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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 当前章节:15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6

现在,我要把在我请求之下母亲讲述的那个故事写下来。

“那是在仲夏,英格褒葬礼之后的一个星期四。从露台上我们喝茶的地方,透过高大的榆树,可以看见家宅拱形圆顶那边的人字墙。桌子已经摆好,好像坐在桌边的人从来都是不多不少那么几个。我们全都舒舒服服地围着桌子坐下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没空着,一本书,或是一个针线筐;所以我们坐在那里,相互之间甚至显得有些拥挤。阿贝伦娜(母亲最小的妹妹)在斟茶,我们围着桌子递着茶点,只有你外祖父例外,他坐在他的椅子上,朝着家宅那边眺望。那是邮差就要送信来的时间,从前一般都是由英格褒把信带过来,她因为安排晚餐常常比别人在屋里呆得时间长一些。在她生病的几个星期里,对她不过来,我们已经有足够时间习惯了;因为我们非常清楚地知道,她没法过来。但是那天下午,马尔特,当她真的永远不能再来的时候……她倒真的来了。也许那是我们的错;也许是我们召唤了她。因为我记得,我刚一落座,就琢磨起了究竟是什么使得过去和现在如此不一样。突然,我再也不能问自己那究竟是什么了;我好像把一切全都忘了。我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在望着家宅那边,但大家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让人吃惊的地方,只是平静地、像平时一样地有所期待。就在我正要说出--每当我想到这件事,马尔特,我就浑身冷得受不了但上帝保佑我,我正要说:‘英格褒究竟在哪里?’这时,珈弗烈从桌子底下窜出,就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迎着她跑过去。那是我亲眼所见,马尔特;我亲眼所见。它朝着她跑过去,尽管她没有来;但对它来说,她过来了。我们全都明白,珈弗烈是跑过去迎接她的。它朝着我们望了两次,仿佛是在询问什么。然后,它就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朝着她奔跑过去,完全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马尔特;他真的跑到了她身边,因为它开始绕着圈跳跃,马尔特,绕着一个并不真的存在的东西跳来跳去;接着,它又腾起前腿,搭在她身上,往上够着去舔她。我们都听见它欢快的叫声;与此同时,它以迅速而连续的动作向上跳跃了几次,你会以为它是在用它的嬉戏、跳跃来挡住我们,不让我们看见她。但是突然传来一声吼叫,就在珈弗烈跃起的空中回荡,珈弗烈以它不习惯的笨拙跑了回来,摊开四肢趴在我们身边,趴得异乎寻常的平直,再也不动弹一下。男仆拿着信从家宅的另一侧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很显然,被我们大家看着走过来并不容易。另外,你父亲已经给他打手势,叫他止步。你父亲不喜欢动物,马尔特;但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起身离座,慢慢地我觉得是这样向狗弯下身子。他对那个仆人说了些什么,几个简短的单音节字。我看见那个仆人跑过去,要把珈弗烈抬起来;但是你父亲自己抱住狗,好像他真的知道该把它送到哪儿似的,抱着它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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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母亲正在讲述这个故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当时,我正要跟母亲谈到那只手;在当时,我真的会那样做。为了开始讲话,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但我突然一下子醒悟了那个仆人当时为什么无法迎着他们的面走过去。而且尽管光线渐渐变弱,我还是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母亲也看到了我所看见的东西,她的面孔会变得像什么样子。我赶紧又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那正是我要做的事情的样子。几年之后,在经历了乌尔涅克洛斯特长廊里的那个特殊的夜晚之后,我犹豫了好几天,打算把小艾里克当作心腹,向他吐露秘密。可是,经过一次夜谈之后,他重新对我完全关闭了心扉;他处处躲避我;我觉得他鄙视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要告诉他关于那只手的事情。我心想,要是能让他相信我确实有过那样的经历,我就会赢得他的尊重(不知为什么,我热切地渴望这种尊重)。但是艾里克太聪明了,很会找借口,所以我从未得到过机会。况且,我们不久就离开了。所以,非常奇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谈到一件如今早已沉淀在我童年时代遥远的岁月之中的事情,而且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

从下面这个事实就可以看出,当时我是多么幼小:为了比较舒服地够到我画图画的桌子,我必须跪在凳子上。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在我们城里的宅子里。桌子就摆在我的房间里,在两个窗户之间;房间里除了一盏灯照着我的图画纸和家庭女教师的书,没有别的灯;家庭女教师就坐在我旁边,她把椅子稍微往后斜靠着,正在阅读。她读书的时候总是显得神情恍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全身心地沉浸在了书里面。她可以捧着书一连阅读几个小时,但却很少翻动书页,所以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那些书页变得越来越凝固不动,仿佛她通过看书的目光给那些书页增添了文字,一些书里没有、而她却需要的文字。至少在我画图画的过程中,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画得很慢,完全是漫无目的的涂鸦;当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画时,我会把头稍稍偏向右边,审视已经画好的部分;用这种姿势,我总能迅速发现图画上还缺少什么。图画上有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军官,他们正快马加鞭奔赴战场,或者正置身在战斗之中这非常简单,因为画这种图画,你需要做的几乎只是画一些把所有东西都团团罩住的烟雾,便可以了。真的,母亲总是坚持说我画的只是一些岛屿上面有高大的树,城堡,阶梯,还有岸边的鲜花应该是倒映在水中的。不过,我想她是在对我的画进行补充,或者这种情形是在后来出现的。

