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整天都倘佯在花园里,外面的山毛榉树林,或者石楠丛生的荒野上。幸运的是在乌尔涅克洛斯特有几条狗与我相伴。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佃农的屋舍或农场;在那里,我可以得到牛奶,面包,和水果。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我是在以一种无忧无虑的方式享受着我的自由;至少,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不用让自己因为顾虑晚间的聚会而自寻烦恼。我差不多不跟任何人说话,因为一个人独处是我的快乐;我只是偶或跟那些狗简单地聊上几句话:我们之间拥有令人惊叹的灵犀相通。况且,沉默是我们家族性格中的一大特点。我早已从父亲身上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性情;而且,进晚餐的时候,大伙基本上都一声不吭,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在我们前来拜访的最初几天里,玛蒂尔德?布莱跟从前一样仍然显得十分饶舌。她向我父亲打听那些住在国外城市的老熟人的情况;她回想一些久远的印象,甚至因为想起一些已故的友人和某个年轻的男子,自己也被感动得流下眼泪。她暗示说,那个年轻男子曾经爱上了她,尽管对那个年轻人恳切而无望的热情,她没有给予回报。我父亲彬彬有礼地听着她的讲述,不时点点头表示一下赞同,只在必要的时候应答几句。坐在餐桌首位的伯爵,下垂的嘴唇挂着轻蔑的、僵固的微笑,脸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样子就像戴着假面具。当然,他也时常参与进来,插上几句话,但他的话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说的;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整个大厅里人人都能听得到。老伯爵的声音里包含着某种类似钟摆均衡地、有规律地运动的东西;而包围着他的声音的寂静似乎具有某种奇异的、空无的共鸣,每个音节都一模一样。
布莱伯爵跟我父亲谈起了父亲故世的妻子,我的母亲。布莱伯爵觉得,这样做特别合乎礼法。他称我的母亲为西碧尔女伯爵,而且他每句话的结尾都仿佛是在问候她。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的话在我听来,仿佛他正在谈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身着白衣,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中间。我还听到他以同样的声调说到“我们的小安娜?索菲(1)”。有一天,我问起这位似乎深受外祖父喜爱的小姐是谁,才知道,外祖父说的是官康拉德?雷温特洛夫(2)的女儿,先王弗雷德里克四世(3)的出身不太般配的妻子,她长眠在罗斯基尔德(4)的地下差不多快有一百五十年了。对外祖父来说,岁月的流逝完全没有意义,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偶然事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无论是谁,一旦被他纳入了记忆,就会永久地存在下去,即便是他们的死也不能改变丝毫。在这位老绅士故世数年之后,人们想必会以同样顽固不化的方式,谈论他是怎么固执地把未来和现时混同起来的。据说,有一次他对一位新婚的年轻女士谈起了她的儿子们,特别是谈到了其中一个儿子的旅行,而实际上当时那位女士第一次怀孕才刚刚三个来月;坐在这个滔滔不绝的老人身边,那位女士因为恐惧和受惊,差一点昏迷过去。
不过,事情是从我哈哈大笑开始的。真的,我大声笑了起来,不能自制。一天晚上,玛蒂尔德 ?布莱不在场。可是,那个上了年纪、双目几乎失明的仆人在走到玛蒂尔德 ?布莱的座位旁边时,仍然把盘子递了过去。他弯腰递盘子的姿势保持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平静而庄严地走向下一个座位,仿佛一切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我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幕情景的发生过程。当时,我在观察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这幕情景滑稽好笑。可是没过一会儿,当我嘴里满含食物,准备下咽时,一阵暴笑在我猝不及防中冲了上来,我被噎了一下,而且闹出很大的声音。尽管这种情况使我很难受,我也想尽一切办法要严肃起来,但哈哈大笑的冲动仍然一阵阵地涌上来,并且彻底攫住了我。
我父亲,好像是为了掩饰我的失态,用他那宽厚、低沉的语调问到:“玛蒂尔德是不是病了?”外祖父脸上挂着他那特有的微笑,仅仅答了一句话。我一如往常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没去注意听外祖父的答话,但那句话听上去似乎是这样的:“不是,她只是不想见到克里斯蒂娜。”
而且,我也没有注意到,因为这句话的影响,我的邻座,脸膛黝黑的少校站起身来,咕哝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抱歉之词,对着伯爵的方向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大厅。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当他走到门口就在这座大宅的主人身后,他转过身来,朝着小艾里克点了点头,打了一个手势,而且尤其令我惊讶不已的是,他突然也对我做了同样的手势,似乎是要求我们跟随他而去。我实在是太惊讶了,哈哈大笑的冲动随即停止了对我的逼迫。除此之外,我对少校就再也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我觉得他不讨人喜欢;而且,我发现小艾里克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像往常一样,那顿晚餐持续了很久。正要用餐后甜点的时候,我的目光被大厅深处光线昏暗的地方出现的一系列动静抓住了,我被吸引住了。那里有一道门,据说是通往夹层的门;我一直以为那道门是锁着不开的,此时它却被慢慢地推开了。