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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片山恭一/译者:张兴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7

香澄的心里有一片冰地,现在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强烈地在我脑海里浮现了出来。我不知道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里有一块可以称作“感情零度”的区域,一旦触摸到它,我的心也会变得冰冷,变得进退维谷。

我劝说自己:“放弃她吧!”风嶋香澄并不是我所能对付得了的。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更加疯狂地追求她。她的容貌似乎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无论我干什么事,都会突然想起她。她的存在损害了我的遗传基因,这也使得风嶋香澄在我的心里像癌细胞一样无限扩散,不久之后我就会被她俘获而亡吧。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把手伸进她的心里,把她内心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她对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在她的心里确实占有一席之地吗,抑或只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12

一放寒假阿健就约我一起去打工。我们当码头工人,在大船与舢板之间装卸货物。虽然是重体力活,但工钱很高。好像阿健以前手头一紧,就来这儿打工糊口。“因为过年需要钱啊。”第一天干活我就累得要死。第一趟脚就抽筋,第二趟肩膀脱臼,但是从第三趟开始就慢慢习惯了,几乎忘记了前面的痛楚。

“一定要考虑到一起合作的伙伴啊!”漫长的上午工作结束之后,我摊开四肢躺在海岸边,心情就像被钟声解救的西西弗斯。我对阿健说,“我们简直像拉大帆船的奴隶一样拼命工作啊!”

“干活的窍门掌握得不错嘛。扛包的时候你很稳当。干这种事,平衡感是很重要的。”阿健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盒饭,一边心平气和地对我说,“你以前跟人摔过跤吗?”

“那种事啊,我可没干过。”

活虽然累,但毕竟是份工作。在这里干活的人大部分人品都不太好,其中有些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哪一派的黑社会分子,所以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不怕把货物掉到海里,而是害怕肩膀相碰而被他们找茬。但奇怪的是,阿健却跟他们随便说话。看到休息时他们搭话的样子,我这个旁观者也不那么紧张了。

“喂,”我小声问他,“那些人是黑社会分子吗?”

“是啊。”

“是什么是啊,你就那么肯定了?”

“他们这些人哪,”阿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么不拘小节,“为了筹集组织的资金,他们会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来这里干活。”

“虽然我也清楚他们很卖力,但我们是规矩的市民,还是不要跟他们走这么近比较好吧。”

“他们很喜欢我。”阿健看起来很高兴,“他们还夸我‘大哥有力气,真好’呢。”

被黑社会分子夸奖……这算什么事嘛!

第二天,我们在背风的仓库凉阴里休息时,他们中的一个人过来跟阿健说:“大哥,又要拜托你了。”说着,那人随手把一沓一万日元的钞票递给阿健,接着郑重其事地递给他一

张纸片,嘱咐道:“今天就押这个了。”

“明白了。”阿健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似的,平静地接过那一沓钞票。

等那人走远后,我慌忙问道:“到底是干什么?”从金额上来看,我觉得一定是跟毒品有关。

“你跟我来。”

“哎,等等我,到哪儿去啊……”

阿健边走边向我讲述了事情的原委。我们干活的海岸对面就是赛艇场,看起来好像挺远的,但由于两岸之间没有任何遮掩,所以不用说是赛艇飞驰的情形,就连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都看得一清二楚。每逢赛季,他们十分喜欢在午休时候观看比赛。当然,这些人原本就是赌徒,所以光看是远远不能满足的。于是由大家出资来赌,金额当然不是一两千那样的小钱,而是一人出一万,总额可超过十万日元。据说把这么一笔钱,经过一番争吵之后押在一场比赛上。他们托阿健去窗口买艇票,阿健因此也能得到相当于午饭钱的报酬。

“这么说,他们似乎是为了挣到赌博的钱才来这里干活的吧。”

“嗯。”

“偶尔也会中吗?”

“不会。”阿健边走边说,“这些人都不懂得分散投资,因为经常赌大空门儿,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中不了。据我所知,他们还没有一次中过。”“他们真是笨哪!”“是啊。”这时我突然脱口而出:“如果不给他们买艇票,比赛结束后说些‘真是遗憾啊’什么的,就算私吞他们的钱,他们也不会知道吧。”

当时我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此后的一整天,阿健好像都在认真琢磨我这句话。第二天,他在往售票口走的途中突然说道:“这场比赛也绝对赢不了。”他的声音透着一种悲壮感,“他们不可能赢的,因为到现在已经赌了十来次,一次也没中过。不是吗?”

