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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里尔克/译者:曹元勇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6

哦,我完全是毫无准备呵!一出戏剧已经开演。一出无比宏大的、超人的戏剧正在上演。在那宏大的舞台背景墙上上演的戏剧,组成那巨大舞台背景墙的垂直的三重结构,现在都可以看见了;它的宏大发出响彻天地的共鸣,几乎势不可挡,压倒一切,但又突然在这绝对无法度量的宏大中显得特别合乎尺度。

我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征服了。正对着我的这堵高耸的舞台背景墙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看上去就像一张脸,中间阴影浓重的地方俨然是它的嘴,凸出的墙檐仿佛匀称整齐的卷发环绕在上面。这堵高大的背景墙就是那扮演一切事物的、神奇的古代面具;在它背后,凝聚着世界万物。而在这边,在这巨大的圆形剧场的观众席上,充溢着一种期待、空旷、具有吸收力的气氛:所有的冲突都在舞台那边上演,所有的神和命运;因此,(如果你举目仰望),越过那高墙的穹棱,渺渺苍天正在缓缓地、永无止境地进场。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个时刻将我彻底关闭在了我们的剧场外面。我在那儿能做什么呢?面对这堵巨墙(就像俄罗斯的教堂里绘有圣像的墙壁)已经遭到毁坏的舞台,我能做什么?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力量让我们的表演穿透这坚硬、浑厚的墙壁,就像把某种气体挤压进去,让它穿过墙壁变成饱满、浓稠的油滴。今天,我们的戏剧都是通过我们舞台的粗糙不堪的筛网漏下来,积聚成堆,堆到多得不能再多时,就清除掉。这与我们在大街上和房屋里到处乱丢垃圾的现实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在舞台上,一个晚上可以集中演出更多的事件。

(因此,让我们坦率地承认这一点吧。我们没有剧场,正如我们没有神一样;因为这两者都需要精神上的交流。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特殊思想和畏惧;只有在对自己有利和适宜的时候,他才允许他人了解他的思想和畏惧。我们不断地将我们的理解力释放出来,以便它能够使我们得到满足,而不是让我们面对凝聚着我们共同苦难的圣像墙壁大声呼喊;在这堵圣像墙背后,那不可理解的事物有充裕的时间凝聚自身,并显示出它的全部力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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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们拥有一座剧场,悲剧女人(2)呵,你会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舞台上,以那么纤弱、那么率真、那么绝不寻找任何保护性托词的姿态,来面对那些通过观看你的悲痛而满足他们迫不及待的好奇心的观众呢?当你几乎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在维罗纳(3)登台演出,你把大束的玫瑰花举在面前,就像举着一张面具,试图把自己掩藏起来;那时候,你是那么令人无法形容地感动,你就预见到了你的痛苦的真切性。

的确,你是出生于演员世家;你的父母表演只是为了让观众观看。但是你和他们不同。对你来说,你的职业就像修女生涯对于玛丽亚娜? 阿尔科福拉多那样她从未对自己的修女生涯产生过怀疑,就是要变成一种伪装:这种伪装既厚实又耐久,可以让她躲在后面充满激情地、无拘无束地宣泄痛苦,就像看不见的幸福者充满激情地享受幸福一样。在你到过的每一座城市里,人们都在议论你的舞台造型;可是他们根本不理解,你是怎样日复一日地变得更加绝望,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把诗一样的思想表演出来,试图借助它把自己隐藏起来。你用你的头发、你的手、或任何其他不透明的物体,遮挡那些透明的事物。你用你的呼吸将那些明澈的事物变得晦暗;你把自己变小;你像孩童捉迷藏一样把自己隐藏起来,然后你就发出短暂的幸福的呼喊无疑,这种时候一定有天使在寻找你呵!然而,只要你小心翼翼地抬一抬头,你就会发现,人们毫无疑问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你;所有坐在那可恨的、空洞的空间里的人,他们眼之所见全都是你,全都只看着你,看着你,除了你,别无他物。

而你想冲着他们弯起你的手臂,张开你的手指,挡开那邪恶的视线。你想夺回你的面孔,你不愿让他们在你的容颜上肆意妄为。你只想成为你自己。跟你同台演出的演员失去了勇气;仿佛他们是跟一只雌豹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沿着舞台的边厢蹑手蹑脚地移动,嘴里说着他们该说的台词,只是为了不把你惹恼。但是你却把他们拖到前台,让他们摆出表演的架势,像对待现实中的人物一样与他们对话。那些关不拢的房门,假冒的窗帷,没有里层的舞台道具,全都迫使你提出抗议。你感到你的心正在不断地升向一个巨大的真实,你惊惧不安,再次试图拂去他们对你的注视,仿佛他们眼里长着长长的轻飘飘的蛛丝……但就在这时,他们已经因为害怕那最终极的真实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好像要在最后时刻躲开那可能迫使他们改变生活方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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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人所爱者的生活常常是艰难的,充满危险的。哦,她们应该超越自己,成为爱者!只有爱者才拥有更多的安全。没有人怀疑她们,她们自己也绝不会背叛她们自己。在她们心中,爱的秘密是完美至上的;她们像夜莺一样把这爱的秘密全部倾诉出来;她们从来不会把它搞得支离破碎。她们的悲歌只为一人而发,但整个自然都与她们融合相应:这是献给永恒者的悲歌。她们从迷失者的身后紧追上去;但她们刚一起步就已超越了这迷失者,在她们的前面永远只有上帝。她们的传说就像碧布丽丝的传说(1),碧布丽丝追踪考努斯一直追到了吕凯亚。她心中的迫切愿望驱使着她,让她追随考努斯的足迹跋山涉水,走过了许多陆地,以致最后耗尽了所有体力;可是由于她内心里的激情是那么强烈,在沉入泥土之后,她在死亡的彼岸重生为一股清泉,一股向前奔流的清泉,继续匆忙地追赶。

