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马尔特手记》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完结】 > 马尔特手记.txt

第 5 页

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6

我试着要开始我们的友谊,但却不敢去拥抱他。

“亲爱的艾里克。”我努力说出这句话,同时轻轻地碰了碰他。突然我感到非常疲惫。我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我已经搞不明白我是怎么来到长廊里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害怕。我甚至搞不清楚窗户在哪边,画像在哪边了。所以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只好由他领着走了。

“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他豪情满怀地对我保证说,接着就又嗤嗤地笑起来。

35

亲爱的,亲爱的艾里克!说到底,也许你是我这一生当中唯一的朋友,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很遗憾,你对友情不是十分重视。本来,我真的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你。也许我们彼此应该是很投合的一对。但对此,谁也不会知道了。我记得你的画像就是在那个时候画的。祖父找了一个画师来给你画像,每天上午画一个钟头。我已经记不清那个画师长什么模样,并且也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尽管玛蒂尔德?布莱几乎每分钟都在提起他。

你在他眼里的样子是不是跟在我眼里的一样呢?你身穿一套淡紫色的天鹅绒衣服。玛蒂尔德?布莱很喜欢那套衣服。可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把你看清楚了。让我们假定他是一个真正的画师吧。让我们假定一下:他没有想到你会在他把画像完成之前就死去;他也丝毫没有伤感地对待他的工作,而是一心一意地画他的画;他被你那双彼此不一样的棕色眼睛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从来不会因为你那只不能动的眼睛而感到羞愧;他眼光独到,没有在你手边的桌子上摆放任何东西,否则你的手也许可以轻轻地靠在上面。让我们假定其他的一切都可能是必不可免的,并且赋予它们意义,那么我们就会拥有一幅画像,你的画像,乌尔涅克洛斯特长廊里的最后一幅画像。

(当一个人观看了那里的所有画像,离开的时候,那个男孩的画像还会留在那里。在某个瞬间也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那个男孩是谁?布莱家族的一个成员。你看到阴沉的画布上的黯淡银白和孔雀羽毛了吗?这里还有名字:艾里克?布莱。不是有一个艾里克?布莱被判处了死刑吗?是的,确实有一个,那件事众所周知。不过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个男孩非常年幼的时候就死了,至于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倒也无关紧要。难道你看不出来吗?)(1)

36

每当有客人来访,艾里克被叫出来的时候,玛蒂尔德?布莱小姐总是断言艾里克与老布莱伯爵夫人我的外祖母长得出奇相像。据说我的外祖母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夫人。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我对我父亲的母亲却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乌尔斯伽德的真正女主人。不管她是多么憎恨我母亲以列骑兵队长之妻的身份进入这座宅子,在实际上,她一直都是这里的真正女主人。尽管这样,她却总是做出一副让自己退隐的样子,叫仆人们拿各种各样的琐事去问我母亲;而当遇到重要的事情时,她却总是不声不响地亲自做出主张,从不跟任何人商量,就让仆人们去执行了。我想,我母亲并不期望改变这种状况。我母亲很不适合管理那么大的一座宅子,她完全缺乏分辨重要大事和不重要琐事的能力。每当有人向她提起一件事情,对她来说那就几乎成了唯一重要的事情,她会专注于那件事,而把其他有待处理的事情忘得一干而净。她从不抱怨自己的婆婆。再说她又能抱怨谁呢?父亲是一个非常谦恭的儿子,祖父则很少有话要说。

在我的记忆中,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直到去世,一直都是一位身材高大、很难接近的老妇人。除了她比侍从官(祖父)年老许多以外,我无法描述她的样子。她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但从不为任何人着想。她从不依靠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经常陪伴她的是一个所谓的“女伴”,上了年纪的奥克斯女伯爵;她因为给过奥克斯女伯爵某种恩惠,便让这位女伯爵尽许许多多的义务。这想必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例外,因为她不是那种禀有善心的人。她不喜欢孩子,她也不允许任何小动物走近她身边。我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别的东西是她真心喜欢的。据说,当她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时,她曾经跟英俊的费利克斯?里奇诺夫斯基(1)订了婚,但费利克斯?里奇诺夫斯基后来非常不幸地惨死在法兰克福。实际上,在她去世之后,人们找到了一幅这位王子的画像;要是我没有记错,这幅画像后来送还给了他的家人。我现在觉得,随着岁月的流逝,在乌尔斯伽德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像是退隐的乡间生活,她也许怀念过另外一种更为辉煌的生活,一种更适合她的天性的生活。很难说她是不是为她没有得到的那种生活而感到惋惜。也许她对那种生活很轻蔑呢,因为她从未有过那样的生活,她从未获得跟聪明有识之士一起生活的机会。她将这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逐渐生长出一层又一层的坚硬、易碎的外壳覆盖在上面,那一层层外壳闪烁出微弱的金属般的光泽,最上面的一层显得冰冷而又簇新。但是有时候,当她没有充分当心的时候,她那天生的急性脾气还是会违背她的意志,将秘密泄露出来。在我年轻的时候,她会在餐桌上突然以一种毫不遮掩的、莫名其妙的方式哽噎得喘不过气来,以此来赢得大伙的同情,并且使她的出场即使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显得惊人而又刺激,一如她在更大的场合中所喜欢表现的那样。但是,据我猜想,只有我父亲一个人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些经常发生的意外。我父亲会恭敬地俯身向前,关注地看着她;这么说吧,从他的面部表情,你可以感到他似乎想把他自己完全健康的喉管彻底贡献出来,给她去随意使用。至于侍从官(祖父)自然也停止了用餐;他呷一口酒,抑制着自己,不发表任何评论。

