如果把他当成一个损友到还不错。有时,他会悄然离家一连几个星期不回来,每到这个时候十束总会很理解地想到:“他又被旅行的风给诱走了。”然后当养父回来时,他会给十束带些便宜的礼物,然后仿佛在赎罪一样带他去玩。目的地大多是附近的山。登山成了小时候的十束最大的乐趣。
因为实在没钱,他们常常被断电断煤气。一度还曾被停过水,甚至连全部生活设施都被掐断了。
“对不起了啊。”
每到这种时候,就连养父也会无精打采地低下头来谢罪。实际上或许应该让他再多反省一下才对,但是十束总会不由得笑着鼓励他:
“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而当没有吃的东西时,十束就会一边看野草图谱一边采摘能吃的草来做饭。小时候的十束,生活充满了奇思妙想。
“你这人真薄情。”
那大约是在十束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养父带着闹别扭的表情这样说道。
“抛弃你的父母,现在一定也在某处为抛弃你这件事而感到难过不已吧,可你却一点不在意那些,满不在乎地生活着。就连我,因为自己这么没用而真心觉得很对不起你,但因为你那副样子,所以我总是没法重新做人。”
“不,这事也不能赖别人。”
养父虽然说得很无奈,但最后还是老实地向他道歉:“对不起了。”
“但是你果然还是很薄情。”
“嗯,是吗。”
“你对什么都感兴趣,但对什么都不执着。”
那就叫薄情了吗,对此十束并不是很明白,但没有执着的事这点,倒的确如他所说。
在十束眼中世界充满了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但同时他也不会害怕失去那些,他也几乎从没有为失去的东西感觉到可惜。
“如果你也能有一个让你为之执着的重要的东西就好了。”
然后,十束遇见了周防。
养父葬礼那天,周防和草薙来了。
草薙认真地穿着丧服,而周防则穿着平时的衣服在葬礼结束时飘然而至。
“我啊,曾被那个人评价说‘很薄情’。”
简单的仪式办完了,在处理完各种杂事后,十束和周防两人聊了起来。十束一如往常,面带笑容。
“那时我虽然在想这算什么啊,不过我或许真的很薄情。”
周防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
“那个人,老实说是个废物,老婆也跑了,日子过得超穷,但他一辈子都只做喜欢的事,我觉得他的人生也不坏。……比起悲伤,我却在想这种事,我果然很薄情吧。”
十束喜欢养父。虽然那不是对“父亲”所抱有的思慕,但作为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同居人,十束确实很喜欢他。
然而在他死了,十束却哭不出来。
周防突然用手一把抓住十束的头。
“啊疼。”
他的脑袋立刻被放开了。面对这一粗暴的行为,十束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呆住了。
“来吧。”
周防说着,迅速转身走去。
“你想看到我成为王的样子吧。”
十束笑了。
他笑着,追上周防。
那天晚上,十束一如往常是在‘HOMRA’酒吧度过的。
关门后,十束要到吧台里面帮忙收拾,但草薙却叫他休息,大概是有些担心他刚刚送走亲人吧。不过十束却对这种关照觉得有点无地自容,他以玩笑般的语气说着“闲得无聊嘛”便开始帮忙。
一时间,昏暗的酒吧里只响起洗杯子的水声和叠放餐具的声音。
周防已经到二楼去睡觉了。十束一边用抹布擦拭盘子,一边注意听着楼上的动静。
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王在做怎样的梦呢,十束静静地幻想着。
“王后悔了吧。”
十束微微笑着,自言自语道。
草薙停下手来,惊讶地看向十束。
“后悔什么。”
“就是成为王这件事啊。”
