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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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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故事,真正的说故事,肯定在我出生之前就已成了绝响。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故事。当阿贝伦娜跟我讲述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时,她不会说故事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据说老布莱伯爵还能讲讲故事。在这儿,我想把阿贝伦娜所知道的关于伯爵的故事记录下来。

在阿贝伦娜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时,她一定有过一段奇怪的、特别多愁善感的时光。当时,布莱家族的人住在城里,在布雷得加德,过着社交频繁的生活。每天深夜,当她回自己的房间时,她都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一样非常疲惫。但是接着,她会忽然意识到窗户的存在,然后,如果我理解的没错,她就一连几个小时伫立在窗前,望着夜色,沉思默想:这与我息息相关啊。“我像囚徒一样站在那里,”她说,“而天上的星星就是自由。”那时候,她用不着等到昏昏欲睡,就能毫不费力地沉入睡乡。其实,“沉入睡乡”这种说法,一点也不适用于像她这么年幼的少女时代。睡眠乃是某种伴随着你一起浮升的东西,你的眼睛会时不时地张开,你就躺在新生的睡眠表面上,当然那不会是睡眠最高的层面。然后,在黎明之前,你会醒来;即使是在寒冬,当其他人越来越嗜睡,越来越晚用早餐,你仍然是这样的。晚上,夜幕降临之后,当然应该只有一些供全家人使用的灯光,点亮这些灯是正常的。但是,每日天刚刚擦黑,你就点亮的那两根蜡烛却是属于你自己的;那时候,随着天黑下来,一切的一切就又重新开始了。那两根蜡烛竖在低矮、分叉的壁突式烛台上,透过绘有玫瑰图案的椭圆形薄纱网罩,散发出祥和宁静的亮光;随着烛身的缩短,那小小的网罩每隔一会儿就得往下拉一拉,但是一点也不麻烦。你这时候绝对从容自在。不过,当你写信或记日记时,你却免不了会偶尔抬起头来,凝思片刻。你那很早以前就开始的日记,最初是用一种完全不同于现在的、看上去羞羞答答却很漂亮的字体写上去的。

布莱伯爵过着与他的女儿们完全不相关的生活。如果有人声称自己跟别人在分享生活,伯爵就会认为那只是一种幻想(他会说:哼,分享)。但是,如果有人跟伯爵谈起伯爵的女儿们,伯爵却不会不高兴;他会非常专注地倾听,仿佛他的女儿们是生活在另一座城里。

所以,有一天早餐之后,伯爵竟然示意阿贝伦娜到他的身边,那可绝对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看来我们两个似乎有相同的习惯,我也是一大早就起来写东西。你可以来帮帮我吗?”阿贝伦娜对这件事始终记忆犹新,仿佛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次日清晨,她被领进父亲的书房,那个房间在大家眼中原本是不许进去的。她根本没有时间环顾一下四周,因为她当即被叫到伯爵的写字桌前面坐下;在她看来,那桌面就像一片广阔的原野,上面堆着一摞摞书籍和文件,俨然一座座小村庄。

伯爵口述,阿贝伦娜记录。那些断言布莱伯爵正在撰写回忆录的人,并没有完全说错。但是伯爵的回忆录却并非像世人所期待的那样,它不是那种有关政治和军事的回忆录。每当有人跟老伯爵谈起这方面的事情时,老先生总是淡然地说:“那些事情我都忘干净了。”他永远难忘的是自己的童年,他坚信这一点。那些遥远的时光现在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心,这在他看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每当他凝视自己的内心深处,童年永远静静躺在那里,就像在北方清新的夏夜里,兴奋而无眠。

有时,伯爵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对着烛光诉说一番,呼出的气息把烛焰吹得摇曳不定。有时,他又会命令把整句整句的记录统统删掉,然后迈着大步在书房里急速地走来走去,身上那件穿旧了的淡绿色丝绒睡袍鼓荡着,呼呼生风。在所有这些过程中,还另有一个人一直在场,那就是伯爵的老仆人,出身于朱特兰的斯坦。斯坦的职责是动作利索地用双手把我祖父突然跳起来时弄得散满桌面的纸片压住,这些散乱的纸上写满了各种记录。伯爵阁下有种想法,就是那天写的东西毫无价值,太过轻巧,稍微一吹就会飘逝不见。而斯坦与主人分担着这种犹疑,他只露出瘦长的上半身,看上去就像蹲在自己的双手上,表情肃穆,犹如一只害怕光线的猫头鹰。

这位斯坦经常在星期天下午阅读斯维登博格(1)的著作来打发时光,家中任何仆人都不敢进入他的房间,因为据说他是在里面召唤精灵呢。斯坦家族一直与精灵界有很深的交道,而斯坦本人尤其具有干这行的天赋。据说在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曾有精灵向他母亲现身。斯坦长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当他凝视着某个人时,他的目光仿佛可以一直穿透那人的身体,停在那人的后背上。阿贝伦娜的父亲经常问他有关精灵界的事情,语气就好像人们通常在问候某个人亲属的健康状况似的。“他们来了吗,斯坦?”他总是和善地提问。“如果他们能来,就好了。”