在餐桌上,侍从官(祖父)仅仅有过一次为反抗妻子而维护自己的权力。那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但却被人们在私底下不怀好意地传述着;无论在哪里,总有一些人从未听说过那个故事。事情似乎是这样的:有一段时期,侍从官的妻子常常因为别人粗心大意洒在桌布上的酒渍而勃然大怒。只要出现那样的污渍,也不管究竟是怎么造成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并且可以这样说立刻招致最严厉的指责。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刚好有几位尊贵的客人在场。几滴无关紧要的酒渍被她夸张得极其严重成了她讥讽责难的主题;尽管祖父尽可能地通过轻微的手势和插科打诨的短语警告她,她却仍然固执地坚持她的责难,然而没过一会儿,她不得不话刚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发生了一件从未有过前例、根本难以想到的事情。侍从官要了那瓶在餐桌上传来传去的红酒,极其专注地给自己的杯子斟酒。只是,非常奇怪的是,虽然他的杯子早已斟满了酒,他却并未停止倒酒;在逐渐增长的静默中,他继续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倒着酒;终于妈妈她从不压抑自己大笑起来,这样一来就把整个事件转化成了一件滑稽好笑的事情。每个人都跟着大笑起来,都松了一口气;侍从官也抬起头来,把酒瓶递给了仆人。

后来,又有一种怪癖在祖母身上占了上风。她无法忍受家里的任何人生病。有一次厨娘割伤了自己的手,祖母碰巧看见她手上裹着绷带,于是祖母便固执地说整座房子里都散发着碘酒的气味,而且很难说服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把那个厨娘解雇。她不愿意因为什么事情而想到她自己也可能会得病。假如有谁不小心在她面前显出一点点不舒服的样子,她就会认为那是对她本人的冒犯,并且会长时间地让那个冒犯者遭受怨恨。

在我的母亲去世的那个秋天,侍从官的妻子把她自己和索菲?奥克斯女伯爵完全闭锁在她的房间里,彻底断绝跟我们大伙来往。她甚至连儿子也不肯再接见。确实,妈妈的死造成了很多不方便。每间屋子都很阴冷,每个炉灶都只冒烟而无火,甚至连老鼠都在家里四处乱蹿对它们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但是情况之糟糕还不止于此。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对妈妈濒临死亡非常愤怒;家里每天的秩序全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而这个主题却是她拒绝谈起的;那个年轻的妻子竟然要抢在她的前面去死,虽然她还没有确定自己最终要死在什么时候,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死的。因为她经常想到死,想到她早该死了。但是她不想死得这么匆忙。她当然会死的,但要在她觉得高兴的时候;然后,其他所有人才可以紧随其后去死,如果他们着急去死的话。

为了母亲的死,她从未真正原谅我们。就在那年冬天,她自己也很快地老了。当她走路的时候,她还是像以往一样高挺;但是一旦坐进扶手椅,她就整个瘫了下去;而且她的听力也越来越差。别人可以坐在她身边,一连盯着她看几个钟头,她也不会有丝毫察觉。她完全沉浸在她内部的某个地方;她很少返回到现实中来,即使偶或恢复片刻感觉,她的感觉也是空空洞洞的,仿佛她早已不再在那些感觉中居留了。在那种时候,她会对奥克斯女伯爵说上片言只语,奥克斯女伯爵就给她整整披肩,同时用粗大、洁净的双手拍拍她的衣服,仿佛那上面溅上了水滴,抑或我们好像都不太干净似的。

春天来临的时候,一天夜里,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在城里去世了。索菲?奥克斯虽然敞开着房间的门,却什么声息也没有听到。早晨家里发现玛格丽特?布里格时,她已经冰凉得像玻璃一样了。

祖母刚刚去世,侍从官就得了那场要命的、恐怖的病。仿佛他一直在等着祖母先死,然后他才可以如他所愿、不用为任何人考虑地死去。

37

我最早注意到阿贝伦娜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实际上,阿贝伦娜一直住在那儿。这对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那时候阿贝伦娜显得非常冷漠(并不值得同情)因为我曾经找出一些颇有根据的理由,当然后来我一直没有认真地检视过我的这种看法。现在对我而言,去追究我与阿贝伦娜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似乎很可笑。阿贝伦娜一直住在那儿,任何人都可以尽可能地使唤她。但是我禁不住问自己:“阿贝伦娜为什么住在这儿?”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住在这儿的理由;即使每个人的理由并不总是那么明显比如像奥克斯夫人那样有用。可是阿贝伦娜为什么住在那儿呢?有那么一阵子,好像有人说她是在寻找消遣。但是这一点很快就被大伙忘到脑后了。谁也没有参与阿贝伦娜的消遣,而她自然也没有让别人觉得她需要消遣。