阿健告诉我,他们要在午休时间买票,好像是赌下午的一场连胜单式比赛。

“连胜单式比赛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就是必须要押中最先到达终点的第一艘和第二艘赛艇。哪怕第一艘和第二艘顺序相反,他们也赢不到钱。”

“那就是说,不能猜中组合,而是必须押中顺序?”

阿健点了点头,说:“而且他们经常把赌注押在从外侧出发的年轻选手身上。”

“那是怎么回事?”

“对于赛艇比赛来说,内侧是极其有利的。详细解释起

来的话很复杂,但是的确如此。”“他们真是愚蠢。”“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他们这一场都必输无疑。”他自言自语地重复说道,“不可能赢的!如果不去买票而只是对他们说‘真是遗憾啊’,那样钱就全归我们所有了。”

“你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喂,到底干不干?”

此时阿健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还是算了吧。”我又想起了他们的脸,“不管怎么说做人还是地道些好。”

“但是眼睁睁地看着日本船舶振兴会赚钱,你不觉得气愤吗?而我们可以更好地利用这笔钱……”他恶狠狠地说着,神情俨然就像在策划杀害老太婆的拉斯可尼可夫①。

“可是万一……”

“不要紧,一旦出事我们逃跑不就行了吗?”

我没有说话,他催促我道:“你倒是表个态啊。”

上小学的时候,剑道课的老师就经常教育我们:“人的内心世界中存在正义之心和丑恶之心,它们经常发生冲突。若心里萌生今天不去练习的想法时,丑恶之心就会对你窃窃私语‘逃课吧!’而正义之心则会劝导你‘努力去练习吧!’你们来这里练习剑道,就是为了成为在那个时候听得进正义之心的人。”可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丑恶之心的话语听起来更有诱惑力。练习剑道的小学时代就是如此,现在还是……

他们押的是蓝色的第一,黄色的第二。两艘赛艇都是外侧出发的,因此赌率非常高。如果押中的话,他们可能会得到数百万日元的奖金。

“从概率上来讲,相当于中一亿日元的彩票呢!”阿健说。

“是啊,是啊。”我也随声附和。

为了获得心理上的平衡,我列举了好几个发生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例子,比如某个行星上诞生生命啦,在路上行走时陨石落下砸着脑袋啦什么的。可是比赛一开始,从外侧出发的蓝色和黄色的赛艇就飞驰起来,跑在了前面,越过了第一个浮标。

“不得了了!”阿健脸色苍白。

“怎么了?”

“不妙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赛艇比赛中经常会出现从一开始到终点顺序都保持不变的情况。”

“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押注是有根据的,这是因为那天驾驶蓝色和黄色赛艇的的确是年轻选手,而且都是从外侧出发,

但是发动机却是出类拔萃的。这两台发动机在过去的比赛中非常出色,多次获胜。在比赛的前一天决定哪艘赛艇装哪一台发动机,是通过之前一天的抽签决定的。他们好像也一直留意这个消息。总而言之,蓝色和黄色的赛艇现在行驶得非常好。

“怎么办?”阿健脸色煞白,好像尿湿了裤子一样。

“说什么怎么办……”

“如果老老实实地替他们买艇票挣到一千日元就好了,正因为心里有贪念才出事的。”

“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呢?!”

“如果有时光隧道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们虽然脾气很好,但怎么说骨子里也是黑社会分子,当然是一些为了金钱而出卖体力劳动的勤勤恳恳的黑社会分子。但现在那笔钱却被我们私吞了。“逃走吧。”我提议道。“不可能的。”阿健有气无力地回答,“如果被十多个黑社会分子追杀,是怎么也逃脱不掉的。”“那会怎么样?”“会被他们抓住宰了的。”我当时真想把阿健撇下一个人逃掉,毕竟是他提出来私吞他们的钱的,而且他们也是求他去买的艇票。

“我们向上天祈祷吧!”阿健说。

看起来他打算要硬逼着我跟他上同一条船。

“明白了。”

