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心中一时浮过千百种滋味，无法言喻。忽然有个念头不可抑制地生长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还想杀人吗？”
彬看着我，没有回答。我又问：
“今天你追出去的时候，杀了人，对吗？”
彬垂下眼睛。
“你杀的那些，其实并不是非杀不可，但你就是想要动手，近距离看他们流血、讨饶、慢慢死亡，是吗？”
彬的沉默令我如鲠在喉，奔涌起伏的心情渐渐冷淡下来。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八年前的初遇……那天，那个一身黑衣、眉目温和的彬仍然历历在目。八年来的每一天，我把彬当成最亲的兄长、最敬爱的老师、最真挚的朋友。
我自嘲地想，但也许，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想一想，你的枕边人竟然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你看到的，都是他愿意给你看到的。温和、有礼、甚至是相当有爱心的正常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三十年，四十年，你会看到很多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你自己觉得，你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的脑子里响起了洛血竭的这段话。不，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看着彬。八年的时间，他的样子只有了些微的改变，除了眼角有了些许细纹，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平和之外，几乎仍然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年轻人。他的手放在我的腰间 那双教过我打桥牌、教我握方向盘、甚至在我追求雪晶时教我翩翩起舞的手。我看着他的嘴唇，那曾经吐露出无数罪犯的秘密、无数犯罪剖绘的专业名词、又曾经在我的皮肤上烙下无数热吻的薄唇。
我感到胸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
要是……我自嘲的想，每次遇到难解的罪案、或者遇到无法决定的心事时，我总是想，要是彬在就好了。可是这一次，他就在我的眼前，他就是我全部的难题。
怎么办呢，赵馨诚？这一次，谁来向你伸出援手呢？
我轻轻吻上彬的嘴唇，干燥、温暖的唇瓣。彬仿佛能读懂我的心事一样，轻轻回吻着我。
那个夜晚，我们终究，什么都没有再向对方说。
“周戚年失踪了？胡说八道！”我摇着轮椅进门的时候，关宏宇正打着电话骂骂咧咧，“老宋还跟我说容霞死了呢。你以为芒街是什么？第九区吗？外星人出动到处抓人了吗？今天晚上再没有点像样的消息，就算是老四在这儿罩着，我也照样踢你们一个俩个的屁股！”
撂了电话，关宏宇冲我瞪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对伤病患有歧视？”
“你小子又不是国安，又不是公安，谁让你进来的？”
“他能在这儿，我就不行？”我朝彬抬了抬下巴。自从那个夜晚以后，我们俩除了日常简单交流以外，就没怎么说过话。我觉得这几天伤势好多了，实在坐不住，就打算过来找点事情做。
洛血竭从一堆文件里抬起红褐色的眼睛，皱起眉头看了看我们，朝关宏宇打了个安静的手势。关宏宇像是被阉了的公鸡一样蔫了下去。
彬拿了两台笔记本和一副耳机走过来：
“想帮手的话，就帮忙调一下监控系统吧。”
“没问题。”虽然一直不曾派上用场，但我当年在公安管理系念本科时，在信息综合技术实验室里写的论文可是拿的全系第一，折腾这点小技术活不在话下，只是——“监控系统？监控哪里？你们打算——”
耳机里传来蚊子嗡嗡的声音：“赵馨诚？把耳机戴上！”
我戴上耳机，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出乎我意料的，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面孔：
“赵馨诚，你还没死啊？”
“袁适？我说我怎么就摆脱不了你啊？你来摻和什么热闹？”
“你以为我想掺和这坨狗屎玩意儿吗？你……”袁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丧气道，“别说了，时间紧迫，架线吧。”
“等等，你一个犯罪心理学博士，跟我聊什么技术问题？”我摘下一半耳机，朝屋里嚷嚷，“能不能换个靠谱点的来？”
彬打了个安静的手势，跟洛血竭的一模一样。我呆了半响，只好把耳机又戴上。
“你个白痴，我这是有高人相助。行了行了，你试试这个IP地址，看能不能访问上？”
我按袁适给的指令操作着，发现居然相当靠谱。我忍不住吐槽：
“老袁啊，你这是请的哪一路大神？前FBI还是CIA探员？外挂相当给力嘛。”
袁适“嘿嘿嘿”奸笑了几声，突然尴尬地止住了，丧气道：
“好好做事，别胡说八道。”
“你该不是被姚江踢了一脚，真转性了吧？”
“我对我自己说的！”
液晶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窗口，一阵简短的噪音调试信号之后，突然闪现出几个角度下的走廊和守卫。
袁适在耳机里兴奋地说：“成功啦！你真TM有一手！哦，小声，不说脏字，OK，我闭嘴。”
我没去理会袁适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朝彬点点头：“监控搞定了。”
洛血竭、彬、关宏宇和另几个国安哗啦一下子涌了过来。洛血竭指了指屏幕左上方，对彬点点头：
“跟情报一样，他们只有四个守卫轮流值班。我们从这里过去，第一时间解决掉守卫。然后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
