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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救赎 终章

作者:梦绮罗 当前章节:6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转过街角,我猛然停住脚步 理论上,瞳和彬就在不到方圆五百米半径的范围内,可是,看着平玉坊高低错落的建筑,我完全失去了目标。

最槽糕的是,瞳既然没有派人在周围守着,那么必然的,她在附近布置下了监控设备,我的一举一动都能落入她的眼中。而萧佛手告诫过我,止痛剂的效果很短暂。我不可能拖着这副躯体,一栋挨一栋建筑地查找过去。

我得联系洛血竭。可是身上甚至连手机都没有。萧佛手把车停在哪儿了?突然,身边响起了“叮铃铃”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一座公交电话亭。

“叮铃铃——”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走了过去,伸手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赵馨诚,你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转,车就停在那里。”袁适的声音传出来,我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我在哪儿的?”

“那得问你们家的小天才……行行行,我不废话。我们已经定位到瞳了。她租用的服务器上没有红色高棉的资料,但是提供商的加密备份记录里,让她露出了太多马脚。”

“你们能查看这附近的监控?瞳会不会又做什么手脚?”

“岂止查看——要不是那个女人在监控这个区域,还没那么容易定位到她的具体位置。她以为可以故技重施,可是同样的错误,我们不犯两次。”

我精神一振:“洛血竭呢?”

“洛处早就开车过去了,不过只有他自己,其他四个小队遇到了麻烦。”

我心念一动:“海春社那边呢?关宏宇他们有没有受攻击?”

“海春社那边没事。毕竟是国安经营多年的基地,周围防范得很严密。”

“瞳他们在哪里?能入侵到他们内部的监控系统吗?”

“你找到车后,沿着Ruedes Changeurs往北走,两个街区外,一座蓝色四层建筑就是。内部监控系统我们正在努力,但是希望不会太大。”袁适停顿了一下,显然脱离了依晨给他的剧本,“赵馨诚,你的伤没问题吧?”

“我没事。”

袁适犹豫了几秒,问: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你找到了他,打算怎么办?尤其是现在,他可能已经——”

话没说完,他“呜呜”地似乎被捂上了嘴,依晨接过电话,一字一句道:

“馨诚哥,找到他。我相信你的决定。”

挂上电话,我半走半跑地找到了萧佛手留下的车。拿回那把格洛克和几个弹夹,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打开国安的通讯系统,里面一片嘈杂,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就干脆懒得戴了。

沿着袁适所说的那条Ruedes Changeurs大街走了许久,我甚至怀疑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房子了——一所蓝色、半旧的四层罗马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门口两个人倒在血泊里,我走上前翻过他们,看见两人太阳穴两个近距离开枪造成的血洞,身体还没完全冷掉。看服饰打扮,像是街头帮的人。想起袁适告诉我洛血竭已经提前赶了过来,我立即猜出这是谁动的手。

我隔着大门向建筑内看去,里面似乎很安静,只是四层的某扇落地大窗里传出钢琴的声音。

说不出的诡异。

我小心翼翼地往建筑内走。这似乎是一个半私人的产业临时改造成的据点,地板、走廊、大厅和房间,处处充满了巴洛克式的昂贵装潢,却又在墙面上挂满神秘宗教题材的油画。我转过一个走廊转角,和一幅等身高的画像不期然打了个照面——两尊带有极其强烈的印度教风格的四手神祗,一个手持乐器在翩翩起舞,一个拿着宝剑正在将什么怪物的尸体大卸八块。我被画面里栩栩如生的情景震得几乎失神,忍不住上去触摸了一会儿,才醒过来继续往下走。

爬到二楼,楼上的钢琴声愈加清楚,而某种令人感觉不详的震动声也愈加明显了。

一场激战,满地的尸体一一有的被一枪爆头,有的被割断了喉管。尸体从走道一直堆叠到了楼梯上,加起来有七八具之多,全是身穿黑衣的街头帮。这是我第一次直接见识到洛血竭可怕的战斗力,立时想起了中德大厦的那一场血斗。

如果……如果洛血竭和彬对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踩着重重叠叠的尸体爬上三楼,正要接着往上爬,忽然听见东侧的房间里传来尖叫声。我犹豫了一瞬,冲了过去,发现一个半死不活的街头帮正趴在地上,浸满血的右手牢牢抓着一个女孩儿的腿。我一脚踢开那个街头帮,却发现自己救下的是个老熟人——

Mia。

Mia穿着一身白大掛,被手铐铐在书桌前,看起来只是略微受到惊吓,并没有受到太多折磨。她看到我,也愣了。我说:

“坐着别动。”

一枪爆开她的手铐,确认她没事,我就急急往外冲。Mia叫住我:

“你——”

她的眼神里有许多东西,愧疚、歉意、悔恨、惋惜,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的目光落向我的腹部,迷彩服的前襟透出来不知是别人还是我的血迹。

她的表情里有一丝不忍:“我帮你包扎。”

我朝她笑笑,摇摇头:“没时间了。你快逃吧。好好活着,以及——谢谢你救过我。”

四楼铺着深色地毯,但无论是琴声、打斗声还是地上的血痕,都明确地给我指明了方向。

房间门大敞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落地窗边被风不断鼓起的白色窗帘,和窗边弹着三角钢琴的白色长裙女子。然后,我才看到房间另一侧缠斗着的两个人。

洛血竭,和——

和那个我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彬痩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下面一圈青色,脸上也满是新添的於青。洛血竭一个拳头揍上他的脸,彬微微避过身子,硬是挨了那一下,但拳头也同时击上了洛血竭的胸口。

“彬!”

