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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6

阿贝伦娜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她身穿鲜丽的衣裙,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她内心深处逐渐升起了阴影,一如此刻她眼睛里露出的沉郁神情。

“把书给我!”她突然说,好像在生气。她把书从我手上夺过去,翻到她想要的那一页,然后开始读一封贝蒂娜写的信。

我不知道我对这封信究竟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仿佛得到了一个庄严的承诺: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彻底搞懂的。阿贝伦娜的声音逐渐高昂,最后差不多就像我曾经听到她唱歌时的那种声音。这时,我觉得非常羞愧,我对我们之间和解的认识竟是那么不值一提。因为,我充分认识到,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我们的和解。但是,这种和解是发生在一个更为崇高的领域,巍峨高远,绝非我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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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庄严的承诺仍然处在兑现的过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那本书加入了我的藏书,成了与我形影不离的几本书之一。如今,我也可以一翻就能翻到我想读的章节;当我阅读那些章节的时候,我说不清心里念着的是贝蒂娜,还是阿贝伦娜。哦,不,贝蒂娜在我心中已经变得更为真实了;而我所认识的阿贝伦娜却像是通往贝蒂娜的一个准备阶段,而且对我而言,她已经融合进了贝蒂娜之中,就像是融合进了她自己无意识的存在之中。在这一点上,不同凡响的贝蒂娜已经用她所有的书信创造了一个空间,一个极其广袤的世界。她从一开始就让自己充塞于万物之中,好像她很早就已超越了自己的死。她无所不在地渗入存在的最深之处,成为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永恒不朽的:从中,她辨认出了她自己,她差不多是痛苦地摆脱了一切束缚,而且像依据往事来审视自己那样艰苦地推测出自己的本相;她像召唤幽灵一样召唤她的自我,并且勇敢地正视她的自我。

就是此刻,贝蒂娜,你依然是无所不在的;我了解你。大地不是仍然存留着你的体温吗?飞鸟的鸣啾歌唱中不是还可以听到你的歌声吗?虽然晨露不复是从前的晨露,但夜空里的星辰依然是你那时的星辰啊。而且,难道这整个世界已不再是你那个世界了?因为不知有多少次,你用你的爱把世界点燃,看着它熊熊燃烧,火光闪耀,趁着所有的人正在熟睡,悄悄把它换成另一个世界!你觉得你与上帝非常的一致,因为每天清晨,你都向他祈求一个崭新的世界,好让他创造的所有世界都有机会展现自身。你觉得,对世界加以爱惜或者修补根本没有意义;你只是按照世界的原貌将它消耗,然后再伸手向上帝索求更新的世界。因为,你的爱已经变得无所不能。

至今仍然没有人谈论你的爱,这种状况怎么会可能呢?难道在你之后又发生过更值得 纪念的事情吗?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你自己很清楚你的爱的价值;你向那位伟大的诗人(1)大声地讲出了你的爱,希望他能把它变成人间的爱情;因为你的爱仍然只是一种自然的力。可是他却借助写给你的书信,劝阻人们不要相信你的爱。人们读了他写给你的回信,对它们深信不疑,而从不相信你写给他的信,因为诗人比自然更容易让人们理解。或许终将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在这件事上,诗人的伟大是有其局限性的。这个女人的爱情被强加到了他身上,而他又无法予以否认。他居然不能对这种爱予以回应,这意味着什么?这样的爱根本不需要回应;其本身就是爱的呼唤与回答;它的祈求由它自身回复。然而,不管诗人的气度如何非凡庄重,面对贝蒂娜的爱,他都应该谦恭地跪在她面前,用双手把她的口授记录下来,就像使徒约翰在帕忒莫斯(2)记录上帝的启示那样。面对这样的爱的声音,诗人是别无选择的,因为这声音“传达的是天使的任务”,它飘然而至,将诗人包围,然后将他带入永恒。让他在火焰中升天的车辇(3)就在眼前。为抵御他的死亡而预备的隐秘神话已经安排就绪,而他却让这个神话半途而废,拒绝登上那升天的车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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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总是喜欢发明一些模式和规划。命运的困难在于它自身的复杂多变。而生活的艰难却是由于生活本身的简单。构成生活的事物寥寥无几,但它们的宏大意义却是凡人无法测度的。拒绝命运支配的圣者选择这些与上帝相对的事物。而凡事总要顺应天性的女人,因为在与男性的关系上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必然导致所有爱情关系中先天固有的宿命。女人站在变化多端的男性身边,坚贞不移,超越命运,犹如永恒的象征。正在爱着的女人总是胜过她所爱着的男人,因为生活比命运更伟大。女人总想让自己的献身变得无边无际,不可度量;这也正是她们的幸福之所在。不过,她们无可言喻的爱之痛苦也正在于此:人们总是要求她们对自己的无限奉献加以克制。

除此而外,女人从未产生过其他的悲怨。爱洛漪丝(4)最早写的两封情书所包含的就是这种悲怨;五百年后,那位葡萄牙修女(1)的书信中又再次回响起这种悲怨的声音。她们书信中的怨叹哀诉听上去犹如飞鸟的婉转鸣啾。在这因为洞悉女人而敞亮的意识中,忽然掠过萨福(2)遥远的身影,数世纪以来她一直杳无影踪,因为人们不是从生活中、而是从命运中寻觅着她的身影。

