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见君——刚才这里受到了狙击。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弹痕,「用的多半是大口径反器材步枪(Anti-materiel rifle,比普通狙击枪威力更甚)。狙击手大概在—— 」
『西南偏西,距这里两公里的高层大楼上方。 』
「是那里啊,那就请联系警方—— 」
『已经在联系了。 』
伏见似乎早已从宗像所在房间的平面图与狙击枪的射程推断出狙击地点,并立时着手安排管辖那一带的警察逮捕狙击手。
「很好。」
他再度切断了对讲设备。
——用反器材步枪从两公里外狙击。
能调动这种级别的大型狙击武器和相应狙击手,『敌人 』竟然有此等组织能力,这点宗像也始料未及。
Scepter4虽然拥有特权能检阅首都圈各种公众情报网,但在与异能要素无关的情报处理上还有些被动。
如果刚才善条不在场,情报网又未能做到面面俱到,那颗射中认识上盲点区域的子弹,确实有可能打爆宗像的头。
「这是对方今天最后一手……也可以说,目前为止 『敌方 』所有行动,都只是为了把我引诱进刚才那种局面。 」
面对若无其事说出这番话的宗像,善条不禁开口,「……为什么? 」
「你是问……为什么故意踩进他们的陷阱,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宗像缓缓回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摸不清底细的敌人,要引出他们的反应和相关情报,用我的命做诱饵再合适不过——当然,这一切也是建立在,最强护卫善条刚毅在我身边的前提下。 」
「不是说这个。」 善条打断他,「为什么……要激怒我? 」
「啊,是问这个吗……呵…」
见宗像抿嘴笑起来,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需要一刻都不能松懈,靠耐心坚持下去才能解决的事,就像拼图一样。我是这样想的……不过,偶尔也有让人想把道理扔在一边,将自己交由天命来裁决的时候。 」
「天命……?」
「善条先生。您的剑,既是属于您的东西,也不单只属于您一个人。 」
宗像将视线投向善条手上出鞘的剑。
「在您自身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砍出去的那一击,我觉得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意志,甚至可以说显示了某种天意……所谓天命,就是这个意思。 」
善条不再接话,只是从咬紧的牙关间泄出几丝低吼,双眼如恶鬼般气势逼人地瞪视著宗像。
这个人嘴角上扬的样子令人移不开眼。却没人知道他笑意下藏著些什么。
提著剑的右手握得死紧,但在那个摸不清底细的笑容面前,善条下不了手。连再挥动一下都做不到。
「走吧。」
宗像迈开脚步,转身不再看善条。
「……如果有一天您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许真的会砍了我。 」
善条依然没有回答,径自无言跟在他身后,凝视著眼前人的后颈,看起来随时都要咬上去似的。
「您是一把快剑,也是颗爆发寸前的炸弹。既是属于我的力量,同时,也是我无法完全驾驭的存在。所以说,善条先生—— 」毫无防备地将后背展露在鬼眼下,宗像微微扬起唇角。
「您也可以算是我, 命中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
(二)
三十分钟后——
镇压下『敌方』 余党,确保了二十二名异能者及非异能者的身份(其中某只被置于保护状态),Scepter4的任务终告结束。己方损伤不怎么严重,作为第一次主动出击,这样的结果可以称得上无可挑剔。
退离现场大楼,将事后处理移交警方之后,队员们在玄关前的道路上列好队。
礼仪上来说,当宗像走出现场时,需要给临战状态划上终结。
「拔刀!」
在淡岛号令下,队员们摆出迎接组织首领的刀礼姿势,却在宗像现身后齐齐抽了口气。
走出玄关的宗像信步在前,善条提著出鞘的剑不紧不慢跟在其后,却怎么看都有如饥渴的野兽一般,一旦抓到破绽就会扑上去的样子……
走到街上,宗像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下狭起眼,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头顶上方巨大的剑状结晶体 『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一片低频音中悬浮在半空,剑刃正指向自己。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笑意,再度向前走去。
