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不停地钓鱼,早中晚一直吃。有时把鱼串起来烤着吃;有时用油炸着吃;有时把鱼炸好后放上醋、盐和胡椒,做成醋渍鱼。
完全吃腻了的我说:“我们已经彻底报了仇了吧!”那心情简直是一辈子都可以不吃黑鲈了。
阿健也满意地说:“你现在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吧。”
第二天中午过后,我们决定最后钓一次收场。扛着钓鱼竿来到湖边,把各种各样的钓钩都试过了,但是鲈鱼怎么也不肯轻易咬钩,此时钓鱼有些心不在焉了。
“你不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吗?”我说。
“你说什么?”
真是一个迟钝的家伙,给他扔点诱饵!
“比如女孩子什么的。”
阿健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女孩子的哪个地方好?怎么样的好?”
“什么‘怎么样的’?”
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这般反应,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你说的女的,是指作为性欲对象的异性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
玩笑,但好像不是开玩笑。“你是不是同性恋者?”“你不会是当真了吧?”“没人说女的怎么样,我说的女性当然不是指作为性欲对象的异性。”
阿健没有回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香烟盒,甩了甩,从中叼出一根香烟,又从裤兜里取出一次性打火机灵巧地点着烟。
“如果是指对作为性欲对象的女孩子感兴趣,我很理解。”他从缩拢的嘴唇里吐出烟,“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这是很自然的欲望,因为无论什么物种都要传宗接代。只不过人是社会性动物,如果每个个体都随心所欲追求欲望,那么很快就会一团糟。于是要求有某种约束,也就是结婚,像所有人所做的那样。总而言之,结婚就是我养着你,想要你的时候就要你,而不必付钱。对不对?”
这和爱情没有关系,只是合同关系而已,哪怕相互之间都有需求。如果不喜欢结成法律上的关系,那就应该老老实实掏钱“睡觉”。
哇!我原来以为自己对结婚是个相当的虚无主义者,但是赶不上阿健。他的婚姻观简直就像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那,恋爱呢?”
“是一种节俭吧。”
他幼年时肯定很不幸。
“你的意思就是说,与其吝啬地相互欺骗说‘喜欢’、‘爱慕’,还不如花钱跟合适的女性上床更好。”
“的确如此。”他使劲地点了点头,把尚未抽完的香烟扔到脚底踩灭,“因为我是重视道义的人。”
这时有鱼来咬钩了。无论是汤匙还是油炸食品,这些家伙只要看见是新鲜的东西,马上就来咬。也许就连开葡萄酒瓶的起子或一次性打火机都会来咬。
“这家伙完全没有恐龙那样的智力。”我一边从鱼嘴里取出诱饵一边说道。
“你那种歧视性的言论真让人听不下去。”
由于两天来一直在一起尽吃同样的东西,我们就像进入倦怠期的夫妻一样争吵不休,相互讨厌对方的言行举止,为一句不经意的话而恼火。
在钓到四五条的时候,有一条大鱼咬钩了。钓鱼竿弯曲了,线被一个劲地往水里拖,我慌忙把鱼竿竖起来,不让鱼跑掉。这条鱼的劲很大,几乎要把鱼竿拖到湖里去了。
“是一个大家伙!”阿健叫道,“听到你说的话了!”
我一点一点地拖这条鱼。
“拉过来!”阿健大声叫道,“放手的话会跑掉的。怎么能叫大家伙打败呢?!”