现在,人们肯定知道春天正在来临。白天的风已经平息;一条条狭窄的小巷安逸地向远处延伸而去;小巷尽头的房屋熠熠闪耀,洋溢着簇新的气息,犹如白色金属板断裂的新口金属板断口的闪亮光泽经常让人惊诧不已。在宽阔而又平坦的大街上,比肩接踵的行人熙来攘往;街上车辆稀少,他们尽可从容而行,无需担心被车辆撞着。今天应该是个星期天吧。圣絮尔皮瑟(1)教堂的尖顶矗立于无风的高空中,显得熠熠生辉、无比高远;在那些颇具罗马风格的狭窄小街,人们会在不经意间发现春天来临的气息。公园里面和公园门前,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结果我没能立刻看见他的身影。或许他就在人群中,而我没有认出他来?

我突然明白,我对他的想象是毫无价值的。他的悲惨境遇绝对令人绝望,任何谨慎或掩饰都无法使其减轻,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力。之前,我既没有注意到他的躯体是如此倾斜,也没有注意到他那眼皮下面不断充溢着的恐惧神情;我也从未想到他的嘴巴,居然瘪缩得犹如下水道的出口。也许,他拥有丰富的回忆;可是如今,除了他身后那堵石墙因为他每天用日益磨损的手掌抚摸而留下无形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找到通道进入他的心灵世界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差不多在一瞬间就看清了这一切;与此同时,我觉得他戴的帽子跟以往戴的不一样,而且脖子上的领结毫无疑问是专门在星期天才戴的那种。领结上有淡黄与紫罗兰色相间的细格花纹;至于帽子,则是一顶缠着绿色饰带的便宜新草帽。当然,这些颜色毫无意义;记住它们,对我来说也是小题大做。我只想说,这些东西穿戴在他身上,看上去就像长在鸟胸脯上的极其柔和的茸毛。他本人从中不会获得任何享受;我环顾四周: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有谁能够想象这些华丽的装束是为了他而穿的呢?

呵,我的上帝!我突然受到了强烈震动,原来这样你才存在啊!关于你的存在,有各种各样的证据。但我已经把这些证据忘得一干二净,并且从未想过要寻找一个证据,因为要确证你的存在就得承担多么重大的职责啊!可是,现在,证明你存在的事物就在我眼前。此乃汝之所好,从中汝获取愉悦(2):我们必须学习怎样忍受一切,而不去下判断。什么是忧伤的事物?什么是高尚的事物?唯有你独自明白。

当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如果我需要一件新的外套那就让我也这样穿在身上吧,只要它是崭新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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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敢向他买报纸。当他通宵达旦在卢森堡公园外面慢悠悠地蹀躞时,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带着一些报纸。他背朝着公园的铁栅栏,一只手摸索着铁栅栏下面的石墙晃来晃去。他把自己压缩得那么扁平,以致每天有那么多的人虽然从他面前走过,却全都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他还会挤出一点叫卖声,向路人表明他的存在,但是那声音微弱得连一盏灯或一个火炉燃烧时的声响都不如,也比不上岩洞中的水珠零零碎碎的滴落声。世界仿佛就是这样安排的:有一些人,终其一生都是在他的叫卖声的间歇中走过;而他自己移动的时候则比任何运动着的事物都更为安静,悄无声息,犹如钟面的指针,犹如指针的影子,甚至犹如时间本身。

我总是不情愿去看他,这是多么不公正啊!每次走过他身边,我总是紧随其他人的脚步匆匆而过,装出我真的不知道他在那儿似的。写出这样的事情,让我觉得十分羞惭。每当我走过他身边,就会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卖报纸”,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基本上没有任何停顿。我身边的行人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这声音来自何处;只有我加快脚步,装出一副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装出一种我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思考中的样子。