顶著头上悬空的剑,背后跟随著兄恶的鬼,然而对这两者他都不怎么在意,只是悠然向前走著。死亡与毁灭的可能近在咫尺,却都丝毫不能动摇这个人的自信。
青王宗像理司。
他的存在,足以成为命运的霸者。
SIDE BLUE END
小说名称:K SIDE
作者名称:来乐零
本卷名称:K SIDE:RED
彩图
日本版图现在的形状与十年前略有不同。
直到十年前为止,关东南部有着更加广大的土地。但是现在,那里却被整个挖掉,成了一个撞击坑,沉入到了海底。
“关系者”们将这个撞击坑称之为“迦具都撞击坑”。
『那个,好像是由于先代赤王的能力造成的。』
草薙这样说道。
迦具都似乎就是先代赤王的名字。他作为周防的前代,在十年前制造出了撞击坑后,就此消失。
那个撞击坑,据说就是王破灭的样子。
周防对此感到不以为然。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不坏。
在狭窄的世界中,与其作茧自缚地活着,不如任凭那灼烧着身体的冲动烧毁一切,他觉得这样要更有魅力得多。
然后,在如此想过之后,他吐了。
1 蓝衣少女
十束多多良跨坐在椅子上,盯盯地看着那名少年的脸。少年尽管装出怄气的样子,但似乎也很困惑,眼镜后面眯起的一只眼睛在不住地游移。
「………………干什么。」
「唔?我只是想好好看一下新人的脸而已。」
地点在镇目町的一角,酒吧『HOMRA』中。光润美丽的吧台似乎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地上打着地板,作为不良少年们的聚集场所实在是不太相称,室内的装潢全是上等货。在吧台内侧的架子上,从基本款式到根本无法入手的珍品,因主人的趣味所收集来的各种各样的酒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这些没规矩的少年决不会在店里乱闹打坏东西,或弄脏店面。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就会遭受这间酒吧的老板——草薙出云难以想象的制裁。虽然草薙总是带着悠然的笑容,待人和蔼,是个举止文雅而诙谐的男子,可一旦动怒,那一条细细的胳膊甚至能拎起一个巨汉。
酒吧里,少年们今天也毫无意义地聚集在一起。为无聊的事情发笑,吵闹声不断响起。这间酒吧,是吠舞罗成员的据点。
十束背对着那些喧嚣的少年,跨坐在椅子上,望着躲着大家、独自坐在酒吧角落里的少年。少年戴着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双眼总是以无聊的目光看着周围。
这名中学毕业的少年是最近加入吠舞罗的。虽然一起加入的同伴八田美咲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但这名少年——伏见猿比古却至今也没有露出要与吠舞罗成员交心的样子。
照顾新人,大致算是十束的任务。虽说是照顾,但也还不到教育那种程度。只是带他见见人,教他一些简单的规则,然后和睦相处而已。
但伏见对十束来说却是一道难题。
「喂,小猴子。」
「………………」
这样一叫他,伏见便显出非常讨厌的样子看向十束。
如果讨厌小猴子的叫法就直说嘛,但伏见却没有出言表示反对。
八田在初次见面时,一叫他「美咲君」就老实地吼道:「不要叫我的名字!」这样一来就好办了。
总之,十束打算直到伏见自己说讨厌这样为止,他要一直用那个名字叫他。
「小猴子。我现在很热衷于下将棋哦。」
「…………是吗。」
「但是,却没有人来当我的对手。八田太弱了……或者说是怎么教他,他也记不住规则,草薙先生虽然很强但他嫌麻烦,完全不肯陪我玩。我虽然也和王下过一回,但那个人也很弱,或者说他似乎完全没有要守住王将的打算。下过一局后,他就很无聊地评价说,你玩得真磨叽。」
「………………」
再度,沉默。
十束不以为然地继续道。
「所以说,小猴子。你来当我的对手好吗?」
十束微笑着观察伏见的反应。
——啊啊,他焦躁起来了。
伏见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也没有掩饰内心的焦躁,他的心情让人一眼就能看懂。
伏见,大概不喜欢这样被人开玩笑吧。如果硬要他适应团队生活,一定会令他讨厌。
伏见这个人,和他交往要保持一定距离才行。
尽管清楚这点,但却不由得想要逗逗他。对十束来说,伏见令他感到很有兴趣。
「十束!」
草薙从吧台后面喊他。
转过头去,看到草薙正一边擦酒杯,一边用下巴指着酒吧二楼。
「你去叫尊一下。」
「怎么了?」
「这几天,那家伙都没怎么露面,必须要商讨的事情堆积如山。可恶,竟然就这么在人家的酒吧二楼蹲着不出来了……」
十束露出苦笑。
刚才一直吵个不停的成员们不知何时都安静下来,他们不由得注视着草薙和十束的对话。对他们来说,王的心情是件重大的事。
每当周防心情不好——或者该说是陷入自己的精神裂缝中——时,就连同伴们也无法随便触碰他,即便只是接触一下似乎也会招致恶果。