另外,阿贝伦娜有一种天赋:她会唱歌。就是说,她经常唱歌。在她的歌声里包涵着一种有力的、坚定的乐质。如果天使的性别是男性这一点是真实的,那么你就可以说在阿贝伦娜的歌声里有一种男性的东西,一种辉煌的、来自天宇的阳刚之气。我甚至在孩提时代就对音乐抱有怀疑(不是因为音乐比其他别的东西更能强烈地使我忘记自己,而是因为我发现,音乐从不让我返回它原来发现我的地方,却让我向下坠落,坠入某个深不可测的无底的深渊),我忍受着这种音乐:通过这种音乐,你可以向上升腾,越升越高,直至你会想再过一会儿就要置身天堂了。那时候,我一点也不怀疑阿贝伦娜将会为我开启崭新的天堂。

我们最初交往的内容,是她向我讲述我母亲姑娘时代的事情。她显得急不可耐,向我描述我母亲曾经是多么的青春和富有活力。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当年,没有哪个姑娘能在跳舞和骑马方面跟我的母亲媲美。“她相当可爱,永远都是那么精神饱满,不知疲倦,后来她就突然结婚了,”阿贝伦娜说,虽然已经事隔多年,她还是觉得迷惑不解。“事情来得那么出人预料,没有谁能够做到真正理解。”

我一直充满好奇,想知道阿贝伦娜为什么没有结婚。在我看来,她年龄显得很大;而且我从未想过她可能真的会结婚。

“没有人要和我结婚。”她简单地回答道;而在这个瞬间,她变得真的很美。“阿贝伦娜美吗?” 我惊异地自问道。不久之后,我离开家去就读贵族子弟学校,开始过一段我一生中可憎而又痛苦的日子。但是在远离家的索罗(1),有时我会站在窗洞里,远离他人,享受片刻的宁静,凝望窗外的树丛;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夜晚,我心中会升起一种确信:阿贝伦娜是美的。于是我开始给她写了那些书信,有长的,有短的,许许多多秘密的书信;在那些书信中,我想我谈到了乌尔斯伽德,谈到了我的郁闷。但是,照我现在看来,那些书信肯定都是情书。假期终于到了,尽管感觉中那假期仿佛遥遥无期,但是转眼就像预先安排好的,我们没有在他人面前相会。

我们之间并没有做任何约定,但是当马车一驶入前院,我就按奈不住从车上跳下来,也许仅仅是因为我不愿像陌生人一样被车子一直载到大宅前面。当时正值盛夏,我沿着一条小径,跑向一株金莲花树。果然,阿贝伦娜就在那儿。美丽的,美丽的阿贝伦娜呵!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注视着我的那种神情;你凝神注视的目光,在你微微后仰的脸庞上向上扬起,恰似某种灵动流转的物质。

哦!难道气温没有一点变化吗?难道环绕乌尔斯伽德的气温没有因为我们的热情而变得柔和一些吗?难道花园里的那些玫瑰花不会开得更加长久,即使入冬也不会凋谢吗?

阿贝伦娜,我将不会讲述任何关于你的事情。倒不是因为我们欺骗了对方即便那时候你爱上了一个人,可爱的人啊,你永远不会忘记他,我却爱所有的女人而是因为讲出来只会给我们造成伤害。

38

这里有一些挂毯,阿贝伦娜,墙壁上的挂毯(2)。我想象着你也在这里。墙上一共有六幅挂毯;来吧,让我们缓缓地从这些挂毯面前走过。不过,首先要后退一点,把它们一起浏览一遍。它们是多么宁静啊,不是吗?它们之间只有很微弱的差别,上面千篇一律都是卵状的蓝色小岛,漂浮在深浅适度的红色背景上;背景上装饰着很多花丛,一些小动物在花丛里忙忙碌碌地干着各自的事情。只有远端,挂在最边上的那幅,上面的小岛微微耸起,看上去仿佛显得特别轻逸。每幅挂毯上都有一个人物,一位贵夫人,虽然穿的服饰不尽相同,但却是同一个人。有时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矮小一点的人物,一个侍女;此外,在那些小岛上都有画着纹章的动物,身形庞大,参与着上面的各种情节。在左首,有一头狮子;而在右边,则是一只触目的独角兽。它们擎着同样的细长三角旗,三角旗指向它们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三轮冉冉升起的银色月亮,用蓝色的虚线绘刻在红色的背景上。你看到了吗?要不要从第一幅挂毯开始看呢?