对于那位葡萄牙的修女(2),除了在内心里也变成了一股清泉,还会发生什么?还有你,爱洛漪丝,你不也是如此吗?还有你们,嘉斯帕拉?斯坦帕(3)、迪耶伯爵夫人(4)和克拉拉?党杜兹(5),路易斯?拉贝(6)、玛尔赛丽娜?戴斯波尔德(7),爱丽萨?梅尔库尔(8),你们所有把悲歌留传后世的爱者,不也全都如此吗?而你,可怜的、总是逃避的艾赛(9),你曾经犹疑不决,最后还是听天由命,陷了进去。疲倦的朱丽叶?勒丝皮娜丝(10)!还有幸福乐园中的凄凉传奇的女主人公,玛丽安娜?德?克莱蒙(11)!

我现在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许久以前的一天,我在家中发现了一个珠宝盒。它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形状像扇子,在暗绿色的摩洛哥天鹅绒上镶嵌着带花卉图案的宽边。我把它打开;里面是空的。事隔多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但在当时,我打开它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只是它的空空如也所包含的东西:衬在里面的天鹅绒,略为有些鼓起的浅色天鹅绒,色泽已显陈旧;曾经放过珠宝的凹槽是空着的,颜色很淡,泛着忧伤的痕迹,仿佛那珠宝就消失在了里面。这样的感受也许只能维持短暂的瞬间。但是对那些在爱情上愚钝羞怯的人来说,情况也许永远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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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翻翻你们写的日记吧。每年春天难道不是都有那么一段时期,新一年的突然降临就像一种责难一样使你们深受触动?你们心中洋溢着对欢愉的憧憬,可是一旦你们走出家门,来到广阔的郊野,就会发现空气中飘荡着某种陌生的气息,你们的步履也会变得飘忽起来,如同身在舟中。花园开始复苏;而你们事实如此你们却把已逝的寒冬和过往的一年拖了进去;对于你们,花园复苏只不过是去年的一种延续。当你们期待着自己的心融入崭新的季节之中时,你们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沉甸甸的;某种类似于可能生病了的预感爬进你们的意识里。你们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穿得太单薄;你们把背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你们朝着林荫道的尽头径直奔跑过去;然后,你们站在宽阔的圆形花坛中央,心脏怦怦地跳动,决意要和周遭的一切融合为一。可是,有一只小鸟在自顾自地啾啾而鸣,不承认你跟它有什么关系。哦!难道你们已经凋落了吗?

或许吧。或许新奇的事情就在于,我们历经岁月和爱情之后仍然活着。鲜花因盛开而凋谢,果实因成熟而坠落;动物有自知之明,彼此交往,心满意足。可是我们人类,形象模仿了上帝(1),却永远无法完结。我们将我们本性的满足无限延期;我们需求更多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一年算什么?千年万年算什么?甚至在我们还没有与上帝同在之前,我们就已经向上帝祈求:让我们能够经受这黑夜吧!让我们能够经受疾病吧!让我们能够经受爱情吧!

那位克莱蒙赛?德?布尔热(2)应该死于豆蔻年华!她是人中之殊,无与伦比;她擅长演奏各种乐器,无人能够企及;即使她最低柔的歌声也能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她的处女生涯是如此不容置疑地具有高贵的目标,以致一位女性爱慕者怀着潮水般的激情向这位心智初启的少女题献了一部十四行诗集,其中的每一行诗句都是意犹未尽的倾诉。路易斯?拉贝丝毫不担心,那爱情的漫长痛苦会让这位少女受到惊吓。她把那夜夜加剧的爱的渴望展示给这位少女;她向她承诺,爱的痛苦就像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然而,经受过痛苦的路易斯?拉贝发觉,自己没有经受过这颗青春年少的心灵所懵懂期待的东西,而恰恰是这种东西让这位少女的心灵显得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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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乡的少女们啊!你们当中最可爱的一位,也许会在夏日的某个午后走进光线朦胧的图书馆,去寻找让?德?图尔奈(3)于1556年出版的那本小书。她或许会带着这本触手凉丝丝的光滑的小册子,走进蜂蝶飞舞的果园,或者走到远处的夹竹桃丛中,那里馥郁甘美的芬芳中携带着纯净的甜香。也许她很早就发现了这本书。那时候,她刚刚开始关注自己的双眸,她稚嫩的嘴巴还小得可爱,咬一大块苹果就能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而当情意缱绻的友情岁月来到时,你们或许彼此会以狄凯、阿娜科托利娅、居丽诺或阿蒂斯(4)相称,此乃你们少女之间的秘密。这些名字也许是某个人,某个邻居,某个上了岁数的男子告诉你们的,这位男子年轻的时候曾经漫游四方,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稀奇古怪之人。他可能有时候会邀请你们到他家里去,请你们品尝他家远近闻名的鲜桃,或是到他家楼上的白色长廊上去欣赏他收藏的李丁格尔(1)描绘骑马者的铜版画;这些铜版画早已脍炙人口,绝对值得一看。

