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故事,是因为它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不妨这么说吧,我此生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尼古拉?库施米奇这样令人惬意的邻居;而且我想,他也一定对我颇为赞赏。
50
在这次经历之后,我决心如果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要毫不迟疑地去探索事实。我觉得,跟推想臆测相比,事实要简单得多,也能给人以慰藉。看来我并不了解,我们所有的推理结论只不过是事后总结;除了是所有原因的汇总,我们的推理结论不会再是其他什么。汇总之后,崭新的一页就会立刻打开,完全与以往不同,不会有任何内容传承下来。在目前情况下,轻而易举就能确定的几个事实又有何益处呢?可是,如果说一说眼下我正在干些什么事情,我马上就得跟这些事实牵扯在一起:这些事实(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使我本已艰难的处境变得更趋恶劣了。
凭我的名誉作证,这些日子以来,我可以说写了相当多的东西;我总是怀着疯狂的激情写作。但是说实话,一旦我到了外面,我就再也不想回家了。我甚至会绕上一点弯路,用这种方式消耗掉我原本可以用来写作的半个钟头。我承认这是一个弱点。可是,只要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就毫无可指责之处。我埋头写作,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在我的隔壁则是一种与我迥然不同、也毫无关系的生活:那是一个医科大学生,正在为考试而用功学习。我从未有过类似的遭遇,仅此一点就已构成了我们之间决定性的差别。至于其他方面,我们的情况也是能有多么不同,就有多么不同。这些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自从我知道那个声音要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忘记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聚精会神地倾听,心脏嗵嗵地直跳。我放下一切,侧耳细听。果然,那声音出现了;我从来没有搞错。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那种噪音,那种由铁皮制的圆形物体比如说罐头盒的盖子从手中滑落后发出的噪音。一般而言,这类东西坠到地板时所造成的声音不会很大;它会陡然触地,然后沿着圆边滚动;它真正搞出令人讨厌的噪音是在它滚动的动力即将耗尽时,那时它会摇摇晃晃,颠颠磕磕,直到彻底停下来。现在,让我们看看我所遇到的整个故事吧:在我的隔壁房间里,一个诸如此类的铁皮制的东西滑落在地,滚动,停止;而在此过程中,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阵跺脚的声音。正如所有的噪音是因为它们不断地重复而给人造成深刻印象一样,隔壁的噪音也具有它自身内在的组织结构;从头至尾,它不断变化,从不发出相同的音韵。而正是这个事实说明它具有自身的规律。它会时而激烈,时而舒缓,时而忧郁;它会时而急剧滚动,如同流星,时而轻缓滑行,许久不能停下。而最后的几下颠磕总是让人心惊肉跳。相反地,伴随其中的跺脚声却给人留下近乎机械呆板的印象。不过,跺脚的声音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插入那铁制的东西造成的噪音中;仿佛这才是它要完成的使命。现在我可以很准确地回顾当时的这些细节;因为我隔壁的房间是空的。那个医科大学生已经回乡下的老家去了,他必须去静养一段时间。我住在最顶层;我房间的右侧是另一幢房子;我楼下那间屋子也还没有人住进来;所以,我现在没有邻居。
我真的有点惊讶,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没能非常轻松地面对所发生的事情;尽管每次噪音响起之前,我的预感都会事先对我发出警告。本来我是应该从预感中得到好处的啊。“千万不要怕!”我应该这样告诉自己,“它就要出现了。”因为我知道,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骗过我。不过,我的不安情绪也许应该归因于我所获悉的那些事实;自从知道了那些事实,我反倒变得更加容易受到惊吓了。我猜想,那噪音的出现都是由于那个大学生读书的时候,他的右眼睑总是机械地以细致、缓慢、无声的动作下垂,闭阖;这个念头对我造成的影响就好像真的有某种鬼魅存在似的。眼睑下垂、闭阖本来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在大学生的故事中却非常关键。他已经好几次考试都没有过关了;他的自尊心变得非常敏感;而且或许他家里亲友的每次来信都让他背上了重负。所以,除了拼命用功,还能怎么办呢?然而,在决定命运的考试之日到来前的几个月,这种毛病就会发作,这种轻微的、不可思议的疲弱现象就会发生;这件事是如此可笑,就好像一扇百叶窗总是拒绝被卷起来似的。我敢肯定,最初几个星期,他一定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克服这个毛病。不然,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要把自己的意志力提供给他。直到有一天,我发觉他的意志力已经完全消耗尽了。于是,自那以后,每当我感觉那种声音要出现时,我就把身体贴近靠他房间的墙壁,恳求他使用我的意志力。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已接受了我的意志力。不过,或许他不应该接受,尤其是想到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即便是我们想方设法推延了疾病的发作,他是否能够好好利用我们赢得的一点点时间,也仍然是个疑问。更何况与此同时我的付出也开始影响到我自己了。我记得,有天下午,当我正在犹疑这样下去究竟能坚持多久,有个人来到了我们住的楼层。旅店的楼梯十分狭窄,所以只要有人上来,就总会在这家小小的旅店引起相当大的骚动。那天下午,没过一会儿,我感觉有人走进了我的邻居的房间。我们的房门都在通道的最里面,他的房门在拐角处,紧挨着我的。当然,我知道他的朋友偶尔会来拜访他;不过正如我已经讲过的,我对他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也许他的房门开关了好多次,有人一直在进进出出。对此,我真的是不敢肯定。