我刚喊出声,一个极快的身影就闪过来,将我一拳打倒在地。我立刻一个绞杀反扑回去,但那人远比我快、也远比我强壮得多,将我牢牢压制在地上。

我这才认出身上的人是谁 胡一彪。被瞳提醒过,我想起来,几年前在西城区的确和他打过交道,但此后他便无声无息地从公安系统消失了。我的记忆里,胡一彪虽然剽悍能打,但并没有这么强大的战斗力——

近乎野兽一样疯狂的力量和速度。

胡一彪瞪着我,两个眼珠子黑中带红向外暴凸,脸上的青筋突出皮肤,夹克杉下的三角肌和肱二头肌庞大得惊人。他死死地扼住我的咽喉,几乎让我瞬间窒息。

忽然身上一轻,洛血竭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拳将胡一彪揍飞,我猛咳着爬起来,看这两人滚成一团,一直打到房间另一端。音乐声停止了,瞳闪身避开,洛血竭和胡一彪重重地摔上钢琴,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背心遇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彬将我狠狠一把抓了过去。

也许我该庆幸他没直接上“虎咬”,不然我此刻大概就没有知觉了。

彬一只手挣着我的后领,一只手抒着我的左手腕,将我压在墙上。我的鼻子和墙壁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满嘴的灰粉和血腥味儿。我心里一酸,眼睛里泪水迷蒙,喃喃道:

“彬,是我——放开我!”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仍然死死揪着我。

房间那一段传来荒谬的钢琴噪音和打斗声。我知道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腕部传来钻心的痛,大概是骨折了。

止痛剂仍然在发挥作用,我庆幸地想,除了短暂的钻心疼痛以外,我竟然还能支撑得住。

彬踏上前一步,放开我废掉的手腕,抓住我的左肩。我终于有机会,直视他的眼睛。

彬的眼睛如一汪深泉,漆黑而不见底,几乎毫无生气。我曾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睛。

哦,想起来了。那是临死之时,姚江的眼睛。

“别这样,彬——是我。”我低声道,但是已不抱任何希望。他还能听懂我的话吗?他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也许我应该掏出枪,直接一枪爆掉他的头。格洛克就在我的腰间,而我的右手并未被制住,我只需要一个空隙——

可是……可是……

还有我尚未达成的心愿。

彬的手下逐渐加力,我甚至可以清晰感到自己的肩胛骨在渐渐地开裂、粉碎。

“彬。”

他靠得足够近,足够让我一伸手,轻轻搂住。

我抱住了彬。

有一刹那我几乎以为彬要直接拧碎我的脖子。可是他的背肌猛然绷紧,却微微颤抖着、放松下来。

彬直视着我,空无一物的黑眼睛里是困惑,是痛苦,是犹疑。

我凑上前去,轻轻贴着他的嘴唇。他闻起来又冷又硬,浑身血腥,几乎像是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一样。我的心撕裂一般在疼。

我怀里的,已然变成了一个恶魔。可是我知道,仍然有一部分的他在那里。

在那层坚硬、冰冷又血腥的壳子里。

“彬。”我轻轻唤他。

彬的左眼抖动了两下。他怔怔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我。

彬的表情在撕扯着。似乎他的内部有一个旋涡,正贪婪地将他拽进某个不可逃离的虚空里去。我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他皮肤的滚烫和汗水。

那是“蝶舞”的力量。庄生梦堞,销魂蚀骨。彬正在分崩离析。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彬看着我。迷茫之中,似乎仍然残存着最后一丝的清明。他艰难地微笑着,对我摇摇头。

彬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在说:

“杀了我。”

与你同行,还是送你上路?我笑了笑,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这根本不是两种选择。

共同作为人活着。以及,在你仍然是人类的时候,共同死去。

我才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变成一把锈蚀无用的锋芒。而刀鞘失掉了刀锋,又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我们走了这么远。这么远的殊途。但幸好,我们可以一起离去。

我从腰间拿出那把格洛克,缓缓举到半空。

我看着彬的眼睛,他回望着我。

八年了。认识你很高兴,真的。

我的师长,我的兄弟,我的挚友,我的爱人。

情深不寿,爱重成仇。

爱是占有,是束缚,是煎熬。

可也是救赎。

忽然彬哼了一声,回身一个肘击,一个纤细的身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扎了一只针管,而Mia嘴角滴着血,在撞到墙壁后表情痛苦地慢慢爬起来。

彬回过头,左眼在不停地抖动。时机瞬间即逝,我扑过去将彬死死地压制住。

彬低吼着,喘息着。他闭着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在内部疯狂撕咬着,鲜血慢慢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我瘫坐在地上,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压住他,解药15分钟起效。”Mia丢下这一句,慢慢站了起来。她伤得很重,白大掛上滅满了细细碎碎的血迹。

她朝瞳走了过去。

瞳站在窗边,胡一彪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脚边,背后的阳光洒在她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裙上,宛如一个金色的梦。

Mia一步一步蹒跚地走着。

瞳睁大眼睛:

“Mia,你不爱我了吗?”