在那个特别的傍晚,我肯定无疑是在画一个骑士,一个孤独的、很容易辨认的骑士;他胯下的战马披着醒目的马衣。他是那么华丽多彩,所以我必须不停地换用蜡笔才能画成;不过,用的最多的是红蜡笔,因此我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拿红蜡笔。这次我又要伸手去抓它,它却滚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画纸那种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向桌边滚去;然后,没等我来得及抓住它,它就从桌子上掉下去,不见了。我当时因为缺了它真的不行,所以非常恼火我得爬到桌子下面去找它。我这个人比较笨拙,预先必须做好各种各样的准备动作,才能爬到桌子底下。我的腿似乎太长了一些,因此我很难把它们从身子下面挪开;而且跪得时间一长,我的手脚都麻木了;我简直已经分不清哪儿是我的手脚,哪儿是桌子的腿。最后,我总算爬了下去,特别狼狈,并且发现自己爬在一张毛刺刺的皮毡上,那张皮毡从桌子底下一直铺到墙壁那边。而现在一个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我的眼睛因为习惯了上面的光亮,并且还在为涂在白色画纸上的各种颜色而兴奋,所以根本无法分辨桌子下面任何东西;桌子下面的黑影似乎特别密集、厚实,我真的害怕自己会撞在上面。所以我只好依靠我的触觉,跪在那儿,左手支撑着上半身,用另一只手摸索皮毡上又长又凉的绒毛;我觉得那张皮毡开始变得亲切了许多,但是根本没有找到蜡笔。我想,我一定已经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正准备叫家庭女教师,请她帮我把灯拿过来,这时,我发现我不知不觉中张得很大的眼睛开始逐渐能够看清那里的黑影了。我已经能够分辨清楚尽里面的墙壁,墙脚有一道显眼、发亮的饰边;我根据桌子的腿来确定我所处的位置;尤其是我看清了我伸出去的手掌,它有些像一只水生动物,正孤零零地游动过去,检查着地面。如同我还能记起的,我几乎是充满好奇地观察着它;看上去它仿佛知道各种我未曾教过它的事物,它非常自主地往前摸索,那一举一动都是我以前从未看到它做过的。它按着地面往前移动,我则跟随其后;我觉得那样非常有趣,准备好面对会发生的任何事情。但是我怎么能预料到我会突然遇见从墙壁那边伸出来的另一只手,一只大大的、瘦得出奇的手,一只以前我从未见过的手呢!它从对面用相同的动作摸了过来,而且两只伸开的手是完全盲目地向着对方移近。我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任何满足,就突然消失了,心中只剩下了恐惧。我感觉得出属于我的那只手,它正在把自己委托给某种无可挽回的需要。通过我全部的控制力,我依然拥有着它,支配着它,我将它平缓地抽了回来,同时目光一直没有从另外那只还在摸索的手上移开。我知道那只手绝不会停止摸索;我说不清楚我是怎么又站起身的。我紧紧地缩在圈椅上,牙齿咯咯地打战,脸上差不多血色全无,仿佛眼睛里的蓝色也不会再有了。我想说:“小姐”,可我的口怎么也张不开。不过,她自己受到了惊吓,她把书丢到一边,跪在我的圈椅旁,喊着我的名字。我确信,她当时还摇晃了我。但我完全是清醒的。我又吞咽了一两次;因为那时我想把看见的东西告诉她。

可是,怎么去讲呢?我做出了难以形容的努力来控制自己;然而我根本无法用让别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表达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即使确实存在着能够表达那种事情的词句,我也因为过于年幼而无法找到它们。然而,突然间一种恐惧抓住了我,虽然我还处在幼小无知的年纪,那些词句却蓦然冒了出来;而且,我感到要我讲出那些词句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害怕。因为,那需要我把刚才在桌子底下经历的事情再经历一遍,即使有些变形,需要我把它从头至尾细述出来,需要我听到自己承认它是事实可是我没有任何力量做到这一切。