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正在思考。我忙着在心中描画他的形象;我一直在想象他的样子,由于用心太过,汗都冒了出来。因为我必须像塑造一个死人一样来塑造他的形象,没有任何他存在的证据和构成材料;我必须完全从内在的自我出发来塑造他的形象。现在想来,当时联想到那些数不胜数地陈列在每家古玩店里的、带条纹的小型象牙基督圣像,对我描画他的形象还是有所帮助的。一个个基督受难雕像(3)的意象在我心底里忽隐忽现毫无疑问,这些意象只能使我联想到基督的一些特征:瘦长的面孔所摆出来的独特斜角,凹陷的双颊上乱蓬蓬的、可怜楚楚的胡须,斜视上苍的茫然静默的眼神里那种显而易见的痛苦。不过,除了这些重要的特征外,他还有很多其他特点;因为我甚至当时就很清楚,在他身上没有一样特征是不重要的。比如他的上衣或外套耷拉着披在身上的样子内衣领子全部露了出来,低低的衣领呈圆弧状,围绕着绷直的、有很深沟痕的脖子,却没有一处跟脖子有接触;又如那墨绿色的领结,松松垮垮地绕着衣领;特别是他的帽子一顶破旧的、感觉硬邦邦的高筒毡帽,他戴着这顶旧毡帽,就像所有的盲人戴着帽子一样,根本没有想过帽子是不是与他们脸上的线条搭配谐调,这个附加的物件跟他们的个性特征之间也不会构成崭新的外部和谐,只可以说是一种习惯性地戴在头上的、毫不相干的东西。所有这些,全都不是可有可无的特征。在怯懦地拒绝正视卖报人之际,我已走出去很远,最后他的形象却无缘无故带着令人痛苦的力量凝聚在我的内心里,以致达到一种极其悲惨的程度;我终于无法忍受,决定借助与内心相对的外部现实,来抑制和消除在我的想象中越来越逼真的画面。夜幕正在降临。我决定立刻从他身边经过,留心地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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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处漫游时总是穿戴比较好的、从一开始就属于我自己的衣服,每到一个地方总是投宿在比较讲究的住处;但这并不是说,我想要把自己跟他们区别开来。我只是没有像他们那样孤注一掷:我没有勇气去过他们那样的生活。如果我的一条胳膊萎缩了,我一定会把它掩藏起来。然而她(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却不然,她每天出现在咖啡店前面的阳台上;虽然要脱下外套,解开说不清什么款式的一件件上衣和内衫,她得费很大劲儿,但她丝毫不嫌麻烦,而是用很长时间脱下这件,解开那件,就连旁边看的人都觉得不耐烦了。之后,她会谦恭地站在我们面前,袒露着她那畸形的萎缩的残臂,让人一见就知道这样的手臂非常罕见。

是的,我确实没有想要把自己跟他们区别开来。然而,如果我处处企求跟他们相似,那我肯定是过于抬高自己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既没有他们那样的体力,也不具备他们那样的本领。我从食物中摄取营养,靠一餐又一餐地吃东西活着,绝对没有什么神秘可言;而他们的生存却简直像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整天站在他们的角落里,即使在十一月份也不例外,他们从来不会因为冬天到了而叫苦。浓雾升上来,他们的身影变得隐隐绰绰,模糊不清了;可是他们依然存在。我曾经四处旅行,曾经病倒,曾经遭遇过许许多多的事情;而他们却仍然活着,似乎永生不灭。

(我甚至搞不明白,在冰冷得灰色发霉的卧室里,小学生们怎么能够起得了床呢;是谁给了这些瘦小的、皮包骨头的孩子们勇气,让他们匆匆忙忙地跑出家门,穿过成人们的城市,穿过黎明前的黑暗中,跑进漫长的学校生活;他们总是那么瘦骨嶙峋,总是那么忧心忡忡,总是那么火烧火燎,姗姗来迟。我想象不出,需要有多么大的外力支援,他们才能坚持不懈地做到这一切。)(1)

在这座城市里,慢慢坠入他们这种境遇的人可谓比比皆是。其中有很多人在开始的时候会竭力反抗;但是不久就跟那些韶华已逝的老姑娘一样了,再也不会挣扎反抗,但她们仍然很强韧,内心深处从未受到过损伤,因为她们从未被人爱过。

上帝啊!也许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对一切事物都不管不顾,只去爱她们吧?否则,当她们从我身后超过我时,我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跟踪她们?为什么我会在突然间想到一些像夜曲一样极其甜蜜的话语?为什么这些话语会在我的喉咙与心之间温柔地徘徊?为什么我会想象自己怀着极度的小心谨慎用呼吸将她们拥抱?这些受到生活摆布的玩偶,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地把她们的双臂伸向虚无,伸向绝对的虚无,以致肩关节最后酸痛脱臼。由于她们从来没有从任何高不可攀的希望中跌落,所以也未曾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她们早已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生活对她们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只有四处飘荡的小猫会在夜间钻进她们的卧室,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挠她们,然后爬在她们身边酣然入睡。有时候,我会跟踪她们中的某一个,走过两条街道。她们总是贴着墙边行走;总是有行人走来挡住我的视线;最后她们消失在人群中,彻底失去踪影。

然而我知道,如果有人试着去爱她们,那么她们一定会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就像有些人因为走了太多的远路,再也无力行走似的。我想,只有耶稣才能承受她们的重量,因为只有他的四肢拥有复活的能量;可是对于耶稣,她们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吸引耶稣注意的只有那些正在爱着的女人;而不会是那些因为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才能而等待被爱的女人,等待被爱的女人就像那冰冷无火的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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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倘若我命中注定生活悲惨,那么即使我用最好的衣服装扮自己,也无济于事。难道他(2)不是从国王如日中天的荣华富贵中坠落到了最卑微的人群之中吗?他,不但没有继续上升,反而坠入了社会的最底层。确实,我有时会相信其他一些国王非常了不起,虽然那些宫苑庭榭已不能证明什么。然而现在是深夜;时值寒冬;我冻得直发抖;我相信这位不幸国王的遭遇。因为荣华富贵仅只是过眼云烟,我们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事物会比悲惨更能持久。不过,这位国王却应该是不朽的。

