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送来了咖啡。他把一袋棒状白糖全都放进了杯子,”用塑料小勺搅拌后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要有一个能喝到再好一点咖啡的店就好了,”说着往我的杯子扫了一眼,“遗憾的是这附近没有让人中意的咖啡店。”
“您是在办英语学校吗?”
“到前几年一直在一个外资的小企业里干活。从那辞职后就开办了。这年头,再就业很困难呀!说是辞职,实际上等于是被解雇。就是现在流行的企业重组。”说到这里,他好像是感到说得太多了,突然就闭上了嘴。
“您太太上班吗?”
内藤的表情立刻警惕起来。
“我在教孩子们钢琴,”为了改变话题,我接着往下说,“这附近就有一个孩子在学。”
“是钢琴哪?”他恢复平静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眼睛看着外边的道路,“我也在和内人商量是不是让我们孩子学学钢琴呢……”
我眼前浮现出一个脚上带着矫正具的男孩子,和搀着他手的内藤背影。
“几岁了?”
“明年就可以上小学了。上了岁数后才有的孩子呀!”他有点儿内疚地说。
“男孩子吗?”
“你怎么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有这种感觉。”
“是的,是男孩子。”
“一个吗?”
总是进入不了正题。话题一涉及妈妈,他马上就表现出拒绝的态度。看来只好暂时在孩子和钢琴的话题周边徘徊了。还有时间。至少我有。他傍晚要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内藤突然问我。
“就我一个。”我爽快地回答。但是之后就没话了。“那…...什么……?”
“不……”他暧昧地说。看来要沉默下去了。这时,他有些顾虑地说:“独生子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很孤单寂寞吧?”
“怎么说呢?没有办法比较。内藤先生您呢?”
“我是三兄弟中间的一个,所以不了解独生子的心情。”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家的看来是要成为独生子了。本来还想再要一个,可是这个孩子就是上了岁数之后才生的。内人虽然比我年轻,但生孩子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并没有那么感到孤单寂寞。”我心情出奇的开朗,说道,“也没想过有兄弟就好。因为从小就自己一个人受宠爱,反倒觉得一个人真好。也正因为如此,相应的就长成了一个任性的人。但是,妈妈去世后,还是感到这种时候,要是有个哥哥弟弟或者姐姐妹妹就好了。”
“可能是吧!”
“我真的不清楚。”
内藤抬起头来,满脸疑惑。
“即使有兄弟姐妹,失去了父母也会寂寞的呀!”
他慢慢地垂下了目光,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咖啡壶。我感到是可以提出妈妈话题的时候了。
“您和我妈妈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一本正经地问道。
内藤还是盯着桌子看。一会儿,端起了自己的杯子,木然地喝了一口咖啡。
“很早以前……”他开口了之后,仿佛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就闭上了嘴。难堪的空场。我都要绝望了。这时他准备好了回答,“在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
“你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吗?”
“你妈妈比我低两级。”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可能是在回忆和妈妈邂逅时的情景吧!那里有我和爸爸都不了解的一位女性。
“妈妈的相册里有您的照片,”我毅然决然地对他说,“是学生时代的照片。”
他没有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刚才光线还很明亮,现在已经有些暗淡了,树阴下的阴影也相应不那么明显了。
“这一带20年前还都是农田,”他好不容易才开了口。“这家店和超市都是。道路旁边有水渠,孩子们还在里面捉鲫鱼和龙虾哪!人和景致都变了。我们两个人看到的景致,到哪里都看不到了。那个人不在了。现在她的女儿坐在了我的面前。”他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和那时候的她年龄相仿……真是不可思议:我觉得就像是一个封闭的循环。”
内藤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盯着自己重叠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店内的有线广播里传出一个男孩子唱的非常生硬的恋爱歌曲。我等待着他的下文。过了一会儿,他像倒满的杯中之水终于失去了表面张力溢出来一样,又开始说了下去:
“你妈妈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是研究生。当时学部的规定是,研究生作为辅导员负责几个四年级学生的毕业论文指导。碰巧我当了你母亲的辅导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这就是我和你妈妈的’邂逅。”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一副意外的表情。我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偷吃了暂时不让吃的东西的孩子。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大学毕业后你母亲工作了,”看来他是想尽快结束谈话。“那一年9月,我去了德国留学。我们时常有书信往来,但是渐渐就疏远了。不久你母亲结婚了,生下了你。那以后的事情,你就比我更了解了。”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或许是故意装作迟钝?就像是一个父亲对让他给讲故事的孩子那样,只给讲故事的开头和结尾,还要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两个人邂逅了。两个人分开了。而我却想要填充那中间的空白。
还剩一半的咖啡在杯子里已经凉了。一群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来到店里,顿时店内热闹了起来。看来内藤不会说出什么了。他显得很疲惫,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工作。我甚至产生一种卑劣的念头:你要是那样的话,我手里可有书信为证。
“为什么来探望我妈妈呢?”我粗暴地问他,“只是大学时代作为辅导员那么一点儿缘分吗?”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
“有一种被诱供的感觉呀!”
