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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特手记
作者:[奥]里尔克
【内容简介】
勒内·玛丽亚·里尔克(1875—1926),20世纪最有影响的德语诗人,其作品浩瀚,题材涉及广泛,有诗歌、小说、书信、日志、传记、艺术随笔等;一生还译有大量英、法、美、俄等国的文学作品,可谓多才多艺。
《马尔特手记》为里尔克创作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峰,它叙述一个出生没落贵族、性情孤僻敏感的丹麦青年诗人的回忆与自白,某种程度上是作者自身的写照。
小说由71个没有连续情节,又不讲时间顺序的笔记体断片构成,因为共同的主题——爱、孤独、恐惧、疾病、死亡、上帝、创造等,集中表达了作者终生关注的各种精神问题,在精神暗流上构成了一个特殊的有机整体,被誉为现代存在主义最重要的先驱作品之一。
《马尔特手记》系译者花费多年心血精心翻译而成,也是国内唯一的全译本。
【作者简介】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1875—1926)出生于布拉格。少年时期五年的军校生活使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备受摧残。他具有女性的气质,极度敏感、柔弱,狂热而忧郁。诗人二十岁离开故乡,从此开始一生的流浪、沉思和写作。早期的诗主要抒发个人的感受,纤巧华丽。中期则以“客观的描述”为艺术原则,偏重于写实的“物诗”在语言风格上已自成一体。《杜伊诺哀歌》和《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这两部晚期代表作,是里尔克一生的经验和思辨的结晶,诗人从此对此在作出了独特而深刻的阐释,同时带给人一种悲剧韵味的美感。
1
九月十一日,图利耶街
这么说,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活着吗?我倒宁愿认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死。我已经去过了外面,而且我看到了不少医院。我看见一个贫穷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人们麇集过去,将他围在里面——所以,我没能看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一个孕妇。她步履艰难地沿着一道散发着热气的高墙向前挪去。她不时地伸手摸摸墙壁,似乎是为了证实一下墙仍在身边。是的,墙当然没有消失;那么,墙后面是什么地方?我看了看带在身上的市区地图——哦,墙后面是产科医院(1)。没错。他们会为她接生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再往前,在圣雅克大街,有一幢带圆顶的高大建筑。我的地图上标着 —— 光荣之谷,军医院(2)。其实,我并不需要知道这个;只不过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有一股气味开始从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很难分辨的气味,混合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惧的气息。每一座城市到了夏天都弥散着一种气味。接着,我看见一幢怪诞的大宅,所有窗户都封闭着,仿佛患了白内障。我在地图上找不到这幢房子;但是,在房子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徽章,徽章上的字迹依稀可辨——夜间收容所。在进口旁边贴有价目表。我看了看价目表。这个地方不算太贵。
另外,我还看见了什么?在一辆停在人行道上的童车里,躺着一个小孩。小孩长得胖胖的,嫩嫩的;但是,他的前额上却触目惊心地长着一片斑疹。显而易见的是这片斑疹正在痊愈,而且不会带来什么疼痛。这个小孩正在熟睡;他张着嘴,呼吸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惧混杂的气息。这是事实,归根结底就是这样。至关重要的是活着。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2
请想一想,我无法改变睡觉时必须敞开一扇窗户的习惯!街上的电车发狂似地响着车铃穿越我的房间。汽车从我的身上疾驰而过。有一扇门砰砰地开关。在某个地方,一块窗玻璃掉了下去,摔碎了。我可以听见那些大块的碎片在哈哈大笑,小块的碎片在嘻嘻窃笑。接着,从这幢房屋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种沉闷的、被抑制的声音。有人在上楼;正在渐渐地走近,走近,永无止境;就在那儿,在那儿呆了好长时间,然后走了过去。接着,又响起大街上的喧闹声。一个女孩在尖叫:“啊!讨厌,请安静一点吧。”一辆电车令人兴奋地疾驰而来,接着碾过头顶,碾过一切东西,驶向远处。有人在喊叫。很多人在争先恐后地奔跑。一条狗在吠叫。这是怎样的宽慰呀:一条狗在叫!临近黎明的时候,甚至有一只公鸡啼鸣起来;而这带来的是无限的安慰。之后,我一下子就睡熟了。
3
在这里确实有很多噪音。不过,这里还有比噪音更为可怕的东西:寂静。我相信,在一场重大火灾发生的过程中,或许会出现某个惊心动魄的紧张时刻——所有的喷水器全都停了下来,救火人员不再试着爬上长梯,所有的人全都怔怔地凝立不动;一道乌黑的飞檐无声无息地冒出来,悬在人们的头顶上;一堵高墙无声无息地向前倾斜;在高墙的后面,火舌向上翻腾。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耸肩僵立,紧张地等待着那可怖的坍塌时刻到来。这里的寂静就仿佛这种情景。
4