难道他不是唯一一位在疯癫的外表下面维护着自己荣光的国王吗?就像那由玻璃罩保护着的蜡制花草。对于别的国王,人们会在教堂里为他们祈求长寿。但是对于这位国王,大臣让?夏利耶?热尔森(3)却希望他能够永生;而当时,这位国王已经落到了最最可怜的境地,除了头上的王冠,可谓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在那段日子里,经常有一些黑脸膛的异乡人对这位躺在床上的国王进行袭击。袭击者剥下他那件因为身体溃疡而腐烂的衬衫;很久以来,那件污秽的衬衫已经被他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房间里一片昏暗,袭击者肆意撕扯那些已经腐烂的碎布片,连压在国王僵硬的手臂下的烂布片也不放过。其中有一个拿来一盏灯;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国王胸前溃烂化脓的疮口,一枚铁制的护身符深深地陷在里面,因为国王每天夜间都用他全部疯狂的力量把它紧压胸前;护身符现在深深地陷入他的肌体,四周镶嵌着珍珠一般的脓血,俨然残存在某个圣骨匣凹槽里的不可思议的圣水,显出一种可怖的珍贵。一些心肠冷酷的人被挑选出来当国王的看护;但是一旦受到惊扰,那些蛆虫就从弗兰德绒布中爬出来,从衣服的皱褶里掉落出来,爬到看护们的袖子上,面对这种情形,即使那些心肠冷酷的看护也忍不住要恶心欲呕。毫无疑问,自从小女王(1)不在世后,国王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越来越恶化。因为尽管小女王又年轻又光彩照人,她却至少愿意躺在他的身边。等到她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躺在这具腐臭的身体旁边,与他同枕共眠了。她死的时候没有把那些能够安慰国王的言语和温情留下来。所以,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够深入国王混乱的精神世界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从灵魂的深渊中拯救出来了;当他像一头冲向草原的野兽,突然圆睁着双眼冲破这些精神的羁绊时,再也没有人能够领会他的心思了。然后,当他忽然辨认出朱维纳尔忧心忡忡的面孔时,他想起他的帝国,想起他所能记得的帝国最近的情势。于是,他想把自己错过的一切全部弥补回来。

然而,这段时期所发生的各种事件的特点是,处理它们的时候绝对不能谨小慎微。只要有事情发生,就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而如果要谈论这件事情,就必须搞清楚每一个细节。谁又能冲淡一系列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呢?他的弟弟被谋杀了;昨天,一向被他称为“亲爱的妹妹”的瓦伦蒂娜?维斯康提(2)跪在他面前,她扭曲变形的脸上罩着寡妇戴的多层黑纱,当她掀开黑纱时,立刻露出满含哀伤和控诉的面容。今天,一个固执己见、夸夸其谈的律师在这里站了好几个钟头,滔滔不绝地论证王侯杀人者的权利,直至罪恶变得不言自明,仿佛上升到了与天国齐辉的境界。而所谓公正,意味着判定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正当的;因为虽然有人立誓为她复仇,奥尔良的瓦伦蒂娜终归还是心碎而死。纵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波艮第大公,又有何用呢?大公的心早已被因绝望而生的不祥激情俘获了;现在他隐退到阿吉列森林深处的帐篷中,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他甚至宣称,只有听到深夜中牝鹿的呦呦之鸣,他的心才能得到抚慰。

所有这些事情全都被从头至尾地思索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这些事情过去的时间并不很久,人民还是要求见一见他们的国王;他们见到了国王一个困惑不解的国王。但是人民为看到国王而欣喜不已。他们知道,这就是国王,这个沉静的、有耐性的人;他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上帝在为时已晚的急躁中采取他所不能企及的行动。在圣保罗宫的阳台上,在那些神智清醒的时刻,国王也许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不可思议地好转:他记起了在罗斯贝克那天的经历(3)。那天,他的叔父德?贝瑞公爵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他获得第一次决定性胜利的地方;在十一月份那个令人惊讶的漫长白昼中,他俯视着聚成一团的根特人,骑兵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发动攻击,他们因为拼命地往一起拥挤而纷纷窒息。一群人纠缠在一起,犹如一颗巨大无比的大脑;他们的尸身彼此叠加,堆积如山,仿佛要筑起一道严密的阵地。目睹这群因为窒息而死亡的人的面孔,你会觉得再也无法呼吸;这些尸身彼此支撑着矗立在那里,你会禁不住想,由于如此之多绝望的灵魂突然挣脱了身体飞入空中,尸堆上空的空气肯定也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们把那一天的情景视为他的王业荣光的开端,让他深深铭记在心。他自己也珍藏着这份记忆。但是,如果说那一天的情景是“死的胜利”,那么现在,他双腿颤抖不止地站在圣保罗宫的阳台上,置身于众人目光的注视中,这种情景就是“爱的神秘”。他早已从人们的脸上看出,那场战斗的场景虽然非常宏大,但完全可以为他们所想象。然而,眼下所出现的这个场景,却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这个情景简直就像很多年以前在桑利森林出现那只戴金项圈的牝鹿一样神奇莫测。只不过,这一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他自己,而其他人全都陶醉在了观看中。他敢肯定他们全都摒住了呼吸,心里洋溢着巨大的期待;同样的期待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俘获过他,那是有一天他在狩猎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安详宁静的鹿脸正透过树丛凝视着他。他那看得见的神秘散布在他的全部温和的风采中;他凝立不动,因为害怕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见;他那宽阔、单纯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就像圣徒雕像上的那种自然恒久的表情,而且没有丝毫的做作。他保持着这样的表情;这是那些永恒瞬间中的一个,一个可以看得见的永恒之缩影。这样的永恒让下面的人群几乎无法忍受下去。他们从无穷无尽的安慰中获得了力量,鼓起勇气,爆发出一阵欢呼,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然而,阳台上只剩下了乌尔森的朱维纳尔;等欢呼声一停,他大声宣布说,国王将莅临圣丹尼斯大街,去观赏耶稣受难兄弟会上演的神秘剧。