那位贵夫人正在喂一只小鹰。她的衣着多么奢华啊!那只小鹰站在她戴手套的手上,扑动着翅膀。她望着小鹰,同时将另一只手伸到侍女端来的碗里,给它取食物。挂毯右下方,一只丝毛小狗卧在她那拖地的裙裾上,仰着脖子,希望主人不要把它给忘了。呵,你是否注意到,一道低矮的玫瑰花架将后面的小岛隔断了?绘有纹章的动物用后腿直立着,显出一种恰如其分的傲慢。盾形纹章像斗篷一样裹在它们身上。一枚漂亮的银扣将斗篷在前面别住。斗篷在风中飘动。

当我们看到第二幅挂毯上的那位贵夫人是那样的全神贯注,我们一定会情不自禁、更加凝神静气地走上前去观赏,是不是?她正在编一个花环,一顶小巧的、缀饰着朵朵鲜花的圆形花冠。她一边把刚刚选好的花枝编在花冠上,一边若有所思地从侍女捧着的浅盆里挑选下一枝康乃馨的颜色。在她身后的凳子上放着一只花篮,花篮里满满的都是玫瑰,一只猴子把花篮的盖子掀掉了。但是现在需要的是康乃馨。现在没有狮子的份儿;但右边的独角兽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在这样的静谧中,难道不该听到音乐吗!抑或有音乐,只是低微得几乎听不到?她打扮得端庄而又文静,走到(她走得那么慢条斯理,是不是?)那架轻巧的风琴跟前;她就站在那儿弹奏。一排声管将她跟侍女隔开,侍女在风琴的另一边拉着风箱。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人。她的头发编成两条奇妙的辫子,拉到前面,在头巾上面束在一起;这样,发辫的末端就像短短的翎毛从带结处翘出来。因为缺乏幽默感,狮子不情愿地忍受着这些声音,强忍着不发出吼叫。而独角兽却仿佛在有节律地波动着,显得很美。

小岛变大了,上面搭起一座帐篷。帐篷是用蓝色缎子缝制的,上面缀着金光闪烁的丝线。那些动物掀开帐篷的门,她款款地走出来,虽然一身贵夫人打扮,却显得非常质朴。因为,她佩戴的那些珍珠怎么能跟她本人相比呢!侍女打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从里面拎出一条项链,一条沉甸甸的、华美的宝石项链;这条项链一直都是锁在首饰盒里珍藏着的。那只小狗就坐在她旁边一个为它安排的较高位置上,观察着。你是否注意到帐篷上缘的那句箴言?它写的是:献给我唯一的心愿。

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小兔儿怎么跑了下来?为什么我立刻就看见它在奔跑呢?一切都处在暂时停滞的状态。狮子无所事事。她本人抓着旗子。或者她是倚在旗子上?她的另一只手抓着独角兽的角。这是在悲悼吗?悲悼竟能如此挺立不屈?难道丧服能够像布满光泽黯淡的褶皱的深绿色天鹅绒那样,给人以缄默无言的感觉?

但是,这边却是另外一个节日;没有人被邀请参加。在这里不需要任何期待,因为这里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一切都是永恒的。狮子简直是充满威胁地环顾着四周:谁也甭想进来。我们还未曾看到她疲倦的样子;她倦累了吗?抑或她只是因为拿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想歇息片刻?可以假设她拿着一个圣体匣子。但是她另一只手臂却弯向了独角兽;那只谄媚的动物脑袋上仰,用后脚立起来,前脚搭在她的膝上。她拿在手里的原来是一面镜子。瞧!她正在让独角兽看它映在镜子里的模样……

阿贝伦娜,在我的想象中,你就在这儿。你能理解吗,阿贝伦娜?我想,你一定能理解。

39

现在,甚至连那组题为《贵夫人与独角兽》的挂毯都已不复为古老的布里萨克(1)城堡所拥有了。名门望族失去一切的时代已经到来;他们再也无法保存任何珍贵的东西了。在这个时代,危险比安全更为真切。再也不会有德勒?维斯特家族的人走在大街上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流淌着这个家族的血液了。这个家族的人都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会再提起您的名字,彼埃尔?道奥比逊(2),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的伟大的骑士修道会会长;或许,这些挂毯上的画图就是遵照您的旨意而织成的,它们赞美一切,没有任何亵渎。(哦!为什么诗人曾经用其他方法来描绘女性的形象,尽管更加忠于原型,就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真的,我们对女性的认识肯定无法超越这些画图所呈现的内容。)现在,跟偶然来到这些挂毯面前的人们一样,我也纯属偶然地站到了这些挂毯面前,而且十分惊异自己并未受到任何邀请就站在了这里。但是,也有一些人从这里视而不见地走过,虽然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至于年轻人几乎从不在这些挂毯前面驻足,除非这跟他们从事的专业有关,他们才会迫不得已地瞥上几眼。