我怀着一种对我而言全然未曾经历过的、既好奇又惊异的感情,注视着那道门;在门口朦胧的光影中,走出一位纤弱的、身穿浅灰色衣服的女士,她脚步徐缓,朝着我们走过来。我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移动或叫出声来;只听到一把椅子翻倒的响声,我不得不把目光从那个陌生的人影身上移开。接着,我就看见我父亲,他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他面如死灰,双拳紧握在身体两侧,迎着那位女士走去。那位女士丝毫不为这种场面所动,继续朝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来,而且眼看就要走到伯爵的座位旁边了。这时,伯爵猛地站起身来,抓住我父亲的手臂,把他拉回桌边,而且仍然紧紧抓着,不让他动;而那位陌生女士则缓缓地、冷漠地穿过现在已经毫无阻碍的空间,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她穿过无法形容的寂静,只偶尔有某个玻璃杯发出颤颤的响声,然后经过大厅对面墙上的一扇门,消失了。在那个瞬间,我注意到,小艾里克深深地鞠了一躬,把那个陌生女人身后的门关上了。
只有我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餐桌旁的座位。我坐在靠背椅子上,感觉好像生了根一样沉重,好像自己再也没法站立起来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眼前变得一片空洞,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我想起了我父亲,才看到那个老人还在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这时,我父亲的脸红彤彤的,充满愤怒;而外祖父,他的手指像猛禽的白色爪子紧紧扣着父亲的手臂,脸上挂着他那假面具似的微笑。随后,我听到他在说话,一个音节跟着一个音节,但却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尽管这样,他所说的话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大约两年前,有一天我发现那些话居然深深地埋藏在我的记忆中,从此我就一直铭记在心。外祖父当时说的是:
“你太暴躁,太没有礼貌了,侍从官。你为什么不让别人干他们自己的事情呢?”
“那是谁?”父亲不由分说地叫嚷道。
“一个绝对有权住在这里的人。她不是什么夜贼。是克利斯蒂娜 ?布莱。”
接着,又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越来越虚的寂静,玻璃杯也跟着发出颤颤的震响。而父亲一下子挣脱外祖父的手,冲出了大厅。
我听到父亲一整夜都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因为我也是一夜无法入眠。可是凌晨时分,我突然从睡意朦胧中彻底醒来,恐惧使我从心底都瘫痪了,我看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坐在床沿上。最后是绝望给了我力量,我把脑袋钻到被子底下;因为恐惧和无助,我大声哭了起来。突然,被子被掀开,泪眼模糊中,我感到面前有一个凉爽、明亮的东西;我紧紧合着噙满泪水的眼,不敢去看。可是, 离我很近的说话的声音带着温馨和甜蜜的气息飘到我的脸上;我认得这声音,这是玛蒂尔德小姐的声音。我立刻镇定下来;不过,尽管我心已经安定了,我还是继续让自己被安慰着。真的,虽然我觉得这种亲切的安慰非常柔弱,但我还是享受着这份亲切,而且觉得这是我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
“姨妈,”最后我终于开口说道,同时竭力想把散布在她那朦胧的面部轮廓中的母亲的特征聚敛起来,“姨妈,那位女士是谁呀?”
“唉!”布莱小姐发出一声让我觉得有点滑稽的叹息,说道,“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孩子,一个不幸的女人。”
那天早上,我看到有几个仆人在一个房间里忙着整理包裹。我想,我们要离开了;对我来说,我们这样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也许我父亲也正是这样想的。我一直不明白,自从发生了头一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理由使他继续呆在乌尔涅克洛斯特,没有离开。但我们确实没有走。我们在那幢大宅里又呆了个星期,忍受着那幢房子里的种种怪事的压迫,而且又看见过克利斯蒂娜? 布莱三次。
那时,我对克利斯蒂娜的故事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去世了,那是在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生的那个男孩长大后落入了恐怖而又悲惨的命运。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但我父亲知道。他脾性冲动,拥有思路清晰、喜欢追根究底的头脑,那么他是不是故作镇静,忍耐着这些怪事而不加追问呢?尽管我并不能理解,我却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进行自我斗争的;我也体会得到他是怎样最后克制住了自己,虽然我不明白。
那是在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克利斯蒂娜? 布莱的晚上发生的事情。那一次,玛蒂尔德小姐也出来吃晚饭了;但是她的情绪状态不同于往常。如同我们到达城堡的最初几天那样,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讲的话前后没有一定的联系性,完全是乱麻一团;而且因为一些生理上的不安,她还不住劲儿地整理她的头发和衣服直到后来,她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尖叫,跳起身来,消失不见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扇特别的门。果然,克利斯蒂娜? 布莱进来了。我的邻座,少校,身体激烈地颤抖了一下,而且把颤抖传递到了我的身上;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他那棕黑、衰老、有斑点的脸从餐桌旁的这位转向那位;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在残缺不全的牙齿后面扭来扭去;随后,这张脸就突然不见了,他的头发花白的头伏倒在餐桌上,两只手臂,一只抱在头的上面,一只压在头的下面,就像是折断了似的;只有一只干瘪的爬满斑点的手瑟瑟颤抖着露在外面。