或许你们会缠着他,要他讲一讲他经历过的故事。抑或你们当中的某一位能够诱导他拿出他往昔的旅行札记;谁知道呢?或许某一天,她还会成功地说服这个男子讲解一番萨福的一些诗歌片断(2)是怎么留传至今的;而且她还会穷追不舍,直至把这个男子的秘密都挖出来,最后获知这个离群索居的男子从前和现在都喜欢把闲暇时光花在翻译萨福的诗歌碎片上。这个男子只好承认说,他已许久没有想过翻译这件事了;而且他还要竭力让她相信,那些已经译出来的稿子不值得一提。不过,要是他这些率真的朋友们执意要求他背诵一两阙诗,他现在也会十分高兴。他甚至还会从记忆中翻寻出希腊原文来背诵一遍,因为按照他的见解,翻译是无法传达原诗的神韵的;而且他想让这些年轻的少女领略一下这种辉煌的语言所具有的美妙、纯洁的质地,和在那么炽烈的火焰中提炼过的诗歌碎片所具有的坚固结构。

所有这一切重新点燃了他对翻译工作的热情。美丽的、几乎是青春焕发的夜晚重又降临;比如,那些有漫长而静谧的傍晚开头的秋夜。于是,他书房里的灯光开始亮到很晚。他并不总是伏案疾书;他常常仰靠在椅背上,阖眼细思他反复读过的一行诗,诗中的意蕴好像已经渗入了他的血液。以前他从未对古代的事情有过如此确定无疑的领悟。想到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把古代的事情当作一场他们很愿意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的、已经遗失了的戏剧来哀叹,他便禁不住付诸一笑。现在,他迅速领会了早期一体化世界生机勃勃的蕴涵,那个世界就像某种东西,同时把人类的所有活动进行了崭新的吸纳。他并不觉得奇怪难解:那种贯彻始终的文明差不多完全是敞亮可见的,仿佛就是为了在世世代代的后人眼中形成完美的整体,一种早已以相似的方式出现过的整体。的确,在那个时代,天上的那一半生活与好似杯状的陆地上的生活恰成对照,就像两个完整的半球合在一起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黄金球体。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封闭于其中的人类精神就已经发现,这种完美的实现只不过是一种象征;巨大的星球失去重力,升上太空;在金光灿灿的球面上,远远地显示出所有那些仍然无法克服的悲哀。

当他如此思想的时候,当这个黑夜里的孤独者沉思、领悟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搁在窗台上的一盘水果。他不自觉地从上面拿起一个苹果,放到自己面前的书桌上。我的生活怎么会以这只苹果为中心呢!他思索起来。在所有已经圆满的事物周围,总是有尚未完成的事物在出现,成长。

随后,在尚未完成事物的另一边,一个纤弱的向着无限之境扩延的身影,迅疾地浮现在他面前;这就是(按照喀里恩(3)的说法)人们所谓的“女诗人”。自从赫耳库勒斯(4)完成他的十二奇功之后,世界一直在呼吁毁灭和重建,因此,所有来自存在之源的狂喜和绝望全都拥向她的心灵生活,以便能够被她的心灵所体验,而一个个时代肯定从这一切当中获得了满足。

突然,他理解了这颗坚韧的心灵(5);这颗心决意要把爱的全部努力进行到底。对于人们会误解这颗心,他并不感到惊异;这是一个远远超越了她的时代的爱者,人们从她身上看到的只是没有节制的热情,却没有看到那将爱和痛苦融合为一体的崭新韵律。他同样不会惊异的是:人们只是按照在当时看来似乎可信的样子来解释她的传奇人生;结果到最后,人们认为她的死就是那种受上帝鼓舞而把自己奉献给爱情、却不求任何回报的人的死。也许,甚至在那些受过她熏陶的女性恋者当中,也有人不理解她:在她行为的峰巅,她怎么不是在为某个抛弃了她的拥抱的男子而悲伤,却是在哀叹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有哪个人能配得上她的爱呢?