我盘算着姑且先跟他一起祈祷,一旦情况不妙就一个人逃跑。我们合掌盯着赛场。阿健目光空洞,嘴巴半张。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着一个大大的钟,能清楚地看见秒针在走动。它走得极其缓慢,让人感觉几乎已经停止了。我们希望比赛能快点结束,又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总之,心情异常复杂,难以言表。

我们的寿命肯定缩短了十年。那感觉简直就像在做恶梦。或许是我们的祈祷起了作用吧,在第三圈的第二个浮标的地方黄色赛艇翻了,被后面的赛艇超过。虽然蓝色赛艇得了第一名,但由于他们押的是蓝色和黄色连胜,所以得不到奖金。

“得救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阿健则面向赛场跪下,哭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我对他说。

“是啊!”他回答。

我们继续放心地干活。损失了十几万日元的他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依然在卖力地扛包。一个男的从我身边走过时粗声粗气地说道:“真是遗憾啊!这次大空门又没有赌成!”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说出所有的真相,什么都告诉他们,把赌金如数还给他们。但是,他们不会只是说一句“大哥,你很诚实啊”就善罢甘休的。

干完活,我们领了当天的工资就心无旁骛地踏上了归程。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走到我家附近的时候,听到从商店街传来《铃儿响丁当》的歌声时,才终于缓过劲来。我们赶忙进了一家烧烤店要了啤酒。

“把钱分了吧!”阿健说。

共有十三张一万日元的钞票。这时我想起了伊夫·蒙当的电影,历尽艰险获得的回报……当时的我真有那种感觉。我们决定每个人分六万日元,剩下的一万日元今晚狂欢一下。

“这件事你绝对不要对其他人说哟!”我们轻轻地碰了碰大啤酒杯,阿健又嘱咐了一句,“你再怎么想在谁面前炫耀,也要守口如瓶啊!”

“知道了。最近一段时间我不打算出门。”

“那就好。”

我接着又说:“以后再也不要约我打那种工了。”

“我也不打算再干了。”

“但话又说回来,真是好啊!”

“是啊。”

我们大口地吃着烤鸡肉串,再次沉浸在活着的快乐之中。路上我曾突然产生过一丝罪恶感,但现在它也随着啤酒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儿,阿健说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们的头脑再好上那么一点点,我们就不会得手。”

“为……为什么?”

“电子显示屏的赌率在比赛之前一直在跳动,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地去买了艇票,赌率自然就会下调。”

“对啊,他们一次性就下了十几万日元的注呢。”

“所以说,他们一个个都是蠢蛋,正因为他们愚蠢,我们才得救啊,哈哈!”“是啊,哈哈哈!”那天晚上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心情去狂欢,从烧烤店出来后吃了碗拉面就各自回家了。

13

我和母亲一起度过了圣诞节前夜。因为妹妹志保没有回家,鸡肉和蛋糕都剩下很多。吃过饭,母亲早早地回自己卧室了。我一个人一边欣赏卡洛斯·克莱伯的录像一边喝葡萄酒,卡洛斯·克莱伯指挥奥地利维也纳交响乐团,分别演奏了莫扎特的《林茨》和勃拉姆斯的第2交响曲。只要是这位指挥家和乐团组合,无论演奏哪首曲目都很出色。但我宁愿让克莱伯指挥乐团演奏莫扎特的第40交响曲,毕竟只有他才能超越拥有五十二年指挥经验的瓦尔特。

看完录像,我上了二楼,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瓦尔特的唱片。两首曲目分别是他在1952年和1956年指挥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奏的第40交响曲和第25交响曲。乐曲中所蕴含的音色和浪漫主义至今已荡然无存。我小口啜着父亲喝剩的麦卡伦酒,聆听着莫扎特的曲子。在听第25交响曲的最后乐章时我哭了起来。莫扎特在十七岁的时候就不得不创作音乐,他的孤独在我的身上产生了共鸣。