那时,克利斯蒂娜? 布莱就像一个病人,一步一步地,缓缓穿过大厅,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了一声像衰老的狗低哼的呻吟声。而在插满水仙花的天鹅形银质花瓶的左边,现出老外公的挂着阴沉微笑的假面具似的大脸。他向我父亲举起酒杯。然后,我看到,就在克利斯蒂娜? 布莱走过我父亲的座椅后面时,他抓起他的酒杯,就像举起一个非常沉重的物件似的,把酒杯举到距离桌面一掌宽的高度。
就在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乌尔涅克洛斯特。
16
国家图书馆
我坐在这里,读一位诗人(1)的作品。阅览室里人很多,但是你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都沉浸在书里面。有时,他们会翻动一下书页,就像沉睡者在两个梦之间翻了个身。啊,置身于正在读书的人中间真是妙不可言!为什么他们不总是这样呢?你可以走到他们当中某一个旁边,轻轻地蹭他一下,他会毫无觉察。假如你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并且向他致以歉意,他会朝着听见声音的方向点点头,转过脸来对着你,但却根本看不见你,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沉睡者的头发。这该是多么令人惬意的情景啊!我就坐在这样的地方,而且拥有一位诗人。我是多么幸运啊!这会儿,这里大约有三百来个人,全都在阅读;可是,如果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位诗人,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天知道他们拥有什么!)这里不会有三百位诗人。但是,你瞧,命运于我是多么垂青啊!我也许是所有在场的读书者当中衣衫最最褴褛的一个,而且是个外国人,可是我拥有一位诗人!尽管我是个穷人,尽管我天天穿在身上的衣服开始破旧得缀着补丁,脚上的鞋子在某些方面有损体面,但是我的衣领是干净的,我的衬衣也是干净的,真的;而且,我可以,正如我所做的,走进豪华大街上的随便哪一家餐馆,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盛点心的盘子,取点心吃。没有人会感觉吃惊,也没有人会申斥我,把我赶出去,因为我的手仍然是一个体面的、有身份的人的手,是每天要洗四五次的手。在手指甲的下面没有一点污垢,食指上面也没有墨渍,尤其是连手腕部位也是干干净净,无可挑剔。穷人是从来不会洗手洗到手腕这个部位的;这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所以,从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腕就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人们确实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商店里人们得出过这样的结论。但是,也确实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比如说在圣米歇尔大街和拉辛路遇见的一些人,他们就没有让我蒙住。他们对我的干净手腕不以为然。他们看我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知道我其实跟他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是在搞一个小小的闹剧罢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狂欢节的日子。所以,他们不想毁了我的兴致;他们只是咧咧嘴,冲我眨巴几下眼睛。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此外,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位绅士。假如附近碰巧有什么人的话,他们甚至会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们那种唯唯诺诺的做法,使人觉得我好像身披裘衣,后面还跟着出行用的马车似的。有时,我会送给他们两个苏(1),会因为担心被拒绝而浑身颤抖。不过,他们收下了。而且,假如他们不再对我龇牙咧嘴,眨巴眼睛,一切都会随人心愿。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呢?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们是在等我吗?他们怎么认出是我呢?没错,我的胡须看来实在是缺乏修剪,也确实有几分像他们自己脸上那种病态、衰老、灰白的胡须,那种胡须经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难道我没有权利不管自己的胡须吗?很多忙忙碌碌的人也顾不上修剪他们的胡须,却从来没有人因此而把他们当作社会上的流浪汉。因为,我很清楚,流浪汉都是社会上的废物,不仅仅是乞丐。是的,他们其实不是乞丐,流浪汉和乞丐之间的区别不容混淆。流浪汉是社会渣滓,是被命运之神吐出来的人类糟粕。他们被命运之神的唾沫所润湿,粘在某堵墙壁上,某根路灯柱上,某个广告箱上,或是慢慢地淌进某条狭窄的巷子,在身后遗留下一道又黑又脏的印迹。那位老妪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不知是从何处的洞穴里爬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床头柜的抽屉,一些针和钮扣在抽屉里滚来滚去地晃动。她为什么总是跟在我旁边,盯着看我?似乎,她在想方设法用她那双泪渍渍的老花眼辨认出我是谁;她的老花眼看上去就好像被某个病人把绿乎乎的唾液吐进了血红的眼睑下面。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个矮小的白发老妪竟然在我身边站了足足一刻钟,同时从她污秽的紧握着的手里极其缓慢地推出一支长长的旧铅笔,让我看。我假装正在专心观看橱窗里的展品,而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但是,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站在那里,心里正在猜测她到底想干什么。因为我非常清楚那支铅笔本身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那支铅笔是一个暗号,一个打给知情者的暗号,一个只有流浪汉才会懂的暗号。据我猜测,她是想暗示我应该到什么地方或者做什么事情。而整个事件中,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感觉,就是: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约定,铅笔就是属于这个约定的暗号,并且这种情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我渴望遇到的事情。