我没有回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好像很难喝。然后瞥了我一眼。我也瞪了他一眼,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我对你妈妈是有特殊感情的。”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它称为是恋爱感情。但是,那是剃头的挑子一边热,是我单相思。在我从德国回来之前,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从那时起,两个人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那两条道路就再也没有交叉过。”
他暂停了谈话,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凉水。
“这回行了吧!”内藤满脸怠倦,“你让一个50多岁的男人坦白了30多年前的失恋。去探望你母亲确实是件轻率的行为。如果这使她女儿产生了不愉快,那么我向你道歉。但我们的关系,不值得你去探究。至少,对于你母亲来讲,我的存在什么也不是。”
占据了窗边座位的女高中生们一边大嚼汉堡包,一边高谈阔论。内藤瞅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在报纸上看到你妈妈出事时,颇为震动。收到葬礼通知时,我很悲伤。感到失去了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他停了下来,看着我,之后又低声地说,“这种悲伤和你没有关系。你母亲的事,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结束了。”
7
早晨起床后,天在下雨。雨天钢琴的音色不好。练习了30多分钟指法之后,键盘才轻快了起来。弹奏了一会儿乐曲之后,站起身来,乐谱就那么放着。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把厨房的椅子挪到窗边,边喝咖啡边望外面的雨。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梨,只削了一半儿吃。梨子的季节已经快要结束了。孩童时分,总是盼望着爸爸老家寄梨来。开运动会的时候,多层饭盒的最下面一层总是装着削了皮切成小块儿的梨子。
就像是普鲁斯特的小说一样,我咬了一口梨,在梨味儿的引导下,开始追寻关于妈妈的记忆一一在上小学前经常领我去的市营游泳池、我引以为豪的年轻美貌的妈妈来学校观摩授课、在钢琴的汇报演奏会上和妈妈一起弹奏贝多芬的《土耳其进行曲》、上中学时两个人经常去的电影院、星期天的展销会购物……妈妈做的炒鸡蛋的味道,现在还能回想起来。和其他菜肴一样,清淡、高雅。她说:不用白糖,只用少许甜料酒。我喜欢吃放很多葱的炒鸡蛋。
听内藤一讲,对妈妈的印象不仅没有清晰起来,反倒越来越?昆乱了。他喜欢妈妈。但妈妈并不是那样。他在留学的地方还是想念着恋人。她却迅速找了别的男人结了婚。太好理解了。确实好理解,可是没有真实感。至少在内藤来讲,30多年来一直忘不了学生时代的恋人,甚至还来探望处于昏迷状态之中的妈妈。在完全没见过面的家人面前暴露自己,要求探视过去的恋人,这应该是出于非同小可的决心。内藤的话并没有能够回答这些事实的沉重性。
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妈妈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等不及去留学的恋人,和一个比自己大的精英职员结婚,她有些冷淡又长于算计。她把和两个男人的恋爱放在天平上比较后,选择了其中一个。如果妈妈真是这样一个女人,内藤能30多年还一直想着那样一个女人吗?另外,那样的妈妈也和我所知道的妈妈印象大相径庭。还感到这不符合她和爸爸之间形成的关系。内藤对我说的事情,果真是那个妈妈的事情吗?是运动会时给我饭盒里放炒鸡蛋的那个妈妈吗?