十束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但那却是一直秘密地郁积在他心中的想法。
草薙困惑地皱起眉头。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他是被‘石盘’强行选中的,对此他也没办法啊。”
也是,十束正要点头,然而在此之前,草薙却改口说道:
“是你后悔了吧。”
十束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草薙。草薙露出比平时更为成熟的表情苦笑道:
“你总是叫他‘王’什么的。你是希望他成为王吧。”
十束没能马上回答。
几乎重不会语塞的十束不由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终于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那个啊,草薙哥。不是,后悔。”
他又回想起养父闹别扭似地说着‘你真是个薄情的家伙’时的声音。
——就算有了不肯舍弃的重要的东西,但结局我还是薄情又任性。
“其实那也没什么。”
草薙说着,轻声笑起来。
“第一,并不是你,还有我使他成为王的。所以就不要自作多情了。”
草薙以玩笑般的口气说道,于是十束也快活地打起诨来。
“但是你看,不是还有所谓言灵吗?就因为我执拗地一直说那个人是王,所以‘石盘’也开始注意起他来,这种事情也是可能的。”
“你是白痴啊。”
“……我就是白痴哦。”
十束笑着,撅起嘴吧说道。
毫无意义地迷茫到此便结束了,十束心想。
周防,成为了王。
这是十束从相遇之初便一直模糊地想要看到的姿态。
今后,十束将一直在身后支持着作为王的周防。
一边全身心地守护着以周防为中心诞生出的这个地方以及将周防连接在这里的线,一边不断在身后支持他。
6 红衣少女
6 红衣少女
睁开眼睛,草薙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白色的天花板。
因为他是在沙发上睡的这一宿,所以后背有点疼。
为什么要在沙发上睡呢,他才刚睡醒,混沌的大脑稍微思考了一下,马上便了想起来。
草薙一边忍住哈欠,一边把伸出沙发的双腿搬到地上,站了起来。
他朝卧室走去。轻轻地开了一条门缝,看到那两个人正睡在床上。
周防侧卧着,而安娜则紧贴在他身后。
他们睡得很好,能够听到安稳的呼吸声。
草薙苦笑着轻轻关上了门。
他们将位在‘HOMRA’酒吧二楼的这间仓库收拾了一下,稍微进行了一番改造后,便成为了安娜的房间。
现在房间仍在装修中,于是,安娜便被送到了草薙的公寓大楼里——但安娜却紧紧抓着送她到这里来的周防的衣摆,因为她不肯放手,所以便使得周防也跟着在这里住了下来。
想到发生在安娜身上的种种,草薙和周防都无法对她的想法弃之不理。
虽然本来是想让安娜一个人睡床的,但到了这里安娜依旧紧握着周防的衣摆。
……虽然觉得如果养成这种习惯真的很成问题,但今天姑且就依着她吧,草薙在这样判断之后,便将表情复杂的周防和安娜一起赶进了卧室。
而且对于草薙来说,看着周防尽管厌烦却还是接受了安娜的要求的样子,也是件难得的快事。
草薙轻轻地洗完淋浴后,暂且只穿着裤子,对肩膀和胳膊上的伤作起了包扎。他用嘴咬住绷带一端,迅速将它缠在伤口上。
包扎完后,他一边用毛巾擦拭湿淋淋的头发一边拿起终端。
他拔了个电话,铃音响过几声后对方有了回答。
‘喂喂。早上好。’
“早啊。十束你今天几点来?”
‘马上来吧?’
不知为何十束说得很不确定,而且在他身后能听到车声和喧闹声。
“你现在在外面吗。已经往这边来了啊。”
‘嗯。估计再有十分钟就能到了。’
“吃早饭了吗。”
‘嗯。啊,我给安娜买了草莓软糖和血橙汁。就当早餐甜点了。’
“哦。鸡蛋的话,你觉得是做煎蛋卷好还是培根鸡蛋好?”