在那段日子里,国王心中充满仁厚的感觉。假如当时有一位画家想要描绘天国的生活,那么他不可能找到比国王双肩低垂、伫立在卢浮宫高大窗前的宁静形象更为合适的模特儿了。他正在阅读克利斯蒂娜?德?皮桑(1)写的一本特意题献给他的小书,书名叫《漫长的学徒之路》。书中写到了具有寓言性质的议会所拥有学识渊博的辩论术,这种议会的任务是找出一个有资格统治世界的王侯。国王并不是在阅读这些内容。这本书在他手里总是翻到内容最朴素的章节;那些章节讲述的是关于一颗心的故事。在漫长的十三年中,这颗心像一个坩埚一样被悬置在痛苦的火焰上,只为了给他的眼睛蒸馏出苦涩的泪水。他知道,只有当幸福长期消失,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之后,真正的慰藉才会来临。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比这种慰藉更弥足珍贵了。当他凝望着窗外,仿佛要用目光去拥抱对面的那座桥之时,他喜爱通过克利斯蒂娜的心她的心被伟大的古美女巫(2)吸引到了宽阔的道路上来观察世界,观察当时的世界:充满凶险的大海;被日益逼近的广袤无边的沙漠围困起来的、怪塔林立的城市;沉醉在孤独中的崇山峻岭;以及被可怕的怀疑之心不断探索的苍穹,那苍穹就像小婴儿的头盖骨一样封闭得绝无缝隙。

但是,一旦有人走进房间,国王就受到惊吓,他的精神也会慢慢地黯淡下去。他允许人们把他引离窗口,并交给他一件事去做。他们已经让他习惯了花几个小时翻看画册;他自己乐在其中。唯一让他气恼的事情是:翻看画页的时候,他从来没法同时去看很多幅画,而且那些画页都对折固定在画册里,他无法随意更换它们的位置。后来,有人想起一种差不多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纸牌游戏;国王因此非常宠爱那个给他拿来纸牌的人。那些色彩活泼的画片可以随意分开,任意摆弄,而且绘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图形,深得他的欢心。于是,当玩牌戏在朝臣中间成为一种时尚时,国王经常是坐在他的图书室里独自一人玩着牌戏。正如他刚刚连续把两张王牌翻了出来,上帝也在最近让他和国王温塞斯劳斯(3)见了面;有时有一张王后死了,他就拿一张红心A盖在她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块墓碑。在牌戏中有好几张教皇(4),但他并不觉得惊奇。他把罗马的教皇放到桌子最远的那边,而把阿维农的教皇(1)放在右手旁边。他对罗马毫无兴趣;出于某种原因,他把罗马想象成一个圆形的城市,而且不会再花更多的心思。但是他了解阿维农。只要一想到阿维农,他的记忆就会立刻回想起那座巍峨的、封闭的宫殿,并且使他的记忆不堪其重负。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上一口气。他对当天夜里将会出现的噩梦充满了恐惧。

总体而言,玩牌戏的确是一种让人平静的活动;人们让他重复不断地去玩这种游戏,也属正确之举。玩牌戏的那些时光让他确信:他就是国王,就是查理六世。但这并非意味着他在夸大自己的重要性;他绝对没有认为自己比一张纸牌更大,更重要。相反,他越来越在内心里坚信,自己只不过是一张确定的纸牌,甚或是很糟糕的一张,玩牌戏的人在愤怒中将它掷出,而且常常输掉;只不过他这张纸牌永远是同一张,永远不会变成别的纸牌。然而,只要像这样在有条不紊的自我确证中度过一个星期,他就会开始感到自己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紧缩。他的前额上的皮肤和后颈部的皮肤渐渐绷得很紧,仿佛他是在突然间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些部位的轮廓。他会问起有关神秘剧的事情,迫不及待地等着神秘剧开始;每当这种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诱惑。当神秘剧开演的时间终于到来之后,他更多的时候是住在圣丹尼斯大街,而不是圣保罗宫。

那些供舞台表演用的诗歌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是:它们总是不断地增补和扩展,逐渐变成了长达数万行的诗,以致诗歌里的时间最终变成了真实的时间;简直就像是按照地球本身的尺寸规模来制造一台地球仪。当时的舞台是中空式的;舞台下面是地狱,舞台上面倚着柱子架起一个没有围栏的平台,象征着天堂的地平线;这种舞台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削弱观众的幻想。因为实际上,这个世纪(2)早已把天堂和地狱全部尘世化了。当时的舞台就是依靠天堂和地狱两方面力量才得以存在的。