现在,这位孤寂的沉思者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高耸的房屋对他来说显得十分局促;如果可能的话,他想眺望天上的星星。他对自己认识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妄想。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充满这样的感触,是因为邻居家的年轻女孩当中有一个总是让他梦牵魂绕,挂念在心。他心里怀着各种各样的愿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正是为了她,他在今夜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领悟了爱的迫切性。他向自己发誓,决不向她吐露真情。他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孤身独处、彻夜不眠,以及为了她而思考伟大的爱者萨福是多么正确:这位伟大的爱者知道两个人的结合没有任何意义,除了加深孤独;她用“性”的永恒目的打破了“性”的临时企图;从拥抱的秘密中,她所寻求的并不是满足,而是更为强烈的渴望;她鄙视这样的观念,就是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是爱者,有一个是被爱者;她把那些在爱情上虚弱无力的人带到她的床榻上,点燃他们的爱火,使他们成为爱者,然后让他们离她而去。由于这样的崇高别离,她的心成了最为本真的心。她会超越命运,唱起她最近的爱恋者们的新婚颂诗;赞美她们的婚礼;夸赞准新郎的美德,好让她们准备好对待丈夫就像对待一尊神明一样,甚至超越丈夫的光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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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伦娜,最近几年,我重又感觉到你而且理解你了,虽然,真是出乎意外,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到过你。

那是在威尼斯,秋天,在一家外国游客经常聚集的沙龙里;那家沙龙的女主人跟那些客人一样,也是外国人。他们每个人都手持茶杯,随意地站在大厅里;每当其中一位消息灵通的客人用轻巧、含蓄的手势让大家扭头朝门口望去,并低声说出一个听上去具有威尼斯味道的人名,大家就会特别兴奋。他们随时准备听到最稀奇的人名,没有任何事情能叫他们感到震惊;因为,不管他们以往的经验是多么贫乏,一旦到了这座城市,他们就会若无其事地沉迷于那些极其奢侈的可能性。在习以为常的生活里,他们经常把离奇惊人的事情和受到禁止的事情混为一谈,结果,对一些奇妙事物的期待他们现在是允许自己接受这种奇妙的事物的在他们的脸上就显示为某种猥亵、放荡的表情。那种他们在家中只能偶尔体验到的事情,比如在音乐会上或是独自读小说书的时候才能体验到的事情,如今在这个令人欢欣鼓舞的环境里,他们却公开地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情形表现出来。正如他们无需事先准备或担心任何危险,就沉溺于音乐那差不多可以致命的倾诉的刺激就像沉溺于肉体的轻率行为的刺激,如今,在对威尼斯的真情还没有一点了解的情况下,他们就让自己陶醉在贡多拉(2)令人惬意的眩晕之中了。结婚多年的夫妇,虽然都已不再年轻,他们整个旅途中充满了恶言恶语的争辩,但是到了威尼斯便陷入了沉默无声的和解;丈夫因为太多的理想而精疲力竭,现在正享受着倦怠之后的惬意;妻子则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青春,兴高采烈地向慵懒的当地人颔首致意,脸上总是挂着甜蜜的微笑,仿佛嘴里长着的牙齿是蜜糖做的,已经开始熔化。如果有人侧耳细听,就会觉得他们仿佛是在计划离开,或者明天走,或者后天走,或者周末走。

所以,置身在这些游客中间,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离去。天气很快就要转冷了。外国游客预想和渴望中的那个柔和的、让人迷醉的威尼斯,即将随着这些昏昏沉沉的人们一起消失不见;而某一天清晨,另一个威尼斯将会出现在人们眼前,这将是一个真实的威尼斯,一个清醒的、脆得一碰即碎的威尼斯,一个完全不带任何梦想色彩的威尼斯:这个威尼斯坚定地从虚无中诞生,建基于沉陷水底的森林之上;它是由强力所创造,最终全面呈现在世人面前(1)。这个威尼斯就像一具历经磨练而坚固的躯体,曾经因为贫困而被剥得一丝不挂;正是通过这个躯体,那日夜运转不止的兵工厂输送着它的辛苦的血液,还有这个躯体的内在精神,一种具有渗透力的、无限扩张的精神,比一切芬芳国度的气味更为浓烈。这个威尼斯是一个富有创造力的城邦,它用自己贫瘠的土地上所出产的盐和玻璃去交换其他各国的财富。这个威尼斯是让世界保持平衡的美丽的秤锤,即使它表面的装饰物也都充满了看不见的、非常精细地分布在各个角落的能量。这才是威尼斯啊!

置身于这些自欺欺人的人们中间,当意识到我了解这座城市时,我心里便充满了一种对抗的感觉,以致我举目四望,不知该如何才能卸去内心的负担。在这些房间里,竟然没有一人会情不自禁地期待获知他所处的环境的基本特征,这种情形可以想象吗?有没有某个年轻人能够立刻明白呢?他呆在这里,所得到的待遇不只是娱乐,同时还是某种意志力的样本,这种意志力显得更为苛刻和更为严肃,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很难发现。对这种情况,他能当场明白吗?我四处走动;我内心所拥有的真相使我烦乱不宁。在如此多的人群当中,这种真相紧紧抓住了我,同时也带来了强烈的愿望,渴望得到表达、捍卫和证实。我心里涌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那就是我对他们喋喋不休地讲出的所有那些误解充满了憎恶,为了获得安静,我就在下一个瞬间鼓掌喝倒彩。

