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就在我近旁,响起一个小孩因为受惊而拼命挣扎的哭叫声,那哭声急促而又连绵,最后变成低沉、压抑的呜咽。正当我想方设法要搞清楚这哭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又听到一阵低沉、哽噎的哭叫,带着一点颤抖;而且,我还听到有人质问,有人压低嗓音下命令;接着,好像是一台机器开始嗡嗡地叫了起来,然后那嗡嗡声又若无其事地消失了。这时,我才想起那堵没有顶到天花板的板壁,并且明白了这些声音全都是从那些门后传过来的,治疗工作正在那里进行。没错,这段时间,那个穿着污渍斑斑围裙的勤杂工时不时地走出来,向人招手。我已经不再妄想他的手势会对我打了。这一回是叫我吗?不是。两个男人推着一辆轮椅出来了。他们把我旁边的那个肉团抬到轮椅上,这时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中风瘫痪的老人;他另一边的脸显得很小,布满岁月沧桑的痕迹,脸上的那只睁开的眼睛黯淡无神,忧虑重重。他们把他推到了里边,我身旁空出了很大一片位置。我坐在那儿,陷入沉思:他们将要怎样治疗坐在我左边的这个痴呆女孩呢?她会不会也哭叫呢?板壁后面,机器在愉快地嗡嗡旋转,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没有丝毫让人不安的声音。
可是,突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在一片寂静中,有人在说话,那种高傲的、妄自尊大的音调我很熟悉。“笑一笑!”一阵停顿。“笑一笑!再笑,笑!”我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实在搞不懂,板壁那边的那个人怎么不肯笑。一台机器发出卡嗒卡嗒的响声,但是转眼又静止下来。听到交谈的声音,然后又是那个跟刚才一样有力的声音在命令道:“说前面!”接着是拼读的声音:“前面。”一阵静默。“听不出来。再来一遍……”
就在我倾听着隔墙后面那个急躁的、含混的结结巴巴声音时,很多很多年未曾重现的那个庞然大物再次降临了。那是在我孩提时代,当时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那个庞然大物使我心里充满了最初的、深深的恐惧。是的,庞然大物,我就是这么称呼它的。当大人们全都站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脉搏,问我是什么让我害怕时,我总是说:庞然大物。等他们把医生请来,医生跟我说话,我求他只做一件事,就是赶走那个庞然大物,别的什么事都不必做。可是,他跟其他人一样。他也没有办法弄走它,虽然我当时是那么幼小,要帮助我好像也不是很难。现在,庞然大物又出现了。在那次之后,它真的是走开了,一直没再出现过;甚至在我后来发高烧的夜晚,它也一直没有再来。但是,现在它又来了,尽管我并没有发烧。现在,它又出现了。现在,它就像一个肿瘤,就像另一颗脑袋,从我身体里长了出来;它俨然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它完全不可能属于我,因为它太庞大了。它来了,就像一头庞大的死兽,活着的时候,曾一度是我的手掌,我的胳膊。我的血液在我的体内流淌,也在它的体内流淌,就好像是在同一个躯体里循环一样。我的心脏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把血液送进它的里面;血液几乎是供不应求。我的血液是非常勉强地流进它的体内,然后又受到感染,带着疾病返回我的体内。然而,这个庞然大物却在不停地增长,如同一个发青的灼热肿块,在我面前越长越大;它长得超过了我的嘴,它的阴影的边缘已经覆盖了我仅存的那只眼睛。
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穿过那些院落走回去的了。当时已是夜间,我在那个陌生的地区迷了路。我走上一条林荫大道,一侧是连绵不断的围墙;当我发现老是走不到尽头时,我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广场一样的地方。然后,我就沿着一条街走,一条街接着一条街,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之后还是一条街接着一条街。有灯光刺眼的电车时不时响着刺耳的铃声,发疯似地开过来,又飞驶而去。不过,电车站牌上写着站名,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在哪一个市区,也不知道我能否找得到一个住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不至于继续压马路。
20
现在来谈谈这种病,这种经常以琢磨不透的方式降临到我身上来的病。我可以肯定,他们过于低估了这种病的重要性,正如他们过分夸大了其他疾病的重要性一样。这种疾病没有特别的症状;它落到谁头上,谁的特性就会变成它的症状。它以梦游症患者的熟练经验,把每个患者生活中好像早已过去的、最深层次的危险挖掘出来,再次摆在他面前,离他非常之近,非常之紧迫。就像那些人,因为受它那蒙骗人的伙伴,那既结实又可怜的男孩们的手的诱惑,他们在学生时代沾染过一些不可救药的恶习,现在长大了发现自己又受它的诱惑,重蹈覆辙了;或者,他们在童年时代已经治愈的某种疾病,现在又复发了;或者,一种摆脱多年的习惯,一种他们在很多年之前所特有的迟疑不决的扭头习惯,现在又犯了。不管重新出现的是什么,随之而来的总是记忆的混乱和失常,杂乱无章的记忆就像潮湿的海藻缠附着长眠海底的沉船一样,伴随着那重现的症状而产生。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浮上水面,跟实际存在的生活缠搅在一起,以致把你自认为熟悉的往昔的一切统统抹去:因为上浮出来的是一股生气勃勃的、经过养精蓄锐的力量;而那些一直在那里存在的东西,却由于过多的回忆而变得精疲力竭。
我躺在六层高的阁楼里的床上,我的时光就像没有指针的钟面,从未被任何东西打断过。恰如一件失去很久的东西,某天清晨又完好无损地回到它原先呆过的老地方,而且几乎比它失踪的时候还要新鲜,简直就像有人一直在精心照管着它就像这样,此刻在我的床单上摆满了我童年时代失去的东西,而且崭新如故。所有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恐惧重又降临了