这件事情发生在两个星期之前。而现在,几乎没有一天不碰到类似的事情。不仅在黄昏时分,就是在中午人潮拥挤的大街上,也不能幸免;一个矮小的男人,或者一个年老的妇人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冲着我点点头,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我看,然后就像所有必须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似的,一转眼又不见了。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某一天他们突发奇想,径直闯到我的住所里来。他们肯定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一定有办法不被门房拦在门外。但是在这儿,在图书馆,伙计,我是不会受到你们的干扰的。你得先有一张特殊的证件,才能获准进入这间阅览室。我有这样的证件,而你们没有。不难想象,走在大街上,我会有一点点胆怯;但是一旦我站在一道玻璃门前,像推开家门一样推门而入,在下一道门前出示我的证件(正如你们给我看你们的东西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人们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然后我就置身于这些图书当中了,完全躲开了你们,仿佛我已经不在人世,不受干扰地坐在这儿,阅读一位诗人。
你们不知道诗人是干什么的吗?魏尔伦(2)……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毫无印象。你们不知道他跟你们认识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们不知道不同在哪里,这我明白。不过,我正在阅读的是另一位诗人,全然不同的一位;这位诗人不是住在巴黎,他在大山深处有一处安静的住所。他的声音就像清澈空气中的铃声。他是一位快乐的诗人,诉说着他的窗子和书橱上的玻璃门,那些玻璃门郁郁寡欢地映现出一幅可爱而孤寂的图景。这正是我一直渴望成为的那种诗人;因为他对少女们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我也一直渴望对少女们懂得很多很多。就连生活在一百年以前的少女们的事情,他也知道;尽管她们早已香消玉殒,也没什么,他无所不知这才是最重要的。他能高声念诵她们的芳名,那些用老派的圆体大写字母写下的、笔迹优雅、纤巧的名字,和那些她们年长女友的成人时代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渗透着少许命运的低吟,和少许幻灭与死亡的痕迹。也许,在他红木书桌的某个抽屉里,躺着她们那些已经褪了色的书信和散了页的日记,里面记录的是一个个生日聚会、夏日舞会,然后又是一个个生日聚会。或者,在他卧室的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五斗柜里,可能有一个抽屉,里面保存着她们春天穿的衣服白色的、在复活节第一次穿的衣裙,原本是为夏季准备的、但她们实在等不及而提前穿了的缀着薄纱花饰的套装。啊,多么幸福的命运啊!坐在祖传宅第的安静小室里,周围的事物全都宁静而恬谧,倾听初来乍到的山雀在阳光明媚、碧绿葱茏的花园里初试歌喉,还有从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钟声。安静地坐着,凝视午后的一缕温暖的阳光,知道已逝岁月中的少女们的许多往事,做一个诗人。而且想到,我也曾经有可能是这样一位诗人,假如我曾经获准住在某个地方,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比方说,住在那许多与世隔绝的乡间别墅当中的一幢里面,一幢没有任何人前去打扰的别墅。我会只要一个房间,一个靠山墙的光线充足的房间。我会跟我先人们的珍藏、家族成员的肖像、以及我的书籍一起生活在那里。我会拥有一把扶手靠背椅,还有鲜花、狗和一根走石头路用的粗手杖。此外就不再需要什么了。只要有一本簿子,用淡黄的象牙色皮革作护封,衬页上印着古老的花饰图案;我会在那本簿子上写作。我会写很多东西,因为我会有很多思想,和关于很多人的记忆需要写出来。
可是,事实全然不是这样,只有上帝知道是为什么。我的那些旧家具正在被获准放置它们的仓房里朽烂;我自己哦,上帝啊!则没有片瓦遮风挡雨,任凭雨水飘进我的双眼。
17
偶尔,我会走过一些小店铺,比如塞纳河路边的那些店铺。那是古玩商的店铺,做旧书或铜版画买卖的店铺,橱窗里全都摆得满满当当。那些小店铺生意清淡,门可罗雀,从来没有顾客光临。但是,只要你朝店铺里望一眼,就会发现店主人都坐在店堂里,坐在那里看书,丝毫不去操心有没有顾客光临;他们从来不会为明天而担忧,也从来不会为生意好坏而烦恼。一只温顺听话的狗卧在他们脚旁,或者,一只擦着一排排书悄悄爬行的猫把店里的静谧搞得愈发深沉,猫的样子仿佛是要把那些书脊上的字迹擦掉似的。
哦,如果这样的生活也能让人知足,我早就情愿给自己买下这么一个摆得满满当当的橱窗,然后跟我的狗儿一起在里面静静地坐上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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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声说出:“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说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的做法固然很好,可是能起什么作用呢?