他不会骂人或打人。
只是瞥一眼靠近的人而已。
但仅仅这样,就能让年轻的同伴浑身发抖,站不起来。
十束苦笑着朝草薙随意地抬了抬手,然后向二楼走去。
周防尊住在酒吧二楼的空房间里。
他似乎对居住环境不感兴趣,房间里摆着捡来的破沙发和床,之后便是一个小冰箱,与其说是煞风景,这里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有人在住。
他对个人隐私也不在意,即使十束和草薙擅自进来也不会有意见。
十束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姑且敲了敲门。
不出所料,房间里没有任何回答。
「王,我进来咯。」
十束轻快地说道,开了门。
周防躺在沙发上,像死了一样。
穿着鞋子的腿伸在沙发上,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十束来到沙发旁,从上面注视着周防的脸。
周防嫌烦地慢慢将视线转向十束。
「…………干什么。」
周防用仿佛从地底发出的声音说道。
「最近,你都没有露面吧。」
听了十束的话,周防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就连这一点动作都让他觉得无比麻烦。
然而,他仅仅身在此处便散发着威吓周遭的气息。
他带着马上要破坏掉什么的危险气息。然后为了不让力量爆发,他又显得异常地无精打采。
但是十束并不在意,他微笑着道。
「草薙先生说压了一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
「你偶尔也得露个面。王不在的话,大家都会变得很消沉。」
「…………」
「王心情不好的话,大家会很害怕。……总之,草薙先生让我来叫你,我们就先一起下楼吧。」
「…………」
说什么周防也没有反应,对此十束努起嘴巴。
他就地坐下,背靠沙发。然后就这样以背对着周防的姿势,说道。
「你做恶梦了吗?」
沉默了片刻。不久响起一声轻轻的咂舌声。
「我就从来没做过好梦。」
周防低沉的声音使十束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你做什么梦了。」
酒吧的喧嚣微微传到了二楼。十束一边听着,一边慢慢等待周防的回答。
突然,周防用手一把抓住十束的头。十束吓得嗷地叫了一声。
周防的大手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十束的头。继而使力。
「好痛!干什么!?王你干什么!?」
这样被紧紧地揪了一会儿后,周防突然放开他。
「好痛……你这是干什么啊……」
不忍再遭袭击,十束爬着离开了周防躺着的沙发,眼里含着因疼痛而流出的水泪,回头看着周防。
周防尽管将人头揪起,但却依然和刚才一样,一脸无精打采地望着天花板。
「王?」
「……你的头,我单手就能轻易弄碎。」
周防平静地说着危险的话。
如果周防有那个意思,要弄碎十束的头,就和打破一枚鸡蛋一样容易。
正确解读了他的言外之意,十束轻轻地苦笑了一下。
他伸腿轻踢了一下周防躺着的沙发侧面。
「没关系哦。」
十束说,但周防却没有反应。
这时,传来了上楼的声音。
十束向房门看去。
尽管上楼的脚步声非常急促,但对方却在门前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
然后,响起了恭谨的敲门声。
「尊、尊先生……?」
听到这战战兢兢的声音,周防还是没有反应。取而代之,十束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是镰本力夫那又高又壮的巨躯。镰本似乎非常在意周防的状况,他探着身子一眼一眼地向房间里面窥视。
「怎么了。」
「刚才,栉名姐到楼下来了!」
「穗波老师~,我不是说过别老来了吗!」
草薙看着栉名穗波坐在眼前的吧台凳子上,发出了半是打趣半是困惑的声音。
「别说得那么冷淡嘛。我的学生开了这么棒的店,我当然会想来看看咯。」
穗波爽朗地笑道。她虽然已有二十七、八,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幼稚。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沉稳的笑容,她的举止非常文雅,但却依旧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某些地方有点少根筋。刚才也是突然打翻了一杯冷水,然后自己粗粗拉拉地擦起来。
穗波旁边,坐着一个六、七岁大,如人偶般的小女孩。她的容貌也像人偶一样端整,最重要的是她面无表情,就像假人一样。衣服也是那种古董娃娃穿的饰满轻飘飘的蕾丝花边的款式。
衣服是深蓝色的。
草薙望着这个平时不太能见到的小女孩,感到有些为难,他姑且试着端出了一杯橘子汁。
「而且,还带了这么小的孩子来……。你是啥时候生的孩子啊。」