就在当天晚上,情况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糟糕。时间还不算太晚,因为疲倦,我已经躺在了床上;我想,我当时可能已经睡着了。突然,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推我,我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即,那种声音出现了。反弹,滚动,碰撞,摇摆,剧烈磨擦。穿插其间的跺脚的声音异常可怕。不久之后,住在楼下的房客便愤怒地把天花板敲得咚咚直响。新住进来的房客自然也受到了惊扰。呵,现在,肯定是这个新房客的房门在响。我现在已完全清醒,所以我想我确实听到他的房门打开了,虽然他开门时小心翼翼的劲儿是那样令人惊异。我觉得他正朝这边走过来。毫无疑问,他是想搞清楚那噪音究竟是从哪个房间传出来的。让我迷惑不解的是他那委实过分夸张的小心谨慎。他应该早就发现,在这幢房子里,安静其实是毫无必要的。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蹑手蹑脚呢?有一刻,我觉得他在我门前停了下来;之后,我听到他这是毫无疑问的走进了隔壁房间。他径直走了进去。
接着(我该怎么来描述呢?),接着一切都寂静下来。非常寂静,就好像某种疼痛突然消除般地安静。那是一种可以明显感觉的、刺痛般的寂静,犹如一道伤口正在悄无声息地愈合。本来我应该立刻就入睡,应该长舒一口气,然后沉入梦乡。当时我心中的惊异却根本不让我入睡。有人正在隔壁房间里说话;但就是这说话声也仿佛是那寂静的一部分。只有亲身经验过那种寂静的人,才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那种寂静用语言是无法描述的。当时连屋外的一切也都好像变得平息静谧了。我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哦,恍若到了静谧的乡村。上帝呵,我想,原来是他母亲来啦!她坐在灯旁,和他谈话;而他也许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不久,她就会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刚才来人在走廊上为什么蹑手蹑脚了。呵,确实也只能是这样!在这样的人面前,房门打开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于在我们面前打开的方式啊!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入睡了。
51
我差不多要彻底忘记我的这位邻居了。我十分清楚,我对他并没有真正的同情。的确,偶尔在经过的时候,我会顺便问问住在楼下的人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以及是什么消息。如果是好消息的话,我就会很高兴。不过,我是在夸大其词。实际上,我并不需要知道他的消息。有时,我会突然产生一种进入隔壁房间去看看的冲动,但这冲动和他已经毫无关系。从我的房门到隔壁只有一步之遥,而且隔壁房间的门还没有上锁。我真的很想知道隔壁那个房间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可以轻而易举想象出任何特殊房间的样子;而且你的想象与真实情况往往是非常相近的。可是,一个人对自己邻室的想象却往往与实际情况完全不符。
我告诉自己,吸引我的正是这类事情。但我十分清楚,在隔壁房间里等候我的一定是一个罐头盒之类的东西。我曾经设想,那很可能真的是一个罐头盒盖子,尽管我的猜想很可能是错的。不过,这并未让我陷入烦恼。把所有事情归结于一个罐头盒盖子,这一点非常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可以想象,那个大学生很可能没有把它带走。打扫房间的人兴许已经整理过隔壁的房间,把那个盖子又装到它本该呆着的罐头盒上了。于是,罐头盒和盖子两者便共同构成了“罐头盒子”这个概念,确切地说是一个圆筒状的罐头盒子,这个概念非常简单,尽人皆知。我仿佛看见了它们,这构成罐头盒子的两个部分,就站在壁炉架上。是的,它们甚至可能是站在一面镜子前边,于是在镜子里就出现了另外一个罐头盒子,一个与真实罐头盒子完全相似的、可以迷惑人的、虚幻的罐头盒子;对于镜子里出现的罐头盒子,我们不会认为它有任何价值可言;然而,比如说一只猴子,却会伸手去抓它。事实上,甚至会有两只猴子要抓它;因为,当猴子爬上暖炉架的时候,镜子就会照出猴子的影子。因此,在隔壁房间里等着我的一定是这罐头盒的盖子。