我看不见Mia的表情。可是她的步伐明显变得僵硬。我看到瞳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Mia走过去,半跪在了瞳的面前。

我似乎听见Mia内心的哭泣。我想起周期年的话,在瞳手里,没有人不会变成怪物。

瞳伸出手,Mia将脸埋在了她的手里。我一声惊呼:“Mia快躲开!”

可是已经迟了,那把Loveless and Delaware Maid已经精准地插入Mia的后颈。

几乎是同一时间,瞳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并凝结住了。Mia站起身,踉跄着退开两步,让我看到瞳心脏处几乎整把没入的手术刀。

Mia回头看了看我,和渐渐减缓了挣扎的彬。她的目光在室内流连了一圈,似乎想要捕捉最后一丝人世的记忆。

然后她跨出一大步,拦腰抱着瞳,撞开落地玻璃窗,跳了下去。

我闭上双眼。听着窗外铺天盖地的警笛声和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渐渐拉响,直至铺天盖地。

尾声

杨子带人搜上来的时候,我没有太多力气表示惊奇。他向洛血竭点点头:

“人质一切平安。军方已经进入芒街。”

彬躺在地板上,恢复了清明的黑眼睛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回望着他,彼此苦笑。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是依晨。

我向彬递了个眼神让他安心:“依晨,他没事了。”

“我就知道你和爸一定没事!我定位到了瞳的另一台服务器地址,很有可能是红色高棉的资料所在。如果没有意外,这台务器就在你们的这栋建筑里,甚至可能就在你们的这个房间。”

杨子扶着我慢慢站起来,我无视了一旁的担架,朝钢琴旁边的书桌走去。

桌上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电源却一闪一闪的。

难道这里就存着红色高棉的那些邪恶秘密?我正要伸手去碰键盘,忽然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我疑惑地接通:

“喂?”

“先生您好?请问,您对海景房感兴趣吗?”

我下意识正要说,去你丫的海景房——心中忽然警铃大作,耳边听杨子喊道:

“不好!”

一个黑色的身影扑上来将我压到,及时地隔绝了我和电脑爆炸的气流。然而冲击仍然使我陷入了昏迷,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着满地乱滚的芯片元件,和一个半烧毁的塑料图标:

ORION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针头和管子。枕边趴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顶着一头乱糟槽的头发,两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原本英俊刚毅的脸上满是淤青和伤痕。

我感到满满的心酸和心疼,却又略微有点骄傲。

刚想抬手碰碰他,彬却醒了,睁开带着血丝的黑眼睛看着我。

我弯了弯嘴角:

“你好啊韩大律师。怎么最近一个月,好像总是在病床上看到你。”

彬动了动嘴唇,也不知是笑是哭,伸手轻轻摸着我的脸。我感到他指尖的枪茧在磨蹭我下巴的软肉,如同挠一只睡傻的大狗。

“饿不饿?”

“饿……饿得可以把整个津港吃下去。等我们回去了,你要陪我吃支队门口的煎饼果子和灌汤包,我家门口摆摊大爷自家磨的豆浆,。我们要去吃雅仙楼的烧花鸭和羊蝎子,大福来的锅巴菜,起士林的闷罐牛排,喝光咱爸那瓶珍藏的82年拉菲。”

彬笑了笑:“好,陪你去吃。”

“还要把你韩大律师捉起来打一顿屁股。”

彬用额头蹭了蹭我:

“行,让你打。心甘情愿让你打一辈子屁股。”

彬出门去给我买饭的空暇,杨子晃荡了进来。

“啧啧啧,你说雪晶当初是怎么看上你的?”他看着满身针头的我,摇摇头。

我想回敬他两句,忽然觉得前路沉重,也懒得开玩笑了,叹口气仰天躺着。

杨子也没继续打趣。他走到床边,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昏暗的房间。

阳台上竟然还放着一盆植物,植物的顶部甚至开出了金黄色的小花。

“人质——你们是怎么救出来的?”

“Mia和我达成了协议,她回去卧底,帮我找到人质的藏身地点。”

“所以我们拼死拼活的时候,其实你半点伤都没受,逍遥自在地睡大觉?”

杨子背对着我,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知道Mia的全名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还真没问过。

我等了一秒钟,等杨子进一步解释——可是灵光一现,我想起了洛血竭告诉过我的那个故事。

野云剑。大草谦。

“Mia是……?”

杨子点了点头。

双手沾满血腥的战犯,在生命的尽头却拯救了新的生命。数十年人海浮浮沉沉,大草谦的后人竟然又和我们的命运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起了萧佛手的话。

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伤害。然而,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即使是罪恶的泥土,也会有鲜花长出来。

而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无限种新的可能。

这就是我们的救赎。不是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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