不过,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年轻姑娘站在这些挂毯前面。因为在博物馆里,有很多年轻姑娘是从那些不再保有任何珍贵东西的宅子里来的。她们停留在这些挂毯前面,浑然忘记了她们自身的存在。她们总觉得这样一种恬静、悠闲、没有止境的生活肯定曾经存在过;她们甚至隐约记得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们感到这才是她们应该拥有的生活。但随后,她们迅速取出速写簿,开始画起来,随便画什么都行花丛中的一朵鲜花或是一只快活的小动物。仿佛有人告诉她们,画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无关紧要,只要画就行了。关键就是拿起笔来画,因为她们正是怀着这个愿望,才在某一天激动万分地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们全都出自名门。但是现在,随着她们挥笔画画时抬动胳膊,很容易看到她们衣服背后的钮扣没有扣好,简言之,完全没有扣上。有几颗钮扣是她们本人没法亲自扣好的,因为她们够不着。也许在缝制这些衣服的时候,谁也未曾想到她们会在某一天出人意料地独自出走;而在家里,自然会有人帮助她们扣上这些扣子。可是在这里,在这座大都市,天啊!有谁来操心她们的钮扣呀?除非找个女友来帮忙;但是女友也都陷在同样的窘境里,需要帮助;最后没办法,她们还是得彼此相互照应。相互扣衣服的钮扣,的确显得滑稽。这很容易使她们想起自己的家,尽管她们并不愿意去想。

不过,在画画的时候,她们偶尔免不了会想,当初是不是根本没有可能留在家里。只要能够做一个虔诚的信女,步其他人的后尘,做一个真正虔诚的信女!但是,像其他人一样去做虔诚的信女,这似乎太荒唐了。不知为什么,做虔诚信女这条路已经越走越狭窄:家族成员再也没法共同接近上帝了。结果,在需要的时候,大家所能分享的只是一些与接近上帝无关的琐事。况且,在分享的时候,大家要是做得公正诚实,那么每个人的所获就会微不足道,并且感到羞耻;如果尔虞我诈的事情搅和进来,纠纷就会随之而起。唉,不管怎样,还是在这儿画画好啊!假以时日,肯定会越画越像;艺术,特别是经过日积月累的磨练掌握了这门艺术之后,肯定会赢得人们的羡慕。

这些年轻的女人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她们选定的工作中,连头都不抬一下。她们并未意识到,她们这样拼命地作画其实只是在内心遏制一种无法改变的生活;这是一种永远无法言说的、辉煌灿烂的生活,通过这些挂毯上的绣织画面向她们显现出来。她们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既然有那么多的事物都发生了变化,她们也想有所改变。她们简直要放弃自己,而用女人不在场时男人谈论女人的方式来思考她们自己的事情。对于她们,似乎这就意味着某种进步。她们差不多坚定地相信: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有止境地追求快乐,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快乐,只要一个人不会很愚蠢地失去这种生活。她们早已开始环顾四周,到处寻找了她们的优势永远在于她们一直被人注意,被人发现。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我想,是因为她们太疲惫不堪了。迄今数百年来,女人独自承担起了爱的全部职责,她们始终扮演着爱的全部对话中的两个角色。因为男人只会鹦鹉学舌地模仿她们,而且模仿得极差。男人的漫不经心、粗枝大叶、嫉妒心理这也是粗枝大叶的一种表现,使他们根本不能很好地向女人学习。尽管这样,女人们却依然日日夜夜地坚持着,她们的爱与痛也跟着不断加深。于是,由于永无止境的渴求,她们当中就产生了那些勇敢的恋人,她们在呼唤男人的同时,也将那些男人征服;在男人离开她们不再归来的时候,她们会超越那些男人,就像卡斯帕拉? 斯坦帕(1)和那位著名的葡萄牙修女(2)一样: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直至所遭受的苦痛转化成一种苦涩的、坚冰似的壮美,任凭什么都不能侵犯。我们之所以知道有这样的女性,完全是因为有通过某种奇迹而保存下来的信简,有写得如诉如泣的诗集,有在画廊里泪眼汪汪地望着我们的肖像画师们因为对那泪水的含义不解而把它画了出来。哦,这样的女人真不知还有多少!她们有的把一切信简全都焚毁了,有的则因为心灰意冷而未曾留下任何片言只语。衰老的女人,心肠早已变硬,但内心深处也许珍藏着某种快乐的回忆。那些粗鲁的、身强力壮的女人因为日复一日的倦怠而身体发胖,尽管她们任凭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她们的丈夫,但在她们爱情燃烧过的内心深处,她们和男人却是全然不同的。那些不愿生育的产妇,那些在生了八个孩子后终于失去生命的女人,她们也一样拥有过少女渴望爱情时常有的那种神态和轻松愉快。还有那些跟酒鬼和胡闹的客人呆在一起的女人,她们懂得如何在内心和这些人划清界限,因为内心是她们唯一的避难之所;可是,一旦置身在人群中间,她们就再也无法掩饰这个秘密,她们会变得容光焕发,仿佛她们一直在跟死后进入乐土的人交往。谁能说出这样的女性究竟有多少,说出她们是谁?看来,她们已经预先把那些可能记述她们事迹的文字销毁了。

40

但是,既然那么多的事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是不是也到了应当改变一下的时候呢?难道我们不能试着稍稍改进一下自己,慢慢地、循序渐进地承担起我们在爱的工作中应当承担的那一部分吗?从前,我们一直没有为爱的艰辛做过任何付出,以致因为我们心不在焉,爱常常被我们遗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情况就像一条货真价实的花边落入了孩童盛玩具的抽屉,起初令他欣喜不已,但是等他欣喜过后,那条花边最后会被丢进一大堆废弃的、破破烂烂的垃圾当中,变成最没用的东西。我们就像所有肤浅的艺术爱好者一样,看上去貌似行家,被得来甚易的快乐给宠坏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不再为成就而扬扬自得,是否可以从头学习爱的工作呢?别人不是一直都为我们做着爱的工作吗?既然有那么多事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就不能试着去做一个初学者吗?