挣扎了一会儿,线不动了,只是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
感。我慢慢地卷起了线轴。鱼竿几乎弯成直角了,线上的水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突然,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起来一样,我不由得向后翻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地上的木头上,顿时看到大白天的天空中无数的星星在闪烁。
“不要紧吧?”阿健盯着我问道。
鱼竿在手中拉得笔直,透明的线松弛地在风中摇摆,湖面在令人目眩的夏日骄阳下闪闪发光,四周静悄悄的,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7
我欣赏莫扎特,几乎已经达到了像鉴酒师品酒一样的地步。放暑假的时候,我决心全身心钻研二十首左右的钢琴协奏曲,天天换着听各种各样的唱片:首先听巴伦波伊姆、阿什凯纳齐、佩拉希亚,然后再听威廉·巴克豪斯、克利福德·柯曾、鲁道夫·谢尔金、克拉拉·哈丝姬尔等昔日名师的演奏。
在房间里听莫扎特的时候,有时会精神恍惚,不由自主地想起风嶋香澄来。每次想到她,心情都有点怪怪的,就像有人用细针扎我的心窝。虽然说像一起交通事故,但孤男寡女在一起过了一夜,之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像是虚幻的、摸不着头绪的体验一样。
那天早晨离开她的公寓时,我们互相都感觉很别扭。风嶋香澄几乎不说话,那种态度好像在暗中责备我的行为。傍晚我去看她的时候,两人的谈话也没有什么进展。我问她怎么样,她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第二天她不在。之后又去了她的公寓几次,但都没能见到她。有一次在敲门的时候,住
在旁边的女学生告诉我说她放暑假回家了,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
我很迷惘,心灵受到了伤害。也许她认为那天夜里被我抓住了弱点。那她为什么还让我进屋?她不是卖弄风情地对我说“你不能再待一会儿”吗?不管怎么责问,奇怪的是,我没有产生对风嶋香澄的憎恨,倒是对自己在那种情况下未能成事的没出息感到几分厌恶。我想大概是因为和平教育的缘故吧。由于遭受切肤之痛而一直被洗脑“不想再次进攻”,所以就连谈情说爱之事也遵循和平宪章了。广岛悲剧不容重演。
我想起了心理学课上听到的“幻肢”故事。在事故或战争中失去手脚的人感到失去的身体部位有痛感。我觉得风嶋香澄就像我被砍掉的身体的一部分。我不是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而是我的身上长出了心。那感觉就像衬衫里掉人松针一样,扎得难受。
进入八月以来,我们举行了高中同学的聚会。在一阵热闹之后,按照惯例又唱起了卡拉OK。由于歌声太嘈杂,又喝多了对水的酒,我的心情很不好。这时,在当地的女子大学上学的下村朱美向我打招呼:
“鲤沼君,小组活动怎么样了?”
“我没有参加什么小组。”
她几乎偎依上了我。这家伙,上大学后就马上春心萌动了,像夜总会(虽然我没去过)的女招待。由于我了解她初中、高中的事情,所以现在一点也不为所动。她从坤包里找出一个小信封,对我说,“我参加了书法小组。”
“我在举办作品展览,可以的话来看看。”
“好。多少钱?”
“不要钱。反正是卖剩下的。”
我接过门票。
“我想到时候我会在会场。”
“明白了。我一定去。”
之后,我去看了书法展览。奇怪的是她竟然很高兴,说,“你真的来了。我太高兴了!”就这样定好约会。当天将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碰头坐电车去了郊外的游乐场。因为是盂兰盆节,到处都是带着小孩的父亲,拥挤不堪。受欢迎的加演节目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湖边租船的地方也写出通知:“现在的等待时间是一个小时。”
“就像举行成人仪式的保龄球场一样啊。”我说。
“我们坐过山车吧。”
“肯定很挤。还是坐高空观览车吧。”
“说这说那的,其实你是不敢坐吧。”她微笑着看着我的脸,“那好,坐高空观览车。”
几乎没怎么等就坐上了高空观览车。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坐进去之后,吊舱就成了两个人的世界。突然,我的大脑神经敏感起来,脑袋瓜里打起了坏算盘。我准备忘记在高中二年级的毕业生欢送会上那尴尬的一幕——由于模仿麦当娜一点也不像而遭到全校师生嘲笑。我打算先采取一些行动,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够接吻。如果坐过山车,那可是要冒生命危险的,还是坐高空观览车好。正想到这儿,她突然问我:
“你觉得书法展览怎么样?”
这是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
“嗯,是啊。”我想了一会儿说,“尤其是草书,写的字我几乎认不出来,但总觉得很好,真是不可思议。”我认真地回答,觉得这时的自己很可悲。
从下村朱美的表情来看,好像正合她意。她说:“所谓书法,就是抛开文字本来的意思,追求纯粹的造型美。在这一点上,也许和抽象画很相似。”
“的确如此。”
吊舱快要到达最高处了。我琢磨着赶快改换话题,但是被她所说的书法造型美扰乱了头绪,想不出来。和她相对而坐是个错误。这种姿势下就连若无其事地抱抱她的肩膀都不可能。最后,就在谈论良宽①的时候到了最低处。
“辛苦啦。”一位男工作人员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
“我们去划船吧,划船!”我有点自暴自弃地大声叫道。
“太拥挤了吧?”她皱了皱眉头。
“无论如何也要划船!”