我在学习观察。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每一件事物都在深深地刺入我的内部,并且不再在它们从前一向停留的地方停驻。我有一个内在的自我,我自己对它一无所知。现在,一切事物全都向着内部的远方深入。而我却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今天,在写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我呆在这里仅仅只有三个星期。别处的三个星期——比如说,在乡村——就跟一天似的;但是在这儿,三个星期却像很多年。于是,我决意不再写信。告诉别人我正在发生变化,又有何益?如果我正在发生变化,那么我肯定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而如果我已经变成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另一个人,那么很显然,我一个熟悉的人也不会有。对于陌生的人们,对于那些不认识我的人们来说,我是不可能给他们写信的。
5
我前面说过吗,我在学习观察?真的,我已经开始观察了。事情仍然进展缓慢;但是我得尽量抓紧时间,决不虚度光阴。
举例说吧,以前我从未想到这里有多少互不相同的面孔。这里有很多人,但是这里的面孔更多,因为每一个人就有许多面孔。有一些人长年累月总是戴着同一张面孔——它会自然地变旧,变脏,在起皱纹的地方皴裂;它会拉长,就像一个人在旅途中戴破的手套。这都是一些节俭而无知的人;他们从不变换他们的面孔;他们甚至从不洗脸。这挺好的,他们会说;而谁又能证明相反的情形一定好呢?现在,问题自然就产生了;既然他们拥有很多张面孔,那么他们拿其余的面孔作什么用途呢?他们把其余的面孔储存起来。他们的孩子将会戴那些面孔。然而,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的狗出门时会戴着那些面孔。为什么?面孔只是面孔吗?
另有一些人,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张接一张地变换自己的面孔,并且将这些面孔全部戴旧、戴破。起先,他们认为他们有足够多的面孔供他们持久不断地使用;可是他们极少能够用到四十岁;到那时,瞧,他们就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张面孔了。这自然会导致悲剧。他们没有节俭使用那些面孔的习惯。他们最后的一张面孔戴过一个星期就磨旧了,磨出了破洞,很多地方薄得像纸一样;然后,渐渐地,衬里——没脸——也露了出来。而他们也就戴着这张面孔走来走去。
可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完全把身体缩成了一团,她的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中。这一幕发生在乡村圣母大街(1)拐角的地方。我一看见她,就赶紧放轻了脚步。当贫穷的人沉思的时候,是不应该打扰他们的。也许他们会想出他们所寻求的办法。
这条大街太空荡了,空得叫人感到厌倦;它从我的脚底抓住我的脚步,使我的脚步走到哪里都发出空空的响声,就像穿着一双木底鞋一样。那个女人受到惊吓,她迅疾地抬起上半身,因为抬得太猛烈,她的脸仍然埋在她的手里。我可以看见她那埋在手中的面颊,看见那张面颊上的凹痕。我经过难以形容的努力才使自己的目光停在那两只手上,而不去看那张撤去了遮蔽的面孔。从内部如此去看一张脸,使我战栗;但是我更为害怕看见一个剥了皮的、赤裸裸的没有脸孔的脑袋。
6
我感到恐惧。当一个人为恐惧攫住时,就必须采取一些行动来对抗恐惧。在这里,如果病倒,将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假如有人想到把我送到天主医院(2),我一定愿意死在那里。那家医院人非常之多,让人感到很舒适。你可以站在大广场观赏巴黎大教堂的正面,而差不多可以不用担心有被横穿大广场的车辆撞倒的危险;那些车辆为了尽可能快地到达广场的对面,都必须快速驶过。那是一些小型的公共马车,一刻不停地响着车铃。而即使是萨冈公爵(3)本人也会不得不停住他的马车,假如有一个濒临死亡的毫无地位的人要赶在他的前面直奔这家医院去的话。濒临死亡的人是任性倔强的。而当莱格朗夫人——殉难者大街那边来的旧货商——乘着马车直奔城里的某个广场而去的时候,整个巴黎的交通都被堵塞了,不得不放慢节奏。非常著名的是,这些该诅咒的小型马车全都极其别致地装着迷人的窗子,安着不透明的玻璃;在窗子后面,你可以幻想那最最庄严高贵的死之痛苦。一个门房的想象力足可以做到这一点;然而,如果一个人具有一些创造力,并且能够放纵这种创造力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想象就可以变得完全彻底地没有边际。不过,我也注意到走过来的待租马车,后面放下了遮篷的出租马车,都按照通常的载客价钱来来往往:两法郎,一个小时的极度痛苦。
7
这家优秀的医院非常古老。甚至在克洛维国王(4)时代就已经有不少人死在这里的许多张病床上了。现在很多人正躺在这里的五百五十九张床上等着死去呢。当然整个事情的发展是非常机械的。由于生产量如此巨大,单个人的死是不可能得到完善的处理的;不过,这毕竟也没有什么关系。死亡是被大量计算着的。今天谁又会在乎怎样去安排一个妥善完满的死呢?没有人这样。即便是那些富裕的、有能力负担那种种奢华仪式的人们,也开始对死表示满不在乎,觉得这件事是无关紧要的。希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死的人越来越变得罕见。而且很快将会变得像拥有属于自己的生的人一样罕见。上帝啊!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来到这里并且找到一种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的生活;我们只得上演这种生活。当我们想要离去或是当我们被迫离去的时候,我们就离去。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先生,这就是您的死。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处理我们的死;我们的死是属于那种使我们遭受痛苦的疾病所导致的死。(因为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疾病,我们也知道不同的致命的结果都是由于不同的疾病而非人所造成的;可以这么说,生病的人是做什么也没有用的。)