在这种荒谬可笑的情绪状态中,我注意到了她。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扇阳光灿烂的窗户前面,正在观察我。准确地讲,她不是用她那双严肃的、充满沉思的眼睛在观察我;而是可以这样讲用她的嘴唇,用她那对讥讽地模仿我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表情的嘴唇,观察着我。我立刻感觉到自己脸上所表露出来的缺乏耐心的烦躁情绪,就赶紧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平静神态;这样一来,她的嘴唇也恢复了其自然、高贵的姿态。接着,稍作沉思之后,我们同时向对方露出了微笑。

可以这么说,她让我联想到了美丽的贝内狄克特?凡?克娃伦年轻时期的一幅肖像;这位贝内狄克特?凡?克娃伦曾在巴格森的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1)。没有人能看到她双眸中阴郁的沉静,而不去猜想她一定拥有清澈深沉的嗓音。另外,她头发编成发辫的样式和浅色衣裙领口的剪裁款式,都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哥本哈根(2),这使我决定用丹麦语与她交谈。

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走近跟她说话,房间另一边的一群人已经朝她蜂拥过去。我们精力充沛的伯爵夫人,兴奋、热情而又浮躁地由一群客人簇拥着,呼啦一下拥到这位少女跟前,想把她带到钢琴旁边去唱歌。我确信,这位少女肯定会以没有哪位客人有兴趣听人用丹麦语演唱为藉口而推辞。果然,当他们终于让她开口回答时,她这样做了。麇集在这位光彩照人的少女四周的人们变得更加迫不及待。有人知道她还会唱德语歌曲。“还有意大利歌曲呀!”一个笑嘻嘻的声音补充道,听上去好像一种恶作剧似的断言。我想不出任何能够提供给她的借口,但我毫不怀疑她自己会找得到。那些死乞白赖者们由于故作的笑容挂得太久,现在已经有些厌倦,脸上都露出了僵硬的羞惭表情。而那位老练的伯爵夫人,为了不失体面,已经向后退了一步,满面怜悯与威严的神色随后,就在完全没有必要了的时候,她却晗首答应了。我觉得我的脸色因失望而变得苍白;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强烈的责备,但我背过了身;我觉得根本不必要让她看见。然而,她撇下了那群人,立刻来到了我身边。她衣裙的光耀照人,她身上温热的犹如鲜花般的芳香将我团团笼罩。

“我真的要唱了,”她靠近我的面颊,用丹麦语说道,“不过不是因为他们希望我唱,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唱。”

从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而就在刚才,她帮助我从同样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

她被那群人簇拥而去,我慢慢地跟在后面。但走到一道高大的门扉前时,我停了下来,让其他人走来走去,找到他们可以坐的位置。我倚在黑亮的、光可鉴人的门上,开始等待。有人问我,里面要干什么,是不是有人要唱歌了。我一概回答我不知道。而就在我扯这个谎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唱歌了。

我看不见她。渐渐地,围绕在她四周的客人们点了一首意大利歌曲,那样的歌曲在外国人看来都是非常纯粹的歌曲,因为它们全都是那么明显地属于传统。可是她,唱这首歌的人,却并不以为然。她用力地唱着这首歌;她简直有些力不从心。后来,由前面的掌声,我知道这首歌唱完了。我感到悲哀和羞愧。客人们开始走动;我决定,只要一有人告退,我就跟着离开。

但是,突然间一切都寂静下来。这是一种刚才没有人相信会出现的寂静;它持续了一会,变得越来越紧张;接着,悠扬的歌声从这寂静中迸发出来。(哦,阿贝伦娜,我这样想,阿贝伦娜。)这一次,歌声饱满,有力,但并不滞重;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天衣无缝。她唱的是一首没人知道的德语歌曲。她用极其简洁的方式唱着,就像不得不如此似的:

“我不会对你诉说那些长夜,

我睡不安心,为你泪流满面,

你彬彬有礼的神采里融合了

甘美的倦怠和摇篮曲的安宁。

你不会向我倾诉你的忧思,

从你的双眼,它们传递睡意:

如果我们竭力克制,

该怎么去忍受

我们燃烧的叹息

和随之而来的辉煌与痛苦?”

(她稍稍停顿,又略显犹疑地唱了下去:)

“哦!看看那嘴唇吧,

它们信誓旦旦地倾吐爱的表白,

可刚一开口,就那么快沾染了谎言!”

又是一片寂静。上帝知道是谁造成了这寂静。随后,客人们开始一阵蠢动,推挤,道歉,咳嗽。他们眼看着就要陷入一阵常见的湮没一切的喧哗,但就在这时,她的歌声又突然响起,坚定,宽广,热烈:

“我孤独无助,尽管有你与我分担,

在嗡嗡的低语中,和芳香的气息里。

你总是扮演着你的角色。

唉!我曾经拥抱过的人们,全已消失;

只有你,我从未真正拥有的人,带着

重生的优雅,永远留在我心中。”

这歌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都痴立不动,仿佛全都被这歌声震住了。唱到要结束的时候,她的信念是那么的坚定,仿佛在很多年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必须唱起这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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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我时常感到疑惑不解,阿贝伦娜为什么没有把她那伟大而炽烈的激情奉献给上帝。我知道,她一直渴望从自己的爱中排除一切“及物性”的因素;但是,她诚挚的心灵会因此而受到欺骗吗?难道她不知道,上帝只是提供给爱的一个方向,而不是爱的对象?难道她不知道,她无需害怕上帝会对她的爱有所回报?难道她没有认识到这位从容的被爱者的克制力,为了让我们这些动作迟钝的凡人能够发挥我们全部的爱心,他无声无息地将爱的渴望延缓?抑或,她想避开基督?难道她害怕在爱的中途会被他留住,变成他的所爱?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很不情愿想到朱丽叶?雷文特洛(1)?