因为害怕我的毛毯边缘突出的细细羊毛线头会变得像钢针一样又硬又尖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睡衣上的这颗小钮扣会变得比我的头还大,会变得又大又重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从我床上跌落的这粒面包屑会像玻璃杯一样跌碎在地板上,和深深担忧所有东西都会同时摔得粉碎、永远粉碎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拆信封时撕下的碎片会是任谁都不应该看见的禁物,会是任何笔墨都难以描述的珍宝,藏在房间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够安全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入睡之后会把放在火炉前面的煤块吞进肚里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某个数字会在我的脑子里开始长大,越长越大,直到我体内再也容纳不下它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躺的地方会是花岗岩,会是灰色的花岗岩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会大喊大叫,以致人们涌到我的门口并且最后把门砸开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会暴露自己并且说出我所惧怕的一切而生的恐惧;以及由于一切事物都不可言说,我可能什么也说不出来而生的恐惧;还有其他一些恐惧……许许多多的恐惧……
我曾经祈求我的童年,它真的回来了;我感到它还是像从前一样令人烦恼,即便我已经上了岁数,也无济于事。
21
昨天,我的高烧退了一点;今天早上的天气开始像春天了,画中的春天。我准备试着到外面走走,到国家图书馆去拜访我那位诗人,我已经把他丢在那里,很久没再读过了;然后,我也许可以去公园里安静地散散步。说不定在那水光潋艳的大池塘上会有风儿吹拂,孩子们也会到池塘边放他们制作的船模,欣赏水面上漂浮的红帆。
其实,今天我并未期望一切如愿;我鼓足勇气走到了户外,对我来说,这仿佛就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简单的事情。然而,仍然有一些感觉不期而至,把我像纸片一样裹挟着,揉成一团,远远地丢出去;一些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圣米歇尔大街空荡荡地躺在那里,显得很宽敞,所以沿着那缓坡漫步是非常惬意的事情。头顶上玻璃窗打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玻璃的反光宛如一只白鸟一样掠过大街。一辆马车滚动着朱红的车轮,缓缓驶过;远处,有人搬着一件碧绿的东西往前走去。几匹马在冲洗得纤尘不染的黑油油的车道上一路小跑,背上的鞍具闪光锃亮。和煦的风儿轻轻吹拂,清爽宜人;气味,叫喊,钟声,所有这一切全都随风而至。
我从一家咖啡店前面走过,一些身穿红夹克的假冒吉普赛人经常在那种地方消磨夜晚。通宵未眠的污浊空气问心有愧地从洞开的窗口爬出来。几个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侍者正在门口忙着扫地。其中有一个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往桌子下面撒黄沙。一个过路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大街前方指了指。那个侍者满脸通红,朝大街前方仔细望了一会儿,然后笑容就在他那光溜溜的面颊上绽开了,那样子俨如泼上去的水花。他向其他几个侍者招招手,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快速左右转动了几下脑袋;他想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同时自己又不错过什么精彩场面。结果,他们全都站了过来,朝着大街前方眺望,搜寻,不是笑容满面,就是因为压根儿没有发现什么可笑的事情而闷闷不乐。
我可以感觉到刚刚萌芽的恐惧所引起的阵痛。某种东西在告诫我赶快穿过马路,到大街对面去;然而我只是加快了脚步,边往前走,边不由自主地打量前面不远处的几个人。在他们身上,我看不出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不过,我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小听差,穿着蓝色围裙,肩上扛着一个空篮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的背影看。等到看够之后,他在原地转过身来,面向大街对面的咖啡店,冲着一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店员挥了挥手;他把手举到额头前面挥动的姿势,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随后,他眨眨黑亮的眼睛,心满意足地摇晃着身子向我这边走来。