41

现在,我明白了当初母亲为什么会把那些细碎的花边一条一条地展开。她一直把英格褒写字桌上的一个小抽屉占为己用。

“马尔特,我们要不要看看它们呢?”母亲会说;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她正准备接受放在涂着黄漆的小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那时,母亲因为迫不及待的心情,甚至无法把薄薄的包装纸从容打开。每一次我都得给她帮帮忙。可是,一旦看到花边,我也会激动不已。那些花边卷在一根木轴上,但是木轴一点也看不见,花边完全把它裹住了。随后,我们会慢慢地卷动木轴,一边把花边展开,一边察看花边上的图案;每当一根木轴上的花边卷到了头,总是显得那么出乎预料,让我们感到一丝惊讶。

最先展开的是一条一条意大利式花边,相当结实耐用,以罕见的丝线织成;这些花边上面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图案,就像农家的花园那样一目了然。随后,威尼斯人针织的格子花边突如其来地挡住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仿佛置身在修道院或监狱里。随着它们一一展开,我们就好像闯进了一个个越来越矫揉造作的花园,最后五彩缤纷,搞得我们眼花缭乱,如同走进了一间温室;从未见过的植物婆娑多姿,舒展着阔大的叶片;四处蔓延的枝条相互纠缠,令人头晕目眩;怒放的阿郎松(1)针绣花边上花粉四散,使周围的一切全都黯然失色。不知不觉中,我们闯进了长长的瓦朗西耶拿(2)花边小径,既感到乏味,又觉得迷惑;时值冬季,清晨,白霜覆盖大地。然后,我们拨开宾谢(3)那白雪覆盖的灌木丛,来到人迹从未到过的地方;树枝奇形怪状地往下垂着,树枝下面也许曾经有过一座坟冢对此,我们彼此沉默不语。寒气渐渐向我们袭来,最后,当漂亮的枕头花边展开时,母亲说道:“啊!现在我们的睫毛也要沾上冰花啦!”确实如此,因为我们体内正热烘烘的呢。

在把花边重新卷起来时,母亲和我都不住地叹着气。这件工作得花好长时间,可是我们又不愿交给别人去做。

“只要想想看,如果这些花边必须由我们自己来编织!”母亲说道,满脸受惊的模样。我根本没法去做这样的想象。我不知不觉地想到一些小昆虫,这些小昆虫一刻不停地编织着花边,并且也因此不受干扰地享受着安宁。当然啦,这些小昆虫都是女性!

“编织出这些花边的人,肯定早已升入了天国!”我羡慕地说道。我记得,已经有很长时间,我未曾考虑过与天国有关的问题了。妈妈长长地嘘了口气;花边已经被重新卷起来了。

没过多久,当我已经差不多忘了刚才的话时,妈妈却以悠长的声调说:“天国吗?我想她们就住在天国的中央。如果一个人能够看到天国,那肯定是永恒的至福。但是,人们对天国知道的太少了。”

42

每当有客人来访 ,常常会谈起舒林家的衰落。几年前,他们那幢阔大、古老的城堡被大火烧毁了;如今,他们全家暂住在那座城堡两翼的厢房里,日渐衰败。但是热情好客的习性已经深入了他们血液,没法戒除。只要有意料不到的客人来到我们家,他们很可能就是从舒林家那边顺道来的;而每当来我们家的客人忽然看看表,然后惶惶不安地告辞,那肯定是吕斯塔格的舒林家正在等候他。

那时候,母亲已经任何地方都不去了,但是舒林家的人对此却并不了解。终于,有一天,妈妈不得不前去拜访他们。当时是十二月,已经下过几场早雪;雪橇预定在三点钟备好,我也要随同父亲和母亲一起前往。但是我们家的人一向并不严守钟点。母亲一般不喜欢听人叫唤:车来了,车来了;所以她总是很早就到楼下去等;当她发现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时,她总是会突然想起一些早就该做却一直未做的事情,于是她重新回到楼上,这里翻翻,那里弄弄,这样一来,要找到她的人影可就不容易了。没办法,我们只能站在楼下,等着母亲下来。等到最后母亲下了楼,坐上雪橇,准备出发的时候,总会发觉忘记带某种东西;只好叫西艾维尔森赶紧去找,因为只有西艾维尔森知道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但是,常常还没有等到西艾维尔森返回,我们就已经突然出发了。