我差不多相信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特别是当我想到一些女性“爱者”,她们由于有来自上帝的慰藉,尽管得到了上帝之爱,却全都沉沦了;她们有的像梅希蒂尔德(2)一样天真无邪,有的像特蕾莎?德?阿维拉(3)一样热情似火,有的像死后升天的利马的圣罗塞(4)一样受到伤害。啊!对于弱者来说是救赎者的上帝,对于这些坚强的灵魂来说却是一种损害:在她们除了漫无尽头的皈依之路别无他求,并在天国门前充满期待的时候,她们再次遇到了有着人之形象的造物者,他的款待宠坏了她们,他的男性魅力迷乱了她们的心。造物者心灵的强大透镜,再一次积聚了她们那本已平行照射的心灵之光;而她们,天使曾经希望她们为了上帝而保持童贞,现在则兴奋地燃烧起来,并在爱之焦渴中燃成灰烬。

(被爱意味着被消耗,被燃成灰烬。爱则意味着永不枯熄的明灯放射光芒。被爱是转瞬即逝,爱则是永存不灭。)(5)

我想,同样可能的是,在后来的岁月中,阿贝伦娜曾经尝试用她的心来思考,以求在不知不觉中直接进入与上帝的交流。我可以想象,她留下了一些书信,这些书信让人联想到阿玛丽耶?嘉丽金公爵夫人(6)那种专注的内观冥思;可是,假如这些书信是写给某个多年以来和她交往密切的人的,那么此人一定会为她的变化而备感痛苦吧!至于她自己,据我猜想,她最害怕的莫过于那像光谱一样不可捉摸的变化;我们从来注意不到这种变化,因为它们的所有迹象全都和我们的生活相去甚远,以致常常被我们所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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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让我相信,浪子的故事(1)讲的不是一个人不愿被爱的传奇。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爱他。他慢慢长大,除了知道大家都爱他,不知道生活还能是什么样的;作为一个孩子,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温情。

可是,随着他长成一个小伙子,他开始试图摆脱这些生活习惯。尽管他还无法用语言把这种念头表达出来,但是当他整日在野外游荡的时候,他甚至已不愿带着家里的那些狗同行了,因为那些狗也爱他;因为从它们的目光中,他读出了顺服、期待、分享和关注的神情;甚至因为在它们面前,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引起它们的欢快或是哀痛。然而,在那些时日里,他所需要的却是内在精神上的冷漠;有时候,比如说某个清晨在原野上,这种内在的冷漠会彻底将他攫住,致使他撒腿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忘记了时间,甚至没有片刻意识到时间是早晨。

他尚未经历过的人生的秘密,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不知不觉间,他离开了小路,冲过广阔的原野;他张开双臂,仿佛张得越宽就越是能让他同时拥有很多个方向。接下去,他会扑倒在某个树篱后面,没有人注意他是怎么了。他折下一根柳枝,给自己做一支柳笛;他用石子投掷田野上的小动物,或者弯下身逗弄一只小甲虫。所有这一切都显示不出命运的任何征兆;而天空从他头顶上方飘过,一如飘过整个大自然。终于,各式各样的联想随着下午来临了。他成了托尔图嘉岛(2)上的一个海盗,不过他不是被迫去当海盗的;他围攻康贝契城(3),或是袭取了港口维拉?克鲁兹(4);他可以是一支大军,也可以是骑在马背上的一名将军,还可以是航行于汪洋大海上的一艘船,这些全凭他的幽默遐想之所至。他脑子里刚一出现跪拜的闪念,他就马上变成戴奥达图斯?德?戈骢(5),屠杀了那条恶龙;接着,他又热血沸腾地想到,这是一种盛气凌人的英雄主义,而不是谦恭顺服的英雄主义;因为他不会让自己忽略了这种想象游戏的任何一个细节。但是,无论他想象中的冒险经历是多么丰富多彩,他还是有 时间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鸟,即使不能确定是哪种小鸟。只是,接下去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上天啊,有多少事情需要抛开,有多少事情需要忘记啊!因为,非常有必要忘得彻底干净;否则,如果家里人寻根究底地追问的话,你难免会泄漏出内心的秘密。不管你怎样到处磨蹭,怎样一步三回头,家宅的山墙最后总是出现在你的视野。顶层最边上的那扇窗户永远关注着你;说不定有人正站在那儿呢。焦急地等待了一整天的狗们冲过灌木丛,将你团团围住,迫使你恢复成为它们心目中的那个人。其他的事情,家宅都会做的。一旦你置身于家宅特有的氛围中,大部分事情早已确定了模样。细枝末节的事情虽然略有所变化,但就总体而言,你仍然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人;对那个人,家人早已根据他短暂的过去和他们自己的意愿,为他规划了一种人生蓝图,一种大家共同拥有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无论白天黑夜,都包裹在他们爱心的影响之中,处在他们的希冀与猜疑之间,并时时面对他们的赞美或责怪。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上楼梯的时候怎样小心翼翼,全都无济于事。家人全都在起居室里,只要房门一打开,所有的目光就会立刻转向他。他留在门口的黑暗中,等待他们发问。可是随即发生的情况十分糟糕。他们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餐桌旁边;所有在场的人,不管有几个,全都好奇地聚到灯的周围。他们倒好,全都站在暗影里,却让他一个人置身在灯光下,遭受着拥有一副面孔的全部羞惭。