口述工作一连持续了几个早上。但是随后有一天,阿贝伦娜不会写“Eckernf?rde”(1)这个词。这是个专有名词,她以前从未听说过。伯爵实际上早就想找个借口放弃写作了,因为相对于他的回忆来说,笔记太慢了,但他还是显出愤怒的样子。

“她连这个词儿都不会写,”他尖刻地说,“别人肯定没法读到这个词儿了。况且,他们真的能看到我所说的吗?”他眼睛死盯着阿贝伦娜,怒气冲冲地说着。“他们能看到这个人吗,这个圣杰尔曼(2)?”他对着阿贝伦娜尖叫。“我们说的是圣杰尔曼吗?划掉!写上:贝尔玛侯爵。”

阿贝伦娜划掉,重写。可是伯爵继续快速地口述,阿贝伦娜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非常不喜欢孩子,这个杰出的贝尔玛,但他愿意把我抱在膝上。当时我还很小,很想去咬他衣服上的钻石钮扣。侯爵觉得很有趣。他笑着,抬起我的下巴,直到我们两个四目相对。‘你长着极好的牙齿,’他说道,‘这可是富有进取精神的牙齿啊……’但我注意的却是他的眼睛。自那以后,我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色各样的眼睛;但是,请相信我,我再未遇见过像他那样的眼睛。对于他那双眼睛,任何事物的外部存在都无关紧要;在他的眼睛里面已经全都有了。你听说过威尼斯吧?很好。我告诉你吧,那双眼睛可以把威尼斯搬到这个房间里,就好像威尼斯早已在这里了,正如那张桌子在这个房间里一样,不足为奇。曾经有一天,我就坐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听他跟我父亲讲述波斯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那一幕仍然触手可及,仿佛我的手上散发着波斯的气息。我父亲对他评价很高,而兰德格雷夫大公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算是他的学生。当然,有很多人谴责他,因为他只相信那些存在于他内心的过去。他们根本不理解,对过去的回忆毫无意义,除非你是与其共生的……”

“书都是空洞的,”伯爵用一种愤怒的姿态转身对着墙壁,喊道,“至关重要的是血液,我们必须学会阅读血液中的东西。这个贝尔玛侯爵,他的血液里拥有精妙的故事和稀奇的图画;只要高兴,他可以随便打开其中的一页,上面一定写着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一页是空白的。他会时不时地将自己关闭起来,独自一页一页地翻阅;每当这种时候,他会翻到记有炼金术、宝石、色彩等的篇章。他的血液中怎么可能会没有所有这一切呢?它们肯定存在于某个地方。

“这个人,假如他一直离群索居,他绝对可以轻易地做到与真理同在。但是,独自和他那样的真理生活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小事情。而且当他有真理做伴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乏味到邀请其他人来参观他的生活。真理不该跟谈论搅在一起;在这一点上,他是个非常东方式的人。‘再见,夫人!’他诚挚地对真理说,‘下次再见吧!也许在千年之后,我们会变得更强,而且任什么也打扰不了我们。’‘你的美只是刚刚开始绽放,夫人!’他说道,但决非仅仅是礼貌的恭维之词。说完这话,他就走了,为人们建造起了他的植物园,它类似于那种驯化外国动物的动物园,培植在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大品种‘谎言’;另外还有一个栽植各种‘夸张’的棕榈房,以及一个由虚假 ‘秘密’构成的小巧而精美的雕像。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闻风而来;而他穿着绣有钻石扣带的靴子周旋其中,全力以赴为他的宾客们服务。

“你觉得这是一种轻浮的存在吗?不,说到底,这是对他的真理夫人所应具有的骑士风度,这种风度使得他能够很好地度过他的人生岁月。”

接着,有一段时间,这位老人没再对阿贝伦娜讲任何话,他把她给忘了。他像个疯子似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以挑衅的目光注视斯坦,好像斯坦某个瞬间将会变成他正在想着的某个人。但是,斯坦从来没有变成别的人。

“人们必须看到他,”伯爵神情恍惚地继续说道。“曾经有一个时期,他是完全可以看得见的,尽管他在许多城里收到的信件不是投递给任何人的那些信上除了收信城镇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亲眼看见过他。”

“他长得并不英俊,”伯爵莫名其妙地猛笑一声,“他甚至也算不上是世人所谓的要人或显贵,不过他周围总聚集着许多地位显赫的人。他非常富有,但是就他的情况来说,财富只不过是偶然获得的东西,并不足恃。他身体发育良好,尽管其他人保养得更好。当然,我当时年纪太小,无法判断他是否聪明睿智,或是否具有这样、那样我们认为可贵的品质但是,他确实存在过。”

伯爵浑身颤抖着站定在那里,并且做了一个动作,好像毅然决然地往空中安放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阿贝伦娜。