我打算在湖心岛的后面找到吻她的机会。等了三十分钟之后终于坐上了小船。由于湖小船多,显得很拥挤。划船时要避免相互磕碰,也是一件辛苦的事。而且由于周围全都是小孩坐的船,前进方向极不规则,稍不留神就会突然在眼前团团打起转来。我被弄得汗流浃背,从船上下来的时候疲惫不堪,几乎连话都懒得说。
吃了比萨,各喝了一杯啤酒后,时间已到了七点。只要她一谈书法,那么别说上床,就连接吻也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我想今天晚上就这样把她送到家,老老实实地回去吧。
我一直以为下村朱美肯定是住在自己家里的,但是途中听她说,她现在离开家和哥哥一起租了个公寓。她的父亲是个在自家开业的儿科医生,哥哥是和我同一所大学的医学部的学生。好像是她哥哥为了学业之便要在大学附近租房住,她也就跟他一块住了。
“他常常要实习,晚上回来很晚。”
“还是医学部忙啊。”
医学部校区和附属医院都位于稍稍远离学校本部的地方。
“不去坐一会儿?”在靠近公寓的时候,她问我。
顿时我的心情激动起来,但还是叮嘱自己不要期望发生什么。
“你哥在吧?”
“怎么说呢?他常常去医院。”
但是仍然不能麻痹大意。有希望的时候,也有可能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谈良宽。
她打开门,大声地说:“我回来了。”聆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我说,“好像不在。”
之后的发展真像是疾风暴雨一般。进了大门就是一间六个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她的房间在右侧。起居室里面好像是她哥哥的房间。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把鞋子拿开了。下村朱美让我进了房间,关上卧室和起居室之间的拉门,插上了门闩……转过身来就抱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放下拿在手里的运动鞋。由于笨拙地把脸贴得太近,牙齿碰着牙齿发出轻微的声音。接吻之后,她对我说:“来吧!”那时我立刻想起滚石乐队的处女作——查克·贝里的《来吧》,我进入了状态。房间里放着一张藤制的简易床,我们相拥着倒在上面。我马上就去解她的衣扣。
“等一下,”她按住我的手,“你先脱。”她说。
此时我成了任下村朱美摆布的“波茨坦公告”。在两个人都脱光的时候,她说:“用手弄。”
我差一点要问“弄什么?”她自己引导着我。在我玩弄她那地方的时候,她发出了呻吟,身体一点点地痉挛起来。我又差一点问她“怎么了?”我决定把一个接一个涌现出来的疑问综合起来考虑一下,努力把握好正在发生的事情。她骑在我身上,弯下腰使劲动了起来。我就像在波涛中翻滚的冲浪板。
突然,她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不好啦!”
“怎么了?”
“别出声。”
大门前响起了叫“朱美”的声音。
“你哥回来了?”
“嗯,”她用手堵住我的嘴说,“我有点不舒服,在睡觉呢。”
“没事吧?”
“可能是感冒了。”
“我给你看看。”
从声音来判断,他马上就会进来了。而他的妹妹却全身赤裸,正骑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没事的。”她着急地说,“哥哥,医院怎么样了?”
“今天是星期天,我就早点回来了。”
听起来他好像去自己房间了。
“快穿衣服。”她边找散乱在四周的自己的裤子边说。
“给我纸巾……”
她看着我就像在说:“这个人,怎么回事?”然后胡乱地把纸巾盒塞给我。“你赶快走吧。”“我怎么出去?”她轻轻地打开朝向路边的窗户。潮湿的夜气飘进房间。“从这儿?”“你快点!”她不容我分说,把运动鞋扔给我。“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你哥会出去的。”下村朱美瞪着我,脸色很吓人,好像在说:“不行!”“那,下一次……”她不耐烦地连点两下头说“好,好”。我爬过窗户到了外面。房子和道路之间是狭窄的树丛。她隔着窗户把鞋子递给我。我正想说点什么,她却说了一声“再见”,就迅速把窗子关上了。
8