瞧,我的炉子又开始冒烟了,熏得我只好到外面去,但这确实算不上是什么不幸。我感到又冷又疲倦,这也没什么要紧。如果我在狭窄的街巷里游荡了一整天,那只是我自己的过错。我本来可以到卢浮宫去坐坐的呀。可是,不 ,我不能到那里去。每天总有一些人会聚到那里去取暖。他们坐在包着天鹅绒的长凳上,把他们的脚像硕大的空靴子一样,成排地搁在取暖设备的栅格上。他们一个个都很有节制,只要那些身穿挂着证章的深蓝制服的管理员不下逐客令,他们就感激不尽了。可是,每当我走进卢浮宫,他们就会做鬼脸,就会皱眉冷笑,微微点头。之后,当我一边欣赏那些绘画作品,一边走来走去时,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一直让他们的视线跟着我,一直把他们那凝聚而又黯淡的目光盯在我身上。所以,我最好还是不去卢浮宫。我一刻不停地在外面走啊,走啊,天知道我走过了多少街道、闹区、墓地、桥梁和小巷。在一个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的菜车,边走边吆喝:“花菜,花菜”;在“菜”后面拖着怪怪的郁闷的“唉”音。一个瘦骨嶙峋、长相丑陋的女人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地杵他一下;她每杵他一下,他就“花菜,花菜”地吆喝。有时,他也会主动吆喝,但那是白费劲儿,因为喊声未落,他们已来到可能会买菜的人家门口,他必须再次叫卖。我是否已经讲过呢?这个男人是瞎子。没有讲过?哦,他是个瞎子。他双目失明,他在叫卖。但是,如果我只是这样说,我就歪曲了事实;因为,我忽略了他推着的独轮车,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在叫卖“花菜”。然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吗?即便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难道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整件事情对我有什么意义吗?我看见一个老人,双目失明,沿街叫卖。这就是我看见的。看见的。
谁会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房屋呢?不,他们会再次说我是在胡编。可是,这一次我所说的是事实,没有忽略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添枝加叶。我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穷光蛋。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这是房子吗?准确地讲,它们曾经是房子,但是早已不复存在了。这些房子已经从上到下被拆毁了。留在那里的只是其他一些房子,一些在旁边高高耸立着的邻屋。不难看出,这些邻屋因为失去了相邻建筑物的依托,已经处在倒塌的危险之中;在遍布瓦砾的地面上,一个由长长的、涂过沥青的杆子搭成的脚手架斜撑着光秃秃的墙。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讲过,我所说的房子就是这堵墙。不过,姑且可以这么讲,它并非这些岌岌可危地立在那儿的房屋最初的墙(人们可以作此假设),却是那些早已被拆除了的房屋残留的最后一段墙。你可以看到墙的内侧。在不同的楼层,你可以看到那些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的壁纸,和那些随处可见的天花板和地板的梁栋构件的痕迹。在卧室的隔墙旁边,沿着整堵外墙,仍然残留着一道脏兮兮的灰白印痕;穿过墙上的灰白地带、像蛆虫一样蜿蜒而下的是张着裂口、锈迹斑斑的厕所管道,看上去就像正在做着令人难以言说地恶心的消化运动。在天花板边缘,可以见到瓦斯管道留下的积满灰尘的污浊痕迹;那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常常突如其来地拐个大弯,曲曲折折地沿着粉刷过的墙壁爬行,然后钻进一个被粗心大意撕开的黑黢黢的窟窿。但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些房间的墙壁。这些房间的生命力异常顽强。你仍然可以看到它们那虽饱经摧残、却不屈不挠地存留下来的生命力;它固守在墙上残留的钉子上,依附在手掌宽的地板残片上,蜷曲在依稀尚能看出一点内室空间的墙角衔接处。在那年复一年慢慢改变的颜色中,你也可以发现它:它使蓝色变成发霉的绿色,再使绿色变成灰色,黄色,然后变成陈腐、黯淡、乏味的白色。另外,它也栖身在那些颜色尚未变旧的地方,比如镜子、画框、衣橱的后面;因为,它在那些地方一直不断地勾画着那些物件的轮廓,而且一直跟隐藏在那些地方的蛛网和灰尘如今已袒露无遗呆在一起。它存在于每一根表面斑斑驳驳的壁板上面,它潜藏在壁纸边缘因为潮湿而鼓起的泡泡下面;它随着撕得破破烂烂的布片飘拂,它从年深日久的片片污痕中渗出。从那些曾经是蓝色,后来是绿色,再后来变成黄色的内墙上由已经被拆毁了的隔墙的遗址可以勾画这些内墙的形状,同样散发出这些生命力的气息,粘稠、滞缓、腐败的气息,没有风能将它吹散的气息。空气中飘散着午餐、疾病、人的呼吸、成年累月积聚不散的煤烟的气息,还有从腋下渗出的把衣服浸得沉甸甸的汗水、从嘴里呼出的霉味、以及从汗津津的脚丫子上散发出的油腻腻的酸臭的气息。在这里,能闻得到刺鼻的尿臊味,火辣的煤烟味,含混的马铃薯的腐臭味,以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油脂的腥臭气。还有没人照管的婴儿身上萦绕不去的甜腻腻的气息,入学儿童身上恐惧不安的气息,成年小伙子床铺上闷热的气息。从下面像深渊一样的雾气蒙蒙的街道里升腾上来的气息,从上面跟城市上空受污染的雨一起飘落下来的气息,也都纷纷融入其中。还有,在同一条街上徘徊不去的疲软、顺服的穿堂风,也在那里吹拂着各种各样的气息,其中有许多气味不知来源于何处。我是不是已经说过,难道没有说过吗,那些墙除了一堵之外,别的都已被拆除了?我一直在描述的正是这最后一堵墙。人们可能会以为我在这堵墙前面站了很长时间;可是我可以发誓,我一看清楚这堵墙,我就转身逃走了。因为,看清楚这堵墙实在是令人可怕的事情。我看清楚了这里的一切,而正是为此,它们立刻占据了我的心,亦即:在我内心深处找到了它们的归宿。