在疗养院,那儿的人死得是那么心甘情愿,并且对大夫和护士充满了感激,他们的死属于那类分派给特殊人物的死亡中的一种;那种死非常讨人喜欢地受到人们的尊重。然而,要是一个人死的时候是在家里,那么相当自然的是选择一种优雅而体面的死法;为此,可以说,就得举行一场第一流的葬礼,包括葬礼中那些漂亮仪式的所有程序。贫穷的人们站在外面,专注地看着屋里正在进行的这种气派的葬礼情景。因为很自然,穷人们自己的死是平淡无奇的,根本不讲究礼节和气派。当他们看到有人穿得十分体面合身时,他们就会非常高兴。假如衣着显得大了一点也没有关系;人在死了之后身体经常会稍稍膨胀一些。只有在衣服没法在胸前扣住或衣服勒得太紧的情况下,苦恼才会发生。
8
每当我回想起老家——现在谁也不在那里了,我就会猜想从前的一切一定是另外一副模样。从前,谁都知道(或许仅仅是我的猜测),我们每个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是一粒水果里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样。儿童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死,老人们则有一个大的死。女人们的死是在她们的子宫里,男人们的死则在他们的胸膛里。每个人都拥有它;这一事实赐予每个人以非凡的尊严和静穆的自豪。
很明显,我的祖父,老侍从官布里格,一直在体内蕴藏着他的死。那是怎样的一种死啊!它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它的声音是那样巨大,连庄园里最偏远的角落都能听得到。
那幢巨大而古老的庄园主的住宅太小了,盛不下这个“死”。它似乎应该再增建两排厢房,因为侍从官的身体膨胀得越来越大,而且他还不停地要求把他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结果一天还没有结束,整幢房子里就已经没有一间屋子是他未曾躺过的了;这种时候,他就会变得勃然大怒。于是,一大队男仆、女仆和猎狗——他总是让这些狗呆在眼前——就不得不跟着他爬上楼梯,在大总管的引领下,进入他那像圣徒一样的母亲过世时住的房间。这个房间一直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二十三年前她去世时的模样;而且从那时起,就没有一个人曾经获得许可踏入这个房间。现在整个队伍全都涌了进来。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开,夏日午后的阳光粗野地审视着那些羞羞答答的、受到惊扰的家具,笨拙地在匆忙揭去蒙罩的镜面上游移。所有的人也都是这样。那些女侍因为充满好奇心,竟不知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那些年轻的男仆目瞪口呆地望着屋里的每一样东西;而年老的仆人则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回想起曾经听说过的有关这间他们现在终于有幸置身其中的“紧锁的房间”的各种传闻。
而那群猎狗似乎格外能察觉到它们所逗留的地方,一间屋子,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一种非常刺激的气味。那些体型高大、精瘦的俄罗斯猎狼犬在扶手椅后面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它们摇摆着身体,踩着长长的舞步在地板上走过;它们还会像动物中的传令官一样,纤长的后腿直立,前脚爪搭在镶着白色金箔的窗台上,同时把尖尖的、充满期望的嘴巴和皱皱的脑门探出窗外,东瞧瞧,西望望,瞧着外面的庭院。几条个头不大的德国种的小猎犬,毛色就像棕黄色的皮革手套,坐在一张靠近窗户的有丝绸垫的安乐椅上,显出一副什么都很正常的模样;而一条短毛像金属丝、满面阴郁的塞特种大猎犬,则靠在一张有镀金桌腿的桌子上,来回蹭它的脊背,致使那些放在漆过的桌面上的塞弗勒(1)瓷杯抖动不止。
是的,对于这些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的东西来说,这的确是一段可怖的时间。从那些被漫不经心的人匆匆打开的书页间,玫瑰花瓣坠落下来,被踩在了脚下;一些小而易碎的装饰品在即将摔碎的一刹那,被及时抓住,并很快又放回原处;也有很多装饰品被藏了起来,推到窗帷后面,或者甚至抛到网状镀金的炉栏后面。时不时地会有一些东西落下来,有的闷声闷气地落在地毯上,有的清脆地落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不过它们碎得到处都是,有的尖锐地噼啪一声就碎了,有的则碎得几乎没有声息。因为这些物件,正如它们那损坏的样子,在那种坠落中是难以幸免不碎的。
而如果有人想到要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是什么致使这个被谨慎保护的房间遭受如此大量的毁坏,那么答案只能有一个:“死”。
那是侍从官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布里格在乌尔斯伽德的死。因为他躺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臃肿的身体把他那深蓝色的军制服撑得鼓鼓囊囊,而且再也没法动弹。在他的宽阔而陌生的脸上,没有人能再辨认出这张脸,那双眼睛闭上了——他没有看到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起先,他们曾试图把他放到床上去,可是他坚持不肯,因为自从他最初生病的那些晚上起,他就对床嫌恶起来。另外,楼上的这间屋子里的床也被证明太小,所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躺在地毯上,再说他也拒绝再到楼下去。