“简直是只发情的猫。”阿健边在调色板上拧画笔边说,“和女的上床必须老老实实付钱。你既想不花钱,又想要舒服,所以才搞成那样的。”
“反正我是个又小气又下流的男人。”
他充耳不闻地说:“我们唯一的信条是等价交换。爱情和真心都以这一原则为基础。在享受资本主义的财富之时,却把恋爱看成非资本主义,我认为这是不正当的。”
“人类是多么寂寞的动物啊。”
我在想下村朱美,但眼前浮现的却是风嶋香澄的面容,而且她柔软的身体也在我脑海中苏醒了过来。我们在公寓的同一个房间里过了一夜,相拥着迎来了黎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人是魔鬼。”我自言自语,就像夏目漱石作品中的“三四郎”。
阿健吃惊地回过头来。
“不要为女人那点小事就自暴自弃。”
“唉,还是你光考虑画画好啊。”
虽然不开心地掩饰过去了,但还是有点寂寞和失落。主要原因就在于谜一般的风嶋香澄。
下村朱美只是一个任性的人,她让对方失望是因为她本人的反复无常,没有什么更深的内涵和神秘。而风嶋香澄却充满神秘,而且现在这种神秘感进一步加深。下村朱美也许是一道有点难解的应用题。虽然是道难题,但完全能给出答案。但风嶋香澄究竟有没有正确的答案呢?如果把“风嶋香澄”作为入学考试题,可能出题者会被解雇,因为它比难题还要难。一开始就没法解,也不好打分,还找不到类似的题目。也就是说,那个,那个……
“据说近来男性的精子数量在减少,功能也很差。”阿健对着画架一边挥动画笔一边说,“也许人类会有那么一天,由于不能繁衍后代而走向灭亡。或者即使进行性行为,生下来的也都是突变体。”他转过身来征求我的意见。’“你很了解生态学嘛。”
“我一直认为现代医学是为了治疗先天性异常疾病的。”他用画笔打着拍子一边像演戏似的说,“未来的孩子们,为了你们,我在随意地消费现在,消耗着水、空气、粮食和地球,但是什么也没生产,就连你们……阿门。”
这是关于这个世界末日的天真的谣传和戏言。虽然是开玩笑,其实大家还是要害怕地叫起来。这是一种没有饥饿征兆的深不可测的不安和空虚。过于富足,超过一定的限度,也许就接近恐怖了。在过剩的自由中把自己当成被抛弃者,这是为什么呢?
“这幅画的主题是:基督原本是女人。”他自言自语道,“证据有很多。首先是自己身体内产生异物并把它变成快感的只有女人。”这时,他朝我瞅了一眼,“你已经不是处男了,我说的话懂吗?”
“还行吧。”我回答得很暧昧。
“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恍惚中把钉在手掌上的钉子这种异物变成了快感。”
“你问过基督本人吗?”
“那你看看宗教画上画的基督,他的表情难道不是只让人觉得性欲高涨吗?从生理上来讲,能够那样的只能是女人。我们绝对不行。因为男人的头脑不灵活,钉子就是钉子,你不觉得疼吗?”
“还有,”他接着说,“圣经中的基督把不选自己而选亲兄弟的家伙开除教籍。强制采取这种绝对选择的当然是女人:选我?选他?究竟选哪一个?男人应该采取更相对的选择,例如用金钱来解决问题。可基督却不是这样。他总是强迫绝对的选择:全部,还是一个不选?说这种荒唐话的就是基
督。诸如此类,还有其他很多的间接证据。总之,我最终确定基督是一个女的。如果这样,我们应该怎么办?因为对画家来说,没有比把男的变成女的更简单的事情了,即使他是世界宗教的鼻祖。要说怎么办,可以在基督的胸部加上可爱的乳房,再把下身涂黑。”
世界是平面的、二维的,感觉只有自己是永远的。但是就连这个自己,有时如果不被逼进极限状态,就不能很好地感受。而将来还要再活几十年就像一个恶意的笑话,就像想要写一篇全是虚词组成的文章一样,满篇“之乎者也”……
9
八月末的一个星期天,我和母亲二人早早吃过晚饭,在看电视转播的棒球比赛。这时,门铃响了。打开门,风嶋香澄站在门口。“晚上好。”她说。“哎呀!”我吃了一惊,“怎么了?”“送你这个。”她递给我一个点心盒。从包装纸上可以看出是八桥煎饼。“我回了一趟家。上次多谢您了。”“不进来坐一会儿?”我有点强行地把她带到二楼我的房间,从冰箱里取出两杯刨冰。“吃晚饭了吗?”“吃过了。你呢?”“我也吃过了。”谈话很没意思。在这之前我们也没有很好地谈过话,当时主要都是些有关生理方面的内容,如“心情不好”、“想吐”等,后来就像被卷进劫机事件一样同床共枕。可以说几乎是
一种既成事实的关系。现在我们也是带着不舒畅的感觉沉默地吃着冰。
“你家在京都?”