他开玩笑地说道,穗波随即露出苦笑,摇头道:
「讨厌啦,不是那样的。这孩子是我哥哥的女儿。喂,安娜。」
穗波看着她的脸道,而被称为安娜的少女则一言不发地轻轻点了下头。
不同与小孩子的认生,她的表情如面具一样。这令草薙有些担心,他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穗波。对此,穗波回以困惑的微笑,令人感到事情很复杂。
正当草薙想着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时,楼梯上响起了几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发现镰本和十束从连接二楼的吧台侧门中走出。十束笑着跟穗波打了个招呼。接着,周防从他身后慵懒地出现。
「周防君!」
穗波的表情变得更加快活,她抬头看着周防。而周防则以腻烦的目光面对她。
「……说过叫你别来的吧。」
周防露出打从心底感到讨厌的表情,然后与穗波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栉名穗波是周防高中时的班主任。
当时的周防虽然不过是一届高中生,但却足以让周围的人感到恐惧,然而穗波却能毫不畏惧地面对他。
并且,和周防同校的毕业生草薙也受过穗波的照顾。
当然,穗波并不真正了解周防他们的现状。充其量只知道他「似乎是镇目町中黑社会的大人物」。
吠舞罗相应地也有很多敌人。草薙他们不会和这边的世界无关的人表现得太过亲近。
但是,或许因为对方了解自己不成熟时的样子,由于这一弱点,他们怎么也无法顺利撇开穗波。就这种意义而言,周防对穗波很弱,并且草薙也是一样。
但是周防对穗波的这种温柔,却使其他成员产生了误解。
「大姐!东西放这边吧!」
「大姐!要用毯子盖腿吗?」
镰本误解了穗波与周防的关系,而八田看着镰本,也擅自认同了什么,笨拙地努力张罗着,他们都在不辞辛劳地照料着穗波。而穗波,也似乎没有充分理解自己正被人当做大姐对待,她像面对体贴的学生时那样露出笑容,嘴里说着「谢谢了,没关系」。
周防懒洋洋地托着脸颊,然后突然抬起视线。
看向自己身后。
「哎呀,安娜……」
穗波惊讶地叫道。
站在周防身后的,是穗波带来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她像看到一件稀罕物那样凝视着周防。
而周防那锐利的目光虽在瞪着她,但并不妨碍什么,安娜静静地承受着,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一个劲地「观察」周防。
周防也无言地回看了一会儿安娜。
就这样,经过一段不可思议的冷场。
周围似乎也被这奇妙的氛围吞没,变得鸦雀无声。
正当周围的人开始在这沉默中感到窒息时,安娜突然转身走了。
她离开周防,来到店中一角,毫不在意裙子会被弄脏,就那样席地而坐,从口袋里取出弹珠开始一个人玩起来。
「……真难得,安娜居然会对人有兴趣。」
穗波瞪大眼睛,交替看着安娜背影和周防。
「似乎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草薙眯起眼睛,看着在店中一角坐着的安娜。店里的同伴们似乎也觉得小女孩很稀奇,都远远地围成一圈,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突然,草薙发现自己还没有给穗波上菜,便问她要点什么。穗波抬头看着黑板上的菜单,说道:「就来一份特制咖喱饭吧」,然后柔声对坐在地上的安娜道:
img353.jpg
「安娜,吃咖喱饭咯?」
安娜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左右摇头。穗波不禁露出苦笑。
「肚子不饿吗。」
草薙一边从锅里盛出穗波的那份『HOMRA』特制番茄鸡肉咖喱饭,一边说道。
「她,不怎么爱吃饭……。不过,还是少给她盛一些吧。可能会剩,实在很抱歉……」
「没事。这你就别在意了。」
草薙将安娜那份咖喱饭盛到一个小盘里。穗波站起来正要接,却被人拦了下来。
「我给她拿。穗波老师就跟王聊吧。」
十束抢在穗波之前伸手拿走了那一小盘咖喱饭。他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拿着盘子向安娜走去。
「今天又是怎么了。还带了那种小孩来。」
草薙轻轻靠在吧台上,问道。穗波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一边用勺子舀起咖喱一边说道。
「今天……是安娜临时出院的日子。」
「出院?那孩子怎么了。」
草薙望向背对这边坐在地上的安娜。在她旁边,十束递出装咖喱饭的盘子,在说着什么,对此安娜只是闷声不响地低头滚着弹珠。
「大夫说是脑子有病。似乎是疑难病症,要进入特殊设施检查治疗。」