所以现在他躺在那儿,而你可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当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那些狗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半开半掩的门口溜了出去。只有那条皮毛粗硬的塞特种大猎犬满面沉郁地坐守在主人身边,而且把一只宽大的、长着粗毛的前爪放在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灰色的大手掌上。大多数仆人现在站在外面粉刷得很白的回廊里,那儿比房间里要亮一些;那些仍然留在房间里的仆人,则时不时地对屋子当中那巨大而幽暗的一堆偷偷瞥上一眼,他们宁愿那只是一件硕大的长外套盖着一堆腐烂的东西。
可是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有一种声音。七个星期以前,没有一个人听到过这种声音;因为这不是侍从官的声音。这种声音的主人不是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而是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
现在,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已经在乌尔斯伽德住了很多天了,它与每个人都讲过话,而且提出要求:要求被搬运,要求到大套间,要求到小休憩室,要求到大会客室。它要求猎犬,要求大伙都要笑和说话,都要游戏和安静,并且都要同时做这一切。它要求见朋友、女人和已经死去的人;它要求死本身——要求。要求而且大叫。
因为每当夜晚降临,每当那些没有轮到守夜的、疲倦已极的佣人们试图趁空睡上一觉时,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就开始呼喊,呼喊并且呻吟。它叫嚷的时间是那么长久和持续不断,使得那些起先还跟着一齐吠叫的猎犬全都哑然愣住,全都不敢躺下,只是用它们那又长又瘦、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四条腿站着。当村民们听到它的吼叫穿透丹麦广袤、银白的夏夜传来时,他们就会像听到了雷声暴雨一样,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沉默不语地围坐在灯旁,直到吼叫停止。那些临产的妇人们也听到了,尽管她们躺在最远的房子里,躺在由最厚的墙壁隔出来的小屋子里。她们也听到了这种呼喊,好像这呼喊是发自她们自己的体内;她们恳求别人,允许她们也从床上起来;她们走过来,身体臃肿而苍白,面孔发呆茫然地坐到其他人中间。而那些正在产牛犊的母牛,在那种时候则是虚弱无力又被束缚住的;如果有只小牛犊一直生不下来,那么其中的一头母牛的肚子就会被剖开,将它已死的孩子连同它所有的内脏一同拉出来。庄园里所有的佣人把每天的工作都干得非常糟糕,忘记了把干草送进来,因为整个白天他们都在担心夜晚到来,而且他们由于持续不断的守护和心惊肉跳的醒来,已经搞得疲惫不堪,再也注意不到任何事情。当他们在礼拜天到洁白、静穆的教堂里去的时候,他们就祈愿在乌尔斯伽德再也不要有任何主人;因为现在这个主人太令人恐惧了。而牧师则站在布道坛上,把大伙的所想与所祈祷的高声地宣讲出来;因为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安宁的夜晚,并且再也不能理解上帝了。就连教堂的大钟也反复地如此祈祷,因为它发现有一个可怖的敌手整夜都在轰鸣;面对这个敌手,它毫无办法,尽管它已鼓起全身的力量来鸣响。实际上,人们全都议论纷纷;在那些年轻的男子当中就有一个人,他甚至梦见自己跑到那幢大宅里,用他的干草叉刺死了主人;由于这个梦包含着那么多的刺激、恼怒和极度的兴奋,以致当年轻人讲述他的梦的时候,大家全都一边倾听,一边完全不自觉地凝视着他,似乎要看一看他是否真的能做这样一个梦。整个地区的人们就是这样想着、谈着这一切,而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前,侍从官在这里还一直是备受爱戴和同情呢。然而,尽管他们都在如此谈论,事情却丝毫也没有改变。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它一直住在乌尔斯伽德——根本不着急。它曾经来到这里准备停留十个星期;结果,整整十个星期它就一直呆在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它比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一向所做的更像是主人;它就像一个国王,从此以后直到永远,这个国王均将作为“恐怖者”为人所知。
这并非任何一个纯粹的水肿病患者的死;这是那种邪恶的、奢侈堂皇的死,侍从官一直在体内携带着它,并且在他整个的一生中滋养着它。所有那些过分的傲慢、意志和威权,在侍从官太平的时日里没能来得及耗尽,如今都变成了他的死。这个“死”,现在就住在乌尔斯伽德,挥霍着这一切。
要是有人对侍从官说,他不应该得到这种死,而应该得到别的死,那么侍从官将会怎样瞪着这些人啊!他正在以他自己艰难的方式渐渐死去。
9
当我想起我曾经看见过或曾经听到过的其他人时,那情形总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死法。那些男人们在他们的盔甲里面携带着他们的死,就像一个囚徒一样;那些女人们,当她们变得衰老和萎缩之后,就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犹如是在一个舞台上,面对所有的家人,仆人和猎狗,考虑周详、极具尊严地死去。而那些孩子,甚至包括那些很小的娃娃,他们的死也并非像通常的孩子们;他们鼓起精神,再以他们已经成为的样子,或他们将要变成的样子死去。
那该是怎样一种忧伤的美啊!当女人怀了孕,站在那里,纤柔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她们那大起来的腹部,那里面怀着两个果实:一个小孩和一个死。在她们那极其茫然的脸上所绽露的宽宏、甚至可说是富于营养的微笑,难道不正是由于她们有时会想到这两种果实都正在她们的肚腹里生长吗?