“不在市内,在郊区。”
“暑假过得怎么样?”
“很无聊。”从她的说话方式来看,好像很不值得回答,“你呢?”
“和你差不多。我专心钓鲈鱼了。”
“有意思吗?”
“下次一块儿去吧。”
“好。”
我闻到了淡淡的香皂味,也许是因为她来这里之前洗了澡。这让我感到有点满意。
“考完试去玩吗?”她追问道。
“去京都?”
“父母哕哕嗦嗦的,让人在家里待不住。我们可以在市内宾馆租个房间,一块儿游览观光,可以吧?”
她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难道是在家的一个月让她对我的思念成熟了,还是和高中时的男朋友分手了?诸多疑问都被单纯的喜悦冲没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没去过京都。”
眼光突然碰到了一起。我知道两个人都在考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时传来敲门声,母亲端着薄荷茶走进屋里。
“欢迎您。”
“打扰了。”
母亲对她拿来的八桥煎饼表示谢意之后,风嶋香澄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气氛非常融洽。我们在喝薄荷茶的时候听到了放焰火的声音。“商业街在放焰火。”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夜晚微暖的空气吹在由于空调、刨冰和薄荷茶而凉透的身体上,感觉很舒服。“在哪儿放的?”“可能在附近的海岸边。”从屋子里能看见一部分焰火。黑暗的天空被染成蓝色和红色。但是和声音相比,能看得见的焰火非常少。
“在这儿看还是不行,我们出去看吧。”、
“好。”
但之后我们做的事不是看焰火,而是接吻。当我们脸贴着脸接吻的时候,风嶋香澄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我从她的腋下抱住她。闭上眼睛轻轻呼吸的时候,我闻到了薄荷的香味和混杂着香皂味的轻微汗味。至今我还记得那种味道。
第二部
1O
上半学期的考试结束后,我在当天傍晚坐上夜行列车离开了这个城市,并于次日清晨到达了京都。香澄来车站接我。她先考完试,提前一天回了家。“我来了。”我说。“真的来了啊!”她微笑着说。我们走进附近的咖啡店,吃了烤面包片和鸡蛋。有几个准备上班的人也同样在吃烤面包,喝咖啡。卖花的老太太拖着双轮拖车从窗外走过。
“在车上睡了吗?”她问我坐火车的事情。
“刚躺在空的座位上,列车员就过来把我叫起来,说会妨碍别的旅客,可是并没有别的旅客。”“那你很困吧?”“没事。你带我到处转转吧。”“想去哪儿?”京都古香古色,颇具流行风情。整个城市就像文化遗产的主题公园,到处都是名胜古迹。如果不是和她在一起,恐
怕会觉得自己是来修学旅行的。
“到处都是国宝、重要文化遗产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别这么说,不然警察会逮捕你的。”
“你家在哪儿?”
香澄告诉了我一个附近城市的名字。从她的口气来看,好像不打算把我介绍给她的父母。我也并不特别想见他们。我希望这是一次古都的幽会,而不是父母允许的约会。
“你今天格外漂亮啊!”我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我觉得你很配这个幽雅的城市。”
香澄瞥了我一眼说:“你笑话我?”
“哪里话!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
“是嘛,”她冷冷地说,“谢谢!”
“风嶋香澄,”我一本正经地说,“为了使这座充满文化和历史气息的城市的魅力更加突出,我想你应该更加放荡不羁一此”
“喂,鲤沼!”
“嗯?”
“你在大学光干那种事了吗?”
我们逛了几座历史教科书中出现过的神社寺庙。中午时错进了一家寿司店。这家店的大门是质朴的民家构造,但里面却像画上的老铺子一样,白木柜台透着皇家文化的气息。菜谱上没写价钱,真让人有点害怕,因此难得的一顿饭让人充满了恐惧。幸好香澄说想吃黄瓜寿司,我也要了同样的寿司。吃完后结账,价格并不是特别贵。走出店门,没有了恐惧,空肚子也有点饱了。
虽然肚子并没有完全饱,但我说:“可以吻你吗?”
“就在这儿?”
她这么一说,我四周一瞧,发现我们在一座叫千手阎王堂的寺庙前面。“地点有些不合适。”“好像是有点。”等到皇宫或鸭川再接吻吧。我们没有接吻,而是手拉着手。“喂,鲤沼,”这次是风嶋香澄说话了,“为什么是我?”“什么‘为什么’?”“你来见我的理由。女孩子到处都是,为什么特意跑这么远来见我?”、
“你叫我来的呀。”
“这不是回答。”
“我真的要回答吗?”