让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吧。一个罐头盒的盖子,一个圆筒状的罐头盒的盖子,如果完好无损,边缘没有凹凸变形,那么它除了希望被装在罐头盒上,应该是别无他求的;这应该是它为其自身所能想象得到的最高境界了,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满足,意味着它的愿望全部实现。的确,难道就不存在一种理想化的境界吗?经过耐心而柔和的旋转,安装,罐盖和罐盒连最小的齿棱都紧紧贴合,严丝无缝;罐盖感受着被自己裹住的罐盒突凸的边缘,那么富有弹性,那么轮廓清晰鲜明,恰如独自躺在某处时罐盖自己的边缘一样清晰鲜明。可是,哀哉,能够珍爱这种境界的罐盖实在寥寥无几啊!所以,显而易见,与人类的交往给“物”的世界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因为人类如果可以顺便将人类与这样的罐盖相互比较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总是非常勉强,而且做也做得极为糟糕。这部分是因为他们在匆忙之中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部分是因为他们是被别人在怒气十足的情况下做了错误的安置,部分是因为本当互相合贴的边缘发生了扭曲变形,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形状。老实说吧:他们的真正心愿就是,只要一有机会,就从罐盒上掉到地上,然后四处滚动,搞出刺耳的噪声。否则,所有这些所谓的娱乐以及由此导致的噪声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许多世纪以来,“物”始终在注视着这样的景象。因此,如果它们受到了扰乱,那么一点也不足为怪;如果它们丧失了对本身自然沉静的特性所具有的兴趣,而开始像它们经常看到的周围的人所做的那样,只想充分利用存在之物,那么也不足为奇。它们试图回避它们应尽的义务;它们变得越来越冷漠无情和漫不经心,而人们在某些混乱不堪的活动中当场将它们抓获时,丝毫也不会觉得诧异。人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这一切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如果觉得气恼,那是因为他们属于更强的一方,是因为他们认为只有他们自己拥有改变的权利,是因为他们感到自己受到了模仿;不过,他们对待这些一概听之任之,就像他们听之任之自己的行为一样。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有人会积聚他的能量,比如说孤独者,会不分昼夜地完全坚守他的独立王国。他会立即激怒那些早已堕落退化之“物”的敌对、蔑视和憎恶,那些“物”的良知已然败坏,根本无法忍受任何事物克己自守和为了意义而奋争。于是,它们就联合起来对这样的孤独者进行干扰、恐吓和迷惑,而且深知它们能够做这一切。它们互相挤眉弄眼,展开它们诱惑的阴谋行动,这诱惑的阴谋发展得愈来愈巨大,以致无限,最后把所有的生物,包括上帝,全都卷进了反对孤独者的阴谋中;而这孤独者也许会战胜这诱惑的阴谋,他是一位圣者。
52
我现在是多么透彻地理解那几幅奇异的绘画(1)啊。那些画上面的“物”企图摆脱它们有限的、常规的用途,以轻浮的举止相互好奇地抚摸和诱惑,在偶或纵情狂欢的淫荡中瑟瑟颤抖:沸腾打转的锅,作沉思状的烧瓶,无所事事地把脚插进洞中取乐的漏斗!呵,瞧!在这些“物”当中还有:从充满嫉妒的虚无中抛出来的身体器官,手足肢体,喷吐热烘烘的脏物的嘴巴,以及放着臭气的轻佻淫荡的屁股。
而画中的圣者(2)痛苦地扭动着身躯,蜷缩成一团;尽管这样,在他的双眸中却闪烁着一种眼神,一种接受这些“物”的存在可能性的眼神他正在瞥视它们。他的感官意识早已沉淀在他灵魂的澄明之液中。他的祷辞像树叶一样凋落,犹如一株枯萎的灌木从他的口中生长而出。他的心上下翻转,流了出来,流进四周的混沌之中。他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鞭笞软绵无力,犹如一根轻轻拂赶苍蝇的牛尾。他的性器再次仅仅停留在一个位置;当一个女人裸着乳房饱满的胸脯,穿过混乱的人群朝他昂首走近时,他的性器就像一根手指似的指向这个女人。
曾经有段时间,我认为这些绘画已古色苍然。倒并不是我怀疑它们的真实性。我可以想象,这些事情很可能在许久以前曾经在圣者们身上发生过,那些狂热的先驱者,他们不惜任何代价,试图一上来就靠近上帝。今天,我们早已失去了这样行动的勇气。我们觉得,上帝对我们来说是很难接近的,我们必须把上帝搁置一旁,以便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将我们和上帝隔绝开的漫长的工作。但是,我现在明白,这项工作跟做圣人一样,都需要历尽艰辛;这样的挑战会摆在每一个因为要完成这项工作而孤独的人面前,一如在许久以前曾经摆在那些蛰居山洞和废弃修道院里的笃信上帝的隐修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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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谈起隐修士们,我们常常做出很多想当然的假定。我们常想,世人对隐修士们是有所了解的。实则不然,世人对隐士们并不了解。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孤独者;他们只是憎恨孤独者,而又对他一无所知。 他们从来都是对孤独者加以利用的“邻人”,从来都是从邻室里发出的对孤独者进行诱惑的“噪声”。他们总是煽动各种事物来烦扰他,让各种事物发出巨大的噪声,从而淹没他的声音。孩子们也是一直联合起来对付他,因为他既柔弱,又是小孩;而随着他渐渐长大,成人世界对他的敌视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世人像对待一只被追猎的野兽一样,追踪他到他的藏身之处;而且在他漫长的青年时代,从来没有禁猎期让他暂获安宁。如果他没有因筋疲力尽而沉沦,反而试图逃亡,那么世人就会对他进行大肆诋毁,说他留下的东西丑陋不堪,十分可疑。如果他对此不予理睬,世人就更加露骨地仇视他,夺去他的食物,吸光他的空气,朝他的“清贫”大吐口水,从而让这“清贫”于他变得不堪忍受。他们像对待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样,对他恶言相向,投掷石块,要他尽快离开。哦,芸芸众生自古而来的本能是没有错的:因为,孤独者确实是他们的敌人。