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感到有些身心疲惫,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竭;正是因此,想到那人一定还在等我,对我来说就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他在一家乳品小店等我,我是准备到那儿去吃两个荷包蛋。我饿了;我一整天都没有碰过吃的东西了。可是即使现在,我也没法吃下任何东西;荷包蛋还没有煎好,我就又不得不离开小店,跑到大街上,大街上稠密的人流朝我涌来。因为适逢狂欢节,又是晚上,人们无所事事,到处乱逛,比肩接踵,相互碰撞。杂耍场通明的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嘴里爆发出哈哈的笑声,就像从绽裂的疮口喷出的脓血。我越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他们就越是笑得厉害,越是挤得水泄不通。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个女人的围巾钩在我身上;我拖着她往前走,周围的人则挡住我,狂笑不已,我觉得我自己也应该哈哈大笑,可是笑不出来。有人朝我眼睛上扔了一把彩色纸屑,痛得我就像挨了鞭子似的。在十字街口,人流堵塞住了,大家夹挤成一团,难以移动,只能轻轻地、徐缓地摆来摆去,仿佛大伙在站着交配一样。但是,尽管看上去他们一直停留在原地,我则沿着车行道的边缘,在拥挤的人群中绽开一道缝隙的地方,像疯子一样往前狂奔,而实际情况却恐怕是这样的:向前移动的是人群,而停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是我。因为周围的一切一点也没有改变;当我抬头仰望时,我发现,街的一边还是同样的房子,另一边还是同样的杂耍场。也许每一样东西都静止不动地停在那里,只是我和众人有点晕眩,从而使每一样东西都显得仿佛在旋转。我没有时间去想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汗流浃背,一种令人麻醉的疼痛在我体内上下乱窜,就如同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我的血液里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把血管都撑得要破裂了。而且与此同时,我感到新鲜空气早已用光了,我这会儿只能吸进自己刚刚呼出的废气,而我的肺又不肯吸进这种废气。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结束,我挺了过来。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台灯前;房间里有点儿冷,因为我没敢再去生炉子;假如它冒起烟来,我岂不是又得跑到外面去了吗?我静坐着,陷入沉思:如果我不是这么穷,我就去租一间别的房子,那里的家具绝不像这里的这样破旧不堪,也绝不像这里的这样到处都是从前房客使用过的痕迹。首先,坐在这把扶手靠背椅上,我真的不知道头该往哪儿放;因为在椅子的绿色布面上,有个黑不溜秋的、油腻腻的凹坑,似乎谁的脑袋靠上去都合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在那里垫一块手帕,以免弄脏我的头发;但现在,我实在是厌倦了做这种事。我发现,不去管它的样子,直接靠上去其实也不错;那浅浅的凹坑仿佛是量身定做的,正好适合我的后脑勺躺进去。不过,假如我不是这么穷,我首先应该买一台好的火炉,在里面烧上从山里运来的又干净又耐烧的木柴,而不是这种让人讨厌的煤渣,这种烂煤渣冒出的烟气简直使人窒息,而且搞得人头昏脑胀。另外,最好还有一个人来轻手轻脚地帮我收拾打扫,按照我的愿望照管炉火。因为每当我不得不跪在火炉前,花一刻钟拨火,我前额的皮肤就会因为近在咫尺的火焰而烤得紧绷绷的,而且因为热浪直扑进我张开的眼睛,我整整一天所需要的精力也就这样消耗殆尽了;之后,等我走到人群中,自然会看到他们比我惬意自在多了。如果我不是这么穷,那么有时候,在人群特别拥挤的时候,我会叫一辆马车,从拥挤的人流旁边驶过;我会天天到一家杜瓦尔餐馆(1)去进餐……我再也不会溜进乳品小店去找吃的了……等我的那个人也曾光顾过杜瓦尔餐馆吗?不。他是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在那儿等我的。人家绝对不会让奄奄一息的人走进那种地方。奄奄一息的人吗?此刻,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静静地回想一下我所遭遇的事情。最好把任何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走进那家乳品小店,第一眼只注意到我经常坐的那个位置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朝小柜台那边打了个招呼,叫了吃的东西,然后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接着,虽然他没有动弹,我却感觉到了他。我所感觉到的正是他的纹丝不动,并且立刻就明白了他那样纹丝不动意味着什么。我们之间的联系就那样建立了;我知道,他因为恐惧,全身都变得僵硬了。我知道,恐惧使他全身都麻木了,恐惧来自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某种变化。也许,他是某根血管破裂了;也许,就在此刻,某种他担忧已久的毒素侵入了他的心室;也有可能,在他的大脑里,一个很大的肿瘤像太阳升起一样长了出来,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为了强迫自己望着他,我做出了难以描述的努力;因为我仍然希望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然而,我终于还是跳起来,逃离了那个地方。因为我没有搞错,他就坐在那里。他身上裹着厚重的、冬天穿的黑大衣,阴郁而又紧张的脸颊深埋在羊毛围巾里。他双唇紧闭,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负似的;而且,很难说他的双眼还能看清什么东西,它们躲在混浊的烟灰色镜片后面,微微颤抖。他的鼻孔张得很大;长长的头发零乱地垂在皮包骨的额头两边,看上去就像经受不住酷热而枯萎了的乱草。他的耳朵蜡黄,看上去很长,在耳朵后面留下一大片阴影。是的,他知道他此刻正远离一切,而不仅仅是远离人类。瞬间过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那张桌子,那只杯子,那把他紧靠着的椅子,以及所有在近旁的日常事物,都将变得陌生、沉重、难以理解。所以,他木然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这可怕情景的降临,而再也不作任何抵抗。