我从自己的房间壁橱里拿出了装在点心盒里的内藤的书信,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既不能处理,又没有勇气去读它们,就一直那么放着。信一共有三札。每50封左右一札,用细绳儿精心地捆着。航空信都是从一个叫波伏姆的西德小城寄出的。我一时心血来潮查了地图册。是一个靠近荷兰和比利时边境的小城市。紧挨着鲁尔工业区的中心地带埃森。究竟是个怎样的城市呢?我不了解详细情况。大概也是个工业城市吧!为什么内藤要到那里去留学呢?是不是那儿有好的大学或有好的图书馆呢?能够弄清的是,他曾经在那个城市待过。并且,孜孜不倦地给在日本的恋人写信。信封上的邮票图案几乎都是旧建筑,而且都是单色印刷的。他是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这些没有情趣的邮票上了吧!
我想象了两个人恋爱的过程。一个即将毕业的4年级学生和一个担当她毕业论文指导的研究生。两个人不知不觉中心心相印。他们的关系,不能认为是内藤所说的那种单相思。是不是妈妈也喜欢他?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不能理解为什么妈妈要把内藤的来信和其他的信件分开来保存,一存就是30多年。虽然没有迹象表明反复阅读过,但妈妈很珍惜这些来信,这是毫无疑问的。去国外留学,内藤将来是期望当一名研究人员的。对于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研究人员,一个20来岁的女学生对他产生恋情,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两个人必须离别。或许他们没有能够深刻理解这次离别的含义。认为只要是心心相通,跨越不能见面的岁月可能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于是,地球这一面和那一面的通信就频繁了起来。稚气的字里行间透着露骨的情感流露,直率的爱情表白,玩笑似的猥亵。一定也写有将来的展望一一结婚,两个人组建的家庭。不久,她变心在书信中投下了阴影,开始响起了不协调的音符。分手的征兆悄悄逼近。书信渐渐稀少了。他责难恋人。但是,她不再写回信。妈妈是否将新恋人的事情告诉了远在德国的内藤了呢?就这样,一场恋情结束了。妈妈遇到了爸爸,变成了我所知道的妈妈。
我在尽情空想的时候,叹了一口气。真实的情形究竟如何呢?我看着面前的书信札,不知所措。如果读了这些书信,就应该能够搞清大致的原委。因为恋人之间的往来书信一定就像是DNA的双重螺旋一样,即使不是唯一的固定模式,那也是读了上句,下句的意义也就自然限定了的。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解开绳子打开信札。我不能在头脑里有一个叫内藤的活生生的人的情况下去阅读过去年月里他写给妈妈的信。书信是只写给一个人的。我被永远地驱出了它所要公开的世界。
爸爸的公司在城市中心地带。他让我在地铁出口处的一个茶馆里等他下班。这正是秋日气息渐浓的季节。道路上尽是些年轻人。头发染成绿色,鼻子上穿着耳环的男孩子弹着电吉他唱着歌。路边的简易洋式建筑里,都是些时装店、洋货店、金融机构的事务所、音像店、茶馆、唱片店,还有几间艺术品店。招牌和旗子以红、黄色调为主。爸爸和平常一样,以他那沉稳的步伐走在人行道上。总是自鸣得意的举止在妈妈去世后也没有什么改变。
在一家酒店的拐角处拐弯后,从大路进入了一条背街小巷,街道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路灯的照明暗了,年轻人的影子没了。亮着昏暗灯光的店铺几乎都是饭馆和日本料理店。冷清寒酸,感觉就像是妓院街一样。路边有一个树木繁茂的公园,在路灯下几个无家可归者聚在一起喝酒。往里走了一会儿,掀开一家土头土脸的小店门帘。这家小店操作间里只有一个厨师,还有两个穿着飞白花纹衣服的女招待。没有餐桌,在柜台前放有七八把用粗麻绳编织的有靠背的椅子。一个女招待拿来了湿毛巾,从她的言谈和年龄看,大概就是老板娘。
“对阿菜来讲,这里可能太寒酸了,”爸爸一边用湿毛巾擦着手一边说,“可在这里能够从从容容。”
“和妈妈也常来这样的店里喝酒吗?”
“你指什么时候?”
“我生下来之前。”
“那个时候去更高级一点的店啦!这附近就有一个常和你妈妈去的店。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吧!”
店主人几乎不说话,在柜台里默默地调制菜肴一一葱白和胡萝卜上加了鳕鱼子和辣椒酱的、竹腌小加吉鱼加上山药和酸橘的、铁网烤蘑菇盛在撒了盐的沙锅里又加上银杏和松叶的……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我们面前。并不是什么精美的料理,但器皿和装摆都很讲究、很漂亮。
“生日送你什么礼物,可是费了琢磨,”用啤酒干杯后,爸爸口齿不清地说道,“服丧中总是有点儿怪,没有爽朗地去选择礼品的心情。这真是有点儿对不住阿朵,今年就让我拿这个作为生日礼物吧!”