他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装模作样地过着他们强加给他的这种生活,渐渐地使自己的整个外貌都变得和他们相似吗?他会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面对他的意愿所具有的敏感的真挚,一半面对那些几乎要败坏这种真挚的世俗谎言吗?他会放弃成为某个人物的努力吗?如果成了那样的人,就有可能伤害他的那些只拥有软弱心肠的家人。

不,他要离家出走。比如说,趁他们忙着布置他的生日餐桌的时候,离家出走;在他生日那天,他们会在餐桌上摆出一些随意挑选的糟糕礼物,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他失去的一切。他要永远离去,再也不回来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被爱的可怕境地,他当时是下了多么坚定的永远不再去爱的决心。等许多年过后,他会记起这件事,并发现这个决心跟一些其他的计划一样,最终也变得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在孤独寂寞中,他已经一而再地爱过了好多次;每一次爱,他都毫不吝惜地倾注自己全部的精力;而且为了他人的自由,他总是怀着无以言说的忧惧。渐渐地,他学会了用自己的感情之光把被爱的对象照得晶莹透亮,而不是在她们身上耗尽自己的感情。于是,通过所爱对象日益晶莹透亮的形象,他看到因为他的永无止境的占有欲而敞开的广阔天地,并且越来越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将因为渴望自己也被这样的感情之光照透,而怎样整夜、整夜地哀泣垂泪啊!可是,一个顺服了的被爱的女人和一个主动去爱的女人,两者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无所慰藉的夜啊!在这样的漫漫长夜里,他那过剩的馈赠又返还他自身,而且因为短暂无常而显得非常沉重。那时,他是多么经常地想到那些游吟诗人啊!那些游吟诗人什么都不怕,只怕他们的祈求得到回应。为了不得到这样的经验,他把自己的所有财产无论是继承来的,还是自己赚来的统统挥霍殆尽。他日复一日地害怕那些女人可能试图回报他的爱,就用大手大脚的花费去伤她们的心。因为,他早已不再渴望遇见能够将他彻底照透的爱者了。

无论何时,他最大的恐惧就是害怕有人会回应他的爱。即使是在贫穷每天以新出现的艰辛威胁着他的生存的时候;在他的头脑成了苦难的宠物,变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他浑身上下长满裂疮的时候,那些裂疮仿佛是在磨难重重的黑暗中张开的备用之眼;在他躺在垃圾堆前瑟瑟发抖的时候,人们因为他变得与那些垃圾堆没有什么差别而将他丢弃在那里;甚至是在他细思默想的时候,他最大的恐惧全都是害怕别人会对他的爱给予回应。跟那些相互拥抱所带来的巨大悲哀相比较,所有这些苦恼又算得了什么呢?在那些拥抱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失去了。难道他不曾在清晨醒来,发现未来的美梦已全部化成泡影?难道他不曾毫无目的地到处漫游,却没有权利去面对任何危险?难道他不曾无数次地发誓绝不能这样死去?也许正是由于这份苦涩记忆总是执著地反复重现,并且根深蒂固,才使他能够受得了在污秽的垃圾之中苟延生命。最后,他又会出现在人们眼前。直到那时,直到他开始了牧羊人的岁月,他那疲惫不堪的生活才得到缓和。

有谁会来描述他当时所遭遇的一切呢?有哪位诗人具有说服一切的天赋,能够将他如今所过的时日的漫长与生命本身的短暂协调一致呢?哪一种艺术恢弘壮观得足以同时生动表现出他那裹着斗篷的纤瘦身躯和他经历过的庞大无垠的黑夜所具有的浩渺高远之特质呢?