但是,如果他始终垂目忍受,世人就会开始思索。他们不由得怀疑,他们所做的一切可能正好是孤独者求之不得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恰好促使孤独者更加坚守他的孤独,并帮助他永远脱离芸芸众生。于是,他们改变了对付他的策略,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最致命的一招,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攻击手段送给他荣誉。荣誉的噪声一旦响起,孤独者差不多总会抬头看看;这样,他的精神就难免阵脚大乱了。
54
今夜,一本我很可能是在童年时代拥有过的小书浮现在我的脑海。这是一本有绿色封皮的小书。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玛蒂尔德?布莱送给我的。刚得到它的时候,我对它并不感兴趣;直到过了几年后,我想是在乌尔斯伽德度假期间,我才开始读它。而在刚一阅读它的瞬间,我就知道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即使仅从外表上看,它的蕴涵也是极其丰富的。它那绿色的装帧包含着某种意味,让人不由得立刻联想到与之相称的内容。仿佛是经过了精心安排,开卷所见是光滑、洁白的衬页,上面还有白色的波纹;然后是扉页,透着神秘的气息。猛一看,好像书中肯定有不少插图,但是一张都没有;而尽管不太情愿,你却不得不承认,它原本就该这样。幸好在书中某页找到一根代作书签的细丝带,才稍许弥补了一些没有插图的遗憾;丝带已经发脆,略显歪斜地夹在书页中,丝带上的玫瑰红仍未消褪,天知道它从何年何月就插在这页书中没再动过,在它默默的坚守中透着无限伤感。或许从来没人动过这根丝带;装订工人可能是匆匆忙忙地、未加细看就把它装了进去。但也有可能它夹在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或许是某人读到此处停了下来,之后再也没有继续读下去;也许命运在那一刻正好敲了他的门,让他远离所有书本,去从事其他的事情;因为,归根到底书本并不是生活。不过,这本书是否被人继续读过,确实难以断定。也有可能事情很简单:有人打开了这本书,然后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一页;而且,此人经常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阅读这一页。无论如何,面对夹着丝带的这两页,我总是感到某种羞怯,就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会感到羞怯一样。我从来不读这两页。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把整本书好好地看完过。书并不算厚,但里面有非常多的故事;尤其是在午后读它,总是能读到你从未读过的故事。
我只记得其中的两个故事。我现在就讲到它们:《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1)的最后时刻》”和《大胆者查理(2)的灭亡》。
只有上帝知道,我当初阅读这本书时是不是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现在,事隔多年之后,我却仍能记得其中的一段描述:假沙皇格里施卡的尸体抛掷在人群中,被民众乱刺乱砍,曝晒了三天三夜,他脸上则始终戴着一副面具。当然,我再也不可能指望这本小书重新回到我的手中。可是这段描写实在是太特别了。另外,我倒真想重读一遍他和他母亲相逢的经过。他当时一定是非常自信,所以才要他母亲到莫斯科来。我甚至确信,他当时自恃他的力量足够强大,所以他当真以为自己是在召见自己的母亲。而这位玛丽亚?纳戈伊(3)星夜兼程从清贫简陋的修道院匆匆赶来;毕竟,只要她接受僭主是她的儿子,她就可以得到一切。然而,僭主的宝座不正是从她承认他的那一刻开始变得摇摇欲坠的吗?我倒宁愿相信这样一点:他改变自己地位的力量更主要的是来源于他不再做任何人的儿子。
(说到底,这也正是所有离家出走的年轻人所拥有的力量啊。)(4)
民众从来不知道沙皇长得什么样子,但却需要他。这个事实本身就导致了他在行使权力的时候变得更加自由,更加没有约束。可是,母亲承认他是儿子的声明虽是有意制造的骗局反而削弱了他的力量。这件事剥夺了他的丰富的独创能力,使他处处受限于对真德米特里的令人疲惫的模仿;这件事使他退化成了一个平凡的个人,使他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再加上还有玛丽娜?穆尼契科(1),她的瓦解作用更是潜移默化,她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否定了他;正像后来的事实所表明的,她谁都信赖,可就是不信任他。当然,我不敢保证这个故事考虑到了所有这一切。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应该被涉及到了。