我猛然抬头看向两人：
“你们？彬也去？”
洛血竭的目光在彬和我之前打了个转。彬安慰道：“一个小任务而已。”
“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彬没说话，洛血竭接过话头：
“具体任务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要是担心，可以在这里负责监控。我们带了行动耳机，你可以随时听到现场的情况。”
我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择。
洛血竭和彬很快带着人离开了。彬只是临走时朝我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我试图用手头的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耳机里袁适又在哼哼：
“我说，你和韩彬究竟怎么了？你不是去杀他的吗？怎么我听说他又救了你？你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说你能不能闭嘴？”
我忍无可忍，吼道。然后意识到整个办公室都被我这声吼镇得停下了工作。
我不知道彬他们布控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但显然不远。不到一个小时，耳机里便传来洛血竭的声音：
“这里是血暴。一队二队，各就各位！现场外部一
切正常。三分钟后进行突破，重复，三分钟后进行突破。一切以人质安全优先。务必在十分钟内结束行动。完毕！”
通讯频道传来彬冷静的声音：
“刀锋，准备完毕。完毕！”
三分钟时间几乎是转瞬即逝。我听着通讯频道里几人轻微的呼吸声，试图在里面分辨出彬来。关宏宇拿了另一个屏幕过来，是行动人员随身携带的卫星监控，三个人变成三个红色小点，轻快地跃上楼梯，穿过走廊。他们很快经过了二楼转角，来到被黑的摄像监控所在的角落。洛血竭和彬迅速地出手，一人击倒一个守卫，动作几乎同等的干净利落，守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一个人在望风，洛血竭和彬进入尽头的房间，耳机里却不约而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Who are you guys?What happened?”洛血竭难得惊讶地声音。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It＇s the woman，she wants to kill us…”
彬嘀咕了一句：“四个人，三个已经死透了。这个算是命大，自己捂住了颈动脉撑到现在。”
“Glock 23，you guys are ClAs…I＇m not your enemy，tell me what happened.”
耳机里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浏览器窗口，是袁适贴心地打开了某个语音即时翻译系统。
“She has controlled everything（她控制了一切）…She begged to work for us，saying she only needs profit for gun-running（她乞求为我们工作，说她只需要军火走私的利润）…But she didn＇t keep her promise（但她没有遵守约定）…She was having an affair with Chou for all the time（她一直跟周有暧昧）…And now she wants（现在她想要的是）…”
耳机里的呼吸声弱了下去，洛血竭吼了两声：“What＇s her name!”却再也没有收到回答。
彬低声道：
“时间快到了。我们必须得走。”
洛血竭冷静道：“他还有呼吸。我们得把他带走。”
大约是洛血竭背起了那个人，和彬退了出来。三个人加一个重伤昏迷一块儿往外撤退着。忽然通信频道里传出了一阵嗞啦嗞啦的电流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呼叫血暴！呼叫血暴！25°方向有袭击！敌人有……
“呼叫血暴！呼叫血暴！75°方向受到攻击！……”
然后我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和爆炸声。通讯频道归于宁静。
我突然想起了，下龙湾那个不平静的夜晚。某种异样的感觉占据了我的寒毛根部，让我后脑勺一片冰冷。
耳机里传来彬平静的声音：
“正门和后门已经封死了。侧门人少，我们只能试着往那个方向突破。你掩护血暴，我来殿后。”
接下来他们再没有说话。我只能凭着卫星监控的三个红点，判断他们突破了侧门，正在撤退。
耳机里全是双方此起彼伏的交火声。撤退似乎是成功的，至少从红点移动的速度看来，他们抢到了一辆车，正迅速地朝西驰去……等等，为什么有一个红点落在了后面，那是——
“叮叮”一声，关宏宇这时候还在查手机，他盯着手机屏幕，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容霞？她？这不可能是她……”
我已无心去关注他在谈论什么，抢过一个国安的对话装置，呼叫彬，“刀锋？你听见了吗？刀锋，你是否安全？回话！”
耳机里传来洛血竭淡漠的声音：
“刀锋没能跟上我们。”
我一拳捶上木制桌面，毫不在意四处飞減的木渣和鲜血，骂道：
“洛血竭你这个混蛋！”
接下来耳机里再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关宏宇在旁边对我吼着什么，我也听得一片茫然。袁适隔着屏幕似乎在激动地讲些什么，我根本懒得搭理。
我失魂落魄地盯着彬留给我的那台笔记本屏幕，原本是监控的窗口忽然切换出一片雪花，然后变成了黑色，上面弹出一行字：
“赵警官，我送你的这个礼物，你还喜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