‘安娜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还在睡呢。要等早餐做好她才会起来。”
‘那就煎蛋卷吧。’
草薙一边聊着这些琐碎的事,一边穿起衬衫。
中途,他突然留意到自己在镜中的背影,然后停了下来。
在草薙右侧的肩胛骨上,有着身为周防族人的‘标志’。
看着它,草薙想到了安娜,不觉露出苦笑。
安娜现在已经是周防的族人了。
镰本倒在中庭外的背荫处,他在睁开眼后说的那些话,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简单说来,就是穗波好像到中心来了。
然后,‘兔子’出现在了那里。
而镰本的记忆似乎在这时中断。
讲述情况的,是从中心里逃出来的超能力者少年,他看到了事情的部分经过。
据他所说,镰本看到穗波后便跑了过去,而这时一群‘兔子’来到他们那里,并用手遮住了镰本的脸。下一瞬间,镰本便仰面倒下了。
穗波脸色大变正要去查看镰本的状况,这时‘兔子’又在穗波面前挥了一下手。‘兔子’那由长袖中露出的手指在穗波眼前一晃,穗波的身体便像断了线似的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兔子’抱住倒下的穗波,然后就这样将她带走了。
之后,由于那一群‘兔子’在中庭现身,使得几乎已经结束战斗、慢慢沉静下来的吠舞罗和Scepter 4又变得慌乱起来。
骚动中,超能力者少年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便跑到了倒地的镰本身旁,围着他转了几圈后便在旁边坐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听完这些后,安娜那原本便很苍白的皮肤变得更白了。
她表情紧绷,从口袋里取出弹珠,她一度闭上眼睛,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并能集中精神,然后她猛然睁开眼,乞求般地凝视着弹珠。
安娜凝视着弹珠,盯盯地看着某处,就这样大约过了三十秒。
然而这段时间对于在旁边看着她的人来说,却长得出奇。
在安娜凝视着弹珠的另一边时,站在周围的人都没有出声,他们一动不动。气氛紧张得让他们无法动弹。
不久,安娜慢慢地放松下来。
身体由极度的紧张中舒缓过来,她垂下了拿着弹珠的手。
从安娜的表情中判断不出她放松身体是因为安心还是受了刺激。
“穗波,没事。”
安娜用难以窥知感情的声音说道。
尽管她说没事,但那僵硬的表情中依旧带着不安,草薙凝视着她的脸,问道:
“……平安无事吗?”
“平安无事。”
安娜略微低着头,简短地说道。
“没有任何问题。”
草薙看着周防。周防皱起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安娜。
他让刚过来的十束帮忙,一起准备早餐。
“无论什么时候来,你这房间都那么漂亮,简直让人生气。”
十束将西红柿切成丁,同时环视房间内部。开放式厨房即使两个人一起干活也不觉得挤,而宽敞的起居室的采光也很好,太阳从大大的落地窗中柔和地照射进来。
“充实的人生就需要有充实的衣食和住所。”
草薙装糊涂地说道,同时倾斜平锅并将软煎蛋卷折叠。下在蛋里的芝士溶化了,发出小小的嗤嗤声。
似乎受到香味吸引,安娜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十束冲安娜笑道:
“早上好,安娜。王呢?”
“还在睡。”
“早餐做好了,去叫他起来。”
听了草薙的话,安娜老实地点点头,再度返回卧室。那个睡醒后总是情绪很差的男人真的能被这名寡言的少女稍微摇一下就会起来吗,草薙不由得有些担心,虽然这件事是他自己拜托的。
“安娜今天穿的衣服要怎么办啊?”
她昨天穿的蓝衣在骚乱中被弄脏了,还粘了火星,变得破破烂烂的。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也不太想再让她穿那件衣服了。
“我的衬衫不行吗。安娜穿的话一定要是连衣裙那种的吗?”
“或许是那样……不过感觉有些讨厌啊,不是吗?”
“…………会感觉讨厌啊。”
这样说时,安娜再度现身。并且好好地将周防带在身后,她到底是怎么把他弄起来的呢。
周防困倦地露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一边搔着头一边走出卧室,然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草薙苦笑着,将泡好的咖啡从壶中慢慢倒进杯子里。
今天他们预定要去给安娜买东西。
吃过早饭后,他们勉强给安娜准备了出行的衣服。
他们问安娜是要昨天装过的那件破烂的蓝衣还是要草薙的衬衫,结果安娜选择了草薙的衬衫。
十束尽量将肩部收束起来并以安全别针固定,然后用布条充当缎带在腰部打了个蝴蝶结。他把过长的袖子挽起来,并以从肩膀穿过的绳子打结固定。
布啊别针啊绳子啊都被强行聚集到一块,肩膀一带变得乱糟糟的,于是他就用围巾轻轻地盖在上头遮住了这一切,使衣服看上去意外地别致、可爱。
走在街上,安娜抓着周防的衣摆,困惑地东张西望,环顾四周,显得有些不安。这时十束从后面出言道:
“哪家店都可以进,随便挑你喜欢的吧。”
大街两旁排列着许多服装店,然而安娜却只是在店铺外困惑地看着,然后匆匆走过。
“虽然说什么都可以,但这反而让她感到为难吧。”
看着安娜有些打蔫,十束偏过头来。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呢?”