对我来说,现在宣称当时我已经感到某种东西进入了我的生活,我的与众不同的生活,那当然只是一种想象。那种生活,我必须独自去承受,永远,永远。我可以看到我躺在带栏杆的床上,却难以入睡,一种对生活前景模糊不清的预见呈现出来:一生中充满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只对自己一个人有意义,但可能永远不会被说出来。当然,这使我内心渐渐生出一种沉重而忧郁的自豪。我想象着自己藏着许多秘密,却始终保持缄默,到处漫游的情景。我对成人世界怀有一种强烈的同情;我崇拜他们,而且下了决心要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崇拜。我准备下一次有了机会就告诉家庭女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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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得过一场很平常的病,竭力向我证明,这种个人独有的经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身上。高烧在我内部翻腾,从最深处挖掘出那些我一直未曾察觉过的奇遇、幻象和事实。我承受着自己压在身上的重负,躺在那里,等候着我被许可在我内部把所有这些经验细致而有序地重新整理的时刻到来。我开始了整理;可是它们在我手中全都逐渐增大,不断地抵制我,变得越来越多。然后,愤怒攫住我,我将所有东西乱七八糟地扔进我的内部,让它们挤压在一起;但是我再也没法把它们关拢在我的内部了。于是我半敞开着自己,开始叫喊,不停地叫喊。当我再度从我内部向外观看时,发现家里的大人们已经在我床边站了很久了,他们握着我的手,点着一支蜡烛,每个人的身后晃动着巨大的影子。我父亲要求我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一种友善的、温和的命令,但毕竟是命令。见我不回答,他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

母亲在晚上从来没有来过或者也可以说,她来过一次。那次,我不停地又哭又喊,家庭女教师来了,女管家西艾维森和马车夫盖奥尔格也来了,可大伙全都没法让我平静下来。最后,他们只好派车去接我的父母,当时我父母正在参加一个盛大的舞会,我想,那是皇太子举办的舞会。当我一听见马车驶进院子,我立刻就安静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望着门口。从隔壁房间传来绸衣拂地的沙沙声,母亲穿着华丽的宫廷衣服进来了,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顾不上管自己的衣服,任由雪白的裘衣落在身后的地上,她用赤裸的双臂把我搂进怀里。怀着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惊异和迷惑,我触到了她的头发,她的小巧、光滑的脸庞,她耳朵上清凉的珠宝,以及她那微削的、散发着花香的肩头上的丝绸。我们保持着这种姿态,敏感地哭着,相互吻着对方,直到我们感到我父亲进来了,我们才不得不分开。“他发高烧了,”我听见母亲怯生生地说;于是,我父亲拿起我的手,号我的脉搏。他穿着列骑兵队长制服,佩戴着可爱的、挂有大象形勋章的、宽宽的水蓝色绶带。“把我们叫回来,简直是胡闹!”他对着屋里的其他人说,没有看我一眼。他们答应过要是事情不是很严重就赶回去;事情当然不是很严重。之后,我在床被上发现了母亲落下的舞会卡和白色茶花,这些我以前都未曾见过。我把它们贴在我的眼上,感到它们特别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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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生这种病的过程中,最觉得漫长难熬的还是下午的时光。早晨,在度过糟糕的一夜后,一个人通常会很容易入睡;等醒来时,你以为时间还是早晨,实际上已经是下午了,而且一直都是下午,好像下午的时光永无止境。就这样躺在铺得整洁的床上,你的身体关节也许会长大一些,但是因为疲倦,你什么都没法去想。吃一点苹果酱也会花费很长时间,你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回味苹果酱的味道,并且让那种清纯的酸味替代思想在你的内部流转。慢慢地,随着力气恢复,你身后的枕头给垫高,你可以从床上坐起来,拿着锡兵玩了;但是,在倾斜的托盘里,锡兵很容易滑倒,而且往往是整整一排锡兵同时滑倒,可你还没有足够的精力把锡兵游戏从头再来。你会突然感到这一切太劳神烦心,于是,你叫人赶快把东西统统拿开;你让自己的两只手从没有放任何东西的被单上稍稍抬起,你会发现仅仅打量两只手也很有意思。

母亲有时会来半个小时,给我读一些童话故事(西艾维森来了总是读那些又正式又冗长的东西);不过那些童话故事本身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一致认为我们都不喜欢童话故事。我们对奇妙的事物有着与众不同的观念。在我们看来,那些自然发生的事物才是最最奇妙的。我们非常轻视穿越空中的飞行,仙女妖精都让我们感到失望,变来变去的变形也不能使我们感兴趣,我们所期望的只是非常表面的变化。不过,我们也真的读一点,以便显得没有闲着;我们不喜欢在有人闯进来时,一上来就得向他们解释我们正在做什么。尤其是面对我父亲,我们会采取夸张的直率态度。

只有在我们确定不会被打扰,而且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沉浸在回忆之中,回忆一些对我们两个都显得久远的平凡琐事,并且禁不住露出笑脸;因为从那些日子以来,我们两个都长大了不少。我们记起曾经有一段时间,母亲希望我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已经没法改变的男孩。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了这件事,就产生了一个念头,在某个下午敲敲母亲的房门。等到她问谁在外边时,我就在门外兴冲冲地回答说“是索菲”,我会让我小小的声音显得非常柔美,把嗓子憋得痒痒的。然后,等我走进时身上是我平时总穿的小女孩家常衣服,袖口高高卷起来我就是索菲,母亲的小索菲,正在忙着她的家务活。母亲得给小索菲梳一个辫子,免得把她和任性的马尔特搞错了,假如他又回来的话。不过,谁也不期望发生这种情况;无论是母亲还是索菲,都很高兴马尔特不在;而且,她们之间的谈话一般都是索菲用同样尖尖的高声把谈话开展下去大多数都是列举马尔特的恶劣行为,抱怨他。“唉,是的,那个马尔特!”母亲会叹着气说。索菲知道男孩子一般情况下会搞哪些鬼把戏,仿佛她知道得很多很多。