10
我一直在采取行动以对抗恐惧。我通宵达旦一直坐着写作;现在我浑身疲乏,像刚刚在乌尔斯伽德的田野上进行了一次远距离散步。一想到那里的一切都已经和从前不再一样,那幢古老的、巨大的大宅里现在住着一些陌生人,我就愈发感觉苦涩。或许,在那所白色屋子的人字墙上面的阁楼里,女仆们此刻正在熟睡,她们的睡眠深沉而又湿润,从夜晚一直睡到黎明。
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同伴;一个人,带着一只衣箱和一箱子书,浪迹天涯;根本没有任何好奇心。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没有一间房屋,没有任何遗产,没有成群的猎犬?要是一个人只有属于他自己的记忆,那该多好啊!可是谁会有呢?要是一个人能够将他的童年唤回到记忆里,该有多好啊——但是童年好像早已被埋葬了。或许一个人必须足够老了以后,才能重新唤回这一切。我感到,变老肯定是一件好事情。
11
今天,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秋日清晨。我在杜伊勒公园(1)漫步。在太阳的照耀下,每一样面向东方而居的东西,都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凡是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全都悬浮在薄雾中,仿佛被一层灰色的光芒之幕所笼罩。灰色衬托着灰色,那些雕像在那些尚未被薄雾笼罩的花园里晒着太阳。在长长的花坛里,到处都有孑然独立的花朵伫立着,用受惊的声音说着“红色”。这时,一位又高又瘦的男子绕过香榭丽舍大街的拐角,走了过来。他带着一根手杖;不过手杖并未挟在他的腋下;他轻快地把它提在身前,时不时有力而响亮地敲击一下地面,就像传令官的指挥棒一样。他无法掩饰脸上快乐的笑容,每走过一样东西,他都对之报以微笑;对太阳,对一棵棵树,他都笑颜以对。他迈着羞羞答答的步伐,就像一个小孩子,但他的步伐却不寻常地轻快,洋溢着对年轻时代散步时光的回忆。
12
那么小小的一个月亮竟然具有如此神奇的力量!总有那么一些时日,我们周围的一切食物都会显得那么晶莹透明和轻逸缥缈;它们在明亮的空气中简直无迹可寻,而同时又清晰可辨。那些近在眼前的事物也仿佛具有了距离,显得遥远起来,只能远远地观看,而不能触摸。所有的事物都让人联想到浩渺无际河流、桥、长长的街道和随处可见的广场全都把浩渺的空间作为身后的背景,把自己描画上去,就像描画在一匹薄薄的丝绸上。所以,在这种情景中,走过新桥(2)的一辆浅绿色的马车会变成什么样子,或是在一片淡灰色的房屋的公共墙上张贴的一张海报会呈现什么样子,这一切全都无法描述。所有的事物全都简单化了,仿佛被嵌入几个恰到好处的、清晰光亮的平面,就像莫奈(3)肖像画里的人脸。没有任何一样事物是微不足道的或多余的。塞纳河小码头边上的书商们摆开书摊,那些书册或新颖或陈旧的黄色,那些书胶发紫的褐色,以及照相簿封面上极其浓厚的绿色所有这一切全都彼此谐调,各有其用,共同构成一种任何事物都不能缺少的完美!