这时我想起了孩童时代养的一条狗。那是一只名叫“约翰”的警犬,来我家之前就已经叫“约翰”了。父亲带它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年老体衰。约翰整天只是睡觉,我去喂食时它也是很不耐烦地抬起头,瞥我一眼,就像在说“小子,你想象不到我经历过多少事情吧”。暑假期间,我的工作是给院子里的盆栽浇水,只要一把管子对准花坛,花丛中藏着的小虫子就一起飞出来。天气晴朗的傍晚,紫丁香上就会出现美丽的彩虹。约翰似乎害怕溅上水,不肯从窝里出来。我假装弄错地点,故意把管子对准它的窝,然后向它道歉:“啊,对不起!”“搞什么嘛!”如此这般重复几次,约翰才从窝里出来,走到狗食盆旁不耐烦地甩动身体。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它临死前的情形。从死前的一个星期开始,约翰就几乎不吃东西了。最后的几天只是喝点儿水,什么东西也不吃。把狗食拿到它跟前的时候,只是稍稍睁一下眼,马上又闭上,好像在说“吃饭就算了吧”。那个晚上我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三番五次跑到它跟前查看动静。约翰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瘪瘪的肚皮静静地一起一伏。我试着摸了摸它的头,黑色的皮毛像扫帚一样坚硬干燥,毫无光泽,眼角上还挂着眼屎。夜深之后约翰只微微睁过一次眼,长时间盯着我瞧。我明白它在做最后的告别。它用无力的眼神向我致谢“小主人,多谢你关照了”。第二天早晨,我一起床就立刻跑到它的窝旁,发现约翰依旧保持着和昨晚一样的姿势躺在地

上,已经咽气了。红红的舌头从嘴里垂了下来,我用指尖轻轻地把舌头塞进它的嘴里。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母亲在楼下叫我。我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一瞬间发现自己醉得不轻,于是像患脑溢血而中风的老人一样,抓住楼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看到有个人站在大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此时就连走路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困难的运动,我好像在太空里游泳一样,晕晕乎乎的。我用手划着面前的空气向大门艰难地走去。我的视线非常模糊,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临终前的约翰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呢?我用手揉了揉眼睛,风嶋香澄微笑着站在那里,嘴里在说些什么,是说“圣诞快乐”吗?

早晨我醒了过来,头痛欲裂。我晃了晃脑袋,正想起身,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跌跌撞撞地出了卧室,冲进卫生间,二楼有卫生间真是万幸。我把头一伸进便池,就“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卫生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红酒、威士忌还有鸡肉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我蹲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好久动弹不得。我和往常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发誓:再也不喝酒了。世界就像达利的画一样前后来回转圈儿。我的心在喊:谁把我带出去!

下楼后,母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我到厨房漱了口,又洗了把脸。喝了两大杯水后还是觉着渴得厉害,就从冰箱中取出纸盒包装的葡萄柚果汁。

“没事吧?”母亲在客厅问。

“她呢?”

“刚刚让她去买面包了。”

“昨晚是在咱们家睡的吗?”

“嗯,在志保屋里睡的。”

我来到屋外,正准备穿过门前的道路去商店街,这时从对面走来一个细细的人影。因为她背对着太阳,我看不清她的脸。覆盖在柏油路上的薄霜被太阳一晒,升起了一团白雾。那个细细的人影横穿腾起的雾气,向我走过来。由于光线的变换,那个人影突然变成了一个女孩子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黑色的牛仔裤,上身套着一件黑色的圆翻领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胸部平坦。难道这里是罗马?

我走急了好像就要吐。我像息了帕金森病的拳王阿里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越来越近,最终碰到了她。我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风嶋香澄拿着袋子的双手举在半空中,就那样被我抱着。但是我觉得无论多么用力,也好像抱不住她似的。

“羊角面包要压坏了。”香澄嗔怪道,“这还是刚刚出炉的呢。”

什么羊角面包,管它呢!我想,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把你抱在怀里……这时妹妹志保从大门口探出头来,令人扫兴地尖声叫道:

“好了好了,这么大清早的,搂搂抱抱的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嘛!马上要出门了,没时间陪你们在那儿卿卿我我愁肠百结的。快点回家!饿死了!”

客厅的桌子旁,我、香澄、志保和母亲四人坐在刚刚烤好的羊角面包前。当然只有她们三人吃面包,我早早地离开了餐桌到厨房喝咖啡。好像一闻到奶油的香味,刚刚下去的呕吐感就会蹿上来。

“我回到家发现一个陌生女人躺在自己床上,真是吓了一跳!”妹妹故意大声说道。

“真对不起。”香澄向她道歉。

“算了。”母亲在打圆场,“都怪你总是那么晚才回来。”

“什么时间回来是我的自由!”