穗波低下头来,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看着穗波那总是低垂着的长长睫毛,草薙不禁皱起眉头。
「那可不得了啊……。到底是什么病呢?」
「具体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平时虽然可以正常生活,但有时会出现幻觉,好像还会头痛。听设施里的大夫说,她的大脑有缺陷,放着不管会危及生命。」
「治、治好没?」
在旁边听着的八田,惊慌失措地问道。穗波向八田露出微笑。八田突然红起脸来,嘴巴不停地蠕动着。
「一定能治好的。医生们也在努力寻找着治疗方法。」
寻找治疗方法,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法。
「明明还很小,却不得不一直住院,只允许暂时出院一下……结果那孩子变得不愿表露感情。即使在家里也总是闷闷不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她,没有父母吗。」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防开口道。虽然他始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似乎一直都在认真听着穗波说话。
穗波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着周防。
「你去接那个小鬼,还照顾她。那父母怎么了。……都死了吗。」
虽然口气很粗暴,但却并不冷淡。穗波叹了口气,点头道:
「去年。……我哥和嫂子,出车祸去世了。」
不仅身患重病,还失去了双亲,这名少女真的很不幸。
恐怕她那没有表情如人偶般僵硬的脸,以及那没有感情如玻璃球般的眼睛,也是因为那个缘故吧。
「……讨厌啦!越说越阴沉了呢!」
穗波为了转换心情,抬头摆出了一个快活的笑容。
「好容易安娜出院了,不能光说这些阴暗的事。喂,机会难得我想领那孩子出去转转,可否请你们在这附近帮忙带个路呢?」
「我、我们当然可以带你们在镇目町转转了……」
八田一边避免正眼去看穗波的脸,一边用含糊的语气说道。
穗波高兴地向八田道谢,使八田更加畏缩起来。草薙扫了一眼那番景象,然后再次望向安娜。
好难缠。
安娜完全不理会那盘番茄鸡肉咖喱饭,对十束所说的话也是一言不答,面对她,十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安娜冷冷地坐在酒吧的地板上,用手指戳着散落在地的红色弹珠,让它继续滚动。这谜一般的弹珠游戏,在十束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则,也不见哪里好玩。
十束看了一阵,不久便输给了好奇心,也尝试着伸出手去。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地上的弹珠。然后它便像打台球时那样撞开了别的珠,别的珠又弹开其他珠,就这样不断扩散。
弹珠的排列被搅乱,安娜一时僵住了。然后,慢慢地抬头看向十束。
通过搅乱她的游戏,十束终于得以与安娜四目相接,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在做什么呢?」
对于十束的问题,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默默地盯着十束。虽然表情未变,但这或许是在瞪他。
「……我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
安娜再度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十束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虽然年幼,但目光却有些老成。非常不爱说话,然而却似乎不是因为认生或孤僻。
那种眼神,似乎是看透了什么,放弃了什么而活一样。
十束有了某种预感,他悄悄地问道:
「……你“能看到”什么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吗?」
安娜慢慢地抬起视线。
无神的双眼,在十束面前聚焦。她虽然看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却没有那种感觉。她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某个不同的地方。
「你,怎么看我?」
十束试着问道。
安娜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十束的脸,然后慢慢地抓起一枚红色弹珠,将其放在眼前。
安娜的左眼透过弹珠,与他目光相接。