13
在窗下的大街上,是这样一幅图景:一个妇人推着一辆小巧的双轮车子;车的前部纵放着一架手风琴;后部横放着一只提篮,一个小婴孩快活地戴着一顶小帽,稳稳地站在篮子里,不肯听大人的话好好坐着。那个妇人不时转动一下手风琴的摇柄。结果,那个小孩每次就立即站起来,在篮子里蹬几下脚。另外,有一个小女孩身着星期天穿的绿色衣服,一面跳舞,一面朝上对着窗口敲着手鼓。
14
既然我正在学习观察,我想我应该着手做一些工作了。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几乎还一事无成。让我们回头看看我做过些什么吧。我写过一篇研究卡尔帕乔(1)的文章,文章写得很差;写过一个题为《结婚》的剧本,试图通过一些暧昧的手法来阐明一个荒谬的主题;还有一些诗。啊!可是那些诗的确算不上什么,何况又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写的诗呢。一个人应该耐心等待,应该在整个的一生中积累各种感受和欢愉,而且如果生命够长的话,那么,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也许能够写出十行好诗来。因为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情感(感情,我们已经拥有得足够多了);诗更多的是体验。为了写出一行诗,一个人必须观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须了解各种走兽,了解鸟的飞翔,了解小花朵在清晨开放时所呈现的姿态。他必须能在沉思默想中回想起异域他乡的条条道路,回想起各式各样不期而遇的相逢,和各式各样长相厮守之后的分离;还有那些迄今依然难以言说的孩提时光;还有父母双亲,当他们想方设法带给你一些欢乐时,你却因为不理解而伤了他们的心(对别的人来说,那些欢乐很可能是不会弄错的);还有童年时代患过的各种疾病,那些疾病发作的时候非常奇怪,引起那么多深奥而严重的变化;他还必须能回想起那些在僻静的房间里度过的时日,那些在海边度过的清晨,那海,那大洋,那一个个在旅途中度过的夜晚,山高水长、繁星飞舞的夜晚。哦,可是,能够想到这一切仍然不能算够。他还必须拥有关于许多个爱情之夜的回忆,那些爱情之夜又迥然各异,互不相同;还有关于分娩中的妇人喊叫的回忆,关于闭门不出、面色苍白、轻松酣睡的产妇的回忆。而且,他还必须在临终者旁边呆过,在死者旁边坐过,当时房间的窗户敞开着,时不时地传来嘈杂的声音。当然,拥有回忆还是不能算够。如果一个人能够回忆的事物多得不能胜数,他还必须能够忘却,必须有巨大的耐心去等待,等待那些回忆再度光临。因为那些还只不过是回忆中的事物。只有当它们转化成了我们体内的血液,转化成了眼神和姿态,难以名状,而又跟我们自身融合为一、再也难分彼此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在这种极其珍贵的时刻,一首诗的第一个句子才会从其中生发出来,成为真正的诗句。
但是,我的那些诗都不是以这种方式写出来的,所以都算不上是诗。当年我创作那个剧本的时候,我又是怎样地误入歧途啊!我岂不是一个模仿者,一个愚蠢的家伙吗?否则为了描写两个在生活中相互为难的人的命运,我怎么会需要插入一个第三者呢?我是多么轻易就落入了这种窠臼啊!而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个贯穿了所有生活和文学的第三者,这个从未存在过的第三者的幽灵,实际上毫无意义,必须删除掉。第三者是大自然的一种假象,永远在竭力使人们的注意力偏离大自然最深奥的秘密;是一道帷幕,遮住了正在上演的戏剧;是真正的冲突处于无声的寂静状态时出现的喧闹。所以人们通常都会认为,从古到今,每个作家都会发现要表现相互之间有矛盾的人是非常困难的。而第三者,正因为他是不真实的,就成了最容易着手的部分;每个作家都能够处理他。他们那些戏剧刚刚开始,你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要第三者出场了;他们似乎一点都不能等待。而第三者一出场,一切就都好办了。如果第三者姗姗来迟,那将是多么乏味无趣啊!没有第三者,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停滞下来,徘徊不前,等候下去。的确,要是一直这样滞塞、延拖下去,该怎么办?剧作家先生,还有你们这些懂得人生的有教养的观众,倘若这个很受欢迎的交际家,这个像万能钥匙一样适合介入各种婚姻的狂妄小子失踪不见了,那该怎么办?比方说,假如魔鬼把他抓走了,怎么办?让我们假设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大家立刻就会看到,舞台上人为地出现的真空;那些用砖墙建造的舞台就像危险的洞穴,只有从包厢边缘爬出来的蛾子在这空洞的窟窿似的空间里跌跌撞撞地飞行。于是,剧作家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呆在他们的别墅里了。社会上的侦探事务所也都倾巢而出,为剧作家们到处寻找这个不可缺少的第三者,也就是情节本身。
当然,剧作家们是一直生活在人群中的,这里所谓的人群不是指那些第三者,而是指相互冲突的双方。关于这相互冲突的双方,可以说的东西丰富得令人惊讶,可是迄止今日却什么也未曾说过,尽管他们双方一直在受苦,在行动,同时又不知道怎样救助他们自己。
太可笑了。此刻,我坐在自己的陋室里,我,布里格,尽管已经活了二十八个春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是。然而,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却开始了思索。在一间六层高的阁楼里,在巴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这个人这样思索着:
这是可能的吗?他想,人迄今所看到的、认识的、说过的事物都是不真实的、不重要的?这可能吗,人类曾经拥有数千年的时间来观察、沉思和记载,却让这成千年的机会白白地滑了过去,就像学校课间休息的时间,一个人吃着三明治和苹果就让它流逝过去了?