母女两人的谈话虽然还是那些内容,但今天的气氛跟平日里有些不同。我总觉得好像是在欣赏《寅次郎的故事》这部电影。在我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志保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边把装着咖啡的大杯子放到桌上一边问。“凌晨六点左右。”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快要早晨八点半了。“健一,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母亲少有地叫了我的名字.平时都是称我为“你”,简直像叫外人一样。可能是在香澄这个外人面前,我们才相对地成了一家人吧。

我转向香澄问:“有事吗?”

“吓人一跳。”母亲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好了,我要出门了。”志保嘴里咬着一个羊角面包站了起来,对香澄说,“您请慢用。”

“未经同意睡在你的床上,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今晚还可以继续使用。”

“你呢?”母亲有点儿严肃地问。

“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

“高兴的话我就回来。”

我们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香澄上了二楼。开了门,我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有一个用漂亮丝带扎着的纸袋。“打开看看。”香澄说。是一副毛线织的手套。“本来打算早点织完的,可没想到花的时间远远比预想的要多。”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最后是突击完成的,可能有点儿粗糙。”我立刻戴上试了试。“真合适!”“因为我想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你。”

“所以那么晚采?”“给你母亲和妹妹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我越发不了解香澄了。认认真真用细细的毛线织成的手套,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说不定是她辛辛苦苦地花了几个星期或更长的时间才织成的。这些工夫应该算是她对我的爱情的一种表现吧。如果那样,那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了一种蛮不讲理的想法。为什么她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对我说,也不露出一丝笑容给我看呢?这段时间她至少表面上是特别的无情和冷淡,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简直觉得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一个人品尝着痛苦和绝望。

可是我认为事已至此责怪她也于事无补。我想,她的价值是天书,不像麦当劳里的说明书一样,谁都能明白。

“谢谢你。”

我再次道谢,把她拥人怀中。而后我们在四个半榻榻米的空间里尽情接吻。我边吻边想:莫非她觉得只有通过这副亲手做的手套,才能更好地表达出对我的爱情吗?或许她认为用语言和态度不能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而借助手套这一媒介来表现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手套是用来使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的礼物呢,还是为了用来保持一定距离的呢?

‘‘寒假你打算干什么?”我把身体稍稍离开了一些问她。

“我在想是不是要回家,母亲很唠叨。”

“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啊。”

“也不是那么回事。”她的口气中露出一丝不快。

“过了新年,我们住到一起吧。”我试着提议。

她没有回答。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过了一会儿,香澄开口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意识到自己对你存在感情,同时也感觉到它在动摇不定。但是你对我所表示的温柔或爱情,有时让我觉得恐惧。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因为我们不适合成为恋人吧。”

不知为什么,我被她的告白伤害了,这也让我预感到我们之间会存在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

“对不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发生的事太多了,心情啊感情什么的……”

我再次抱紧了她。此时我想起了和对手痛苦扭打的拳击手和逃到护栏边的职业摔跤手。我感觉到亲情既是一种辩解,也是一种弥补。

14

香澄上午就回去了,我们约定到傍晚再见面。因为她送我手套,我打算请她吃顿饭。幸好打工挣来的钱和从黑社会分子那儿骗来的六万日元还一分未动,活动经费很宽裕。在香澄回家之前,我们出去旅行一趟也没问题。我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对两人的未来所感到的不安和焦躁似乎暂时消失了。还是钱管用。

中午,母亲给我做了鸡肉鸡蛋盖浇饭。我们在宽大的饭桌前相对而坐,干巴巴地吃着饭。我明白母亲想问一些有关香澄的事,但是她并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我。像“健一,你也是个不可小瞧的人物哟!”这类话,母亲是绝对不会说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所以只要我不主动坦白,我的隐私可以半永久地得到保留。

“新年上爷爷家怎么样?那里可是好久没去了。”我们开始谈论新年计划,“那边还有温泉呢。”“志保怎么想啊?”“不要管她好不好,我和你两个人回去就行了。”“那可不行。”“我还打算在附近住一个晚上玩一天呢。”“从现在起恐怕没有旅馆会空着啊。”两个人各怀心事,所以话题迟迟没有进展。说起来,是因为家里人没有一点为了迎接新年而要干点什么的积极姿态。尤其是从家里四个人各揣心事以来,就越来越不关心过新年了。最后母亲说了句“等志保回来再说吧”,我们就停止了商量。

吃过午饭,我决定小憩一会儿,以便晚上有精神去约会。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香澄,在和香澄的关系这个问题上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但是我很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自己已经完全被她俘获了,围着她转个不停。在想象着自己像卫星一样不停旋转的时候,我进人了梦乡。

阿健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那时我正准备出门。

“快点收拾一下!”他站在大门口,毫无前奏地急匆匆说道。

“收拾?干什么?”