“你看见过他吗?”伯爵傲慢无比地问阿贝伦娜;同时,他猛然抓起一根银制烛台,将刺眼的烛光举到她的眼前。

阿贝伦娜想起来了,她曾见过贝尔玛侯爵。

在随后的日子里,阿贝伦娜一如既往地天天被叫过去。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口述与记录工作反而进行得愈加顺利和平静。伯爵依据所有文件把他有关波恩斯托夫社交圈(1)的早年回忆汇集在一起,在这个社交圈中,他的父亲曾经扮演过相当重要的角色。阿贝伦娜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这份工作的各种特殊要求,因此,无论是谁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工作,很容易会把他们这种目的明确的合作误解为真正的亲密无间。

有一天,阿贝伦娜正准备离开,老伯爵走到她身旁,双手背在身后,好像藏着什么令人惊奇的礼物。“明天,我们将要写朱丽叶? 雷文特洛(2),”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她真的是一位圣人。”

也许当时阿贝伦娜是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望着他。

“是的,是的,”他用一种命令式的口气坚持说,“这类事情是完全可能的;阿贝尔(3)伯爵小姐,现在世界上还是有好些圣人的。”

他抓起阿贝伦娜的手,把它们像打开一本书似的展开。

“她手上有圣斑,”他说道,“这儿,还有这儿。”与此同时,他用冰冷的手指有力而快速地在阿贝伦娜的两个手掌上敲了几下。

阿贝伦娜不知道“圣斑”这个词的意思。以后会搞明白的,她思忖;她急不可耐地想听到老伯爵曾经亲眼看到过的那位圣女的故事。但是她再也没有被叫去父亲的书房,第二天早晨没有,以后也从来没有……

“有关雷文特洛伯爵夫人,后来你们家倒是经常有人谈起她。”当我请求阿贝伦娜多讲一点的时候,她却用这句简短的话结束了她的讲述。她看上去有点疲倦;她声称对大部分事情都已经忘记了。“但是有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到这两处斑痕,”她微笑着说,同时用近乎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根本无法驱散手掌心有圣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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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方方面面的情况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乌尔斯伽德已经不再属于我们家所有。父亲死在小城里,死在一所租来的在我看来充满敌意的、犹如异国他乡的房屋里。当时,我已经去了国外,等到赶回来时已经太迟了。

父亲的灵床被安置在一间面对庭院的房间里,两旁点着成排的蜡烛。一簇簇鲜花的香气搞得人慌乱不堪,就像许许多多的嘈杂声音同时响起似的。父亲英俊的脸庞上,虽然双目已阖,仍留有一种谦恭有礼的竭力要回忆起什么事情的表情。他穿着列骑兵队长的制服;但不知什么原因,他胸前佩戴的不是蓝色绶带,而是白色的。他的手没有叠在一起,而是斜斜地交叉着放在胸前,看上去是故意摆成的毫无意义的姿势。有人匆匆忙忙地告诉我,父亲死前经受了很多痛苦,但是现在已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的面容修整得很平静,有点像客人离去之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客房家具。我有种感觉,就是我曾经多次见过父亲死后这种表情的脸庞,因为这一切我是那么的熟悉。

只有周围的环境是新鲜的,而且特别令人不舒服。这间充满压抑感的房子是新鲜的,对面有一排窗户,那可能是别人家的窗户。西艾维尔森时不时地走进来,却无所事事,这种现象也是新鲜的。西艾维尔森上岁数了。后来,有人叫我去用早餐,至少叫了我好几次。那天,我一点都不想吃早餐。可是我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意思是想要我离开这个房间。最后,看我一直不动,西艾维尔森婉转地告诉我说,医生们来了。我不明白医生们为什么要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西艾维尔森说,同时用她红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随后,有两位先生急匆匆地冲进来;他们就是医生。走在前面的那位猛然把头一低,好像他头上长着角,正准备向前抵撞过来;其实他是准备从眼镜上方看看我们:先看了看西艾维尔森,然后看了看我。

他像学生一样刻板地鞠了一躬。“列骑兵队长还有一个愿望。”他说道,语气跟他刚才走进房间来时的样子一样急匆匆的;我再次感觉到他仿佛要冲过来。我希望他能从眼镜后面看人。他的同伴是个身材健壮、脸皮很薄、金发碧眼的男人。我觉得,要让他脸红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接着出现了片刻静默。列骑兵队长居然还有未了的愿望,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看了看父亲那匀称漂亮的面庞。于是,我知道父亲要的是确定无误。其实,这也是父亲一向所要求的。现在,他应该得到了。

“你们是来做心脏穿孔手术的,那么,请开始吧!”