“我非常想知道索菲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在做这类回忆的过程中,母亲常常会突然说。对此,马尔特很难为她提供任何消息。但是,每当母亲以为索菲肯定已经死了的时候,马尔特会坚决地反驳她,并且设法让她不要相信这个,因为无论证据多么少,很可能是正好相反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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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现在回想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议,我居然每次都能从发高烧的状态中安全返回,并且能够调整自己去适应那个社会现实在那个社会现实中,每个人都想把这样一种感觉作为支撑,即他是置身于熟悉的人群当中的,并且彼此理解,小心谨慎地和睦相处。假如你对某种事物有所期望,那么它可能会到来,也可能不会到来,不会有第三种可能存在。有悲伤的事情,完全悲伤的事情,也有愉快的事情,以及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你注定要有一件快乐的事情,那它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你就得表现出相应的举动。所有这一切,从根本上说都是非常简单的;一旦你掌握了这种种存在的奥妙,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因为在这些确定的领域中,每种事物都会找到它们自己的位置:漫长、无聊的上课时间,室外却是夏日时光;每次散步之后,必须用法语来描述一遍;客人来访时,你就被叫来,如果你正在伤心,他们就会觉得你好笑,如果你愁容满面像一只小鸟,他们见了就会更加乐不可支。当然还有生日晚会,为了你,每次都会邀请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孩子,一些羞羞答答的孩子,搞得你也羞羞答答;或者一些粗野的孩子,抓破你的脸蛋,或是摔坏你刚刚收到的礼物,或是从箱子和抽屉里扯出所有玩具,丢得地板上到处都是,然后突然离开。可是,当你单独一个人玩耍时,你有可能像通常一样,碰巧在无意中越过这个传统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伤害的世界的界限,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而且根本无法预测的环境之中。

家庭女教师时不时地会偏头疼,而且疼得异常厉害。每逢这种日子,要找到我就很不容易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当父亲正好要找我却又找不到的时候,就会派车夫到花园里去找。从顶楼的一间客房,我可以看见车夫跑出去,在车道的入口处喊我。这些客房一间挨着一间,就在乌尔斯伽德的三角形建筑那边。那段日子,我们很少有客人来访,所以那些客房差不多总是空着。不过,与这些客房毗连的是一间很大的阁楼,对我非常具有吸引力。在那间阁楼里,除了一个陈旧的胸像我想,那是海军上将居埃尔(1)的胸像看不到什么东西;但是,环绕墙壁镶着灰色的、里面很深的衣橱,所以窗户只好安装在衣橱上面光秃秃的、刷了白石灰的地方。我在一扇衣橱门上找到了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其他所有的衣橱。只用一小会儿,我就把所有衣橱检查了一遍:几件十八世纪侍从官穿的外套,全都凉冰冰的,上面织着银线,还有跟这些外套一起穿的漂亮的绣花衬衣;佩挂着丹麦勋章和象形勋章的制服,非常华丽和沉重,制服的衬里摸上去特别柔软,猛一见,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女人的衣服;然后是真正的女人礼服,裙子里撑着柳条鲸骨,僵硬地挂在那里,就像为某出场面宏大的戏剧准备的傀儡,现在因为已经彻底过时,它们的脑袋全都另作他用了。紧挨着这些衣橱还有一些柜子,打开的时候,里面黑黢黢的,因为里面是钉着一长排扣子的军用制服,看上去比其他所有东西都要破旧一些,好像它们自己也真的不希望被保存下来。