但是,我还要抵抗。尽管我知道我的心已经精疲力竭,尽管即使折磨我的一切不再折磨我,我也难以活下去了,我还是要抵抗。我对自己说:“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我只能理解那个人,因为我的体内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开始拖着我隔绝与世间一切的关系。每当听说某个垂死的人再也不能认出任何人了,我就惊恐得不得了。那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象一张孤苦的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寻寻觅觅地寻找他所熟悉的事物,寻找他曾经见过的事物,但却什么也找不到。假如我的恐惧不是那么巨大,我是可以用这样的事实来安慰自己:换种方式看世间事物,而且活下去,这不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真的害怕;面对这种变化,我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对这个在我看来似乎还不错的世界,我一直都没有真正适应。如果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倒非常乐于跟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变得非常亲切的“意义”呆在一起;假如有些事情不得不改变,那么我希望至少允许我跟狗生活在一起,它们拥有的世界跟我们的很相似,而且拥有的日常事物也跟我们的一样。
我暂时还能把这一切写出来,说出来。但是终将有一天,我的手会抛弃我,在我要求它写作的时候,它会写出与我的本来意图相去甚远的词句。做出其他解释的时代终将来临,到那时,词句和词句之间的联系将不复存在,所有的意义也将像乌云一样消散,像雨水一样流逝。不管我怎么恐惧,我仍然像是一个敢于面对巨大变化的人;而且,我记得,每当我准备提笔写作的时候,常常有类似的感觉。不过,这一次我是被写的对象。我是那不断发生着变化的印象。啊!只差一点点,我就能理解这一切,证明这一切了。只差一步,我的深沉的苦难就将变成无上的至福。可是我跨不出这一步;我已经跌倒,已经摔得粉碎,再也站立不起来了。我一直相信援助之手可能会来临。我夜复一夜祈祷的东西就在我面前,是我亲笔写下来的。我在书里找到它,并把它抄录下来,这样它就可以和我近在咫尺,就像属于我自己的词句,从我笔下流泻出来。现在,我想将它重写一遍;就这样,跪在写字桌前,我要将它写一遍;因为,与读相比,写能使我更长时间地拥有它,而且每个字词都能持久地存在,没有一定时间绝不会消失。
“因为对所有人都不满,对我自己也不满,在这黑夜的寂静和孤独中,我诚挚地渴望为自己赎罪,从而稍稍找到一点自尊。我爱过的那些灵魂,我歌唱过的那些灵魂,请给我力量,支持我,让人世的虚妄和堕落的忧郁全都远离我;而你,主啊,我的上帝!请大发慈悲,让我创作一些高贵的诗篇吧;这些诗篇将向我自己证明,我绝不是人类的渣滓,我也绝不比我所蔑视的那些家伙卑贱。”(1)
“他们都是愚顽下贱人的儿女,他们被鞭打,赶出境外。
现在这些人以我为歌曲,以我为笑谈。
……他们筑起他们的毁灭之路来攻击我。
这些无人帮助的,毁坏我的道,加增我的灾……
现在我心极其悲伤,困苦的日子将我抓住。
夜间我里面的骨头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
因神的大力,我的外衣污秽不堪,又如里衣的领子将我缠住……
我的心里烦扰不安,困苦的日子临到我身……
我的琴音变为悲音,我的箫声变为哭声。”(2)
19
医生听不懂我说的话。一点也听不懂。当然,我的病情也确实难以描述。医生说要试试电疗。好吧。我拿到一张卡,要我一点钟到萨尔佩特利埃(3)医院。我去了那儿。路上,我得经过一长溜兵营似的房子,穿过几个院子;在那些院子里光秃秃的树下,到处站着头戴白色帽子的人,一个个看上去就像囚犯。最后,我走进一间又长又暗、像走廊一样的房子,一边的墙上有四个窗户,镶着不透明的绿玻璃,窗户之间由宽大的黑色壁板隔开。沿墙边摆着一条长长的木板凳,那些认识我的人就坐在上面等候。是的,他们全都在那儿。等我渐渐适应了那个地方的朦胧光线后,我才注意到,这些肩并肩地坐成一排的人当中,还夹杂着其他人,一些小人物:工匠、女佣、马车夫等。另外,在长廊尽头狭窄的那边,两个粗壮的女人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聊天;很可能是管理员。我看了看钟表,差五分一点钟。还算不错,再过五分或十分钟,就轮到我了。这里的空气污浊而又沉闷,弥漫着衣服和呼吸发出的气味。从某处略微敞开的门缝里,飘来强烈刺鼻的乙醚的凉气。我开始踱来踱去,同时不由自主地想,我是按照人家的指定来到这里,置身在这群人中间,来接受这种人员混杂的普通诊疗的。可以说,这种情况第一次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是一类人。医生从我的外貌能看出来吗?不过,为了这次看病,我换上了还能说得过去的体面服装,还叫人把我的名片送了进去。尽管这样,医生肯定不知从哪些方面感觉到了我的身份;抑或,是我自己不自觉地暴露了身份。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样,而且我发现情况也并非十分糟糕。那些人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儿,根本没有注意我。有几个人遭受着疼痛之苦,把一条腿轻轻摇晃着,以便好受些。也有几个人把头埋在手掌心里;还有一些人在沉睡,面色沉重而扭曲。一个肥壮的男人,脖子又红又肿,俯身向前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地板,时不时地对着一处似乎对他来说很合适的地方,啪的吐一口痰。