就在这时,十束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那隔着弹珠看过来的视线,似乎在抚慰着自己的身体内侧。
对此,十束有些畏缩。
安娜面无表情地以无机质的目光“看着”十束。
安娜的眼睛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使人感到一种近似于恐惧的不安感,尽管如此,十束却依然目不转睛地与安娜对视。
突然,安娜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她似乎被突然变热的弹珠烫到,一下子将刚才凝视着的弹珠扔开。
红色的弹珠在地上弹了一下,继而滚至一边。
安娜茫然地俯视着掉在地上的弹珠。不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扭曲了。
「怎么……了?」
看到安娜这样紧张的反应,十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问道。
从不表露感情的安娜,微微地皱起眉头,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紧咬下唇。
安娜默默地将散在地上的弹珠聚到起来。一边收拾着,一边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然后又咬起嘴唇,一直反复着这样的动作。
十束屏息等了她一会儿,但不久便肩膀脱力。
「……不吃吗?很好吃的哦?」
他将装咖喱饭的小盘递过来笑道,对此安娜惊讶地抬起头来。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不想说的话,就不必说了。」
安娜看了一眼递给她的小盘,轻轻地摇了摇头。
「吃一点吧。」
他试着看着安娜的眼睛说道,但安娜依旧的顽固地摇头。
「这样啊。……那,这个怎么样?」
十束将咖喱饭的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从架子上取出糖果罐。他晃着罐子,将糖果倒在手上。滚出的三枚糖果,分别是有着晶莹黄色的柠檬糖、黄绿色的哈密瓜糖,以及白色的薄荷糖。
十束将这些糖递到安娜面前。
「你要什么色的?」
安娜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盯着十束手上的糖。
「抱歉啊。安娜是看不到颜色的。」
一道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十束仰头看向身后,看到的是颠倒过来的穗波,她不知何时来到近旁,正面露苦笑。
「看不到颜色?」
十束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偏了偏头,穗波来到十束身旁蹲下来。然后拿起糖罐,又往十束手上倒了些糖。倒出来的糖果中有一枚粉红色的草莓糖,穗波拿起它,道:
「就是色彩感觉异常啊。她识别不出红色以外的颜色。如果是这颗糖的话……她大概能稍微看到一些吧?」
安娜盯盯地看着这颗接近红色的深粉色软糖,轻轻点了下头。
穗波将草莓糖递到安娜嘴边。安娜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老实地张开嘴,吃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颜色,她对食欲似乎也没什么概念……抱歉了。」
穗波难过地说道,对此十束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也和脑子的病有关。」
「脑子的病?」
「那孩子好像一直在住院。今天是临时出院的。」
八田好容易才说出口。不知怎么他眼含泪光。大概是听到了他们刚才一直在说的关于疾病的事吧。
十束抬头看着穗波,问道:
「医院在哪?」
「在七釜户那边。平时除了家和医院根本去不了别的地方,所以今天就请八田君和镰本君带我们好好逛逛镇目町了。」
听了穗波的话,八田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擦了擦鼻尖。
「之后我会和镰本带姐姐们去中央大街那边的。」
八田向身后的镰本伸出拇指道。对于经常拉着镰本在镇目町中央大街的电玩中心玩的八田来说,那一带就像自家的后院一样。
「十束哥也来吗?」
八田问道,对此十束稍微想了一会儿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算了。你们可要好好护送老师和小安娜啊。别光去游戏厅了。」
「啊—、除了游戏厅之后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吗。」