我躬了躬身,向后退了几步。两位医生同时躬了躬身来回应我的谦恭,然后就立刻讨论起了他们的工作。有人已经把那些蜡烛拿到了一边去。但是那位年长的医生又朝我走近几步。他站定在一个距离我比较近的地方;为了省得再往前走,他向前探着身子,气呼呼地瞪着我。

“毫无必要,”他说,“就是说,我想你最好是……”

他那节制而匆促的姿势让我觉得自己颇受冷落,十分拙劣。我再度躬了躬身;周遭的情况似乎注定我要一再鞠躬。

“谢谢,”我简短地说,“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知道我可以耐得住目睹医生动手术,我实在是没有理由避开。事情看来是必然的。也许这正是整个事件的意义所在。再说,我以前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胸部被穿孔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如果这样一种难得一遇的经历是毫无条件地、自然而然地发生的,那么不去回避它才是正常的。何况当时,我早已不再相信失望之类的事情;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不,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预先想象的,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不能。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由许许多多单独的难以预料的细节所组成。在我们想象的过程中,这些细节常常被略过;因为想象活动发生得太过迅速,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细节的缺失。但是,现实是缓慢的,细致得难以描述。

比如,谁能想象那躯体还会产生抗阻呢?父亲那宽阔挺拔的胸部刚一袒露出来,那个性急的矮小医生就找到了他要刺入的部位。但是他匆促地使用的手术器械却刺不进去。突然间,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的时间都从这房间里消失了,我们就像是一群画上的人物。但时间随即又急匆匆地返了回来,带着轻俏而柔滑的声音将我们超越,而且多得永无止境。忽然从某处传来叩击的声音。以前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叩击声激烈、坚定、两下两下的叩击声。我的耳朵把这种声音输送到大脑里,与此同时,我看到那个医生已经穿透了父亲的胸膛。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心里把两种印象重合在一起。哦,不错,看来现在成功了。那种叩击声,就其节奏而言,听上去几乎是不怀好意的。

我注视着这个男人,我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不,他现在已完全平静,全神贯注这是一位敏捷而细致地工作着的绅士,一位不久就得离开、去做其他事情的绅士。在他脸上,丝毫没有显示出任何对自己的技术享受或得意的迹象。只有在左边鬓角,有几根头发因为某种古老的本能耸立起来。他小心谨慎地拔出手术刀,留下的伤口像一个嘴巴,血连续两次从里面喷了出来,犹如它吐出的是一个包含着两个短音节的词语。那位年轻的金发碧眼医生以优雅的姿势,用一颗药棉擦去了血迹。随后,伤口静止了,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很可能我又鞠了一次躬,这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无论如何,我惊异地发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有人已经替父亲重新穿好了制服,白色勋带也像之前一样搭在上面。现在,列骑兵队长是真的死了,而死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现在,他的心脏已被穿透,我们的心脏,我们家族的心脏。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看来,这就是土崩瓦解: “布里格从今往后不复存在了,” 有个声音在我心中说。

至于我自己的心脏,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但是等到后来我想起它时,我却第一次十分确切地知道它在这方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它是一颗独立的心。它已经又从头开始它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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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想过自己不能立刻就再度出发去旅行。每一样事情都必须先整理就绪,我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但究竟要整理什么,我却并不十分清楚。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我在街上四处徘徊,发觉这个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我发现,从我下榻的旅社走到市街上去观察这个城市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属于成人世界的城市了,它炫耀着自己的新貌,简直把你当成了异乡人。所有的东西似乎都缩小了一点。我穿过朗格利涅大街一直漫步到灯塔那边,然后再折回来。当然,每当我走到亚玛利昂伽德一带时,有某种曾经熟识多年的事物就会从某处冒出来,并试图重现它们往昔的魔力。在那一带,总有一些街角处的窗户、一些拱廊还知道你许多事情,并以此胁迫你。我正视着它们,我要让它们知道,我就住在费尼克斯旅社,随时可能离去。但尽管这样,我的良心却难以安宁。我开始怀疑所有这些往日的影响和联想,实际上根本没有被我克服。曾经有一天,我将它们悄悄地抛开了,而它们却还没有完成。因此,一个人的童年也可能会始终存在着,需要去完成,除非你愿意将它当作永远丢失的东西来看待。而当我明白了我是怎样丢失了自己的童年,我同时也知道了我已再也不会拥有任何其他的事物可以求助了。

我每天都在德洛宁根街的房间里消磨几个小时;像所有曾经有人死在里面的公寓房一样,那些狭笼似的房间看上去满目疮痍,破败不堪。我在书桌和镶着白瓷砖的大壁炉之间来来去去,烧毁列骑兵队长留下的文件。我是从把一束束的信件投进炉火开始的,这些信件都是我刚刚发现的。但这些信件捆得太紧,只烧焦了边缘,中间烧不起来。我费了一点劲儿才把它们解开。许多信件都散发着强烈的、具有穿透力的味道;这种味道刺激着我,仿佛要唤醒我心底的记忆。但是我没有任何记忆。接着,有一些照片掉出来,因为它们比其他纸张更重一些;这些照片烧起来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忽然猜想英格褒的肖像也许就夹在其中。但我每次看到的都是成熟的、衣着华丽的、出类拔萃的美人,她们让我想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情。这表明我毕竟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就是在这样的眼睛里,我有时会看到我还是个孩童时的模样,那时,我经常陪着父亲一起穿过市街。于是从行驶的马车里,这样的眼睛投来一道目光将我包围,她们这种目光让我无处躲藏。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们当时是在拿我跟父亲比较,而且这种比较一点都不让我喜欢。当然不令人喜欢啦!因为列骑兵队长跟任何人相比都不会胆怯。