“去旅行。”

“去钓鱼吗?”

“总之,你要跟我一起走。”

“真不凑巧,我有点事。”

他一下子把我拽出了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天蓝色的德国大众甲壳虫车。阿健把我安顿在副驾驶座位上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情暴露了。”他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目视前方。

“什么事暴露了?”

“私吞钱的事。”

我一下子浑身冰凉,感觉像是一盆冰水浇在身上。

“是那一次的吗?”

阿健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正红着眼到处找我们呢。”

“不会吧。”

“非常遗憾,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掐一下我的脸。”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还是赶紧跑吧。”

“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说逃跑,往哪儿逃?”

“这个上车之后再说吧,你先去取点钱和换洗衣服。”

我麻利地把行李装进简易帆布背包,只带了一套时下穿的衣服和所有录成磁带的莫扎特音乐,往牛仔裤的裤兜里塞’了点钱和一张提款卡,最后戴上香澄刚送给我的手套——现在我觉得它就像我的护身符。

“也不说原因,怎么了?”

母亲觉察出突然说要出去旅行的儿子不同寻常的心情,立即心慌意乱起来。

“总之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和你联系的。”

“那个人是谁?”母亲小声向我问阿健。

“大学的朋友。”

“看起来怪怪的。”

“是一个钓鱼的同伴。”

“就连你也要走了。”母亲最后也死心了。

“正月里我会回来的。”

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一定要和家里联系哟。”

“知道了。”

我觉得有一点喘不过气来。母亲站在大门口悲切地望着我。对她来说这一切理所应当,因为自己被男人抛弃,女儿整天不归家,现在儿子又被黑社会追杀想要躲起来。

我回到车上,只见阿健正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沉思,看起来很像是一位决定自杀的忧国忧民的有志之士。“喂,我有一个请求。”“什么?”他睁开眼睛问。“途中麻烦你拐一下弯。”

我告诉香澄,由于远方的舅妈病重,我必须去看望她。

“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取消今晚的约会。”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迫不得已。

“带你去看我的舅妈?”

没想到一开始这种谎言能够瞒过香澄。我之前只是希望她默默地接受这种谎言,希望她让我去……想着想着,我也完全变成了一位忧国的志士。

“我想带你去,但是不行,那样会把你也牵连进去的。”

“如果你离开我,我将一无所有。”香澄忧郁地说道,语气和在京都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没有闲工夫把她甩开,而且也许我自己内心也期望她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明白了,那先送你回家,你简单收拾一下。”

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得到把她送回家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本来无限黑暗的旅途,也好像骤然间有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这样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旅行目的告诉母亲了;如果有必要,可以让母亲通过电话和香澄说话,好让她放心。

“让你久等了。”我用一个孝子爽朗的声音说道。

“这是哪位?”阿健满脸狐疑地看着香澄。

“这位是风嶋香澄小姐。这位是阿健君,是一位画家。”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香澄轻轻欠了欠身。

“坐上来吧。”我放下副驾驶座位,“就是有点儿脏。”

“喂喂,你讲究什么呀!”阿健说道。

“有只猫。”香澄听起来有点害怕。

“啊,差点忘了,它叫萨姆·赫尔。你不讨厌猫吧?”

“是的,很喜欢。”

“那太好了。我还想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就扔在这儿呢。”

“喂,”阿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了,先开车再说。”我坐到副驾驶座位上,

“再磨磨蹭蹭,会被黑社会分子发现的哟。”

“黑社会分子?”香澄不安地问我。

“啊,不是……这是我们的事情。好了,阿健君,去京都吧。”

“什么?”

“我们去乘渡船,经过濑户内海到神户或其他地方再上岸开车,怎么样?”

阿健两眼直冒杀气,双手紧握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了底,车子颠簸得很厉害。阿健和一辆卡车的司机较上了劲,在国道上飞速行驶,不是在疾驰,而是在狂奔。

过了一会儿,香澄问道,“萨姆·赫尔,那不是画布的尺寸吗?”