是的,这是可能的。
除了人类已有的发现和进步,除了已有的文化、宗教和关于世界的智慧,我们的生活仍然停留在表面上,这是可能的吗?人类甚至将这无论如何还有某种意义的表面遮上一层乏味得难以置信的东西,致使这表面变得就像暑假期间社交沙龙里摆放的家具,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可能吗,整个世界的历史都被误解了?这可能吗,我们关于历史的认识是荒谬的,因为人类总是谈论历史上的群体,就像是谈论汇聚在一起的一大群人,而不是谈论某个个体,众人都聚集在他的周围,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濒临死亡?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可能吗,我们会坚信有必要复原我们出生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每一个个体都必须被提醒,他实际上是所有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的后代,而且他也确实知道这一点,绝不应该被那些持不同见解的人所说服,从而相信其他的观点,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人们极其精确地认识的一段历史,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这是可能的吗?对他们来说,所有的现实都是虚无的,他们的生活虽然没有停止,却跟任何事物都毫无关联,就像空屋子里的一只钟,任凭自己滴答不停,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对仍然活着的年轻姑娘,我们竟一无所知,这可能吗?当我们说“女人”、“儿童”、“男孩”这些词儿时,却不相信(不管是受过多么好的教育,就是不相信)这些词儿早已没有了复数形式,只有无法计算的单数,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当人们讲到“上帝”时,意思指的是某种他们共同拥有的事物,这可能吗?以两个小学生为例:一个买了一把小刀,他的伙伴在同一天也买了一把完全一样的小刀。一个星期过后,他们拿着刀子一比较,发现两把小刀的相似之处已经所剩无几在不同的人那里,刀子的命运也是相去甚远。(“唉,”其中一个小学生的母亲会说,“如果你总是这么快就把每样东西都用坏……”)啊,那么,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拥有一个“上帝”,却从不用“他”呢?
是的,这是可能的。
但是,如果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存在尽管仅仅是好像有可能,那么毫无疑问,为了世界上的一切,必须做些事情。不管首先想到这些的是谁,哪怕他是一个普通人,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既然他产生了这些烦恼人心的想法,他就必须着手做一些曾被世人忽略的事情。而眼下并没有其他人,只有这个年轻的、无足轻重的外国人,布里格。他只好坐在六层楼上的陋室里写作,夜以继日地写作。是的,他只有写作;写作才是他的归宿。
15
那时,我应该是十二岁,要不顶多是十三岁。父亲带着我到乌尔涅克洛斯特。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缘故要去看望他的岳父。自从我母亲很多年前去世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而且,我父亲还从来没有在那座古堡里呆过,布莱伯爵最近退休后就住在那里。我的外祖父去世后,那幢古堡就转到了他人手里,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幢奇异的房子。在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有关这座古堡的印象中,这座建筑显得并不完整;在我的记忆中,它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局部,这儿一个房间,那儿一个房间的;而且有一段走廊,这段走廊不是连接着两个房间,而是呈现为孤立的、残缺的片断似的状态。这座古堡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分散在我的记忆里。那许多房间,那大楼梯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会有种庄重而又从容的感觉,还有那暗影里的窄窄的螺旋形小楼梯人走在上面,就如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另外,还有塔楼里的房间,高悬的阳台,意想不到的带栏杆的走廊穿过一道小门就能到达那里,所有这一切仍然留存在我的心里,永远也不会消失。仿佛这座房子的形象是从无限高的空中坠落下来,落入我的心中,在我的内心深处跌成了碎片。