这正是属于阿维农基督教界的时代(3);早在教皇约翰二十二世(4)周围聚集了一代基督教徒之前,就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由自主地逃到了阿维农寻求栖身之所;这些人在他就任教皇之后不久,就在他任职教皇的地方迅速建造了那座宫殿的主体部分;那是一座封闭的宫殿,外形呆板沉重,看上去就像是为所有无家可归的心灵筑建的最后的庇护之所。但是,这位瘦小的、超越世俗世界的老人自己并没有住进去,而是一直住在户外。他刚到此地,就立刻展开了针对各方面的迅捷而又大胆的行动;与此同时,他的餐桌上总是摆好了下过毒药的菜肴。高脚酒杯里的第一杯酒总是得倒掉,因为侍者把试毒的牛角从酒中抽出来时,牛角的颜色有变。这位年届古稀的老人整天疑虑重重,总是随身带着那些蜡像,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它们藏在何处;那些蜡像是人们照他的样子做的,目的是藉着它们来毁灭他本人。结果,老人自己被刺穿蜡像身体的长针划了很多伤。其实,他完全可以把那些蜡像熔化掉;但是那些神秘的蜡像已经使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管他的意志有多么坚强,他还是常常害怕如果熔化了那些蜡像,他很可能会因此遭到致命的打击,并且像被火焰熔化了的蜡一样彻底消失。不过,这种恐惧只会让他那瘦小的身体越来越干瘪,越来越富有忍耐力。现在,他的帝国的肌体也受到了威胁。在格拉纳达(5),犹太人已经被煽动起来,要消灭所有的基督教徒;而且这一次他们还雇用了更为可怖的帮手。随着谣言四起,没有一个人怀疑麻风病人已被收买;有几个人曾经亲眼看见他们把自己穿过的可怕的破衣烂衫扔到了水井里。人们迅速相信这些情况是可能的,原因不仅仅在于他们过于轻信谣言;相反,信仰早已变成沉重的负担,以致它从人们颤抖的手中滑落,沉入了水井深处。于是,这位热心的老人不得不再一次谨防毒药跟他的血液混到一起。在屈服于迷信的幻想之际,他给自己和自己的随从人员规定了“奉告祈祷”(1),以此来对付黄昏时分的恶灵;现在,每到晚上,整个激动不安的世界到处都在回响着这种抚慰人心的祈祷。但是除了这个例外,他所发出的所有教谕和诏书与其说是像一剂煎药,倒不如说更像是调味的料酒。帝国根本不接受他的治疗;而他却始终坚持不懈地收集帝国的各种症状,试图将它制服;况且,已经有人从遥远的东方前来请教这位傲慢的医生了。

然而,这时候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万圣节那天,他怀着比平时更为热烈的激情,做了一次持续时间特别长的布道;他被一种突然产生的需要攫住了,仿佛要重新检视自己的信仰,他把它宣讲了出来;他用全部力量将它从历经八十五年风霜的躯体中缓缓地取出,摆在了布道坛上。人们当即大声痛责了他。整个欧洲都在叫喊:这是一种邪恶的信仰!

随后,教皇不见了。日复一日,他没有任何动静;他跪在他的祈祷室里,苦苦探求那些自己损害自己灵魂的人们的内心隐秘。最后,他又出来了,艰苦的冥想已经使他精疲力竭;他宣布撤回自己的信仰告白。他一次又一次地宣布撤回。于是,“撤回”就成了他精神上最后的激情。他甚至会在深更半夜把红衣主教们唤醒,只为了与他们谈谈他的忏悔。或许他的生命之所以超出常规地延续那么久,就是因为他最后希望在拿破仑?奥尔西尼(2)面前卑躬屈膝;可是后者同样憎恨他,同样拒绝来见他。

卡奥尔的雅戈布(3)撤回了自己的信仰告白。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上帝自己希望把教皇的错误展示给教皇看,因为没过多久,上帝就安排了黎尼伯爵的儿子(4)出场;这位少年似乎只是为了与所有成熟的成年人分享神圣的快乐,才在尘世间等待他的成年之日的到来。很多活着的人都还记得这个担任枢机主教之职时期的容光焕发的年轻人,都不会忘记他是怎样刚一踏入成人的门槛,就当上了主教,以及不满十八岁时就在功德圆满的极度狂喜中离开了人世。人们后来又遇到过这位已逝的少年;因为环绕他坟墓四周的空气长久地吹拂着死者的尸体,自由自在的风里,生命自有其纯净的芬芳。但是,即使这个特别早熟的神圣灵魂,难道就不曾有过某种绝望的东西吗?对芸芸众生来说难道不是很不公正吗,仅仅为了让这个灵魂的纯粹组织在那个时代的红色大染缸里染得更加耀眼,居然对贯穿他一生的灵魂组织进行了精心描绘?当这位年轻王子脱离了尘世,开始他充满激情的天堂攀升时,这个世界难道没有感到某种反弹之类的冲击吗?为什么这些光辉的灵魂都不愿居留在那些总是辛苦地举着蜡烛的凡人中间呢?难道不正是因为尘世间的黑暗,约翰二十二世才断言:在末日审判之前,不可能有真正的至福,哪里都不会有,即使是那些死后升天者也不例外?的确,当大地上到处充斥着诸如此类的纷争和混乱,要有多么顽强的执迷才能想象:在某个地方有那么一些人,他们靠在天使的身上,已经沐浴在了上帝的荣光里,并且从对上帝面容的孜孜不倦的凝望中获得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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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寒冷的夜晚,我坐在写字桌前,不停地写;我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知道这件事要发生,是因为我小的时候曾经遇见过那个人。他个子非常高;实际上,我觉得他的高个子一定是非常惊人的。