「还有女生喜欢的化妆品店啦、有名的冰淇淋店之类的啊。那里的冰淇淋外观也很可爱,如果和穗波老师分享的话没准小安娜也能吃些呢?」
「诶……要去那种女人逛的店啊……」
八田阴沉着脸,对此镰本露出无奈的表情从后面说道:
「八田哥,你要知道自己是在护送小女孩啊?」
十束笑了,将手上的糖分别塞给八田和镰本后,起身。
八田和镰本小时候似乎是孩子王和小弟的关系。八田虽然才刚加入吠舞罗,但他和镰本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时的关系。话虽如此,镰本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跟在八田后面打转,但该管的还是会管,他一边捧着八田,同时也巧妙地加以引导。有镰本在的话,一定能让穗波和安娜玩得高兴的。
八田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双手抱胸,脑中开始重新思考带领她们游玩的路线,而镰本则很有绅士风度地帮着穗波拿东西,十束看着他俩,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着穗波整理装束的背影,十束吃起了安娜最后也没碰一下的咖喱饭。
他嘴上叼着匙,呆呆地想着安娜的事。
这时,十束的衣摆突然被人轻轻拉动。
低头一看,安娜正抓着十束的衣服。
「怎么了?」
安娜那猫一般的大眼睛注视着十束,然后敏捷地转动着,并慢慢向坐在吧台前的周防看去。
「嗯?那个人怎么了?」
十束问,他蹲下来,保持和安娜视线同样的高度。
安娜如同巫女宣告神谕般,庄严地开口道:
「在那个人身边,你活不长。」
安娜盯着周防,道。
十束睁大眼睛。
他一时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
十束茫然地看了安娜一会儿,然后,回想起她刚才“看过”自己。
「……你“看到”了?」
十束问,安娜没有回答。十束又问:
「你能看到未来吗?」
安娜微微低下头来想了想,然后不知是在肯定还是在否定地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清楚地看到什么。只是——这样感觉。」
安娜默默地垂下眼睛,似乎在等待他的呵斥。
十束一时间没有回话,但在吃惊过后,他所露出的表情既不是疑问也不是不安,而是苦笑,仿佛是在说「是那样吗,这可伤脑筋了」。
「是吗。」
「你不生气吗?」
「诶,为什么?」
安娜惊讶地问他,这反而使十束也吃惊起来。
安娜歪着头。
「那你是不信了?」
「嗯?不,不是那样啊。但是嘛,因为我也曾设想过这种状况。」
十束笑道,然后摸了摸安娜的头。
「谢谢你忠告。……不过刚才的事不要和其他人说哦。」
他将食指竖在嘴前,以玩笑般的口气说道,然后安娜用通透的眼睛盯住十束。
「安娜,走了。」
穗波以温柔的声音唤道,安娜立刻背向十束,朝穗波跑去。
安娜没有拉穗波的手,她们走出酒店,八田和镰本在前方带路。十束目送他们而去。
当啷,伴随着清脆的门铃声,店门关上了,这时十束朝周防和草薙看去。周防正懒洋洋地喝着酒,而草薙则在收拾穗波吃完的餐盘。在同草薙对上视线后,十束轻轻地招了招手。
「王,草薙哥,稍微过来一下好吗?」
草薙同周防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走出吧台。周防也默默地从座位上起身。
当他们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处时,十束为了不让其他成员听到,压低声音说道:
「我觉得,那孩子是超能力者。」
超能力者(Strain)。
即指自然产生的能力者,有别于由王授予力量的族人(Clansman)。
说起来,“王”到底是什么,其实十束也不太清楚。根据草薙所收集的情报,以及周防不耐烦地做出的说明,在这个国家似乎存在着拥有强大力量的“石盘”,那“石盘”会选出七位王,并授予力量。
周防便是由那“石盘”选中的第三王权者——通称赤王。
王会选出被称为族人的臣子,并授予其力量。十束和草薙都是由周防赋予力量的赤色族人。由王及其族人所构成的集团被称为“氏族(Clan)”。
超能力者不属于氏族,他们的力量不是王引导出的,而是自然产生的,他们是无主的能力者。
为什么会出现超能力者呢。这依然是个谜。
一种说法认为这是由于“石盘”的力量泄露造成的,简单说来就是操作失误,也有说法称超能力者是『没能成为王』的存在。
总之,不属于氏族而得到力量的超能力者,缺乏有关自身力量的知识,往往会被力量支配,并使用力量进行犯罪。
「那么小的孩子,却是超能力者……」
草薙叼着烟,脸色阴沉。
「那孩子一开始盯盯地看着王。穗波老师说她『识别不出红色以外的颜色』,听到这话我就在想……那孩子,会不会是看到了王的“颜色”呢。」
周防是“赤王”。若是拥有力量的人很可能会看到缠绕在周防身上的红色灵气吧。
「就这些吗?这就是你认为那孩子是超能力者的根据。」