草薙问道,对此安娜依旧十分困惑,目光在四下游移。
“太过普通的童装不太好。她果然比较适合那种礼服一样的缀满花边的衣服吧?”
“但那是那个中心所长的趣味啊。”
“嗯,也是……”
十束和草薙歪着头说道,这时安娜抬头看着两人道:
“我喜欢,那种服装的款式。……穗波也说过那很可爱。”
话题转到了穗波身上令草薙他们产生了一丝罪恶感,不过安娜表现得却很平静。
“快点挑吧。”
周防回头瞥了安娜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明明还一家店都没有进呢,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却已经腻烦透顶。
安娜并没有对看上去很不高兴的周防感到胆怯,她反而稍微冷静下来,环视周围。
突然,安娜的目光锁定了一家店铺的橱窗。
安娜似乎通过自身能力透过红色弹珠看到了什么,她宣告穗波平安无事。于是周防在离开中心后带着安娜前往穗波的公寓。
他稍微有些后悔。
穗波从酒吧里出来——而且还是在酒吧里留了几名吠舞罗成员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她恐怕是以有几分乱来的方式逃出酒吧的——而她之所以会到中心里来,多半是因为周防没有好好说明事情原委。
那不是件能让人简单认同的事,而且周防也不擅长解释和劝说。尽管如此他却不想将事情交给草薙和十束,于是便用了几乎可说是威胁一般的做法。
但是那种威胁结果却似乎对穗波不起作用。他早该知道那个女人在关键时刻会变得特别顽固的。
安娜一句话也没说。即使来到穗波的公寓,上了楼梯,她也依旧不发一语,她甚至看上去也不着急,只是抓着周防的衣摆慢慢地走着。
安娜拥有强大的感应能力,她确信穗波平安无事。所以事实大概确实如此。
尽管心里这样想,但周防在按响穗波家门铃时还是有一些担心。
然而,对方立刻就有了回应。从房间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奔跑声,接着门开了。
“哎呀,是周防君。”
穗波开门后看到周防,露出了满脸笑容。
但那笑容太过天真无邪,使周防不禁惊讶地皱起眉头。
突然,穗波注意到周防身旁的安娜。不过她并没有为安娜的平安而高兴,只是惊讶地偏过头来。
“……这是周防君的妹妹吗?”
——是这么回事啊。
周防默默地忍住痛苦。
他当然也想到了穗波会被‘兔子’封印记忆的可能性。‘兔子’特意将穗波带走,理由不可能是别的。
如果让她忘记今天在中心所看到的一切的话,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也算随了周防的意。
但是。
周防低头看向安娜。安娜没有露出一丝动摇的样子,她盯盯地抬头看着穗波。
在使用感应能力找到穗波的时候,安娜大概就知道她是这种状况了吧。
在穗波的记忆中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削去,安娜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独自一人默默接受了这些。
——明明哭出来会比较好。
周防望着安娜那如人偶般的表情,心想。
哭吧,如果你撒娇说要她想起自己,那么就算无法解开‘兔子’的术式,穗波也肯定会心生动摇。虽然对穗波来说现在的安娜只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孩,但只要安娜哭着求她,穗波就会接受她。穗波就是这样的女人。
但是,安娜却没有流一滴泪。
“不要紧。”
安娜面向穗波,同时以清晰的声音对周防说道。就好像看穿了周防的心思一样。
穗波发出困惑的声音:
“……周防君。……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她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周防不禁朝她的脸上看去。然后大皱眉头。
“……你才是怎么了啊。”
穗波哭了。
她睁大眼睛,泪珠从中噼里啪啦地落下。
在混乱中,她用手掌接住落下的泪水。
穗波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眼泪,而周防则在一旁无能为力地望着她。
突然安娜动了。她用小手抓住穗波那沾满泪水的手。
安娜仿佛是要安慰她一样,紧紧地抓住穗波雪白的手,然后表情也在慢慢改变。
那种如人偶般的僵硬表情消失了,紧绷面孔也随之放松下来。
她露出了就连周防也会感到无奈的笨拙笑容。
“不要哭。”
安娜露出笨拙的笑容,温柔地对穗波说道。