爸爸把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柜台上。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嘛!”
打开纸包一看,是一个蓝色天鹅绒的宝石盒。里面是一个绿松石的戒指。
“和你妈妈结婚前作为订婚戒指送给她的。”
“把它给我?”
“不能收下吗?”
“不行啊!这个应该由爸爸拿着……”
“我拿着也没有什么用啊!”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添啤酒,一边说,“低收入的职员时代买的,不是怎么好的东西。只是作为纪念品。”
“那就更不能要了。”
“不,好了。我希望阿栗拿着它。”
爸爸很少有的顽固。
“那么,我就拿上了。”我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正好嘛!”.
“这不很合适嘛!”
“总是弹钢琴,应该是手指头变粗了才对呀!”
“那么,大概是你妈妈手指头粗吧!”
“谢谢!”
把瓶子里的啤酒倒人我的杯子后,爸爸要上了岁数的女招待上日本酒。然后,就呆呆地看着对面架子上摆着的餐具和酒瓶。
“年轻时候的妈妈一定很漂亮吧!”我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面前,一边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很漂亮,”爸爸老实地回答,“我以前觉得她还会一直漂亮,让我感到了那种可能性。”又突然醒悟似地叹了口气。“用过去时说话,总是令人感伤啊!”
一个新酒壶摆上了柜台。爸爸先给我的酒盅斟上了酒,再给自己的也斟上了。
“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她作为新职员进入了爸爸工作的公司。在和野见山他们办公司前,我是在东京的一家公司工作,这你是知道的吧!”
“听说野见山先生和爸爸围绕妈妈发生了激烈的竞争?”
“那有点儿太夸张了。当然了,情敌很多。公司的同僚里,有很多年轻的单身汉。”
“那为什么妈妈选择了爸爸呢?”
“为什么呢?”爸爸把胳膊拄在柜台上,两手合在一起捧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总之,我当时是拼了命了。”.
“千方百计也要把妈妈搞到手?”
“怎么说呢?”爸爸怀念地看着远方。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一一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结果是弄到手了。”
“但是,最后又被拿跑了。”
爸爸向旁边走过的年轻女招待摇了摇酒壶,说了声“再来一壶”。这样和爸爸说着,我的心情焦躁起来:这个人身上还有另外一个别的人,而且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他拉出来。像现在这样谈论妈妈的事情,也不能正确读懂爸爸的情绪究竟在什么地方。就是谈论亲密的话题时,也总是有什么不透明的部分。真是奇妙一一由于失去了父母之中的一方,双亲都各自变成了迷雾般的存在。
“啊,对了,”爸爸停住了已经举到嘴边的酒盅说,“肚子饿了没?光让你喝酒了。”
“我吃了不少东西了。”
“叫他们捏点儿寿司吧!”
“算了。”
我面前还有好几种菜肴原封不动地摆着。并不是特别要的,但店老板总是不失时机地上菜,所以,柜台上总是有两三种菜肴。
“再要一壶酒吗?”
“是呀!”爸爸放下酒盅,看了看手表。“该换场子了。”
“是和妈妈去过的店吗?”