我希望,一旦我的视线不再被他遮挡,我能看到一个不同寻常、引人注目的身影;然而很明显,在我前方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消瘦的高个男子,身穿黑色大衣,淡褐色的短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帽。我确信,此人无论衣着还是行为举止,均无任何可笑之处。但是,当我刚刚准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大街远处时,他却给什么东西绊得趔趄了一下。由于我是紧跟在他后面,所以特别留心,可是当我走到他摔倒的地方,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绝对什么也没有。我们两个继续往前走,他和我,一前一后,相隔的距离跟刚才一样。过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前面那个男子抬起一条腿,单脚从人行道跳到马路上,那样子就像小孩子高兴时,动不动就蹦蹦跳跳地走路一样。等过了马路,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跨上了人行道。但是,他还没有挺直身子,他就微微缩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高高跃起,并且紧接着连续跳了好几下。看见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人们很容易会认为他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了;人们肯定会以为人行道上有一个小小的绊脚的东西,比如一粒果核,一块滑溜溜的果皮,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尤为奇怪的是,这个男子自己似乎也相信人行道上有那么一个绊脚的东西;因为他每跳一下,都会像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所表现的一样,脸上带着半是懊恼、半是咒骂的神情转过身来,察看那个绊脚的地方。某种东西又在警告我应该走街的另一边,但我置若罔闻,继续跟随在这个男子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腿。我必须承认,在走了大约二十步,没再发生单脚跳的事情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当我刚一抬起头,却发现他又遇上了别的麻烦。他的大衣领子不知怎么竖了起来,任凭他用一只手,还是双手并用,竭力要把它翻下来,却总是不能如愿。类似事情任何人都可能碰上,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不安。然而,我随即万分惊讶地发现,此人忙碌不停的双手竟然做的是两种互不相同的动作:一只手动作快速,隐蔽,不为人觉察地把领子往上翻;而另一只手动作却细密,迟缓,就像用极其夸张的缓慢拼读字母一样,要将领子翻下来。眼之所见使我大为惶惑,结果过了两分钟,我才意识到刚刚发生在此人腿上的可怕的、两节拍的跳跃,现在转移到了他的脖子上,就在他竖起的大衣领子和神经质地颤抖的双手后面。从那一刻起,我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我知道,这种跳跃的冲动正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企图找个出口迸发出来。我理解他为什么害怕别人;我自己开始细心观察那些行人,想看看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什么。他的双腿突然轻微地抽搐着跳动了一下,我感到一阵寒颤传遍全身。不过,没有人看到。我心想,我应该也稍微趔趄一下,以便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肯定是个好办法,可以让好奇的人们相信路上确实有一个不易被人觉察的绊脚的东西,我们两个都不巧被绊了一下。可是,就在我如此琢磨着怎样才能帮助他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发现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新花招。我忘记说了,他带着一根手杖;一根很普通的手杖,是用乌木做的,手柄弯曲而光滑。他焦灼不安地开动脑筋,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把手杖抵在身后开始是用一只手(因为,谁知道另一只手会派什么用场呢?)正好贴着脊柱,一头儿紧顶着腰眼,曲柄插进大衣领子,这样它看上去就像是紧贴在颈椎和第一节胸椎骨之间的一个支架。这个姿势其实一点也不古怪,顶多显得有那么一点点趾高气扬。不过,在这不期而至的春日里,这种举止是有情可原的。没有人想到要回转头去看看。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极其顺利。当然,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又突然单脚跳了两次,跳的时候很有节制,幅度很小;不过,这也没有导致什么。唯一一次确实明显的跳跃做得非常聪明,因为马路上恰好横着一根长水管,因此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是的,平安无事。他另一只手时不时地也会抓住手杖,将手杖更紧地贴住脊背,而危险也就这样一次次被迅疾避免了。尽管这样,我仍然没法阻止内心的焦虑不断增长。我知道,就在他边走路,边坚持不懈地故作出一副若无其事和漫不经心的样子的同时,那可怕的痉挛正在他的体内不断积聚。他觉得痉挛在不断增长的焦虑,我同样也能体会得到。当抽搐在他体内开始发作的时候,我目睹了他的手是怎样紧紧地抓住手杖不放。那时,他双手的样子会变得那么严厉和冷酷,我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意志上,寄托在他那必须坚强的意志上。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意志又能起什么作用?这个男子的力量全部耗尽的时刻终将到来,而且为时已经不会很长了。而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紧跟在他后面;我像攒钱一样把我的微薄力量积聚起来;我一面紧盯着他的手,一面恳求他,如果他需要,就请他把我微薄的力量拿去吧。
我相信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力量。当然这只是杯水车薪,可我又能怎样呢?