“已经没事了。”
穗波眨了眨眼。泪水被她那长长的睫毛弹开。
“你是……”
穗波不可思议地、难受地、焦急地注视着安娜,对此周防轻轻地长叹了口气。
“抱歉,直到最后我都不是名好学生。”
周防说着,用手掌粗暴地擦了一把穗波脸颊上的眼泪。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周防微微露出苦笑。
“什么都没有。”
周防转身背对穗波。他尽管听到穗波用困惑的声音叫着:“周防君?”但他却没有再回头。
隔了一小会儿,安娜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着从后面追来。
周防一边听着追来的脚步声,一边默默地向前走着。
离开穗波的公寓后,他穿过街对面的那座公园。
两人没有交谈,并且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周防心情不悦地皱起眉头,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他放缓脚步,以便安娜能够跟上。
在来到公园出口时,追在后面的安娜突然停了下来。
周防又往前稍微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只见安娜正以单纯的表情凝视着周防。
这里是座人烟稀少的公园。周防虽然不知道,但之前草薙和十束就是在这里尝试说服安娜并失败的。
“尊。”
安娜以平静的声音唤道,仿佛在寻求什么一样张开双手向周防伸去。
“我想要尊的红色。”
听到这直白相告的话语,周防的内心不禁感到些许畏缩。
安娜是个幼小且危险的超能力者。就像御槌执着于她一样,安娜的能力很容易被他人盯上。而‘兔子’之所以会夺走穗波的记忆,也是因为他们觉得继续将安娜放在普通人的穗波身边会很危险吧。虽说如此,那也是这回的骚乱之后的事了。黄金那边所做的处理,赤色氏族并不认同。可以说,将安娜托付给周防,便是黄金氏族与赤色氏族“复交”的证明。
你要负起责任,周防只是照对方说的去做而已。
但事到如今他却依旧感到迷茫。
——我在害怕吗。因为要承担这个小鬼的一生。
每当同伴增加时他都会感到沉重。周防作为王要承担他人的性命和理想,有时他会感到极其心烦。这有些类似于恐惧感。
“我不是想抛弃你。……不过,我什么也保证不了。”
“没事。”
周防虽然说得很狡猾,但安娜却立即回答道:
“我是因为自己想这样才跟随尊的。”
安娜的眼神非常坚决。
“尊什么也不必约定。”
周防感到自己完全败给了安娜,他扬起嘴角露出苦笑。
接着他慢慢将一只手伸向安娜。
在安娜眼前,周防的手被红色火焰包围。
火光映在安娜白皙的脸颊上,摇曳着。安娜的眼睛只能看到红色,她盯盯地看着周防的红色火焰。
“你敢握住这只手吗?”
周防说道,语气中还残留着些许迷茫,然而安娜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用双手抓住周防那寄宿着火焰的手,就这样像对待至宝一样,将它搂在胸前。
火焰从周防手上转移至安娜全身。
那是决不会烧伤安娜的、加护的火焰。
解散Scepter 4。
关于这件事,盐津第一个告诉的人不是自己的部下,而是曾经的伙伴。
“虽然磨磨蹭蹭过了十年……但实际上,早在十年前就该这么做了。……像你一样。”
电话那头的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他从来不对多余的事情插嘴,只做该做的事,然后决定自己的道路。
“你在先代死后立刻离开了Scepter4,那时我感到被你抛弃,很恨你……不过你的决定总是那么正确。”
代司令这个包袱对于盐津来说太过沉重。他出于惰性一直抱着这个重得拿不走的东西不放,难看而凄惨地输掉了重要之物,扭曲了意志。
“如果不是我,而是你来做代理,肯定就会有所不同吧。——善条。”
过去,身为青王左手右臂的男人,对于盐津的抱怨依旧没有说什么。面对这种向着终端自言自语的状况,盐津不禁苦笑道:
“总之就当是报告了。或许你已经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了。”
‘盐津。’
善条唤道。他那低沉的声音通过终端敲击着盐津的耳朵。
‘对不起了。’
对方语气平淡地向他谢罪道。不过盐津在那短短的一句话中感受到了其中所包含的许多意味,他苦笑道: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早晚还会诞生新的青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