也许我现在知道了父亲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了。让我来讲一下我是如何做出这样的推测的:在父亲文件夹的最里面藏着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折叠了很久,纸质很脆,折痕处有点儿破裂。在将它烧毁之前,我读了上面的内容。上面是父亲最好的手迹,写得工整、有力;我立刻就看出这只是一份抄本。

这份抄本是以“在他死前三小时”开始的,内容是关于克里斯蒂安四世(1)的。当然,我无法一字不差地复述上面的内容。克里斯蒂安四世死前三小时,想要从床上起来。侍医和贴身男仆沃尔缪斯搀扶着他,让他站了起来。他站得不是很稳,但毕竟站起来了。他们为他披上宽大的睡袍。然后,他突然坐在床沿上,说了一些侍医和男仆听不明白的话。侍医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以防他向后倒在床上。于是他们都坐在床上,国王时不时费劲而又含混不清地说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侍医开始鼓励他,跟他说话;侍医想一点一点地搞明白国王究竟想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国王突然打断侍医的话,以非常清晰的声音说道:“哦,医生,医生,他叫什么名字?”侍医使劲想了想,说:

“叫施贝林,尊敬的陛下!”

但是这个其实并不重要。听到他们明白了他的话,国王立刻张大他那还能看东西的右眼,凝聚起面部所有的力量,说出一个词,一个他的舌头酝酿了几个小时的词,一个唯一还剩下的词:“死,”他说,“死。(2)”

这张纸上没有别的内容。在烧毁之前,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我想到,我的父亲临死前经受了很多痛苦。别人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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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关于对死亡的恐惧,我做了大量的思考;在思考过程中,我当然也加入了一些纯属我自己的个人经验。我相信,我可以确切地说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在喧闹的市街上,在人群中,它经常无缘无故地向我袭来。不过,在很多情况下也是有许多非常充足的理由的。譬如说,某个坐在长椅上的人突然昏死过去,人们拥挤在他的周围观看,而他自己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在这种时候,他的恐惧就转移到我身上。再譬如那次在那布勒斯的电车上,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年轻姑娘突然死了。起初,她看上去好像只是昏厥过去而已,电车甚至继续往前开了一会儿。但是,情况很快表明我们乘的那辆车必须停下来。在我们后面,一连串的车辆都跟着停下来,拥堵在一起,就好像往这个方向的交通全部停滞了。那个面色苍白、身材矮胖的姑娘靠在邻座的乘客身上。她本来可以平静安宁地死去,但她的母亲根本不愿意,用了一切可能的方法试图挽救她的生命:敞开她的衣服,往她已经不能下咽的嘴里灌流汁的东西,在她额头上搽抹上别人递过来的一种药水。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母亲见状便开始摇晃她的身体,试图把她的眼神摇晃出来,同时又对着她那听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拼命喊叫。那个姑娘的身体被她的母亲这样不住地折腾,就像摆弄一个玩偶似的,不住地摇来晃去。到最后,为了不让她死去,做母亲的挥起手,使劲儿地扇她的脸。那时候,我真的是怕得要命。

但实际上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有过恐惧的体验。譬如说当我的狗死掉的时候。为了它的死,我一直有种负罪感。当时它已重病在身,整整一天我都跪在它身边,陪着它。突然它急促地吠叫了一声;平时有陌生人走进来时,它就是这样吠叫的。那种叫声犹如我们之间约定好应对陌生人突然进来之类情况的信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但是“死”已经进入了它的身体。我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它的眼睛,而它,也同样注视着我,可并不是为了向我告别。它的眼神严厉而又无情。它在责怪我竟然让“死”闯了进来。它本来是坚信我一定会阻止“死”进来的。现在清楚了,它一直高估了我的能耐。而时间已不容许我对它做任何解释。它一直冷漠而孤独地注视着我,直至最后一息。

另外,在夜霜开始降落的秋天,我也有过恐惧的体验。那时,苍蝇都聚集到了室内,在温暖的室温之下,企图再获生机。它们的身体显得特别干瘪,飞翔的时候沙沙作响,连它们自己都惊慌不已。谁都可以看出,它们并不十分明白为什么还在活着。它们经常会一连数小时停在某处,毫不动弹,任由生命流逝;直到忽然想到它们自己还活着,便又骚动起来,盲目地乱飞乱闯,根本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然后,你又会听到它们再次降落的声音,它们会降落在这里、那里或随便什么地方。到最后,它们就到处乱爬,并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慢慢死去。