在圣米歇尔广场,车水马龙,熙来攘往。有好几次,我们被挡在两辆马车中间;那时,他就喘几口气,稍稍活动活动腿脚,权当歇息;他会轻轻地单脚跳一下,脑袋微微地晃一晃。或许,这正是禁锢在他体内的疾病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而耍的骗人伎俩。他的意志在头部和脚部两个地方崩溃了,退却了,给魔鬼缠身的肌体留下一种柔和的、富于诱惑力的刺激,和这种身不由己按照两节拍跳跃的韵律。不过,手杖一直贴在老地方,而那两只手则显出一副险恶、愤怒的模样。就这样,我们走到了桥上,一切都很平安,依然是平安无事。可是,忽然间,他的脚步明显地变得飘忽不定了;他时而往前蹿几步,时而停下来,站住不动。他左手缓缓地松开手杖,慢慢地向上抬起、抬起,非常缓慢,我简直可以看见它在空中颤抖了。他将帽子往后稍微推了推,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他缓缓地转动脑袋,犹疑不决的目光掠过天空、房舍和流水,却一无所见。然后,他认命了。他丢开手杖,伸开双臂,仿佛要飞翔。这时,一种类似自然力的痉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迫使他不停地前俯、后仰,不停地点头、弯腰;然后又驱使他手舞足蹈地冲到了人群中间。他终于被围观的人群淹没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再往前走,还有什么意义?我感到很空虚。如同一张空白的纸,我又顺着大街,掠过一间间房屋,往另一头飘去。
22
(一封信的草稿)
我在试着给你写信,尽管自从被迫无奈地分手之后,实在没有什么可写的。但是我仍然要写;我觉得我是非写不可,因为我已经看过了万圣殿(1)里的圣女像,那位孤独的圣女(2),还有圣殿的屋顶,圣殿的大门,圣殿里笼罩着优雅光圈的长明灯,以及圣殿外沉睡的城市、河流和月光照耀的远天。圣女守护着山下沉睡中的城市。我流泪了。我流下了热泪,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出乎预料地一瞬间展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一边看,一边流泪;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在巴黎;那些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很高兴,大多数还很羡慕我。他们是对的。这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非常了不起,同时又充满了各种离奇古怪的诱惑。至于我本人,我得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我抵挡不住这形形色色的诱惑。我想,我只能这样实话实说。我抵挡不住这些五花八门的诱惑,因而导致了一些变化,如果说变化不是发生在我的性格方面,那么至少是发生在我的世界观方面;而且,无论如何,我的生活被改变了。受此影响,我对世间一切事物的看法也发生了巨变;一些以往从未出现过的观念上的差异把我跟其他人分开。整个世界都变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充满着全新的意义。眼下,我还有点难以接受,因为一切都是那么新颖。面对我的生活所发生的如此变化,我完全是一个新手。
是不是还有可能眺望一次大海?
是的,然而请想一想,我设想过你会前来。你也许曾经告诉过我有没有医生?我忘记问这件事了。不过,我现在也不再需要知道有没有了。
你还记得波德莱尔那首不可思议的诗吗,就是那首《腐尸》(3)?也许我现在已经理解了它的含义。除了诗的最后一节,他写得很有道理。在有了那样的经历后,他除此又能做什么?他的使命就是,在那些看上去就让人作呕的、可怕的事物上面,看到那在所有存在中独自具有价值的生命。他根本没有选择或拒绝的余地。你能认为,福楼拜只是出于偶然才写了他的行善者圣朱利安(4)吗?对我来说,一个人能不能下决心躺到一个麻风病人身边,用相爱者的热忱之心给他以温暖,这似乎是一种考验。这样做只会导致美好的结果。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我在这里遭受着失望的折磨。恰恰相反。有时,我真是感到惊讶,我发现自己竟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为现实放弃所有的期望,即使在现实非常糟糕的情况下也不例外。
我的上帝,要是能够跟别人分享这种感觉,该有多好啊!但是这种感觉能维持下去吗,能维持下去吗?不,这种感觉只有在以牺牲孤独为代价的情况下才是可能的。