那样的日子是永远难以忘怀的。树木僵立在大雾中,仿佛大雾使它们无法移动。奔驰在大雾中,让人想到一些乖张、邪恶的事物。那时,雪又开始静静地下了起来;不久,大地上的最后一点景物也差不多被白雪覆盖了,我们好像驶入一张白纸。唯一能听到的是雪橇的铃声,但铃声究竟来自何方,你根本无法说清楚。有时,铃声突然停止了,最后一响的余音仿佛在说到此为止。可是,不久之后,铃声又再度响起,聚集起全部的音量,全力以赴地鸣响起来。那时,你也许会想象你在左边瞥见了教堂的钟楼。然而,花园的围墙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前,围墙高高地耸立,俨然在我们的头顶上。于是,我们发现我们正行驶在长长的林阴道上。铃声尚未陡然停止,它就像一串串的果子垂挂在树上。随后,我们改变了行驶方向,绕过某个物体,右边似乎有个东西掠过,最终在庭院中央停下来。

盖奥尔格已经彻底忘记,那座大宅早已不在那里了。但在雪橇停下来的瞬间,我们都觉得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堡仿佛还在那里。门前有石阶通往年深日久的露台;我们拾级而上,疑惑不解地发现一切都笼罩在暗影中。突然,在我们身后的左下方,有扇门开了,有人喊道:“请走这边吧!”与此同时,一盏朦胧的灯光亮起来。我父亲笑着说:“我们就像幽灵一样在这里瞎撞。”随后他搀扶着我们又一次走下台阶。

“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房子啊!”母亲说,她没法让自己立刻习惯威艾拉? 舒林的出现。其时,威艾拉? 舒林正面含微笑,热情地跑出来迎接我们。我们只好跟着她快速向里面走,而关于房子的事已无暇多想。我们在一间狭窄的门庭里脱下外套,转眼就已置身室内,面对满室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炉火了。

这几位舒林属于那种天生就富有独立性的女人。我不知道他们家究竟有没有男孩。我只记得有三个姐妹。老大嫁给了那布勒斯的一位侯爵,经过数次漫长的离婚诉讼之后,她最后跟他离异了。老二名叫卓艾,据说她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女人。她们当中最重要的是威艾拉,亲切温柔的威艾拉,只有上帝知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的人。伯爵夫人是纳尔什金(1)家族的一个成员,她实际上是四个姐妹中的老四,某种意义上也就是老小。夫人似乎什么都不懂,常常要靠女儿们的指导。善良的舒林伯爵给人的感觉就像他是这几位女士共同的丈夫,他常常绕着圈一个接一个地吻她们。

当时,伯爵热忱地笑着,彬彬有礼地问候我们。我被那几位女士围在当中,她们又是抚摸我,又是问我问题。但我已经暗自决定,一等这事告一段落,就脱身出去寻找那座房子我刚才看到的房子。我坚信,直到今天,那座房子还在那里。从那个房间出去并不困难;可以四肢着地,像小狗一样从她们的长裙底下爬过去,直到走廊;不过前厅的门并不容易打开,那里上着好几道门闩和门锁,因为慌张,我没法顺利将它们打开。最终,门还是豁然开了,但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我还没来得及跑到外面,就被抓住,带回了室内。

“回来!在这儿你可不能这样溜走呵!”威艾拉? 舒林欢快地说。她朝我弯下身来,而我则决心不对这个亲切、爱笑的威艾拉泄露任何秘密。然而,我的沉默却使她误以为,我是因为想如厕才去开门的。她拉起我的手,降尊纡贵而又一本正经地要引我前去。这种友善的误解,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扭着身子挣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我想去看那座房子!”我傲慢地说。她听不懂我的话。

“我要去看石阶那边那座大房子!”

“傻孩子,”她赶紧抓紧我,说,“那边早就没有房子啦。”

但我坚持说那儿有。

“那么,我们找个白天的时间再一起去看吧!”她提出这个建议来安慰我。“这会儿天太黑了,你可不能现在去那边瞎跑。那里有很多洞穴,后面还有爸爸的鱼池,没有完全结冰。你会掉进鱼池里,变成一条鱼的。”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推着我回到那间明亮的屋子。大家全都坐在椅子上,聊着天。我挨个察看他们的脸。“那座大宅子都不在了,他们当然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有点轻蔑地想。“如果是母亲和我住在这儿,那座大宅子一定还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有母亲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一定是在想那座大房子。

卓艾在我旁边坐下,开始问我各式各样的问题。她有一副保养得娇好的容貌,时不时地闪烁出聪慧的光泽,仿佛她总是能对事物做出真正的领悟。父亲坐着,身子微微向右倾,正在专心聆听笑容可掬的侯爵夫人说话。舒林伯爵站在我母亲和他妻子之间,讲述着某件事。突然,我看见伯爵夫人插了一句嘴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孩子,这只是你的想象!”伯爵愉快而诙谐地说;但是,他那从两位夫人上方向前探出的脸,却在一瞬间露出跟他夫人一样的忡忡不安。要说服伯爵夫人放弃伯爵所谓的想象,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她露出过度紧张的表情,俨然根本不愿被打搅的样子。她用戴有戒指的纤嫩之手,做出轻微的、噤声的暗示。于是,有人“嘘!”了一声,室内顿时静谧下来。