然而,即使撇开这些不谈,整个事件本身并没有完全失去它的现实意义。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有一位作家会特别关注这位假沙皇一生的最后时刻;而且他这样做一点都不荒谬。在假沙皇一生的最后时刻,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从沉睡中惊醒,跑到窗前,从窗口纵身跳下,跌落在庭院里的卫兵中间。他自己无法站起来;卫兵们只好伸手相助。很可能他的腿跌断了。他靠在两个卫兵身上,觉得他们是信任他的。他环顾四周,觉得其他卫兵也都是信任他的。他甚至感到有点对不起他们,这些身材魁梧的近卫军;形势对他们肯定已变得非常糟糕:他们非常清楚伊凡?格罗斯尼(2)的实力,但却仍然信任他这个假沙皇。他真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可是只要一张口,他就只能发出疼痛的叫喊。令人发狂的疼痛传遍他的伤腿;此刻他已根本顾不上自尊了,除了疼痛,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结果,一切都来不及了。敌人蜂拥而至:他看到舒伊斯基(3),看到跟在舒伊斯基后面的所有人。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他的卫士们却在他周围围成一圈保护他。他们没有将他放弃不管。然后,奇迹发生了。这些老卫士们的忠诚精神散播开来;一下子,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往前逼近了。离他很近的舒伊斯基绝望地朝楼上的一个窗口喊叫起来。假沙皇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站在那儿。他明白四周静了下来,突然寂静下来。接着,一个声音就该响起了。他熟悉这个声嘶力竭的声音,苍老,尖利,装腔作势。果然,他听到皇太后他的母亲正在否认他是她的亲生儿子。
至此,整个事件一直是在自发地发展的;而接下来,呵,该请讲故事的人出场了!因为,要写出这个故事的最后几行描述,必须拥有一种能够突破所有矛盾的力量才成。不管事情是不是这样讲的,我们只能坚信:在皇太后的声音和枪声响起之间其间隔非常之紧,驾驭一切的意志和力量再度回到了他身上。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随后所发生的事情之间那极其动人的逻辑关系:那些人竟会刺穿他的睡衣,在他身上乱戳乱扎,仿佛要刺破一个人内心最坚硬的部分;而且在他死后连续三天,他竟会仍然戴着他差不多早已放弃了的沙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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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我感觉真的好怪:在这同一本书里,居然还讲述了像花岗岩一样顽强不屈的查理大公的最后时刻;此人的个性毕生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改变;对那些必须忍受他的人,他施加的重压越来越沉重难负。有一幅他的肖像画保存在第戎市(4)。但是即使没有这幅肖像画,我们也知道他身材矮胖,熊背虎腰,目空一切,不顾死活。也许只有他的手,我们未曾料想到。那是一双非常热的手,时时刻刻都需要冷却,总是不自觉地放在冰凉的东西上面,五指张开,尽量和冷空气接触。就像一般人容易头部充血一样,血液总是涌进他的双手;而且,当他握紧拳头的时候,他的手就会像狂人的头脑一样,充满狂乱的幻念。
血脉里流着这样的热血,要想平安无事地生活就得需要格外的谨慎小心。因此,查理大公便将自己和他的热血一起闭锁于自我之中。有时候,当这热血在他周身战战兢兢、阴郁晦暗地流动时,他也会为之恐惧。这种热血甚至会让他觉得它像一种可怕的怪物,他几乎不认识这种机敏的、二分之一葡萄牙遗传的血液(1)。他经常处在恐慌的状态之中,唯恐它会在他睡眠的时候攻击他,并将他撕成碎片。他试图做出要驯服它的样子,但依旧是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他从来不敢爱上一个女人,以免这热血会产生嫉妒;而且因为这热血的性格是如此暴烈,他的嘴唇便从未沾过一滴酒液;为了让热血冷却下来,他用玫瑰配制的酱代替酒液。然而,有一次他还是喝了酒;那是在洛桑(2)郊野的营地,格兰松(3)刚刚失守。其时,他既身患疾病,又自暴自弃,结果喝了很多未搀水的葡萄酒。但当时,他的血液正处在沉睡状态。到了他神智不清的晚年,他的血液也经常会沉入这种昏昏沉沉、动物一般的睡眠之中。由此可见,他是怎样完完全全受着他的血液的控制;因为当他的血液沉睡时,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每逢这种时候,他的随从没有一个会得到允许出现在他面前;他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至于外国使臣,他更是不会露面接见,因为他正处于虚弱、沮丧的糟糕状态。他会枯坐着,等待他的血液从沉睡中醒来。然后,在大多数时候,他的血液会突然一跃而起,咆哮着从他的心脏迸涌而出。
为了这热血,他随身披挂、携带了所有那些他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三颗巨大的钻石,和别的各式各样的宝石;成堆的弗兰德斯花边饰带和阿拉斯挂毯(4);他的装饰着金旒的丝质大帐篷;扈从们使用的四百顶营帐;木板画像,大块纯银镶制的十二使徒像;还有塔伦托亲王、克莱夫公爵、巴登的菲利普、古咏城堡的领主(5)。因为他想让自己的血液相信:他才是皇帝,他是至高无上的。他太想让体内的血液敬畏他了。但他的血液并不相信他,尽管有这样那样的证据也无济于事;他的血液实在是太好猜疑了。或许他只让它猜疑了一小会儿。可是,乌黎(6)的号角背叛了他。从此之后,他的血液就明白了它是在一个战败者的体内流动;它渴望着脱离他的身体。
这是我现在对这个故事的看法。但最初读它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人们在主显节(7)那天搜寻他的那一段。