23
空气中的每一颗微粒都携带着恐怖的因素!你把它当作透明的空气吸进去;而到了你的体内,它就沉淀,硬化,在你的器官之间凝结成带尖的几何形体。因为在绞刑台、审讯室、疯人院、手术室和晚秋的桥洞下等场所,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痛苦与烦恼,全都具有坚韧的不可磨灭的性质,全都是顽强地维护自己的存在,带着对其他一切存在之物的嫉妒,牢牢地附着在它们各自恐怖的现实上面。人们肯定愿意忘记大部分的苦痛和烦恼;这些苦痛与烦恼在人们的大脑里刻下一道道沟痕,睡眠本可以将它们轻轻抹去,但是噩梦会赶走睡眠,把那些沟痕再次揭开。于是,人们心惊肉跳、气喘吁吁地从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点亮一根蜡烛,像喝糖水一样啜饮这朦胧烛光带来的宁静。可是,这样的安全感是建立在怎样摇摇欲坠的基础上啊!只要轻微地动一下,目光就会离开熟悉而亲切的东西,刚才还给人以莫大安慰的一圈烛光就会逐渐变成恐怖的影子。千万要小心,烛光会使周围朦胧的空间变得更加空旷;千万别回头张望,在你坐起身来后,去看你背后是不是出现了一个将会主宰你的命运的阴影。也许,比较好的办法是呆在黑暗中,你的无拘无束的心会想方设法去承受那轮廓模糊难辨的全部重负。现在,你把身体缩紧;你发觉生命的界限就在你的双手之中;你一次次用犹疑不决的动作抚摸你的面部轮廓。在你的内部几乎不再有任何空隙;而想到任何庞然大物都不可能呆在这种狭隘的空隙里,你差不多会获得一些宽慰;因为,即使那闻所未闻的恐怖一定要进驻你的体内,它也必须缩小它自己来适应里面的环境。但是在你外部呢?对于恐怖,你的外部世界是敞开的。当恐怖从你的外部上升时,它同时也会在你的内部上升;它不是出现在你的动脉血管里,那些血管有一部分你还是可以控制的;它也不是出现在你那些相对迟钝的器官的黏液里,而是出现在你的毛细血管里;它在那些毛细血管中增长,通过那些细小管道,被吸收进那些分叉分得难以计数的最表层的神经末梢里。它就在那些神经末梢里不断增长,不断上升,将你淹没,它比你的呼吸上升得更高,而你最后的逃遁之地就是你的呼吸。唉,还能往哪里去?还能往哪里去呢?你的心将你从自身之中驱逐出来,你的心在你后面紧追不舍,你被逼到了疯狂的边缘,你再也无法返回你的内部。你就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从你自身之中迸溅出来,你表层那点薄薄的坚硬和适应性全都于事无补。
哦,空旷的夜晚!哦,晦暗的前窗!哦,小心关闭的房门!时代久远的,被继承、被接受、但却从未被透彻领会的风俗习惯!哦,楼梯间里的寂静,邻近房间里的寂静,天花板上的寂静!哦,母亲!从前,在我童年时代,唯有你会帮助我排除所有这些寂静。唯有你会把这些寂静全部承受过去,对我说:“别害怕,是我呀!”唯有你会在死寂的夜晚,为了心惊胆战、怕得要死的孩子,勇敢地自称是那寂静!你点亮一盏灯,一听响动我就知道真的是你。你把灯举到你前面,对我说:“是我;别害怕!”然后,你把灯放好,轻轻地;毫无疑问,真的是你!你就是那灯光,照亮四周那些熟悉而又亲切的物件,使它们失去隐晦的阴影,显得善良,单纯,一览无余。每当墙上某个地方发出响动,或者地板上传来了脚步声,你会一直微笑;灯光把你的脸庞映衬得很清楚,你一直对着那张因为惊慌而急切地找寻你的面孔绽露微笑,好像你跟那些轻微的声音之间有秘密协定,配合默契,而且同意它们出现。在人世间的所有统治者当中,有谁的权力能跟你的权力相提并论呢?瞧瞧那些君王,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地躺在那里,说书人讲上一千零一夜故事也不能使他们消解烦忧。即使他们躺在宠姬们甜蜜的怀里,恐惧也会爬进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没精打采,丧失活力。然而,只要你一来,你会把那可怕的怪物挡在你身后,你会亲自站到它前面,把它完全挡住;你绝对不像一块帘布,帘布随时随地都能被它揭开。真的!你好像是一听到需要你的人的呼叫,你就已经把恐惧制服了。你好像是在任何恐怖的事情可能会发生之前,就早已抢先赶来了,在身后只留下你急促赶来的足音,你永恒的道路,你爱的飞翔。
24
我每天都要走过一家石膏模型作坊,作坊主在店门口挂着两张石膏面模。其中一张是一个溺死的年轻女人的脸,是根据陈尸所里的一具女尸模制的,因为她很美,因为她脸上挂着微笑,笑得那么迷人,仿佛她什么都知道一样。在这张女人面模下方,是一张洞悉一切的脸(1)。这张脸上的五官紧凑地收缩在一起,就像一块硬疙瘩;这张脸不屈不挠地把总是企图销声匿迹的音乐凝聚在一起。这张面孔的主人的听觉被上帝关闭了,上帝希望他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这样,他才能不至于被混乱而无常的尘嚣引入歧途,而在他的内心只容纳那些纯洁而永恒的乐音;这样,唯有静穆的理性才有可能无声无息地给他创造一个等候已久的世界,一个在乐声被创造出来之前期待着的、尚未完成的世界。