“是一家可以有现场演奏的相当不错的店。”请女招待结账后,爸爸说道,“过去,马尔。瓦卓①曾经一个人来那儿弹过钢琴。演出结束后,他在旁边的桌子上吃了碗猪排盖浇饭。”
上了年纪的女招待端来了一个小漆盘,上面有账单。爸爸把信用卡交给她,在单子上签了字。
“喝点儿威士忌再回家吧!”爸爸说完,站了起来。
8
十月未来了寒流。暂时多穿了几件薄衣服对付了一下,但看来真正要冷起来了,就急忙换了衣服。好不容易铺上了电热毯,又清扫了空调,可到了十一月份,却又暖和得让人冒汗了。一个没课的星期天下午,一个人去看了吕克.贝松②的新影片。,中学时代看过《萨布维》,完全被伊萨梅尔。阿贾尼所倾倒。上大学之后,看过《格兰。布尔》,就完全成了贝松导演的影迷了。我想,开始潜水运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那部影片的影响。若是这样说起来,吕克.贝森就成为妈妈去世的间接原因了。
①马尔。瓦卓(MalWaldron,1926—2002),生于美国的纽约。为比莉.荷莉戴伴奏的黑人钢琴家。
②吕克。贝松(LucBesson,1959一),法国著名导演。
接下来的一周也都是温暖的好天气。在出发去工作前,取出点心盒里的书信,边喝咖啡边凝视这些书信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每次摸到这些书信,心里就充满了怀恋的心情。就仿佛是在眺望已经失去的自己遥远的恋爱。同时,这些书信也使我心烦意乱。那些事都发生在身边。虽然说是我生下来之前的事情,但还不能说是那么遥远。是不是应该把它们还回去呢?既然收信人已经死亡,那就应该返还给寄信的人。其实说不定是因为想尽快地消除一个悬念: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读了这些书信。在被这样的诱惑开始驱使之前……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往内藤家里挂了电话。和上次一样,是内藤本人接的电话。我用通告一件事的口气说,有东西要交给你。他惊诧地问,是什么东西?我沉默不语,他便说,能不能邮寄?我回答说,还是当面交给您为好。他考虑了一会儿。说不定他再也不想见到我。正如我想处理这些书信一样,看来他也想处理掉我这一存在。
“星期天下午怎么样?”看来他有点为难,但毕竟没有拒绝。
“没问题。”
“到附近以后请来一个电话。”
像以前一样,我去超市购物。要是这样不断地拜访内藤,所有的杂货都要在这儿买全了。但是,今天就要结束了。大概因为是星期天吧!买东西的顾客比前两次要多。在超市旁边打了电话。内藤接了电话,指定了附近的一个公园。不是他家旁边的那个儿童乐园,而是公营小区里面的一个稍大一点的公园。从我现在的位置就能看到那个小区的建筑。
我把买的东西放到车上,拿上了副驾驶座位上的纸袋。我把信件已经装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又把牛皮纸信封装进了一个手提袋。我朝指定的小区公园走去。心情有点儿像去交纳赎身钱。没有指定到汉堡店去,看来不只是因为那里的咖啡不好喝,一定是他不想长谈。如果可能的话,打算拿上东西就告别。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好。我想从内藤嘴里也不可能再打听到关于妈妈的什么情况了。当然心情不好。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刻薄的对待。我可是为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牺牲了宝贵的星期天来的……若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在收集垃圾的日子扔出去算了。
五栋高层公寓排列在那里。小区内的空地几乎都被充当了停车场,其中只有一个地方逃脱了混凝土的侵占,还残留着绿地。它的一角开辟成了一个儿童公园。主要有用废旧材料做成的健身架和滑梯,还有一些秋千、跷跷板和单杠等器材。沙坑里,有三四个小孩用铲子在挖沙子玩。其他地方就看不到孩子了。我坐在公园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等待内藤。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只是远方有些云彩。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差一点儿就要睡着了。在沙坑里玩的一个孩子,用小塑料桶提来了水。把水灌进刚才挖好的坑内。其他孩子们把头凑在一起往坑里瞧。
看着他们玩耍的样子,想起了不知在什么地方读过的一则紧张消除法。其建议如下:首先要找一个适当的场所,后院和原野都行。找到后就用铁锹挖坑。尽可能地往深里挖。然后,就冲着这个深坑大声地喊叫,把平时的愤怒和不满都发泄出来。对上司和婆婆的愤怒,对丈夫的不满……把它们全部发泄完了后,填上土回家。
“喂。”有人叫了一声,我回头一看,内藤站在椅子的后面,旁边是脚上带着矫正器具的男孩子。
“你好!”我微笑着向男孩子打招呼。
“你好!”他规规矩矩地回答。和他爸爸不同,他一本正经。
“今天休息吗?”我问站在旁边的内藤。
“内人去参加研修会,”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回答,“因此我就得看孩子了。”
看来还是不要问“夫人干什么工作”的好。
“想把这个还给你,”我迅速递过纸袋。
“什么哪?”内藤惊讶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从提袋里拿出了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打开口一看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我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找到的,”我就像是找到了丢失的雨伞似的说道,“当然,我没有看。绳儿还是母亲系上的,没有动过。”
内藤把提袋放在腿上,一时间表情发呆。男孩子不断央求着要去打秋千。他说“等一会儿”。听起来意外的和善。
“我就……”
我站起身来,向坐在椅子上精神恍惚的内藤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蹲在了男孩子面前,说了声“再见”。
“再见!”男孩子满脸疑惑地回答。”`
也难怪。就在几分钟前刚刚说过“你好”的人,现在又在说“再见”了。
“等一下……”内藤怯生生地开了口。
我回过头来。我已经要离开那个地方了。对方犹豫不决地低着头。
“我现在要送这个孩子去荡秋千,”他说,“然后我们去喝杯酷茶,怎么样?”