在南锡城(8)那场引人注目的速战速决的战斗结束之后,年轻的洛林(9)亲王他在主显节前一天骑马进入了他这座凄惨不堪的城市一大早就唤醒了他的随从,命令他们立刻去打听查理大公的下落。一个又一个的信使被派了出去;亲王自己则忧心忡忡,坐卧不宁,时不时地走到窗前向外眺望。那些用马车拉来或担架抬来的人,他全都认不出来是谁;他唯一能看得出的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查理大公。负伤的人当中也没有大公的影子;在接连不断被带来的俘虏当中,也没有一个见过大公的身影。不过,逃亡者从四面八方带来各式各样的消息,他们乱糟糟的,充满惊恐,好像全都害怕在逃亡途中与大公不期而遇。夜幕已经开始降临,但是仍然没有丝毫有关大公的确切消息。在漫长的冬夜里,大公行踪不明的传言有充裕的时间四处散播。不管这种传言散播到哪里,它都会在每个人心中引发一种突兀而夸张的信念:大公仍然活着。也许,大公从来没有像那天夜里那样,在人们的心中浮现出如许真切的形象。没有一户人家不是通宵达旦守候,等待着大公出现,甚至幻想着听到了他叩门的声音。如果他没有出现,人们便想,那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从门前走过去了。
那天夜里地面都冻结了,而“他仍然活着”这一信念仿佛也在人们心中冻结起来,坚硬无比。这个结在许多年月逝去之前是不会化解的。所有这些百姓,虽然根本不了解实情,却特别依赖“大公还活着”这个信念。他们只有靠想象大公还在人世,才能忍受他带给他们的痛苦命运。他们曾经付出了巨大的艰辛,才学会了承受他的存在;而现在,虽然熟知此公的禀性,他们却发现他是特别适合让人铭记在心,而非彻底遗忘。
但是次日清晨,那天是1月4日,礼拜二,搜寻大公的行动又重新开始了。这次多了一名向导。他是大公的一个侍童;据说,他曾远远看见主人坠下了马背;现在他负责找到事发地点。侍童自己什么话都没讲;是康珀巴索伯爵(1)把他带来,并代他讲话的。现在,侍童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全都紧随其后。无论是谁,看到这个身上裹着稀奇古怪的衣服、神情莫名其妙地惶惶不安的少年,就很难相信他真的就是那个四肢纤柔、像少女一样美丽的吉安-巴迪斯塔?科洛纳(2)。他冷得瑟瑟颤抖。夜间的霜冻使空气都僵化了,地上的雪被踩踏得嘎吱嘎吱直响,就像牙齿在格格地撞击。说到这个,他们当时差不多全冻僵了。只有大公的小丑绰号路易?温哉始终保持活跃。他学着狗的模样,时而跑到前面,时而又跑回来,四肢落地绕着少年小跑一圈;每当看见远处有一具尸体,他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弯下腰身,催促那具尸体赶快振作起来,变成他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人。他会给那具尸体一点时间考虑,等待回应,但随后就满腹牢骚地跑回来,又是叫嚷又是咒骂,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些死人的懒惰和顽固。他们继续向前不停地搜寻,仿佛永远不会有终点。南锡城已经朦胧远去,看不清了;因为除了异常寒冷,天气变得一派阴霾;阴沉灰暗的天空,仿佛穿不透的灰幕。旷野漠然地向前延伸,越往前走,这伙簇拥成一小堆的人就越像是迷失了方向。大伙保持着沉默。只有跟在众人后面的一个老妇人一边摇头,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也许她是在祈祷吧!
突然,这伙人的向导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他转向大公的葡萄牙侍医鲁皮,指着前方的一个地方让侍医看。在前面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片结冰的平地,仿佛水塘或沼泽;那里躺着十到十二具死尸,每具尸体有一半陷在冰层底下。这些尸体几乎全都被扒光了衣服,无遮无拦。鲁皮弯下腰,一具一具地仔细查看。大伙跟着分散开,弯着腰身查看那些尸体;他们从中辨认出了奥利维叶?德?拉?马尔什(3)和随军牧师的尸体。而与此同时,那位老妇人已经跪在雪地里,伏在一只大手面前哀哭起来;那只大手五指张开,僵硬地冲着她。大伙全都跑了过去。那具尸体脸朝下趴着,鲁皮和几个随从试着把它翻转过来。但是由于死尸的面部已经冻入冰层中,他们在用力往出拉的时候,死尸半边脸上的皮被撕了下来,又薄又脆;接着,就看到另外半边脸早已被狗或狼啃得面目全非了;此外,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左耳延伸至右耳,把整个面部劈成了两半。所以,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脸。
大伙一个接一个地扭头张望;每个人都期望着在身后看到那个罗马人。但他们看见的只是大公的那个小丑,只见他愤怒而又悲痛地朝他们跑了过来。他举着一件斗篷,抖来抖去,仿佛要抖落什么东西;可是斗篷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于是大家开始找寻可以确认大公的痕迹,并且找到了几处。他们点起一堆火,用热水和葡萄酒清洗那具尸体。喉部的旧伤疤露了出来,还有两处大脓肿的遗痕。侍医已经不再怀疑了。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更多的证据。路易?温哉在不远处发现了大黑马摩罗的尸身。在南锡战斗中,大公骑的就是这匹战马。他跨在高高的马背上,两条短腿垂在两侧。血还在不停地从马的鼻孔中流到马嘴里,看上去就好像它正在饮自己的血。站在另外一旁的一个侍从回想起,大公左脚上有一个趾甲倒长在了肉里;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寻找这个指甲。只有那个小丑扭动着身体,好像有人在胳肢他,大叫起来:“哦!阁下啊,请宽恕他们揭露你身上粗俗的缺点吧!他们是一群傻瓜,他们居然不知道从我拉长的脸上来辨认你,你的美德明明白白就写在上面啊!”