“你很在行啊。”我替阿健回答。

“为什么给猫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我暗自嘀咕:取什么名字不是人家的自由嘛。

“说啊。”

“够复杂的啊!”阿健考虑了一会儿,说,“据说从宠物的名字上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给猫起名叫萨姆·赫尔的主人肯定会让人认为是一个装腔作势、令人讨厌而且脾气古怪的家伙。这和揣摩击球员心理、借机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投手的投球技巧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随便想到的。”

“你只会这么复杂地说话吗?”

“因为我是一个自制力非常强的人嘛!以上是被告人的最后申辩。”

途中我们吃了晚饭,搭乘九点左右启航的渡船,预计明早七点到达目的地。因为事先没有预定,没有搞到床铺,只好租了毛毯,在地毯上挤在一起睡。船舱里的暖气特别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幸好客舱里禁止吸烟,好歹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阿健裹了一条毛毯,早早地睡了。萨姆·赫尔在一个易于搬移的笼子里安静地待着。

我和香澄决定到甲板上去。仍然有很多人在休息室里喝酒吃饭。我在出口附近的小店里买了巧克力。甲板上风很大,一个人也没有,海风冰冷刺骨。我们倚着栏杆眺望黑暗的海面。虽然已经很晚了,依然有很多船只来来往往。对岸街道上的灯光,清晰可见。从旁通过的小岛上,村落的灯光密密麻麻,闪烁不定。我想,在那一盏盏灯下,有无数人在过着平静的生活吧。我也想和香澄一起,成为其中的一盏灯光。这种心情不知不觉变得强烈起来,最终凝固成一个明确的“愿望”。

“我们一起许愿吧!”她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

寒冬料峭的夜空中,群星闪耀。我想起了夏天和阿健一起看星空的情形。此时的夜空虽然寒冷,与那时相比却更加清澈,地上洒满了微弱的星光。对着这样的星空许愿,似乎什么都能实现。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好了,两个人都许过愿了,没事了。你许了什么愿?”

“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那我许的愿就不灵了。”

我有点郁闷,就从茄克口袋里取出巧克力。

“吃吗?”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天气太冷,巧克力冻得硬邦邦的。我掰下一块含在嘴里,没有咬碎。巧克力在舌头上慢慢变软。过了一会儿,香澄说:“还是吃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我把已经开始融化的巧克力用舌尖抵着送过去,她好像认为这样做也很正常,就灵巧地用舌头接过巧克力。她是如此大胆,反而让我有点惊慌失措。

我有点不自在地摸着肩膀,说:“外面好冷啊!”

“那就回去吧。”她说道,嘴唇边上沾着巧克力。真够可爱的啊!

到了十一点,客舱里的灯灭了。我轻轻地抱住睡在旁边的香澄。“不行。”她小声说。

我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味道。

15

我们又行驶了一段,在发现的第一家路边餐馆停了下来。这是一家墙上贴着手抄菜单的小店,没有女服务员,只有胖胖的老爷子一个人在打理。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早餐。一对当地高中生模样的恋人坐在角落里调情。不久,饭菜端上来了,是生蔬菜和炒蛋、烤面包片夹红肠。我们默默地吃饭。吃完后,阿健要去喂待在车里的萨姆‘赫尔,先走一步。我和香澄悠闲地喝着咖啡。高中生模样的那一对依然在专心致志地亲热。我觉得有些尴尬,只好盯着墙上贴着的菜单。

电话响了,店里的老头儿叫我的名字,我很奇怪地拿起话筒,原来是阿健。

“我们被包围了!”阿健压低了嗓门说。

“被谁?”

“当然是黑社会分子了,好好听我下面的话。店里面有个厕所,从它旁边的那道门可以到院子里的空地去。你带着你那位,在那里伺机而动。三分钟后我去接你们,可以吧。

我把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打开,车到你们跟前的时候,你们就跑上来。”

“等等,你现在在哪里打的电话?”