不过,即使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恐惧。我绝无必要假装那些恐惧的夜晚不曾存在过。在那些夜晚,怀着对死的恐惧,我整夜坐在床上;我坚信,至少“坐着”这种行为还是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死者是不会坐着的。这种情况总是发生在那些我偶然借住的房间里;每当我感觉不好的时候,那些房间就会迅速弃我于狼狈不堪的境地,仿佛它们总是害怕会受到责备,和我的罪过牵连在一起。我就那样孤独地坐着,我的样子看上去很可能非常恐怖,所以没有东西敢与我亲近;甚至连我刚刚亲手点燃的蜡烛也不肯理睬我。它只管自顾自地燃烧,好像是在一间没有人的空房间里。所以,我最后的希望总是只能寄托在窗户上。我幻想着窗外一定还有一些属于我的东西,即使在那一刻,在突如其来的死的困境中。可是,就在我刚往那边望去的刹那,我却希望那窗户早已被堵住,并且像一堵墙一样被密封着。因为在那一刻,我知道窗外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冷酷无情,窗外什么都不会有,除了我的孤独。这孤独是我自己背负上的,我的心实在无法承载它的重负。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我曾一度离开的人们;我实在搞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离开人群呢。

上帝啊,我的上帝!倘使将来我还得面对这样的夜晚,那么,请至少赐给我一种我偶尔尚能抓得住的思想吧!这绝非什么荒诞不经的请求;因为我知道,那些思想之所以出自我的恐惧,正是因为我的恐惧是如此巨大。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人们经常打我的脸,指责我是胆小鬼。那都是因为我那时候的恐惧还不值得一提。但是从那之后,我已经学会了体验真正的恐惧;这真正的恐惧会伴随产生它的力量的增强而变得愈加强烈。除了通过我们自身的恐惧,我们无从了解这导致恐惧的力量是什么。因为它是如此彻头彻尾的难于理解,如此顽固地跟我们作对,以至于只要我们绞尽脑汁去思考它,我们的头脑就会立刻崩裂。尽管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早已相信,这种力量就是出自我们自身。尽管这种力量对我们而言依然太过强大了,但它全然是我们自身的力量。的确,我们不了解这种力量;但是我们所知最少的不正是我们自身吗?有时候我会思考,天堂是怎样诞生的和死是怎样的。我们已经抛弃了我们最最宝贵的东西,因为我们手边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我们总是忙忙碌碌,根本无法安安全全地把最宝贵的东西留在身边。所以,不知不觉间时光已流逝而去,我们也习惯了那些无聊的琐事。我们再也认不出那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事物,并且为它那至高无上的宏大所震慑。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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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现在深深地理解了一些人的心情,他们把描绘临终情景的纸片藏在文件夹最里面,许多年当中都随身携带。这样的纸片无需特别去寻找,它们每一份上面都记录着一些堪称离奇的事情。例如,我们可以想象有人抄录了一份描写费利克斯?阿赫维(1)去世情景的纸片。那是在一家医院里。阿赫维处在安详而平静的临终状态,这时,修女可能认为他已经真的死了,虽然他实际上还没有断气。于是,那个修女扯着嗓门吩咐外面的人:到某处或某处找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修女,也从来没见过“走廊”这个词是怎么写的,而她这时候恰好要用到这个词;于是,她就按照她想当然的念法,把这个词说成了“走垄”。听到修女说“走垄”,阿赫维便把死撇到了一旁。他感到在死之前有必要纠正这个错误。他一下子变得非常清醒,向修女解释说应该读“走廊”,而不是“走垅”。然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是个诗人,特别憎厌用词不准确。也许他最关心的只有真理;也许他是不愿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人世:这世界将会如此毫不严谨地继续运转。可他当时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么做,已无从追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绝不能认为他那样做只是一种学究式的刻板。否则,同样的责难也会落在圣让?德?迪约(2)身上。圣让?德?迪约在临终之际从床上跳下来,冲到他的花园里,及时切断了一个要自缢的人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当时那个人要自缢的信息,居然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闯进了他极度痛苦的内心意识中。他所关心的也只有真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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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当它出现在你眼前时,是完全无害的;你几乎可以对它视而不见,而且转眼就会把它忘得一干而净。可是,一旦它想方设法以无形的方式闯进了你的耳中,就会在里面迅速成长;可以说,它会在你的耳中孵化,而且有时候稍不留意就钻进你的大脑,肆无忌惮地繁衍生长,就像通过狗的鼻孔钻进狗身体里的肺炎球菌一样。

这种生物就是你的邻居。

由于我一直是这样过着独自漫游的生活,所以我有过数不清的邻居。他们有居住在我上面或下面的,有居住在我左边或右边的;有时候甚至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有他们居住。我也许可以写写我的邻人们的故事,但这需要耗尽我毕生的时间来进行。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在写的过程中,将会有许多跟他们有关的病态的故事在我心中浮现。不过,这样的邻人跟所有的同类生物共同拥有的一个特性是:他们的存在全都可以根据他们所制造的一系列骚乱来描述。