(安放尸体时,首先进屋的也是大公的那个小丑。那是在一个名叫乔治?马奎斯的人的家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置在他家。由于遮尸布还没有盖上,小丑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印象。在黑色的床顶华盖与黑色的灵床之间,雪白的寿衣和深红的斗篷形成刺目的、极不协调的反差。灵床前面摆放着猩红色的长统靴,硕大、镶金的马刺直冲着他。只要一看到宝冠,那么毋庸置疑,摆放在床头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大公的头。那是一顶公爵戴的、镶着一些钻石的硕大宝冠。路易?温哉走来走去,仔细查看每一样东西。他甚至伸手摸了摸那些绸缎,尽管他对绸缎的好坏知之甚少。按说那应该是质地很好的绸缎;或许对波艮第王族而言,那些绸缎略显寒碜了一点。他又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情况。在雪光的映衬下,那些色彩显得异乎寻常的不协调。他把每种颜色都单独地深深铭刻在了心底。最后,他赞许道:“穿戴得不坏,也许有那么一点太过花哨了。”在他看来,死神似乎就像一个急需一位公爵出场的木偶戏主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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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确认那些永恒不变的事物,而不去为真实情况感到痛惜,更不去对它们加以评判,这应该是最明智的做法。据此,就不难发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读者。在童年时代,我觉得读书是一个人在未来某个时期可以从事的一种职业,到那时,各种各样的职业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供你选择。坦率地讲,这样的时期何时来临,我一点清晰的想法都没有。我相信随着生活发生某种转折,一个人将会注意到,生活纯粹地成了来自外部世界的生活,一如它从前只是来自内部世界的那样。我猜想,到了那时,生活将会变得一目了然,可以理解,而且绝对不太可能发生误解;当然,生活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简单的,相反地,将会是非常烦心的,复杂的,和困难重重的,但又如果你喜欢的话总会是有形可见的。到那时,儿童时期所特有的无边无际、无拘无束、永远无法真正预知,等不可思议之感触,都将被克服;虽然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克服的。事实上,这些内在感触还会不断增加,从各个方面向你聚拢;于是,你越是向外关注外部世界的事物,你就越会激发出内心深处的东西。唯有上帝知道这些内在的东西来源于何处吧!不过,这些内在的东西也许会增长到某个极限,然后突然终止。不难看出,成年人很少受到这种内在东西的烦扰:他们到处行走,不停地做判断,不停地付诸行动;如果陷入了困境,他们就会把原因归咎于外部环境。
所以,我打算把读书推延到这种种变化开始发生之后。到那时,一个人就会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书籍,就会有时间来阅读它们,就会把某个固定的时间既有规律、又令人愉快,不长不短、恰好合适的时间用在读书上。当然,有一些书会让你觉得更加亲切;但这并不是说,你会时不时地因为在这样的书上面多花了半个钟头,以致忽视了散步、约会、看戏或写急信的时间。至于因为过分沉溺书中,头发被抓挠得像刚躺着睡过觉似的蓬乱不堪,或者两耳酣热、双手冰凉,或者长长的蜡烛一夜之中完全燃尽,感谢上帝,诸如此类的情形是绝对不可能再有了。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情况,是因为在乌尔斯伽德度假期间,当我突然开始读书时,曾经非常真切地亲身体验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阅读能力还不够。的确,我比自己预定的时间提早开始了读书。只不过,那一年我是在索罗的学校跟许多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人一起度过的,致使我对自己的时间规划发生了怀疑。许多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经验向我涌来;他们把我当作成年人一样看待,这已经变得不足为奇。那都是一些像生活本身一样真切的经验,以其全部的重量压到了我身上。但与此同时,我越是了解这些经验的现实性,就越是清楚地看到我的童年时代乃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真实。我知道我的童年时代不会终止,正如其他的人生阶段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一样。我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天生就可以自由划出童年和成人的分界线,只不过这些划分全都是假想之中的。事实表明,我还不够聪明,无法为自己想出一些分界线。每当我试图去做一些划分,生活就会让我明白,它对人生阶段的划分一无所知。如果我坚持认为我的童年时代已经成为过去,那么我的一切未来也会同时弃我而去,消逝踪影;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甚至比不上一只玩具铅兵赖以站立的脚下那一小坨铅块。