我把它们全部拖出来,让它们透透光;我时而抓起这件衣服,时而抓起那件,四处抛掷;我快速穿上一件可能合身的衣服,打扮起来,好奇而又兴奋地跑进离得最近的客房,站在用一块块不规则的绿玻璃拼成的、又高又窄的壁镜前面。如果有人看见我这样,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呵!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将会怎样发抖,将会怎样激动狂喜啊!从朦胧的镜面中,一个人模人样的东西走向前来,比你自己还要缓慢,因为那镜子仿佛也充满了狐疑,它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仿佛并不想立刻把站在它面前的东西映照出来。不过,最后,它当然还是把面前的东西照了出来。于是,一个跟你的期望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怪怪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突如其来的、不受约束的东西,显现出来;快速一瞥之下,你还真难立刻认出自己,突然出现的一丝讥讽差一点破坏了全部乐趣。但是,只要你即刻开始道白,鞠躬,冲着自己晗首,然后走开,连续不断地环顾,然后再走回来,毅然决然,并且兴致勃勃那么,想象就会即刻产生,随便你希望想象多久就想象多久。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一件特殊的服装所能散发出来的影响力。每次我一穿上那些服装当中的一件,我就不得不承认那件衣服控制住了我,制约我的一举一动,我的面部表情,甚至,真的,制约我的思想。我的手被重重叠叠的花边袖口包着,完全不再是我平时的手;它动起来就像一个演员;我甚至可以说,它在观察它自己,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夸张。当然,这些化装从来没有发展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的程度;恰恰相反,我的变形越多,我就越是意识到我自己。我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野心勃勃;因为我毫不怀疑让自己复原的本领。在这种迅速增长的安全感中,我根本不害怕诱惑的存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终于来了。有一天,我一直未能打开的最后一个壁橱终于向我屈服了;我在那个壁橱里看到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服装,而是一些乱七八糟堆在里面的化装舞会用的行头。这意想不到的偶然发现使我激动得热血上涌,双颊绯红。要想把我在那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重新点数一遍是不可能的。除了我还记得的一件意大利式长袍,那里还有各种颜色的假面具,女式礼服,上面有她们缝上去的闪闪发光的小金币;那里还有看上去傻乎乎的小丑服装,带褶的土耳其长裤;还有波斯式的毡帽,从里面滑出装樟脑丸的小香囊;以及各式各样的冠冕,上面装饰着愚蠢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石头。所有这些东西,我都讨厌至极;它们是那样的破烂不堪,不真实;它们挂在那里,显得那么空虚和悲惨;当它们被拖到阳光下透光时,它们颓丧地瘫在那里,显得那么没精打采和孤立无助。不过,真正让我陶醉的是那些宽大的斗篷、那些外套、那些披肩和那些面纱,是所有那些容易变形的、宽大的、未曾穿戴过的织品;它们是那么柔软,适合抚爱,或者是那么光滑,几乎难以抓在手中,或者是那么轻盈,在你周身飘飞,如同一缕轻风,或者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显得十足的沉重。由于它们,我第一次领悟到了真正的自由和无穷无尽、变化多样的可能性:我可以是一个准备出售的女奴,可以是圣女贞德(1),可以是一位老朽的国王,也可以是一个巫师。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取决于我自己,尤其是那里还有许多面具,巨大而恐怖或让人吃惊的面孔,安装着真实的胡须和浓密、倒竖的眉毛。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面具,但我立刻就明白了面具应该是什么样的。当我想起我们曾经有过一只狗,它的样子就像是戴着一张面具,我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回想起它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好像总是躲在它那多毛的脸后面向外张望。我一边穿装打扮,一边呵呵地笑,我把自己本来要扮演什么角色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不要紧;我要拖延到我站在镜子前面之后再作扮演什么的决定,这真的是一种新奇而又令人兴奋的体验。我戴的那张面具有一股气味,致使它好像异乎寻常地有好多孔眼;它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但是我仍然可以很舒服地向外张望。当时,戴上那张面具后,我挑选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领带,我像缠头巾一样把它们缠在头上,而且面具的下沿一直插进巨大的黄色斗篷里;这样一来,面具的上沿和下沿就差不多完全被包裹住了。最后,当我耗尽了我的创造力,我认为自己充分装扮好了。为了使全套装备显得完满,我抓起一根长棍子,尽量使手臂向外展,把棍子举在身体一侧;就这样,毫不费力,但对我来说,充满尊严,我拖曳着走向客房里的镜子。

那身装扮堪称真正华美、庄严,完全出人预料。镜子也立刻把那一切照了出来:那身装扮太令人心悦诚服了,简直无需再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幻影非常完美,虽然它没有做任何动作。不过,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模样,于是我稍稍转了转身子,最后还举起了双臂一种奔放的姿势,俨然正在招魂驱魔。我立刻发现,这是最最合适的动作。然而,在此庄严肃穆的时刻,我听见一种混乱复杂的噪音,就在我身边。我被化装服裹着,惊恐万分,再也看不清镜子里的影子;极度慌乱之下,我发觉自己碰翻了一张小圆桌,上面有一些可能非常易碎的东西,只有老天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我使劲儿弯下腰,发现心中极度的恐惧确切无疑: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摔成了碎片。两个没有用的、绿紫罗兰色的瓷鹦鹉,自然被摔碎了,每一个都碎成了不同的、但却同样糟糕的形状。一个糖果盒的盖子抛出去很远,滚出来的棒棒糖看上去就像光滑的蝶蛹;那些棒棒糖只有一半还能看见,另一半完全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最令人苦恼的是,一个香水瓶被摔成了无数小碎片,陈腐的香油从中迸溅出来,在干净无瑕的地板上造成极其令人作呕的图案。我迅速抓起垂挂在身边的织物想把这块污渍擦掉,但却适得其反,只不过搞得更加污黑,更加恶心。我真的是无可救药了。我振作精神,试图找到一种可以用来补救此损坏的东西。可是找不到任何东西。另外,不光是我的幻觉妨碍我,我的每一个动作也妨碍我,以致我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想要对抗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荒谬处境。我试着把衣服上的花结全部撕掉,但却只是使它们越缠越紧。披风上的带子紧紧地勒着我,戴在头上的东西仿佛在不断增加,压得我越来越难受。更为糟糕的是,四周的空气也变得不堪忍受了,仿佛因为迸溅出来的香水的腐败气息而散发着霉味。