在我遇到过的邻人中,有行为离奇古怪的,也有极度刻板的。我曾经长时间地坐在房间里,绞尽脑汁想搞明白前者行为做事的规律;因为即使行为古怪的人,也有他行为做事的规律,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可是,一旦那些严守钟点的邻人在某个晚上没有按时归来,我就会努力去猜想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像一个新婚未久的妻子一样忐忑不安,守着灯光,长夜以盼。我遇到过内心充满仇恨的邻居,也遇到过卷入狂热爱情的邻居。我甚至经历过他们在深更半夜突然从恨转为爱,从爱转为恨;每当这种时候,睡觉当然就成了想也甭想的事情了。确实,我们常常会发现睡眠远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多见。比如说,我在彼得堡时曾遇到两个邻居,他们就不把睡眠当回事儿。其中一位总是站着拉小提琴;我敢肯定,他一定是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眺望对面那些在难以置信的八月之夜,灯光长明、从不入睡的房屋。而住在我右边的那位邻人,我倒是知道他总躺在床上;至少我在彼得堡的那段时间,他从未离开过他的床。他甚至从未张开过他的眼睛,但这并不能说他真的睡着了。他躺在床上,背诵一些长诗,一些由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3)写的诗,声调抑扬顿挫,就像儿童被大人要求背诵诗歌时的声调一样。尽管有左侧的邻居奏出的琴声,但在我脑子里织出茧子的却是朗诵诗歌的这位仁兄;如果不是那位偶尔来拜访他的学生有一天走错了门,闯到了我的房间,那么只有上帝知道这个茧子将会孵化出什么东西。那个学生给我讲述了他朋友的故事,才基本上消除了我的疑虑。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原原本本、简单明了的故事,它消除了在我胡思乱想中大量繁殖的蛆虫。

在某个星期天,这位住在我隔壁的小芝麻官突发奇想,要解决一个非凡的问题。他假想自己还要再活相当长的一段岁月,譬如说,还要再活五十年吧!这种假想中所展现出来的命运的慷慨让他陷入容光焕发的状态中。但是,他现在想超越自己。他左思右想,这五十年可以分解成天、小时、分钟,而且如果能够坚持不懈的话,甚至可以分解成秒。他算了又算,结果得出的庞大数字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数字的庞大搞得他一阵晕眩,他只好停下来休息片刻。他过去常听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但现在让他颇感奇怪的是,他成了拥有如此富足的时间之人,竟然还是没有人来保护他。要盗窃他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但是随即他那美好的、几乎是兴高采烈的兴奋劲儿又来了;为了看起来显得更加堂皇和气派,他穿上裘皮大衣,然后略显谦逊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把这笔惊人的财富当作礼物赠送给自己:

“尼古拉?库施米奇,”他仁慈地说,同时想象着另一个自己,没有穿裘皮大衣,瘦骨嶙峋,贫困潦倒,也一样坐在马鬃沙发上。“我相信,尼古拉?库施米奇,”他说,“你绝不会为自己拥有这些财富而傲气十足。你要切记,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世界上有一些虽然穷困、但却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在街上四处兜售小东小西的小贩当中,其实也不乏没落的贵族和将军的千金啊。”接着,这位慈善家又列举了一系列在彼得堡城里尽人皆知的实例。

另一个尼古拉?库施米奇,就是坐在马鬃沙发上的那个幸运儿赠物的接受者,一直没有露出半点得意忘形的表情;可以绝对肯定,他是不会失去理智的。事实上,他并没有因为暴富而改变丝毫自己俭朴的、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现在,他把星期天都用在了整理账目上。但是刚过了几个星期,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日常花销的数额大得不可置信。他对自己说:“我得节省开支。”从此,他比以前起得更早,洗脸也不再那么仔细;他开始站着喝茶;每天跑着去上班,总是提前很长时间就赶到办公室。他就这样处处分秒必争,节约每一点时间。但是到了星期天,却发现他所节约的时间一分一秒也没有保存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受骗。“我实在不该把时间分解换算,”他自言自语道,“完完整整的一年将是一段多么美好而长久的时间啊!可是一旦把它分解换算成分分秒秒的小钱,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花得一干二净。”于是在一个心烦意乱的下午,他坐在沙发角落里,等候那个穿裘皮大衣的绅士再来,他决心向那绅士要回自己的时间。他将把门锁紧,决不放那位绅士离开,直到把属于他的时间要回来。“给纸币吧,”他预备这么说,“给十年的纸币就行了。”十年的纸币四张,五年的纸币一张;剩下的,就看在魔鬼的份儿上,让那个绅士留着吧!是的,为了减少困难,他准备做出这样的让步,把剩下的零头让给那个家伙。他怒气冲冲地坐在马鬃沙发上等候,可是那位绅士一直没有出现。而他,尼古拉?库施米奇,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前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沙发上;现在,他自己虽然实实在在地坐在了沙发上,却再也没法想象出另一位尼古拉?库施米奇了,再也无法想象出那个穿着裘皮大衣的、慷慨大度的绅士了。只有天知道那个家伙出了什么事;也许他的舞弊行为被发现了,现在正被囚禁在某个地方。可以肯定,这个家伙坑害的不只他一个人。这种骗子通常总是大规模地干那种坑蒙拐骗的勾当。