“老实说。不要忘了这儿是阎王殿前面。”
虽然是假装开玩笑,但是空气中飘浮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回答不好,两人的关系有可能就此结束。
“我服你了。”
我考虑了一会儿,那感觉就像被拖到阎王面前的罪人一样。
“七月份在游园会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非常寂寞。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我觉得你非常寂寞,非常孤独,一种很沉重的孤独,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于是我就想,你的孤独是为我准备的。”“很合适的解释啊!”“还行吧。”虽然没有笑容,但也不是挖苦的口气。“你的孤独呈一个小小的心形,和我的心之间的空隙正合适,简直就像拼图板一样。我像一个诗人吧。”
她终于笑了。不知我给阎王的印象如何,但好像很中她的意。
一起吃完晚饭之后,我到街上找当晚住宿的旅馆,香澄也跟着我。转了不到一个小时,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合适的旅馆。服务台很大,同一层有一个很大的休息室和一个咖啡厅,很多人走来走去。我在登记簿上胡乱写了一个地址和姓名,开了一个单间。在此期间她一直在休息室等着我。
“去房间吧。”我顺其自然地说。
香澄没有拒绝。我们乘电梯去房间。二楼和三楼有西餐厅和日本料理店,没有人觉得我们奇怪。
现在,我们的情况又和游园会夜晚一样:并排躺在窄小的床上,手握着手,仅此而已。这样下去,肯定又会和上次一样度过一个优柔寡断的夜晚,迎来一个一事无成和自我憎恶的早晨。今晚应该有所超越。我想把我的心情告诉她。但是说什么好呢?用京都方言说“我要”吗?
“好吗?”
这是困窘之际所采取的二进制。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采用国民审查的原则,把这理解成表示信任的意思。我轻轻地给她脱了衣服。
“疼吗?”
“嗯,有点疼。你呢?”
“前面就像被什么咬住一样。”
吃光干粮的登山者空着肚子在山里游荡了好几天,终于来到一间避难的小屋,里面有发生紧急情况时吃的罐头……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罐头起子。由于太饿了,差点疯掉。此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下村朱美来,简直就像上帝的启示一样,我把手伸向香澄的下身。她条件反射似的抓住我的手,明显地传递了拒绝的意思。为了溶化这层意思,我用唇吻她的身体。从头部吻到脖颈、胸部、腹部……香澄的表情有点奇怪。
“鲤沼,你有经验?”我吻完之后她问我。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
“没有。”
“你说谎。”
阎王爷的面容从脑海中掠过,我沉默不语。
此时她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因为跟我没关系。”
我检测着她话语中的pH值,现在的氢离子指数是呈弱酸性吗?我什么也没说,把她抱人怀里,听到了她平稳的呼吸声。我把自己的呼吸频率和她调成一致,于是两人的气息混在了一起,我感觉我们在毛毯下融为了一体。
过了一会儿,风嶋香澄又问我说:
“你喜欢做爱?”
“是阎王爷碰到这个问题了吗?”
她笑着回答:“是的,当然是。”好兆头!
“我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做爱,但我喜欢和你这样。”
虽然是实话实说,但一说出口,竟然感觉像一个优等生的回答。
“喜欢那儿?”
“哪儿?”我一时语塞,考虑了一会儿说,“我们这样抱着,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风、光或色。细胞的各个角落都很轻松、透明,就像要变成散发香味的物体。而且……”
好像还言犹未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再加上说话的时候又一次勃起,说一些风呀光呀什么的又觉得不怎么具有说服力。“就那个地方。”“哼……”“你呢?”“不告诉你。”我抱着她,胳膊稍稍使了一点劲。她叫了一声“难受”。我松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问道:
“以后我叫你‘香澄’行吗?”
她微微一笑说:“可以呀。”
“香澄。”
“什么?”
“我们结婚吧?”
“你说什么呀?捣什么乱!”
“我这可是真心的建议。”
“你总是提这样的建议,向只睡过一两次的女孩子?”
“你真无情啊!”