既燥热又恼怒,我冲到壁镜前面,隔着面具很不方便地注视我双手的动作。可这正是壁镜所期待的,它进行报复的时刻终于来了。我在不断增长的苦恼中拼命撕扯身上的化装服,试图从中挣扎出来,可是它却用叫我莫名其妙的办法迫使我抬起双眼,向我显示出一个幻象,不,是一个实体,一个陌生的、不可信的、畸形怪状的实体;由于这个实体,我违背自己的意志,变成了可以被渗透的东西:因为此刻它变得更加强大,而我则变成了镜子。我盯着眼前这个庞大、吓人、陌生的角色,想到我是单独跟它呆在一起,我就感到极度骇怕。而就在此时,我却想到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我失去所有知觉,我完全不复存在。一瞬间,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的、毫无用处的渴望,但是这里只有他除了他,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逃离他,可是现在逃离的却是他。他撞到每一样东西 ,他不了解这幢房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试着跑下一座楼梯,结果在途中撞翻了一个人,那人为了获得自由又是挣扎又是喊叫。接着,一道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人。哦,我认出了他们,简直是如释重负啊!从屋里走出来的有西艾维森,好人西艾维森,还有女仆和男管家;现在一切总算可以恢复正常了。可是他们并没有跑过来进行救助;他们的冷酷毫无限制。他们哈哈大笑着站在那里;天啊,他们居然能够站在那里,哈哈大笑!我哭了,但是面具遮住了我的泪水。我的眼泪在面具后面一直流到我的脖子里,并且立刻就干掉了;然后眼泪继续是流下来,又干掉。末了,我跪在他们前面,以前从来没有人那样下跪过;我跪下来,举起我的双手,哀求他们:“快把我弄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抓紧我吧!”但是他们根本听不见我的话;我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西艾维森直到她死那天都常常讲起这件事,讲起我如何倒在地上,他们如何不停地哈哈大笑,以为那只是整出戏的一部分。他们已经见惯了在我身上发生的那类事情。可是当时我一直躺在地上,而且自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最后,他们终于惊慌起来,他们发现我已经不省人事,我身上裹着所有那些披肩、斗篷、戏装,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就像一捆什么东西,就像一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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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我们必须邀请牧师雅斯贝尔森博士来访的日子。这意味着将有一顿对每个人来说都很沉闷和漫长的正餐。由于已经习惯了那些虔诚的左邻右舍们的生活他们经常是因为他的在场而不知所措,雅斯贝尔森博士跟我们在一起完全显得格格不入;他就像是被抛到干燥的河岸上、躺在那里喷气泡的鱼。他为自己发育出来的鱼鳃辛辛苦苦地活动着;气泡不断形成,整个构造都濒临危险。谈话的素材,准确地讲,都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全部存货以难以置信的代价受到处理;那是对所有资产的一次清算。在我们家里,雅斯贝尔森博士只能满足于做一个拥有个人身份的人;但拥有个人身份恰恰是他从来没有做到的。从他所能回想起来的时间开始,他就已经注定要专职于灵魂方面的事务。对他来说,灵魂就像一个公共机构,他则是这个机构的代表,他一直留心使自己从不疏忽职守,即使在跟妻子的关系中也是如此,正像拉维特有一次所说:“他那贤淑、忠诚的丽贝卡,因为养育子女而受到尊崇。”

(至于我的父亲,他对上帝的态度绝对正确,殷勤周到,无懈可击。在教堂里,有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像上帝的列骑兵队长,那时他会殷勤地挺立,或是鞠躬。对母亲来说,情况完全相反,她觉得一个人对上帝居然保持一种恭敬的态度,简直是无礼的表现。如果有机会让她受惠于一种仪式错综复杂而又富于表现力的宗教,那么长跪数小时,拜伏在地上,准确无误地在胸前和两肩之间画着庄严的十字,对她来说将会是一种快乐。实际上,她没有教过我如何祈祷,但是只要她知道我心甘情愿地跪下来,双手十字交叉,手指或者弯曲,或者伸直对我来说显得很有表现力,她就会获得安慰。我由此获益良多,经过初期一连串的发展阶段,许久之后,在一段绝望的时期,我才与上帝联系在一起;然后,真的,上帝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以一种猛烈的方式对我形成又破灭。此后,一切只得重新开始,对我来说也就成了很平常的事情。而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常常觉得特别需要母亲,虽然不用说,由自己一个人去度过才是最好的办法。更何况,那时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1)

对待雅斯贝尔森博士,母亲的态度常常会像狂风暴雨一般变化无常。她可以引起雅斯贝尔森博士严肃对待的谈话;而一旦当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时,她会觉得自己已经说够了,并且立刻将雅斯贝尔森博士忘到九霄云外,仿佛他早已离去。有时候,她会说:“不管怎么说,他居然能够在别人奄奄一息的时候,去登门拜访!”