一个小孩瑟缩在角落里啜泣;他坐在长凳上,两条瘦长的腿本来蜷缩在身子下面,现在却紧紧地用手抱着,贴在胸前,仿佛他就要跟它们说再见似的。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小妇人斜坐在长凳上,她头上戴着绉纱帽子,帽子上镶着圆圆的黑花;尽管她那可怜巴巴的嘴唇上挂着苦笑,她的伤悲的眼睛却一直淌着泪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人把一个小女孩放在那里,小女孩长着圆圆的光滑的脸蛋,一双凸眼毫无表情;她张着嘴巴,可以看见她那挂着黏液的泛白的牙龈,和牙龈上面残缺不全的牙齿。到处可以看到绷带。有的人整个脑袋都缠着绷带,一层一层的,只露一只眼睛,根本认不出那是谁。有的绷带包在里面,看不见;有的绷带看得见,可以看出里面包着的是身体的哪个部位。有的绷带已经解开,那样子就像一张肮脏的床垫,一只早已似是而非的手搁在上面。还有一条裹着绷带的腿,从坐在长凳上的一排人中伸出来,大得就像一个完整的人。我踱来踱去,努力让自己平静。我让自己专注地观察对面的墙壁。我注意到那里有几道单扇的门,而且都没有高得顶到天花板,因此这条走廊并没有跟旁边毗连的那些房间完全隔开。我看看钟表;我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一小时。又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开始是两个年轻人,一脸漠然地走了过去;后来是那个我找他看过病的医生,他戴着浅色手套,有光泽的大礼帽,穿着一尘不染的大衣。看见我的时候,他轻轻抬了抬他的帽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我希望能马上被叫进去,但是很快,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总之,又过了一个小时。一个穿着污渍斑斑围裙的老头,可能是勤杂工,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走进那些毗连的房间中的一间。医生和那两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看着我。有人给了我一把椅子。情况到此还算不错。接下来我得描述一下我所患的症状。越简短越好。因为这些先生们的时间很宝贵。我觉得非常不自在。那两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带着他们学习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职业化的好奇审视我。我认识的那个医生一边用手捻着乌黑的山羊胡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微笑。我想,我真该大哭一场,可我听到自己用流利的法语说道:“先生,我已经荣幸地把我所能提供的详细情况都告诉您了。如果您认为有必要让这两位先生也了解情况,那么您肯定能够根据我们的谈话,用三言两语告诉他们;而换了我,那可是绝对难以做到的。”那位医生客气地微笑着站起来,跟他的助手们走到窗前,说了几句话;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摆成水平状晃了晃。过了三分钟,其中一个年轻人,眼睛近视,做事急躁,他回到桌前,一边试图用严肃的神情看着我,一边问道:“你觉睡得好吗,先生?”“不,不好。”于是,他又跳回到窗前那些人那里去了。他们在那儿又商量了一会儿我的病情,然后,那位医生朝我转过身来,告诉我先出去,等着再被叫进去。我提醒他,本来的预约时间是一点钟。他笑了笑,快速而生硬地摆了摆他那小小的白手,意思是说他非常之忙。没办法,我又回到我的门厅,那里的空气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闷了;虽然我觉得累得要死,我又开始踱来踱去地走起来。后来,那种潮湿的、积聚不散的气味搞得我头都晕了;我在入口处停下来,把门打开一道窄缝。我看到,门外仍然是下午时分,还有阳光,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然而,我在那儿还没有站一分钟,就听到有人在喊我。在两三步远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着什么。谁让我把这扇门打开的?我说,我受不了这屋里的空气。好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门必须关好。那么,开一扇窗户也不允许吗?不行,那也是被禁止的。我决定继续走来走去;因为这毕竟是一剂止痛膏,并且不会损伤任何人。但是,现在我这样做也让那个坐在小桌子旁边的女人不高兴。我不能找个座位坐下吗?不,我没有座位。这儿不允许走来走去;我必须找个座位坐下。应该有空座位。那个女人没说错。实际上,我在那个长着凸眼的女孩旁边立刻就找到了座位。我就在那儿坐下,同时感到这种情况肯定无疑地预示着某种恐怖事情即将发生。在我左边是那个牙龈有些腐烂的女孩;在我的右边,我有一会儿时间都看不出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庞大的、动也不动的肉团,有一张脸和一只硕大、厚重而没有生气的手。我能看到的那半边脸,很空洞,完全没有表情,没有记忆;而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装束俨然是人们给入殓的尸体穿的殓衣。一根窄窄的黑领带,就像给死人打的那样,松松地系在衣领周围;那件大衣,很明显也是由别人的手披在这具没有意志的身体上的。那只手,别人把它放在裤腿上,一直停留在老地方,没有动弹过;甚至那头发看上去也像是由专门收尸的女人梳理过,那僵直的样子就像动物标本身上的毛。我非常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突然想到,这肯定是我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因为我现在相信,我终于抵达了生命中的那个“点”,那将是我的归宿之处。的确,命运来临的方式奇妙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