“对不起。”她说着吻了一下我的鼻尖,“不过,我想我可能和谁都不结婚。”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好像并不是她自己不知道理由,而是她不知道如
何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或者是她现在不想说出来。
“你不要那么严肃。”她在毛毯下握住我的手说,“我喜欢你。”
她这么一说,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是由于她说得过于直率,我觉得她好像是在说“我喜欢这条鲈鱼”。为了打消脑海中的疑问,我说:
“我也喜欢你,因此……”
她赶紧吻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了。
我想知道香澄身体的一切,无论是身体表面还是内部。就像伊能忠敬那样想要丈量她身体的各个部位,而后制作一张完美的地图。我要根据这张地图在她身上旅行。这就是真正的爱吗?这种慢悠悠的、令人焦急的感觉。肉体是令人着急的。我能不能更为直接地抓住她的灵魂?
每当我们轻轻互相拥抱时,都会从简易修建的墙壁传来隔壁房间的响声。每次我们都停下来,侧耳倾听响声,一声不吭地相互凝视片刻。她的眼睛暗淡空[轻|之|国|度]虚,长时间盯着瞧的话,好像会被吸到里面去。即使插入很深的时候,也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与无限的虚无作伴。释放出的精子会进入她的体内着床吗?她的子宫和黑暗的宇宙空间相连,精子会不会像宇宙萤火虫一样在黑暗的真空中挣扎呢?
“哎呀!”
“怎么了?”
“射精了。”
“啊!”
她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跑进浴室。她打算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一脸恐惧地盯着我说:“我把它弄出来了。”
“对不起,会不会怀孕?”
“我想可能不会吧。”
女人身体的神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即使如此……射精后心情为什么就像狂欢节结束之后的里约热内卢的街头一样?
醒来的时候,发现香澄以一种紧紧搂住什么一样的姿势在睡觉。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晨光照在她侧着的脸庞上。她睡着的时候,样子看起来很娇小。长长的头发贴在床单上,我托起来仔细端详,内心深处就像针戳一般,感觉丧失了什么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忘记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我想向每个擦身而过的人挥手。我很幸福。如果幸福存在总量,我会像超新星爆发一样化作黑洞吧。幸福的感觉非常强烈,自己一个人简直都容纳不下。如果只是今天一
天,我也会成为“德肋撒修女”,因为无偿地给予他人,能够更强烈地感受和实现自己的幸福。
去神社或寺院都无所谓,看它们是浪费时间。我只想一直看着她。我也曾这样设想,现在这一瞬间,世界各地和我们一样意识到幸福的年轻人肯定都和恋人们一起并肩走在大街上。萨拉热窝、耶路撒冷、都柏林、北京、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都有无数的同志,通过希望和幸福连在了一起。我们悄悄地改变着世界。和平!
我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冲动地想抱紧香澄吻她。我的下身还残留着她那儿的感觉——被牢牢包住的感觉。那是一种只欢迎我一个人进入时的感觉。说实在的,做爱也许对双方而言都不是快乐的,但却胜于快乐。我不能很好地把它表达出来。准确地说,即使我们将来通过做爱获得快乐,从第一次接触的东西所感觉到的痛苦般的美妙也会在那一瞬间永远地驻留……和平!
我预定乘当天的夜车回城。香澄在家里过四五天回学校。一周之后又能见面,但她非常难受。下午都用来做离别准备了。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互相都有点冷淡。谈话时断时续,很不自然。
最后一顿晚餐我们吃了中华料理。
“简直和我们一样啊!”我一边用筷子费劲地夹着糖稀放得过多的红薯一边说,“它们同样也不愿分开。”
实际上我很想变成红薯,想和香澄两个人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凝固在透明的糖稀之中。但是另一方面,我现在有时间来体会分别的痛苦,能够对不足一周的分别感到很痛苦,这难道不是二人心灵相通的证据吗?而且此时,也就是在城边简陋的中华料理店对红薯陷入思考的这个时候,我完全明白了自己想要干什么、想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
由于列车快要到了,我们进了车站。香澄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她哀求地说:“你能不能再待一天?”
很难准确地说出当时的心情。当然我很高兴,她求我就已经让我很满足了。但同时,作为一名警察的儿子,一种现实的考虑占了上风。如果被现在的感情击倒,接受了香澄的请求,将来就有可能无法很好地控制二人的关系。其实我也很想和她在一起。如果能够在一起,其他事情怎么都行。因此更加讨厌临时敷衍。我要创造一个两人能够永远待在一起的可靠地方,而不是在便宜的旅馆。
“香澄,这不是一样的吗?”我不由自主冠冕堂皇地说道,“即使再待一天,明天分别的时候,不还是这样!”