雅斯贝尔森博士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来看望她的;不过,她当然再也无法看见他了。她的官能在逐渐死去,一个接着一个,而首先失去的就是视觉。当时是秋天,我们正要动身到城里去;可就在那时,她病倒了,更确切地讲,她一下子进入了垂危状态,她的整个外表缓慢而无望地枯萎了。医生们来了;有一天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占据了整个房间。足足几个小时,我们家仿佛属于戈亨姆莱特和他的助手们,好像我们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但是那天一过,他们就失去了全部兴趣,每次只来一个人,仿佛纯粹是出于礼貌才来的,来了就抽根雪茄,喝杯葡萄酒。正是在那个时候,母亲去世了。

那时候,我们仍然期待到来的只有母亲唯一的哥哥,克里斯蒂安?布莱伯爵;我们记得他在土耳其服过役,而且听说他在那里获得了了不起的功勋。他是在一天早上到达的,由一个外国仆人陪着;我很吃惊地看到他比我父亲还要高,而且明显地比我父亲年老。两位绅士立刻交谈了几句;据我猜测,他们谈的是母亲。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父亲说:“她的样子变得非常厉害。”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听见这句话时,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我有一个印象,就是我父亲在说那句话之前先让自己克制了一下。但是,因为承认母亲垂危这个事实而去承受很多痛苦,也许正是父亲的自尊所在。

34

没过几年,我又听到了一些有关克里斯蒂安伯爵的事情。那是在乌尔涅克洛斯特,玛蒂尔德?布莱特别喜欢谈起他。不过,我可以肯定,她以极其随心所欲的方式歪曲了克里斯蒂安伯爵一生中的那些插曲。因为关于我舅舅的生活,大家,甚至我们家里的人,也只是通过传闻知道一些;而对那些传闻,他从来不费心去反驳,所以也就给了别人数不清的添油加醋的机会。乌尔涅克洛斯特现在已经归他所有。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住在那里。或许他还在旅行,他已经习惯了到处旅行;或许此刻,他的死讯已经由他的外国仆人用蹩脚的英语或是别的什么看不懂的语言写成书信,正在从世界上某个很遥远的角落邮寄回来的路上。也有可能,当他只剩下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一点讯息也不传回来。还有可能,他们两个许久以前就已经失踪,只是在某条失踪船舶的乘客名单上有两个其实并不是他们两位的名字。

确实,在那些有马车驶进乌尔涅克洛斯特大院的时日,我总是期望能看见他走进来,我的心脏也会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跳动。按照玛蒂尔德?布莱所说,他到来的方式是这样的:在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会回来的时候,他却突然归来了。他一直没有回来;但是我却在心里一直想着他。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应该签订了某种协议,我非常渴望知道一些关于他的真实事情。

但是不久之后,由于一些事件的影响,我的兴趣转向了,完全转向了克利斯蒂娜?布莱。说来实在奇怪,我根本没有想过要了解一下她的生活背景。相反地,让我感到困扰的是,她的肖像也许就挂在走廊里的那些画像中间。想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念头特别顽固和令人烦恼,致使我好几个晚上都无法入睡。最后,完全出乎意料,在一天夜里,老天出手援助我了,我从床上起来,举着蜡烛走上楼梯;蜡烛的光焰摇曳不已,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至于我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我什么都不去想,只管往前走。那些高大的房门几乎全都滑稽可笑地向我敞开,我经过的楼上的那些房间非常安静。最后,黑暗深处仿佛有种飘浮之物向我迎面拂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走廊里。在我右手边,我感觉到一排镶嵌着朦胧夜色的窗户;由此我知道那些画像肯定在我的左边。我尽力把蜡烛举得高高的。没错,画像都在这边。