事情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但不知什么缘故,我总能设法一个人在傍晚时分从家里逃出来。我不停地跑;就在我转过一个街角的一刹那,我一下子撞在了他身上。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在短短五秒钟的时间里就发生了。不管我用怎样简洁的方式讲述这个偶然事件,都需要花费更长一点的时间。因为我是在奔跑过程中撞到了他身上,所以把自己撞得非常痛。我当时还是个小孩,所以我能够忍住不哭出来实在是不容易;不过,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等着得到他的安慰。由于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做,我便以为他可能是觉得非常尴尬;我猜想他是找不出恰当的玩笑话来化解僵局。我心情已经完全转好,很愿意帮他一把;但要这样做,我必须看着他的脸。我已经说过,他个子很高。按说他早就该向我弯下腰来,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笔直地站着,高高的个子让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我除了能闻到他身上衣服的气息和感觉到他的衣服特别粗糙的质地,别的仍然是一无所知。突然,他的脸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呵?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那是一张充满敌意的脸。在那张脸的旁边,紧贴着那张脸,与他那双可怖的眼睛平行之处,是他的拳头,看上去就像是他的另一个脑袋。我连头都顾不上低下,立刻拔腿拼命奔跑;我从他的左侧飞身而过,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空寂可怖的小巷,那是一条陌生城市的小巷;在那座城市里,人们从来不知道谅解为何物。

按照我现在的理解,我当时所经历的乃是一个沉重、粗暴而绝望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两个人用来表示和解的亲吻,只不过是给守候在附近的杀手们所发的暗号(1)。那两个人同饮一杯酒,在大庭广众面前共骑一匹战马;据说,他们甚至在夜间还同睡一张床。但是在所有这些表面的亲密无间背后,他们彼此之间的嫌恶却早已变得非常强烈,只要他们当中的一位看到了另一位脉搏的跳动,那他就会像看见了一只癞蛤蟆一样,心中立刻生出恶心欲呕的厌恶。在那个时代,亲兄弟也会反目成仇,长兄会因为弟弟得到更多的遗产而动武偷袭,并把弟弟变成阶下囚。的确,国王站在受到虐待的弟弟一边干预了这件事,并使他重新获得了自由和财产;而那位长兄由于忙着在别的、远方的土地上冒险,也不再找弟弟的麻烦,甚至还写了一些信来忏悔自己不讲道义的行为。但是,重获自由的弟弟再也没有从降临到他头上的这一切恢复过来。他给那个世纪留下了这样的身影:按照朝圣者的习惯,他不断地从一座教堂辗转到另一座教堂,不断地发明一些极其神奇的誓语。他身上挂满护符,低声向圣丹尼斯(2)修道院的修士们倾诉他的忧惧;而且长久以来那里一直竖着他认为应该敬奉给圣路易(3)的百磅大蜡烛,修士们的登记簿上对他的捐赠有记载。他再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直到生命终结,他都觉得他哥哥的嫉妒与愤怒就像一个面目狰狞的星座,主宰着他的命运。还有那位享有盛誉的富瓦伯爵,伽斯顿?福布斯(4),他不是也会公然杀害了他的堂弟埃尔诺特,英王陛下派驻鲁尔德斯(1)的上尉吗?但是,跟那起特别可怕的意外相比,这公然的谋杀又算得了什么?当他的儿子躺在他跟前时,伽斯顿?福布斯怀着发颤的怜悯之心,用他那出了名的美丽之手去抚摸儿子赤裸的喉部,但是却忘了手中还拿着削笔用的锋利小刀。房间里很昏暗,必须点起灯来才能看见血;那个男孩已经奄奄待毙,血液从他颈部的一道小伤口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这血液的渊源悠久漫长,现在却要彻底告别这个尊贵的家族了。