为什么没有摆脱掉呢?内藤一个人磨磨蹭蹭的时候,利落地离开就对了。一定是那个孩子的缘故。我对他注入了过多的情感。说不定也是由于他腿脚不好。而且我感到自己和男孩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纽带。以前一场恋情在这个世上开始出现了。开了花,但没有结果就消失了。那以后我们生下来了。我和你……作为没有结果的恋爱替补。
“他还不能自己荡。”内藤一边从后面推着秋千上的男孩子蹬背一边说。
我坐在了旁边的铁栏杆上。在内藤陪孩子荡秋千的时候,装有书信的纸口袋放在了我的腿上。
“他的腿脚一直不好吗?”
“是的,天生的。”他推着孩子的背,又好像是在眺望远方。
“学钢琴的事儿有进展吗?”
“钢琴?”他反问道,“不,还是老样子。上小学之后要学的吧!”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家里有一架我内人的旧钢琴。”
“我想钢琴对你儿子一定很合适。”‘
“我也喜欢钢琴,在家里经常听调频广播的古典音乐,每当放钢琴曲时,就不由得把立体声的音量放得很大。”
我们都没有说“让我来教他钢琴”这句话。我这方面当然不能主动说。可能内藤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终究认为还是不合适吧!.
这期间,男孩子玩够了秋千,到健身架那里去玩了。我们也就走到了那边去,并排坐在了椅子上。真是有些奇怪,纸袋又重新回到了内藤的手上。
“我以前以为这些信都已经不存在了。”他拿着纸带,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看样子,我妈妈很珍惜它们。”
“为什么哪?”他以朴素的疑问口气说,这台词不能不让人感到是一种自负,“本来以为早就都处理掉了。”
“内藤先生也保有妈妈的书信吗?”
一时间他好像很犹豫。
“不,”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要是有的话,会还给你的。我老早之前就处理掉了。真是对不起啊。”
“没什么。”
“我是拼命要忘掉你母亲的事情的,”他不改淡淡的语调说道,“就像是要从留学的地方逃走一样,在世界各地流浪了好几年。有一位老师挽留我,可我最后还是辞去了大学的工作。回到了日本,辗转换了很多职位。和现在的内人在一起前,也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什么都不顺利。”
男孩子在爬健身架的梯子。他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站着往上爬,而是用弯曲膝盖一个一个地爬,全身都贴在了梯子上面,这都是因为腿脚不灵便的缘故吧!受到矫正具的严格限制,爬得格外艰难。
“这都怪我妈妈吧!”
过了一会儿,内藤开了口。
“当时是那么想的,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人生。不存在可以归咎于谁的事情。没能够有发展,那怪我自己,我这个人太懦弱了。”
“但是,是我妈妈伤害了你吧!”
“谁都没有伤害我,”他望着远方说,“你母亲只是为了拥有她自己的人生。只是我这方面,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她忘却。”
谈话中断了。几个小孩子呼喊着跑了过来,攀上了健身架的梯子。
“不能忘却,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他自言自语,“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
就像决了堤的水坝,要有东西溢出来。我想把它置换成一个一个的词语抛到内藤面前。我想,实际上我已那么做了。要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大概是头脑里掠过的念头太迅速、太激烈了吧!感到现实的变动是特别缓慢,真是要命。男孩子从健身架顶端慢慢地落了下来。那期间,时间的流逝就像是麦芽糖一样凝固了。只是在着地的瞬间才伴随有奇妙的栩栩如生的跃动感。“咚”的一声,男孩子的身体在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一下。一阵刺耳的金属声,他一只脚上的矫正器具脱落了。内藤站起来,跑向男孩子。孩子连一声都没有哭。只是伴随着激烈的痉挛,翻着白眼,后脖梗处直挺挺地僵硬着。内藤立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塞进他的口中,并不断地叫着男孩子的名字。
“请给叫一下救护车!”