刚开始,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人的画像,但是我很快一幅接一幅地辨认起来;在乌尔斯伽德也挂着一些相似的画像。当我从下方把它们一一照亮的时候,它们便移动着要走进光亮之中;我根本不给它们时间,虽然这样做显得很冷酷。这一幅是克里斯蒂安四世的画像,他漂亮的鬓发编成一绺一绺的发辫(1),垂在他那宽阔的、越往下越浑圆的脸颊两边。这几幅画像可能是他的妻子们,当中我只知道克里斯蒂娜?蒙克;突然,爱伦?马斯温夫人盯着看我,她一身寡妇穿的丧服,高高的帽檐上绕着一样的珍珠链,显出一副狐疑的神情。这些是克里斯蒂安陛下的孩子们,每一个都是由克里斯蒂安陛下不同的妻子所生;这是‘无与伦比’的爱伦娜,骑在一匹正在小跑的白色马驹上,正值她青春的好时光,在她经受苦难考验之前。接下来是吉尔登洛夫家族:汉斯?乌尔里克,情欲特别强烈,西班牙的女人们传说他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乌尔里克?克里斯蒂安,一个只要你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人。然后是大部分的乌尔费尔德家族成员。有一幅画像,上面的一只眼睛画得特别黑,他很可能是亨里克?霍尔克,三十岁的时候被封为帝国伯爵和陆军元帅。据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前去迎娶希尔褒?克拉费赛小姐的途中,他做梦梦见上天赐给他一把没有剑鞘的宝剑,而不是一个新娘;于是他铭记在心,中途返回,并从此开始了他那短暂的、有勇无谋的生涯,最后死于鼠疫。我全都认识他们。在乌尔斯伽德,我们也有尼麦古恩国会使臣们的画像,他们彼此之间都有那么一点相像,每个人都有一簇修剪整齐的小胡髭,宛如长在肉感、俗气的嘴边的一绺眉毛。我没必要讲我认识乌尔里克公爵,奥托?布莱,克劳斯?达阿,还有斯丹?罗森斯派尔他们家族中的最后一人;因为,我在乌尔斯伽德的餐厅里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肖像画,也在旧纸夹中找到过他们的铜版画像。

不过,那里也有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人的画像;几个女人和一些孩子。我的手臂已经很累了,开始颤抖起来;但我还是一次次地把蜡烛举起来,去看那些孩子。我了解他们,那些小女孩的手里都擎着一只小鸟,而且全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一只小狗蹲在他们脚边,一只皮球躺在地板上,近旁的桌子上摆着水果和鲜花;在他们身后的立柱上挂着一些克鲁伯、或者比尔、或者罗森科朗茨小战袍。在他们周围摆了那么多的东西,仿佛是给他们的庞大保护。但是他们只是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等候;谁都可以看出他们是在等候。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克利斯蒂娜?布莱,我不知道是否能认得出她。

就在我想赶紧跑到长廊的尽头,然后折回来找她的画像时,我却撞在了一件东西上。因为我转身转得那么突然,小艾里克向后跳开,悄声说:“小心你的蜡烛!”

“你在这里?”我摒住呼吸问;我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情况究竟是一个好的征兆,还是一个彻底糟糕的征兆。小艾里克只管大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手里的蜡烛的光焰摇曳不定,使我无法准确地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出现很可能意味着情况不妙。但随即,他凑近身来,说:“她 的画像不在这里,我们也正在楼上找呢。”

他一边压低声音说,一边向上瞥了瞥他那只能活动的眼睛。我明白他指的是上面的阁楼。然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特的念头。

“我们?”我问,“这么说她也在楼上?”

“是的,”他点了点头,站得离我非常近。

“她也在找她的画像吗?”

“是的,我们正在寻找。”

“这么说那幅画像已经被移走了?”

“不错,你想想看!”他愤慨地说。

可是我实在搞不明白她要那幅画像干什么。

“她想看看她自己。”他在我耳旁低语道。

“哦,是这样啊!”我答道,仿佛我已经明白了。这时他吹灭了我的蜡烛。我看见他眉毛抬得很高,把脸伸进有烛光的圈里。接着,四周就成了一片黑暗。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呢?”我竭力压抑着叫道,喉咙十分干涩。他跳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嗤嗤直笑。

“干什么?”我严厉地说,同时竭力想挣脱他,但是他抓得很紧。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用手臂搂住我的脖子。

“要我告诉你吗?”他压低声音说,唾沫星子直溅到我的耳朵上。

“是的,是的,快说吧!”

我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当时他已经尽力伸长双臂,将我死死抱住。

“我给了她一面镜子。”他说,同时又嗤嗤地笑起来。

“镜子?”

“没错,因为她的画像根本不在那里。”

“不,不!”我说。

突然,他把我拽到窗前,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前臂,疼得我尖叫起来。

“她不在那里。”他呼出的气息吹进我的耳朵。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将他推开;他身上发出一种破裂声,我想他是被我弄伤了。

“说呀,说呀!”现在我不能不笑自己了,我说,“不在那里?怎么回事?怎么不在那里?”

“你真笨!”他忿忿然地还击,不再压低声音。他的声音突然改变了音域,仿佛他要开始用一种全新的、从未使用过的声音来说话。“存在着两种情况,”他严肃地宣布说,那是一种跟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早熟的严肃,“一种情况是人不在这里;或者人在这里,那就不可能在那里。”

“当然。”我来不及思索,快速地说道。我害怕他会突然走掉,把我一个人留下。我甚至伸出手去摸他。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吧?”我建议道。他需要别人的鼓励。

“对我来说都一样。”他敷衍了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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