对我来说,唯一完整地存留在我心中的好像是那间大厅,每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一般都是聚在那里吃晚餐。我从来没有在白天看过这间大厅;我甚至都记不起来它是否有窗子,或者有窗子,又是开向哪里的;每次,当大家走进这间大厅时,笨重的枝形烛台上总是燃着蜡烛,过不了几分钟,你就会把白天和在外边看到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这间巍峨的,而且据我猜想,可能是带拱形圆顶的大厅比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更强固。凭着那越往上越幽暗的高度和那些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这间大厅会把人们关于外界的一切意念全部吸去,却不给人留下任何实在的东西作为替换。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溶化了似的完全失去了意志,智力,愿望和防御能力。你就像是一个虚无的空间。我记得,开始的时候,这个湮灭一切的环境使我差一点生了病,它会使人产生一种晕船的感觉;为了克制这种感觉,我只好伸出我的腿,用我的脚去碰坐在我对面的父亲的膝部。但这起初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直到后来父亲领会了至少是容忍了我的这个奇怪的举动,虽然在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近乎冷漠的关系,不允许有这样的动作。然而,正是这种轻微的接触赋予了我熬过那些漫长的就餐时间的力量。经过最初几个星期的间歇性忍耐之后,儿童身上拥有的那种几乎可以适应一切的能力发挥了作用,我变得对那些聚会习以为常了,在餐桌旁坐上两个小时,对我来说也再不是怎么费力的事情。由于我专注于观察坐在餐桌旁的人们,用餐的时间相对而言甚至过得很快。
我的外祖父把一起用餐的几个人称为“家族”,我也听到过其他人使用这个称呼。这是一个极其专断的称呼,因为,虽然一起进餐的四个人彼此之间存在着旁系亲属关系,他们却根本算不上是一家人。我的舅舅,他坐在我旁边,是一位老人;他那严厉的、晒黑的脸上有一些黑疤,据说是火药爆炸留下的后果。他因为性情乖张,爱发牢骚,在部队里干到少校军衔就退了伍;现在,他躲在古堡里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专心搞他的炼金术试验。而且,据仆人们讲,他跟一所监狱保持着密切关系,一年当中,从那里有一两次给他送来犯人尸体,他就不分昼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解剖,然后用一种神秘的方法进行防腐处理,使尸体得以保存。我舅舅的对面是玛蒂尔德?布莱小姐的位置。没有几个人能搞得清楚玛蒂尔德?布莱小姐的真实年龄。她是我母亲一个远房的堂姐妹。关于她,人们几乎一无所知,只除了一件事她跟奥地利的一个招魂术士保持着非常密切的通信关系,那个人自称是诺德男爵。她对这个招魂术士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无论遇上什么事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如果没有预先获得他的同意,或者更确切地说,获得他的某种祝福,她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那时候,她胖得出奇,庞大的身躯绵软,慵懒,看上去就像漫不经心地装在她那身宽松而又炫丽的衣服里。她的动作显得倦怠而迟疑,两只眼睛总是亮汪汪的。尽管这样,在她身上还是有一些地方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我那身体纤弱、苗条的母亲。我越是看着她,就越是在她脸上发现那些自从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法准确回想起来的优雅而又温柔的特征;只有现在,因为每天都能看到玛蒂尔德?布莱,我才重新记起了已经过世的母亲的模样;是的,也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母亲的模样。于是,平生第一次,那许许多多的细节印象在我心里组合成了母亲的影像;无论我到了哪里,这个影像都会陪伴着我。后来我才明白,所有那些使我确定我母亲的影像的细节,实际上全都出现在布莱小姐的脸上。只是那些细节被分离、扭曲,不再彼此相连,看上去仿佛在布莱小姐的脸上混入了某张陌生的面孔。
在这位女士旁边,坐着一个堂姐妹的小儿子,年纪大约跟我一样大,只是比我长得瘦小和柔弱。他那苍白、细长的脖子从带褶边的衣领里伸出来,消失在长长的下巴底下。他双唇很薄,紧闭;鼻翼微微翕动,漂亮的深褐色眼睛只有一只能够转动。这只眼睛常常向我投来安静而忧郁的目光;与此同时,另外一只则总是停滞在某个点上,仿佛它早已被卖掉了,再也不能自由使用。
在餐桌的首位摆着外祖父那把巨大的扶手椅,一个男仆不干别的事情,专门负责为老人摆放那把椅子。老人就座后,也只占去那把椅子很小的一部分。有些人把这位耳聋、专横的老绅士称为“阁下”或“元帅”,另有一些人则给了他“将军”的称号。他也确实拥有过这些显赫的头衔,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再搬出这些称号,已经很难让人理解了。至于我,似乎没有哪个特定的名号适合于他的性格有时候是那么鲜明,但随即又会变得模糊不清。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叫他外祖父,尽管他有时候对我非常和善;真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把我叫到他跟前,然后努力用一种诙谐愉快的语调唤我的名字。此外,全家人都以一种混合着崇敬和畏惧的态度对待伯爵。只有小艾里克跟这座宅子的老主人保持着某种比较亲密的关系。他那只能动的眼睛时不时会迅速地向老人投去会心的一瞥,老人则同样迅速地回视一眼。有时,在漫长的午后,人们或许也能看到他们两个,看到他们两个出现在长廊尽头,而且可以观察他们两个怎样手拉着手,一声不吭地走过那些褪了色的古老画像;很显然,他们是以某种特殊方式彼此理解,心意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