我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
“你走了,我就一无所有了。”
“真是个傻丫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没有答话。
“回到学校,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吗?我们租个地方两人一起过日子。”
香澄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到站”的声音。
“你走吧。”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11
旅行回来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处于兴奋状态。这是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清晨我很早就醒来。太阳和空气都是崭新的,昨天的一切荡然无存。就连平日里司空见惯的街上的建筑和公园,都在朝阳的沐浴下闪烁着清新的光芒。以前显得有点儿脏的世界,也一下子变得干净起来——就像每天都洗一次澡、刷两到三遍牙、十分勤快地换内衣和袜子一样。一切都被更新了一遍。我对这些感到莫名的满足。
老实说,我的家庭是最差劲的。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离开了家。原本打算以自己的病情来挽留丈夫的母亲,在失去了父亲对她仅存的最后一丝爱情之后,就反复地伤害自己,现在陷入了忧郁之中几乎不能自拔,每天要靠服用镇定剂和安眠药维持生活。妹妹对这种父母感到无比厌倦,整日泡在品行低劣的男人堆里,过着放荡的生活。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家庭……但是我和他们不同,我要借助健康的饮食和莫扎特的音乐的力量从这种垃圾堆似的家庭中解脱出来,哪怕就我自己一个人。
我家附近有一个陆军墓地,傍晚时分我经常到那里去散步,沉浸在与恋人远离的伤感中。只有这种伤感才能使我获得一丝愉悦。我寂寞地沉浸在思念之中,真想把自己的一些闲事告诉那些长眠在墓地里的逝者:你们长眠于冰冷的地下,而我却拥有一个美丽聪颖的恋人。我是否应该感到内疚呢?真是很遗憾,我与胆怯无缘。这是因为我的幸福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我认为应该和你们分享。
我有一种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感觉。甚至连和下村朱美的做爱,现在也像印刷低劣的文字一样模糊不清。我还是第一次怀有这样的想法。我是不是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如果和女孩子是一种纯商业性的关系,那么想干就可以干。但是,我突然觉得继续逢场作戏显得很愚蠢。没有城府的外向性格、天真的自我推销……这些我都想在十九岁之前结束。不知未来为何物的“我”啊,永别了!是到了意识到自我的时候了。我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呢?我要从过去与未来交界的现在,证明我自己的存在。
但是,那种积极而又充实的日子只持续了几天。风嶋香澄考试休假结束从家里回来的时候,显得郁郁寡欢,情绪低落。无论我怎样跟她搭话都收效甚微。在我们未来的关系上骤然弥漫着一层阴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跟父母吵架了?我在苦苦寻找外因,这是处于恋爱之中的人常千的事。
我虽然不能释怀,但依然十分看好我们二人的关系。我总觉得在我们耐心交往的过程中,将会出现奇迹,就像施了魔法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归原位,就连做爱这样的事情也无关紧要。我现在只想每天看见她笑一次,只要这样就足够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但情绪高涨的自始至终只是我自己,她依然情绪低落。这让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尴尬的说书艺人,站在台上滔滔不绝,观众席上却空无一人。
她的态度对我来说是一个谜。那两天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呢?由于梦境过于甜美,所以梦醒之后我也无法承认那是一个梦。不,若是梦的话,应该会想得开的。但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的的确确是现实,而现实却突然发生了变化。这和游园会的时候如出一辙——我们的关系刚刚进了一层,却又立刻产生波折。变化之激烈,以至于我经常被弄得晕头转向。与其这样,还不如对她说:“那天的事情只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并不爱你!”
我一直深信自己是香澄唯一而又特殊的人。在旅馆发生的事不是验证了吗?这样的胡思乱想,通过她那薄情的态度变成噬咬我内心的毒虫。两人共同创造的美好回忆一下子变得陈旧不堪,甚至我对她的印象都变味了。为此我曾经恨过香澄。我感觉自己好像无缘无故地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
我逐渐地被一种残缺不全的感觉所包围,情绪低落,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而且心神不宁、忐忑不安,常常觉得天下虽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强烈地怀念与香澄一起度过的那两天。在街上散步时也尽是盯着一对对情侣瞧,甚至平日里看起来长相丑陋、感觉可怜的那些夫妻,我现在也带着一种嫉妒而又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
风嶋香澄并不是一个任性的人,而是那种在和朋友的交往上压抑自己情感的女孩。然而,从她那极有分寸的态度中,我却感觉到,她与其说是在自我克制不如说是自我放弃。她自己是一个虚无主义者,这把追求她的人也引入到无底的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