哦,世界的圆满完成者!正是通过你,我们坠落的精神才得以升腾,整个世界才得以弥漫着音乐,就像那化作雨滴降落在大地与江河湖泊上的雨水,随随便便地降落,毫无目的地降落,然后又自然而然地从一切之中上升,充满欢乐却又无迹可寻,升腾,漂浮,形成天空。
哦,你的音乐!它应当环抱宇宙,而不只是我们。在底比斯(2),应该为你制造一架全音阶的风琴;由一位天使引领着你穿过荒寂的崇山峻岭那是国王、舞伎、隐士们长眠的地方,走到那架举世无双的孤独的乐器前。然后,在你开始弹奏之前,那位天使会惶恐地振翅高飞,离你而去。
于是,你,音乐的喷泉,就会滔滔不绝地弹奏起来,将前所未闻的、只有宇宙才能承当的乐音交还宇宙。贝督因人(3)会疑心重重地逃遁远方,而商贾们会在你的音乐所能抵达的地界匍匐在地,好像你就是一场风暴。只有几头离群索居的狮子,会在夜间远远地绕着你悄悄徘徊,因为受惊于体内沸腾的热血,它们对自己都恐惧万分。
因为,现在,谁会让你的音乐远离那些贪婪的耳朵呢?谁会将那些贪婪的人们驱逐出音乐厅呢?他们那没有思想的耳朵像放荡的妓女一样不断交媾却从不怀孕。你的精子喷射出来,而他们却像娼妓一样躺在下面一边承受一边玩弄它们;或者他们躺在那里,沉浸在受孕未成的得意之中,而你的精子却像俄南(4)的一样,白白地洒落在他们中间。
可是,大师,如果有个像处女一样纯洁的灵魂竖着警醒的耳朵躺在你的音乐旁边,他会在极乐中死去;或者,他会孕育无限,他受孕的大脑也会洋溢着极其伟大的诞生。
25
我绝对不会低估这件事。我知道这需要勇气。不过,我们不妨暂且设想一下,有人拥有这种勇气,拥有这种奢侈的勇气,去跟踪他们,以便彻底搞清楚(因为谁又能再忘记这件事,或是把它跟别的事情混为一谈呢?)他们后来爬进了什么洞穴,在漫长的一天当中的其他时间里干些什么勾当,在夜间是不是睡觉。尤其需要确定的是:他们是否睡觉。但是,单凭勇气还不够。因为跟踪其他人就像儿戏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而他们来来往往却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一会儿来,一会儿又去,就像玩具锡兵一样一会儿被放下,一会儿又被拿起。你可能会在某些偏僻的角落发现他们,但并不意味着那些角落很隐蔽。你看不到灌木丛,只看见一条小径绕着草坪逶迤而去;而他们就在那里,周围是开阔的透明的空间,仿佛他们就呆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你可能会把他们当成正在漫步的沉思者,这些身材矮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不起眼的人。但是你错了。你注意到那只左手没有?它正从那件旧大衣的斜插口袋里掏东西;你可看到那只手是怎样从口袋里摸到一个小玩艺儿,把它掏出来,然后动作笨拙而又惹人瞩目地把它举到空中吗?一分钟不到,就有两三只小鸟飞了过来,那是好奇的往前一蹦一跳的麻雀。如果那个男子能够很好地适应麻雀的静止概念,一直保持不动,那么那些麻雀就没有理由不跳得离他更近一些。但是最后,一只麻雀飞了起来,神经质地在跟那只手差不多一样高的空中扑棱了一会儿翅膀,那只手(哦,瞧!)正用毫不触目的、故意装得无所谓的手指递出一片早已变了味的甜面包。聚到他周围的人越多当然都跟他保持着适当距离,他就越是显得与众不同。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根插在烛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纹丝不动,由残余的烛芯放出温暖的亮光。不管他怎么引诱,怎么设圈套,那许多愚蠢的小鸟就是看不出来。假使没有旁观者,假使他可以单独在那儿站立足够长的时间,我敢肯定会突然有一位天使从天而降,忍住厌恶,从那只发育不全的手中把那块发霉的甜面包吃掉。但现在,一如往常,因为人们在这儿,天使是不会来的。人们只关心小鸟会不会来;他们发现鸟很多,于是就断言那个男子并不期望别的东西。它还能期望别的什么呢?这个饱经风雨侵蚀的衰颓的稻草人儿,有点歪斜地戳在地上,就像竖在老家小花园里的破浪神雕像(1)。难道它像破浪神雕像那样伫立在那儿,是因为在它生命旅途中的某个地方,某个动荡得最为厉害的地方,它也曾经伫立在风浪的尖口上?它现在褪色褪得这么不堪入目,难道是因为它曾经华丽斑斓?你不想问问它吗?