不难理解,这个发现使我愈发孤独。它使我沉浸在自我之中,让我内心充满一种终极性的愉悦;而我却将这种愉悦误以为是一种苦恼,因为相对于我的年龄,它来得实在太早了。每念及此,我就感到忧虑不安,就会想到:由于没有预先制订一个确定的读书时间,我可能会把很多其他的事物完全错过了。所以,当我怀着这样的心理状态回到乌尔斯伽德,看见各式各样的藏书,我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开始了阅读,甚至感到颇为内疚。我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预感,许多年之后,我经常产生这种感觉:你根本没有权利打开一部书,除非你已经准备好了读完所有的书。每读一行书,你就会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在阅读开始之前,世界是完整无缺的;或许,在你阅读了它们之后,你会发现世界还是那么完好无损。可是,对于尚不具备阅读能力的我,怎么能够去应付所有的书籍呢?即便是在那间不大的图书室,堆在书架上的书也是汗牛充栋,多得不可救药。我怀着倔强而又绝望的心情飞行于书海,匆匆地在书页之间穿行,就像一个人不得不去完成一项超出他的能力所及的工作一样。在那段时间,我读了席勒(1)和巴格森(2),奥林施拉格(3)和沙克-斯塔菲尔特(4),以及瓦尔特?司格特(5)和卡尔德隆(6)的书籍。很多显而易见我早就应该读过的书到了我手中;还有一些书,我太年幼,当时读它们为时太早。对于当时我的年龄段来说,几乎没有一本书是适合我读的。然而,我还是读了下去。
在后来的年月中,有时我会在深夜醒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是那么真实,是那么令人信服地闪烁,我就禁不住疑惑不解,人们怎会竟能放弃世界上那么多有意义的东西呢。我相信,每当我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凝望窗外,凝望窗外的夏日景象,凝望阿贝伦娜呼唤我的地方,我就会产生诸如此类的感触。她必须过来喊我,而我甚至没有回答,这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太奇怪了。这种事发生在我们两个最快乐的那段时光当中。可是由于读书的狂热已经彻底将我攫住,我不要命似地迷恋着读书,煞有介事,倔强不屈,躲在室内,不去与她共享我们一天天的假日。尽管我不善于利用那些通常来说不太明显、但却大量出现的机会去享受自然之乐,我却宁愿许下诺言,希望我们之间的日益增长的不和能够在将来得到化解;而且,这样的化解拖延的时间越久,就越是让人愉悦。
然而,我的阅读狂热来得迅疾,去得也很突然;那时,我和阿贝伦娜已经互相把对方惹恼了。因为阿贝伦娜总是不遗余力地嘲笑我,蔑视我;当我在凉亭遇见她时,她居然装出一副正在读书的样子。有一个星期天早上,虽然确实有一本未打开的书摆在她身旁,她却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摆弄醋栗,借助一把餐叉,小心翼翼地将醋栗从小枝上摘下来。
那肯定是七月里的一个早晨,如同我们在七月里常见的清晨那样,空气清新,时间静止,到处洋溢着欢悦和生机盎然。无以计数细微的、抑制不住的运动创造了一幅极其生机勃勃的镶嵌图景;万物共振共鸣,时聚时散,融入大气之中;它们清凉的气息使阴影变得愈加清晰,并且赋予阳光明亮而灵动的清澈。花园里没有一样特别夺目的事物;每样事物散布得无处不在,如果你不想错过什么,就必须融入所有事物之中。
所有这一切也蕴含在了阿贝伦娜纤柔的一举一动中。一个让人无比愉快的想法就是:她应该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要完全像她正在做的这样。她那白皙的双手在树阴下闪着光泽,时前时后的动作轻巧而又协调;叉子摘下的一颗颗浑圆的果实欢快地跃入盘中,盘底衬着芬芳的葡萄叶,盘中的果实已成堆突起,有的鲜红,有的浅黄,闪烁着点点光斑,酸涩的果肉里面包裹着坚实的果核。在这样的情景中,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地观赏;但是由于害怕会受到责备,为了不使自己陷入尴尬境地,我就拿着书坐到桌子的另一端,然后信手翻了几页,便漫无目的地埋头到了书中。
“如果你一定要读书,你至少应该读大声点,书虫!”没过一会儿,阿贝伦娜说话了。她的话音听上去没有丝毫挑衅的味道,而我也觉得这正是和解的最佳时机,于是我就立刻大声朗读起来,一直把一个章节读完,然后就开始读下一个章节,题目是:“致贝蒂娜(1)的信”。
“不,回信(2)不要读。”阿贝伦娜打断我的朗读,她突然放下手中的小餐叉,仿佛很疲倦的样子。接着,见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笑了起来。
“天啊,马尔特,你读得太糟糕了!”
我则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没有想过我究竟在读什么。“我读这本书,只是为了让你来打断我呵。”我坦白道,浑身燥热。我把书页往前翻,翻到内封页。这时,我才知道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什么书。“为什么不读回信呢?”我好奇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