谁能够强大得足以抑制谋杀呢?在那个时代,谁不知道最恶劣的事情是难以避免的?说不一定在什么地方,大白天的时候,一个人的眼睛突然和谋杀他的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相遇了,他心里就会陡然升起一种异样的预感。他会立刻转身回到家里,把自己关起来,写好他的遗书,最后还让人给他准备好柳枝编的葬舆、塞莱斯廷修会(2)带头罩的僧衣,以及撒灰的仪式。异乡的游吟诗人会来到他的城堡之前;对他们的歌声,他会赐予他们王侯般奢华的报偿,因为他们的歌声与他心中模糊的预感正相吻合。当他畜养的狗抬头望着他时,一个个眼中都满含疑惑,并且对他的命令越来越不以为然。在漫长一生里都在使用的题铭,不知不觉间竟生发出了另外一种涵义,既新鲜又明确。许多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显得陈腐不堪,却又似乎无从竖立新的习惯作为替代。他虽然制定了各种计划,而且很大程度上也在加以执行,但实际上却并不相信这些计划能够实现。相反,某些回忆却浮现出来,呈现为一种意想不到的终极特征。到了晚上,他坐在炉火旁,想让自己沉入那些回忆中;但窗外早已变得陌生的夜,听上去突然变成了强烈的喧嚣。他那听惯了那么多的平安或危险的夜的耳朵,能够清晰地分辨寂静中每一个细微的事物。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夹在昨天和今天之间的夜;它是夜本身。夜呵!宁静的上帝阁下(3)。然后就是最后审判之日人类的复活!在这样的时刻,要赞美一些所爱的女人也殊非易事。她们全都在晨曲和恋歌中得到了乔装打扮,而且在冗长、拖沓、华丽的赞辞下,她们已变得无法让人辨认,充其量只能对她们做一些朦胧的猜测,就像私生子那种直截了当的、女性气的举目一瞥。(4)

然后,在用夜宵之前,看着浸在银制洗手盆里的双手,又开始了沉思默想。这是自己的双手。它们活动的时候能够保持一致谐调吗?它们一抓一放的时候,能否保持某种次序,某种连贯性呢?不。每个人都想同时做到既抓取又放手。两者总是互相抵消,结果什么动作也无法做出。

除了传道兄弟会剧团,别的地方是没有“动作”的。国王在看过他们的舞台造型和表演后,亲自起草了特许证书颁赠给他们。他把他们称为“亲爱的兄弟”;从来没有任何人让他感到如此激动。国王明文批准他们可以完全以他们所扮演角色的身份去跟凡俗之人交往;因为国王最大的愿望就是他们能够用他们的激情去影响更多的人,并将更多的人带入他们那轰轰烈烈、井然有序的“动作”表演中去。至于国王自己,早已渴望向他们学习了。他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身上总是戴着意义特别的徽章和穿着涵义特别的长袍吗?每次观看他们的表演,他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可以学习的:怎么上场,怎么下场,怎么念台词,怎么转身换位,让每个细节都做到准确无误。他心中洋溢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在圣三一慈善医院这座大厅里,灯光摇曳不定,显得诡异朦胧;国王每次都坐在最佳贵宾席上,常常兴奋得站起身来,精神专注得像个小学生。别的观众看到动人处,会潸然泪下,低声啜泣;但是他却只是紧紧握住冰冷的双手,竭力忍住溢满内心的晶莹泪珠。有时候,在剧情发展到关键的时刻,一位演员念完台词,突然从国王睁得大大的眼睛视野中退了出去,这时,国王会惊惧地抬起头来:这位圣米歇尔(5)阁下,他是什么时候披着银白如镜的盔甲走上舞台,站在那头的边上的呢?

每逢这种时刻,国王就会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仿佛正在考虑一个决定。他仿佛一下子领悟了眼前这出与舞台上的戏恰成对照的表演伟大、邪恶、充满亵渎神圣的激情,他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然而,转瞬之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在漫无目的地胡乱走动。耀眼刺目的火炬聚拢在他的周围,圆形穹顶上浮动着杂乱无章的阴影。素不相识的人群把他拉来拽去。他想要演出这出戏剧中他自己的角色,可是他的唇齿却吐不出一个台词儿,身体无论怎么动也完不成一个舞台造型。人们奇怪地拥挤在他的周围;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应该一直背着十字架。他想要等着他们把十字架搬来。可是他们比他更加强壮有力,他们把他一点点地推搡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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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表上,许许多多的事物都已发生了变化。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在精神上和在你我的上帝面前,在精神上和在你唯一的观看者面前,我们不是毫无“动作”吗?的确,我们发现我们根本不知道要扮演什么角色;我们寻找镜子;我们要卸去化妆,摆脱一切伪饰,恢复真实面目。但某些部位总还残留着一两处被我们疏忽了的痕迹。一滴夸张的墨迹仍然残存在我们的眉毛上;不经意间,我们的嘴角还是歪扭的。我们就这样到处走动,成了别人的笑料,成了不伦不类的东西:既不是真实的人,也不是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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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奥朗日的圆形剧场(1)。没有好好地举目仰望,只在意识中知道它的正面现在有一道粗犷的颓垣断壁,我就径直从看守室的小玻璃门走了进去。我发觉自己正置身于倾覆的圆形石柱和矮小的木槿树丛当中。但是转瞬之后,我的视线就越过木槿树丛看到了那犹如敞开的贝壳似的观众席,上面成排成排的座位依次升高;它横卧在那里,午后的日影将它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块,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凹面日晷。我快步向它走了过去。当我从成排的座位之间拾级而上时,我感到,在周遭环境映衬之下,自己显得极其渺小。在我上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游客,他们零散地站在那儿,显得悠闲而好奇。他们的衣着过于鲜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不过,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渺小,因此也就不值得受到注意。他们望着我看了一会儿,为我看上去是这么的小而惊奇。因为这个,我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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