只是当你看到那些女人喂鸟的时候,什么也不要问她们。你甚至可以跟在她们后面;这很容易,因为她们只是在走过时顺便喂喂鸟。不过,由她们去吧。她们并不知道怎么会喂鸟。突然之间,她们就往手提袋里塞了很多面包,然后从穿旧了的外套的袖口撒出大块、大块的面包片,那些面包片都是只咬过一小口,上面还沾着口水。一想到她们的唾液将会多少周游一下世界,一想到那些小鸟的口中将会带着她们唾液的余味四处飞翔,尽管小鸟们很快会相当自然地把这种味道忘得一干而净,那些女人就颇感欣慰。
26
倔强的人(2)啊,我就坐在你的书前。我在试着理解这些书,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从来不把这些书完整地读完,而是只挑出合乎他们心意的那部分读一读,就心满意足了。因为我至今还不懂得荣誉意味着什么,不懂得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观众对他的毁灭就如同是一群暴民闯进他的建筑工地,抢走他的砖瓦。
任何地方的年轻人,他们体内都骚动着某种令你战栗的东西,他们充分利用了没有人理解你这个事实。如果那些认为你不值一提的人起来反对你,如果那些你与其素有交往的人要彻底抛弃你,如果他们因为你的宝贵思想而要消灭你,那么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意味着什么?相对于后来分散你的力量、从而使你变得毫无威胁的声誉所具有的险恶敌意来说,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反倒能够让你更为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不要期望任何人谈论你,即便是傲慢不恭的谈论,也别期望。如果随着时间的流逝,你发现你的名字经常挂在人们的嘴边,千万不要把这种事情看得比他们嘴上说的其他事情更为重要。你甚至要想:这个名字已经变质了,应该废掉它。再起一个名字吧!随便哪个不同的名字。这样上帝就可以在深夜里呼唤你了。不过,要隐瞒好你的新名字,别让任何人知道。
最最孤独的人啊,你曾经远离芸芸众生,然而借助你的名声,他们是以怎样快捷的速度就追上你啊!而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跟你南辕北辙,从根本上反对你呢;现在,他们却把你当成了他们的同类。他们甚至把你的作品放进他们狂妄自大的囚笼,随身携带,在大街上展示,站在对他们来说安全的距离之外挑逗一下它们:所有这些你创造的可怕猛兽。
当我第一次读你的书时,那些猛兽就冲出牢笼,向我扑来,在我的旷野向我发起攻击你那些绝望的作品绝望的,一如你自己走到人生终点时所感到的绝望,你是一个把自己的航程在每一张航海图上都画错的人。就像一道划过天际的裂纹,你人生道路上的这条令人绝望的双曲线,曾一度朝着我们弯曲过来,但很快又在恐惧中撤走了。一个女人是去还是留,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要紧呢?一个人是不是头晕目眩,另一个人是不是神经错乱;一个人是不是虽死犹生,是不是虽生犹死,这些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呢?所有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那么自然,你径直走过,就像有的人穿过门厅,毫不停留。然而,在我们的命运沸腾、沉淀、变色的地方,那里还从未见过人迹,你却在里面屈身停留下来。一道门在你眼前豁然敞开;一下子,你就置身在了火光照耀着的蒸馏器皿中间(1)。因为多疑,你从来不把任何人带到那里去;你独自坐在那里,辨识变化发生的过程。在那个地方,由于你的天性要求你去揭露,而不是塑造图形,或者发表演讲,你就想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你要独自一人把你自己第一个人通过试管观察到的那些琐屑细节放大,放得无比巨大,从而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于是,你的戏剧诞生了。你再也不能等下去了(2),你没法等到这几乎漫无边际的、被数世纪的重压挤成微乎其微的几滴的人生被其他艺术所发现,并逐渐把它展示给少数人,这些人一点一滴地获得共识,最后要求看到那些以舞台形式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离奇的谣言得到普遍认可。你根本不能等到这一天。你已经在那儿了,你必须确定并且记录下那几乎不可测度的一切:一种只上升了半度的情感;一种在咫尺的近处读懂的,按一定折射角度,只要微乎其微的重荷就能压垮的意志;一滴渴望中的轻微浑浊,以及点滴信赖中的几乎难以觉察的色彩变化。你必须确定并且记录这一切。因为,生活,我们的生活,现在就是由这样一些过程组成的,这些过程已经滑入我们当中,深深地钻了进去,以致要再对它进行推测、辨读都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一个永恒的悲剧诗人,你以揭露为天职,你必须把这种脆弱的活动立刻转化为最具说服力的动作,转化为最具当下性的事物。于是,你开始把前所未有的激烈行动带入你的工作,你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绝望地在可见之物当中为内心所见之物寻找对应物。你找到了一只兔子,一间小阁楼,一个里面有人踱来踱去的房间;你找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玻璃的碰擦声,窗户外面的火光;你找到了太阳;你找到了一座教堂和一道岩石嶙峋、状若教堂的峡谷。但是这些还不够;最后,你又加进来几座塔楼,连绵的群山;还有埋没风景的雪崩,把为表现虚幻之物而布满可触摸事物的舞台毁坏了。现在,你才思枯竭,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你曾经将它们弯到一起的两端,现在又弹开了;你的疯狂的力量只好放弃这富有弹性的箭杆,你的工作终归徒劳。
否则,谁又能够理解,一贯倔强的你,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没有离开过窗口(1)?你想看那些过路的行人;因为你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决心去做的话,有朝一日就有可能从那些行人身上创作出一些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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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对一个女人,居然没有人会提起跟她有关的任何事情。我注意到,当他们谈到她的时候,他们会忽略一些方面不谈;他们会提到其他一些事情比如环境、地点、事件,会对这些事情进行描述,但一触及某个点,就在正要触及与她相关的事情的边儿上,他们就打住了,一声不吭、小心谨慎地打住,从不逾越那个界限。那时候,我会问:“她长得什么样啊?”“漂亮,有点像你,”他们会这么说,并且还会添油加醋地列举出各种各样的细节。但是据此去想,她就变得愈加朦胧不清,我根本无法在心里形成一个关于她的完整形象。只有在我再三地请求母亲,而母亲给我讲了关于她的故事之后,我才真正能够“看见”她……