正是从那时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时好时坏的康复期的病人,只是宇宙万物中的一分子,平凡而无名。除了他还爱“活着”,可以说他已经什么也不爱了。他的羊群所具有的卑微低级的爱,丝毫不会打动他的心;这种爱,就像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线,散落在他的周围,在草地上柔和地闪烁着。沿着头脑简单的羊群为果腹而逐草移动的足迹,他默默地踏遍了世界各地的牧场。异乡人在雅典卫城一带看见过他;或许,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勒?波一带的一个牧羊人(1),并且在那里亲眼目睹了变成化石的遗迹比那个高贵的家族(2)更能经得起时光岁月的磨洗;那个家族虽然竭力获得了吉祥的数字“七”和“三”,却无力征服他们家族星形徽章上的那十六道光芒。或者,我可以想象他滞留在奥朗日一带,倚靠着那富有乡野风情的凯旋门(3)歇息的景象?或许我还可以在阿利斯坎普斯(4)一带鬼魂经常出没的阴影中看见他;那里的古墓像复活者的墓冢一样张开了口子,而他的目光正在那些古墓间追逐一只蜻蜓。

这一切无关紧要,我所看到的远不只是他自己:我看到了他的生活,这时,他已经开始踏上了对上帝之爱的漫漫路途一种静默的、永无止境的工作。因为,虽然他始终渴望永远克制自己,但他内心不断增长的无力改变现实的感觉又一次征服了他。这一次他希望能够得到某种回应。经过了漫长的孤独寂寞,他的全部天性已经变得具有预知和不出差错的能力;这使他坚信,他现在所念想的上帝绝对知道该怎样用具有穿透力的熠熠生光的爱去爱。但是,就在他渴望自己最终能够得到炉火纯青的爱的时候,他那已经习惯了浩渺无垠空间的意识让他领悟到:上帝遥远得不可企及。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心里总是翻腾着跃入太空、投身上帝怀抱的念头;夜是充满发现的时刻,那时他会觉得自己非常强壮,可以沉潜到大地深处,然后将它掀举到他内心中热血沸腾的风暴之巅。他就像是一个听到了某种高贵的语言就狂热地尝试用它去写作的人。不过,他仍须经历因发现使用这种语言其实十分艰难而带来的沮丧。起初,他实在不愿相信,仅仅为了学习造几个简短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就可能需要把漫长一生的时光耗费进去。他全身心地投入这种学习之中,恰如一个参加赛跑比赛的选手;但他必须克服的语言的难度是如此密集,致使他不得不放缓速度。很难找得出什么事物会比这种初学阶段更容易让人丢人现眼了。他曾经找到了炼金术用的点金石;现在,他被迫无奈,要不断地把他转瞬得来的幸福之黄金还原成粗糙的忍耐之铅块。他曾经习惯了以广漠的宇宙空间为家,现在却要像蠕虫一样在既无出口、又无方向的曲折路途上缓慢爬行。他曾经为学习“爱”而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现在他终于发现:所有他自以为已经完成了的“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没有价值;从这些“爱”,又是怎样的不可能产生任何结果,因为他从未试着去培养它,并使之成为现实。

经历了那些漫长的岁月,他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为趋近上帝而进行的艰苦劳动中,他几乎忘记了上帝的存在;或许,他期望从上帝那里能够获得的一切只是:“宽容一切灵魂的忍耐”(5)。许久以前,他就已经超越了世人所看重的命运的偶然性;可是现在,即使是必不可少的快乐和痛苦,也都失去了它们芬芳的余味,变成了对他来说既纯粹、又富于营养的事物。从他存在的根源处萌生出一种丰富的欢悦,就像从根须生长出来的坚忍而常青的植物。他开始专心一意地学习掌握那些构成他的内在生命的东西;他不想忽略任何东西,因为他坚信,他的爱就存在于这一切之中,并在其中培育成长。的确,他内心世界的宁静已经达到了深邃的境界,以致他下决心要赶紧弥补一些最最重要的事物;这些事物都是他迄至今日一直没有能力予以完成的事物,也是他在等待的同时,只能眼看着它们悄然流逝的事物。尤其重要的是他想起了他的童年;他越是平静地回想,就越是觉得自己的童年远远没有完成;所有关于童年的回忆都携带着某种模糊不定的预兆,而且正因为这些回忆被看作是属于过去的,反而使它们几乎变成了未来的一部分。将所有这一切重新承担起来,实实在在地承担起来这就是他离家出走了多年之后,要重返家乡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留在家乡,没再离开;我们只知道他回去了。

讲述“浪子”故事的人讲到这里,总是试图让我们回想起那幢家屋当年的模样;因为在那儿,过去的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一段屈指可数的时间;家宅里的每个人都能说得出过去了多久。那些狗全都垂垂老矣,不过都还活着。据说,有一只狗看见他时,吠叫了几声。家中的整个日常工作都被打断了。窗口露出了很多张脸,上了年纪的脸和长大成人的脸,彼此相似得令人感动。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起来,终于认出他来了。认出他吗?真的只是认出他吗?是宽恕吗?宽恕什么呢?那是爱啊!上帝啊,那正是爱!

但是他,这个被认出来的人,心思重重,没有想到爱,没有去想爱是否还存在。所以不难理解,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当中,为什么只有他的动作留传下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动作,家人们以前从未见过那是祈求的动作,他跪伏在家人脚前,恳求他们不要爱他。家人又是吃惊,又是迷惑,把他搀扶起来。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的奇怪举动,宽恕了他。尽管他的态度是那么毋庸置疑的明确,他们却全都误解了他;对他来说,这肯定是一种无以言表的解脱。也许他可以留下来,不再离开。因为,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们那么为之自豪、并在暗中以之相互鼓舞的爱,对他毫无影响。他几乎要笑他们所做的努力了;很明显,他们能够想到他的时候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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