在每个人的身后,那座老宅里用过的巨大家具仿佛往前压了过来,逼近每一个人。那些笨重的、祖传的银器闪烁着光泽,向前鼓凸着,仿佛是透过放大镜看见的样子。我父亲满脸惊奇地环顾四周。

“妈妈闻到了一些东西,” 威艾拉?舒林在我父亲身后说,“所以,我们必须安静下来;妈妈是用耳朵闻到的。”她边说边站起来,竖着眉毛,全神贯注,仿佛全身都变成了鼻子。

自从遭遇了那场火灾之后,舒林家的人对焦味都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在这间狭小、闷热的房间里,随便出现什么气味,为了弄个明白,每个人都会对它做出分析,尽情发表自己的意见。卓艾经验十足、非常仔细地检查了炉子;伯爵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每到一个角落就停顿片刻,然后说:“不是这里。”伯爵夫人也站了起来,但不知道该去察看哪里。我父亲缓缓地原地转了个身,就好像他发现那气味来自身后。伯爵夫人仿佛在一瞬间以为自己闻到了某种讨厌的气味,她用手帕掩着嘴,环顾每个人的脸,好像在查问那气味是不是已经散了。“在这里,在这里!”威艾拉时不时地叫唤两声,好像她发现了什么。她每叫唤一次,四周都会立刻安静下来,气氛非常怪异。刚开始,我也随着大家,拼命去闻。但是(也许因为房间里面太热,或眼前有那么多灯的缘故吧),突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某种类似于对鬼魂恐怖的感觉攫住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年龄不一的大人们刚才还在又说又笑,现在却弯着腰走来走去,寻找那根本看不见的东西;就是说,他们都承认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存在。对我来说,那看不见的东西竟然比他们每个大人都更强大,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越来越恐惧。我感到,他们正在查找的那个东西,说不定会像火山爆发一样,突然从我身上爆发出来,而他们将会发现它,并且指着我。我绝望到了极点,开始寻找我的母亲。我看见,母亲与众不同地笔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我觉得她好像是在等我。我赶紧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正在从身体内部发抖;于是我明白了,此刻,那座宅子又正在消失了。

“马尔特,胆小鬼!”有个人边说边笑。听声音是威艾拉。但是,我和母亲没有分开,我们拥抱在一起,忍受着恐惧,一直等到那座宅子再次消失无影。

43

然而,难以捉摸的体验最为丰富多彩的时候,还是每年过生日的那天。当然,人们早已知道,生活总喜欢夸耀自己待人公平和不搞特殊;但是,每到过生日那天,你早上一起来,就会觉得只有自己拥有快乐的权利,而且这种快乐是确切无疑的。也许早在孩童时代,你对这种特权的感觉就已经生发出来了:那时候,你会见到什么就抓什么,抓住什么就拥有什么;你会用坚定的想象力,给那些顺手抓到的东西赋予你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欲望所具有的浓烈色彩。

不过,那些异乎寻常的生日都是突然降临的。在那样的日子,你会确切地产生独自享有这种特权的意识,你会发觉周围的人全都变得很不可靠。你宁愿他们给你穿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后让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然而,现在,你还没有完全睡醒,就听到有人在你的房门外面叫喊:蛋糕还没有送到啊;或者你会听到,在隔壁房间里,有人整理摆放在桌子上的礼物,结果打碎了东西的声音;抑或,有人进你的屋时没有把门关上,结果让你提前看到了本来还不该看到的一切。在这种时刻,你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接受外科手术:一种痛得短暂但却足以令人发疯的切割手术。只不过做手术的人经验丰富,手法从容,转眼就做完了。而你很快也就痊愈了,对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再想什么了。所以,你得挽救你的生日,注意观察大人们所做的事情,提醒他们会犯的错误;你要强化他们的观念,让他们时刻想着把每件事情都做得漂亮圆满。他们做事情确实很难让人放心;他们往往表现出无可比拟的笨拙,简直可以说是愚蠢。他们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些礼盒走进来,结果发现那些礼物却是给别人准备的。你跟着他们跑前跑后,等到弄清了真相,你才觉得自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好像只是为了锻炼身体,而不是有任何确切的目标。他们总想给你一个惊喜,脸上总是堆着一种极其表面化的期待神情,打开玩具盒最里面的一层,但里面放着的却不过是一堆木棉。这时,你还得想方设法缓解他们的尴尬和窘迫。也有可能,他们送给你的是一个机器玩具,他们会自己先给发条上劲儿,结果总是拧断发条。所以,在此之前,最好的办法是漫不经心地用你的脚把一个已经拧坏了发条的老鼠或其他玩具踢到一边去;用这个办法,你可以骗过他们,帮助他们从慌乱中解脱出来。

每当情势需要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得这样去处理,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才智。只有当你做那些费尽心思的事情时,才真正需要天赋;它是那么重要而且乐善好施,会赋予你特殊的才能。即使从远处一瞥,你也会看出这种才能是属于与你完全不相关的其他人的,是一种与你自己完全不相称的才能;你甚至无法想象,这种才能究竟适合什么样的人,因为它是那么的和你不相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