……每当母亲谈到那个和狗有关的场面时,她都会闭上眼睛;激动使她的脸庞显得明亮而又痴狂,她一刻不停地用冰凉的双手抚摩着两侧的太阳穴。“我看见它了,马尔特,”她坚持说,“我看见它了。”我是在母亲晚年的时候听她讲述这些的。那时候,她不再想见到任何人,她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银筛子,即使出门旅行也带着,用它过滤她喝的任何东西。除了一些饼干或面包,她不再吃任何固体的食物;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那些饼干或面包掰成小碎块,一点一点地吃下,就像幼儿吃东西一样。那几年,她对针的恐惧已经彻底支配了她。在别人面前,她总是说这样一些话作为托词:“我真的再也没法消化任何吃的啦;不过,你们别担心;我确实感觉非常好。”可是,她会在突然间向我转过身来(因为我那时差不多已经算是一个小大人了),花费很大的力气微笑着对我说:“这里的针可真多啊,马尔特!简直到处都是针!你想想,它们很容易就会落下来啊……”她竭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但是一想到所有那些缠得不够紧的针可能在任何瞬间、任何地方洒落下来,刺进某种东西,她就会被恐惧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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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要是谈起英格褒,母亲就什么也不在乎了。那时候,她会特别来劲儿,她会提高讲话的声音,会因为想起英格褒笑的样子而呵呵大笑。而每个人也会因此明白,英格褒曾经是多么可爱。
“她让我们大伙感到很快活,”母亲说,“包括你父亲,马尔特,确实很快活。可是后来,当我们得知她活不长久了,虽然她看上去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我们大家都想对她隐瞒这个事实。有一天,她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番话,那样子就像一个人想要听听某种声音。她自言自语道:‘你们千万不要把自己搞得很紧张;我们大伙都知道这件事,我能让你们把心放宽;这种事要发生就顺其自然吧;我不再需要什么了。’你只要想一想,她竟然说:‘我不再需要什么了。’她,一个让我们大伙都很快活的人!将来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吧,马尔特?等过几年之后,你再想想这件事;也许这种事也会落到你头上。要是有人能够理解这些事情,那倒确实会令人欣慰。”
当母亲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些事情”;最后那几年,母亲经常都是一人独处的。
“我永远都想不明白这些事情,马尔特,”她有时候会说,脸上挂着她那奇怪而又得意的微笑,那样子似乎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只是为了微笑而微笑。“但是真可惜,竟然没有一个人试着去弄个明白!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是的,只要我是一个男人我会仔细思考的,我会及时地、按照一定的秩序去领会所发生的事情,而且从事情刚一开始发生就去领会。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定存在着一个开始;人们只要是能够抓住这一点,至少会有所发现。呵!马尔特,我们常常就这样与事情擦肩而过,而且在我看来,人们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心思忡忡,在我们与事情擦肩而过时,从来不会给予真正的关心。就像一颗流星在天上陨落,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许愿。永远别忘记祝愿自己,马尔特。人永远都不应该放弃希望。我相信人是永远都不会满足的,可是人拥有持续不断的希望,在漫长的一生中一直存在的希望,因此,人才能够不必等待他们的希望得到满足。”
母亲让人把英格褒用过的小写字桌搬来,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我经常看到她坐在那张小桌前,因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走进母亲的房间。地毯使我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但是母亲总能感觉到我的到来,并且把一只手从另一侧的肩头向我伸出。那只手仿佛没有一点重量,吻着它就像每晚临睡之前吻象牙做的耶稣受难像。母亲坐在那张小桌前,桌面上的盖子掀开着,她就像是坐在一架乐器前。她会说:“它里面的阳光竟然如此充足。”确实,那张小桌的里面特别光亮,年深日久的黄漆上画着花卉图案,间以红色和蓝色。有一处是三朵花连在一起,当中是一朵紫罗兰。这些色彩和细长的装饰性花纹边框上的绿色,虽然像周围的一样朦胧不清,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闪耀着光泽。这就导致了一种奇异而柔和的色调和谐,让不同的色彩之间产生一种融洽的联系,而不是各自显得特别突出耀眼。
母亲拉开那些小抽屉,里面全都是空的。
“哦,玫瑰!”她一边说,一边微微俯身向前,嗅着那尚未完全消失的依稀香气。她总是想象在某个秘密的抽屉里会意外发现一些东西,谁也不曾想到过那个抽屉,只有按动某个隐秘的机关才能将它打开。“你会看到,它会在突然之间弹出来,”她严肃而又急切地说,同时快速地拉动每一个抽屉。但对所有那些确实留在抽屉里的纸张,她会仔细折叠好,锁起来,从来不读。“我肯定读不懂它们,马尔特;对我来说,要搞懂它们实在是太难了。”她固执地认为所有事情对她来说都是过于复杂了。“人生中没有为初学者而设的班级;一个人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总是最难以解答的。”我相信,她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在她的姐姐奥莱伽?斯吉尔女伯爵可怕的死亡之后;奥莱伽?斯吉尔女伯爵是被烧死的,当时她正在点着蜡烛的镜子前,为准备参加一个舞会而试着重新整理头上戴的鲜花。不过,近年来,对母亲来说,英格褒似乎才是她最最难以理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