「不……」
十束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她一直在滚着红色的弹珠。我觉得那或许不是在玩,而是在“看”和“感应”着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那孩子会不会是有预知或千里眼这类的感应能力呢。我感觉那不是单纯的占卜游戏。」
草薙长长地吐了口咽,遥看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的,你要跟我们说的就是这些不靠谱的事吗。」
「……嘛,再说下去就涉及到个人隐私啦。」
十束以玩笑的口吻加以搪塞,对此草薙不解地皱起眉头。
然后十束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重新面向草薙。
「穗波老师说,医院是在七釜户那边。」
「是黄金的所在地啊。……其真实面貌也有可能不是医院,而是超能力者的教育·研究设施。」
草薙将烟灰弹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穗波老师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草薙看向周防。周防靠着墙壁,没有说话。
「超能力者什么的,要说和我们没关系也真没关系。但这回牵涉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如同穗波老师亲生女儿般的孩子。」
对于草薙这种夸张的说辞,周防轻轻地咋了咂舌。
「……暂且注意下那个小鬼吧。」
「知道了。一谈到超能力者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总之就当是护卫小安娜和穗波老师了,我会叫人看着她们点的。」
对于周防低声下达的命令,草薙轻率地回应道。
「之后,我还想了解有关那孩子所在设施的情况。草薙哥,你知道关于超能力者设施的事吗?」
「只是传说程度而已。据说他们在教给超能力者控制力量的方法,避免他们进行犯罪的同时,也会进行研究,寻找超能力者出现的理由等等……」
草薙看着十束的脸,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总之我会去调查的。」
「谢了。我也会在可能的范围内试着去调查。」
十束很在意安娜那死心般的老成目光。
因为是超能力者。因为有着不同与常人的力量。
如果正如他的猜测,安娜确是超能力者的话,那或许也说得通。
但,万一理由不只是这样呢。
「没能成为王、吗。」
突然,周防露出不悦的目光,轻声嘟哝道。
「新上市的豚骨拉面真的很火哦。虽然是速食但面有嚼劲!而且大蒜味也很香,味浓又不很腻人,正宗的豚骨风味!」
镰本一边吃一边独自夸赞了一阵新上市的杯面。八田在他旁边,认真地盯着公寓的一室。
八田和镰本身在夜晚的公园里。两人坐在长椅上,镰本旁边放着电水壶和装食品的便利袋。
刚才,虽有情侣亲热地挽着胳膊要进公园,但一看到吃拉面的镰本和双手抱胸始终盯着一点看的八田并排占领着长椅,就都匆匆离开了。八田心想活该。
「八田哥也吃一点吧?」
镰本道,将拉面的汤完全喝干后,又哗啦哗啦地在便利袋里寻找新食物。
「不要啦!话说你到底想吃多少啊!」
「但是,真没想到我还能和八田哥这样一起行动呢。」
镰本说,同时将热水倒入这次拿出的酱油味杯面中。
八田苦笑着看了镰本一眼。
「是啊。」
八田和镰本小时候是朋友。或者说,镰本是八田的小弟。
那时,八田在附近的孩子中打架最强,于是便摆出一副孩子王的架势,而镰本虽比八田大一岁,但却是个懦弱的胖子。
八田常常庇护镰本,并对他指手画脚。看着镰本追随自己的样子,让八田感觉很好。
而镰本。
虽然以前又矮又胖,跟在八田后面打转,总是呼哧呼哧的。
但现在却比八田更早加入吠舞罗,并在这里建立了相当的地位。
以前那个不成熟的小胖子,现在已经拥有了同样厉害的身高,像猪一样的雪白皮肤也变成了精悍的褐色。
软弱的小胖子,已经成长为一个有风度的不良胖子了。
两人在吠舞罗中再会,当他们看到彼此的模样时,老实说八田有一点害怕。但镰本那凶煞的面容却露出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天真表情,欢喜地叫道:「八田哥!?这不是八田哥吗!」于是八田总算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八田进入吠舞罗很快便适应了这里,此中算是有那么一点镰本的功劳。因为在吠舞罗中似乎很受尊敬的镰本称八田为「八田哥」并追随在他身后,所以尽管才刚加入,八田却在吠舞罗中被大家高看一眼。
八田重新面向镰本这个从前的小弟、现在的重要伙伴,摆正姿势,说出了自己最近一直在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