“用的是附近的公用电话,从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行踪。已经没时间了,还有两分三十秒,祝你们好运!”“哎,等等,……喂喂!”我急忙付了账,向老板询问厕所的位置,带着香澄往里走。的确像阿健说的那样,阴暗的厕所旁边有一个小门,门没有上锁。从门上的缝隙可以看见杂草丛生的空地。不久阿健的甲壳虫车缓缓地向这边靠了过来,副驾驶座位那边的车门半开着。我抓住香澄的手准备一跃而上。这时两辆“皇冠”汽车从两侧入口静悄悄地驶进空地,从副驾驶座位和后座伸出的枪口正瞄着天蓝色的甲壳虫车,然而阿健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计划着如何救出我们。两辆‘‘皇冠”形成夹击之势,慢慢向他逼近。

我打开车门大叫一声“危险”,就在那一刹那,我猛然从睡梦中醒来。这是什么地方?

我起身环顾四周。阿健裹着毛毯香甜地打着鼾,其他乘客也几乎在睡觉。只是本应睡在身边的香澄不见了。我把用过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耳边传来渡船低沉的汽笛声。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甲板上,清晨的空气非常湿润,像绸缎一样覆在身上。天已经亮了,只是雾气蒙蒙,完全挡住了视线。雾很大,不要说周围的景色,就连数米之下的水面也看不清。渡船不时地鸣笛,缓慢行进,其他轮船也在鸣笛。四周雾气茫茫,近处渔船桅杆上的灯发出橘黄色的模糊光芒。甲板上空无一人。

我往后面的甲板走去,突然想香澄是不是在这茫茫雾气中消失了。越往后走,这种不安就越强烈,但这毕竟只是由于浓雾困扰而瞬间产生的胡思乱想罢了。香澄正坐在背风的一张塑料椅子上。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很担心。”我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强硬。

“对不起。”香澄很老实地向我道歉,“你还在睡着,我觉得弄醒你挺不好意思的。”

的确如此,早早醒来的她,为了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而来到甲板,无可厚非。

“雾真大啊!”我试图转变话题。

这时我的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只要我们的关系持续下去,每当我看不见她的时候,我就会像刚才一样心神不宁吗?而且她会慢慢地成为我的负担吗?绝对不会那样,我打消了自己的顾虑。即便是香澄,结婚两三年之后,也一定会变成一个胖乎乎的普通家庭主妇,当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肯定会问我:“亲爱的,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我很喜欢《郊外

的一户家庭的梦想》那个在庭院里种花养狗的家伙。但是我早就知道,越是平凡而朴实无华的梦想,实现起来就越难。

雾气慢慢散去,阳光重新回到了海面上,近处的风景也逐一显现,就像用傻瓜相机拍出的胶卷正在相纸上冲洗一样。无数只海鸟乘风破浪飞翔在渡船周围,也有些鸟浮在海面上让自己的翅膀休息。鸟儿有时发出像孩子哭声一样的叫声,在天空盘旋。

“我们能像它们那样飞翔就好了!”香澄看着上下翻飞的海鸟说道。

一时间,我眼前浮现出变成鸟儿飞翔的香澄,就像被这幻觉吓着一样,我突然话多了起来。

“说到鸟儿吃鱼获得能量是为了干什么这个问题,我认为它们是为了吃鱼。也就是说,鸟儿为了不断吃鱼,就要消耗通过吃鱼获得的能量。这就是生命的恶性循环啊!”

在港口附近吃了早饭后,我们又出发了。我把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磁带放进盒式录音机里播放,最开始是C大调第15奏鸣曲。我还记得妹妹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练过这首曲子的第一乐章。下面该进人小奏鸣曲了。父亲的婚外情初露端倪时,母亲为了使他回心转意,做了不懈的努力。但是父亲在母亲唠叨了我和志保的前途后,也只是感觉很不耐烦。母亲从那时候开始经常在半夜躲进厨房借酒消愁。

“方向不对。”我提醒他,“喂,你走错路了!”’

“一味地追求人生什么都合情合理是不可能的。”

“往这边走的话,她是没法到家的。”我一边在地图上确认路径一边说,“在前面调头回去吧。”

“不要忘了摩西十诫哟。”

“说什么呢!”

“想想地球是圆的这句话吧!”

“不要说些故弄玄虚的话了。”

“也就是说,”阿健还是不理睬我,“在球体上运动,远离某一点,也就意味着不断地向这个点靠近。”

阿健似乎没有调头开回去的打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香澄送回家的嘛!”

“你真是个认真古板的人哪!”

“总之你调头回去吧!”

“这是我的车,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我感到生命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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