他突然想到应该有一种国家机构,一种类似时间银行之类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把一秒一秒的小钞兑换成大一点的票面;毕竟,他的这些小钞都是货真价实的钱啊。他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机构,但他相信也许可以从辞典里,比如在“银”字部下面查找到一点线索。或许这种机构叫做“时间钱庄”,那么在“钱”字部下面查找一下,应该不难找到。另外,“皇”字部下面也应该查查,因为它很可能是一家“皇家钱庄”;当然这得取决于它的重要性。

后来,尼古拉?库施米奇变得动不动就发誓,说:在那个星期天晚上,尽管他心情确实很郁闷,但绝对没有喝一滴酒。因此,当接下来的事件发生时,他完全是清醒的当然,这是就还能讲得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而言。也许他坐在沙发角落里打了个小盹儿;情况常常可能就是这样的。刚开始,这次小睡使他感觉舒服致极。“我曾经和数字发生过太多的关系,”他自言自语道,“可我对数字还是一窍不通。然而很明显,实在不必对数字太过重视。毕竟,它们只是国家为了维持秩序而设置的一种措施而已。除了写在纸上,没有人看得见它们。比方说,在社交场合遇到一个“七”或者一个“二十五”的可能性就是不存在的。在那种场合,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所以,只是由于纯粹的漫不经心,才造成了时间与金钱之间的这种细微的混淆,仿佛时间和金钱不能区别对待似的。”尼古拉?库施米奇几乎大笑出声。他能看透其中的奥妙,而且非常及时,这实在是了不起;及时看透,这才是事情的关键。现在,一切都得改变了。时间的确是一种令人苦恼的事物。可是,遭受时间折磨的难道他是唯一的一个吗?对于其他人,时间难道不是正如他曾经体验过的那样,化解成分秒并且流逝,尽管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尼古拉?库施米奇禁不住有了一点幸灾乐祸的乐趣。“如果”他正要往下想,却突然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他突然感到有一阵儿风迎面袭来;这阵儿风拂过他的耳畔,并触及他的双手。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窗户关得牢牢的。他双目圆睁,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开始悟到此刻触及他的其实正是时间,一掠而过的时间。他对这些微小的分秒有了清楚的认识,实际上它们全都一样地散发着微温,每一秒跟其他的秒都很相似,稍纵即逝,快得惊人。上天知道它们究竟要干什么。每有一阵儿风吹过,在他看来都是一种侮辱,这样的事情偏偏只摊在了他的身上!现在,即使他只是坐着不动,坐上整整一辈子,时间之流仍然会这样从他身上掠过,一刻也不停留。他预见到,长此以往将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神经痛发作;为此,他简直是愤怒欲狂。他跳起身来;但是令他惊讶的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就在他的脚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只动了一下,而是连续动了好几下,混合着奇怪的晃动。他吓呆了:难道是地球在动?真的,确实是地球。确实是地球在运动。他曾在学校里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当时只是蜻蜓点水地学了一下,之后就束之高阁,再也不愿做深入探究了。况且,地球运动也不是什么适合谈论的话题。可是,他现在既然变得非常敏感,所以也就能感觉到地球在运动。其他人也能感觉到地球运动吗?或许能,只是他们心照不宣而已。或许对那些水手们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毫无疑问,尼古拉?库施米奇在这方面却非常娇贵,他甚至连街车也不敢乘坐。他在房间里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就像是在一条船的甲板上,只有不停左右摇晃才能免于跌倒。而尤为不幸的是,他居然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些与地轴倾斜相关的知识。不行,他忍受不了这些晃动。他觉得难受极了。得躺着,保持平静他记得曾经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应付这种情况的方法。于是,尼古拉?库施米奇就从此一直躺在床上了。

他一直躺着,双眼闭阖。当然也有一些时期,可以说是地球动得比较轻微的日子,生活尚可忍受。为此,他想出了背诵诗歌这个主意。真是难以相信,这样做究竟有何益处。一旦他缓慢地背诵一首诗,甚至重读每一个韵脚,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他就获得了某种稳定不变的事物,某种他在内心里一直坚定地凝视着的事物。他能够记得这些诗,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不过,他对文学一直就抱有特殊的兴趣。那位和他相交很久的学生告诉我,他对自己的境遇并不抱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对那些像那位学生一样可以忍受地球运动、到处走动的人们,他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种过度夸张的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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