听到这个声音,我才被拉回到现实中来。
救护车来到之前,男孩子意识清醒了。没有外表的出血和呕吐,也能对救护人员清楚地回答自己的姓名等问题。内藤陪着孩子去了医院。我打听了医院的名字,决定开着自己的车跟去。既担心男孩子的状况,又因为内藤把书信放在我这里不管了。
男孩子被送人了附近一家综合医院。我到达的时候,正好救护车要开走。在外来患者急救处一打听,说是去检查部了。因为是星期天,医院里很安静。按照被告知的路线,走过一段昏暗的走廊,看到内藤坐在一条长椅子上。
“现在正做脑CT,”他表情憔悴,“胸部和腹部的X光已经拍完了。还算幸运,看来没有骨折,内脏也没出血。”
“竟然弄成这个样子……”
“那个健身架不行了,平时总是陪着他的。”他后悔不迭地说,“理学治疗师也告诫说他还不具备平衡感觉和敏捷性。”
大约等了15分钟,躺在担架车上的男孩子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了。内藤从旁边跟他说话,孩子点了点头,神情异常坚定。
“下面医生还要诊断,”内藤在走廊里走着,“你就别……”
“只听一下结果不行吗?”
“那倒没关系,你有时间吗?”
“今天没课。一会儿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诊察室是内藤一个人进去的。我在外来患者的大厅给家里打了电话。跟爸爸谎称和朋友在一起,回去要晚一些。回到诊察室的走廊后,又坐在长椅子上等。腿上放着装有书信的纸袋。走廊里,不用说患者,就连一个医生和护士也没有,整个医院都很安静。
内藤很长时间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在进行深入的谈话?我为了缓解一下情绪,来到了走廊尽头。走廊的顶端处有一扇铁门,上面贴有一个塑料告示,上面写着“严禁开关”。这是一个安全通道,所以没有上锁。我试着打开了一半门,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停车场对面好像是住院病房。我看到了昏暗病房里开着的日光灯。有的房间窗户外面着绳子,上面挂着毛巾等物品。趁护士没发现,赶紧关上了门,回到了原来的长椅上。
过了将近30分钟,内藤从屋子里面出来了。
“让你久等了。”他道歉地说,声音很爽朗。
“怎么样?”
“仅就CT检查来说,没有异常。看不到脑挫伤和脑内出血。只是说不定有小的出血点,所以为了慎重起见,要留院观察一天。医生说可能没什么问题。经过24小时观察,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真是万幸啊!”
“让你担心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我要给家里打电话,一起往那边儿走吧!”
我们也没有说什么,来到了我刚才打电话的外来患者就医大厅。小卖店旁边有五部灰色的公用电话。小卖店卷帘门关着。
“能不能稳定下来后把情况告诉我?”
“怎么跟你联系呢?”
我从肩上挎着的包里拿出了在钢琴教室上班时用的名片。
“上午一般都在家里。”
“一两天内一定给你电话。”
“哎呀,差一点儿忘了这个。”我把装着书信的纸袋递给他。内藤默默地点了点头接了过去。.“今天多谢了。”最后他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
9
那一周都用来和爸爸订计划,准备去南方的海岛。他还不曾看过妈妈溺水的大海。从葬礼结束后就一直说要去看看,可又是办丧事,又是工作不允许,一直拖了下来。尽管是亚热带的岛屿,进入12月份之后海上也会波涛汹涌。可能的话,要在11月里成行。正焦虑不安的时候,好不容易爸爸能够休三天假了。我立即着手订飞机票和宾馆。这样,两个人不得要领地安排着旅游行程,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夜。
周末内藤打来了电话。之前他已经打过一次,说孩子已经出院了,精神很好。因为说是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我们就闲聊了一会儿,气氛很和谐。也谈到了去旅行的事。于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出发前能否见上一面。
星期天的傍晚,在小区的儿童乐园等了一会儿后,内藤和上个星期一样带着男孩子来了。光线已经昏暗,气温也已降低,男孩子穿着长裤和灯芯绒夹克。可能是还记得我,一看到我,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你好!”我在男孩子前面蹲了下来说。
“你好!”他没有抬头。
“脑袋没事儿吧?”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掉下去的时候,吓坏了吧!”
他还是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那一次太谢谢了。”内藤在旁边说。
“幸亏没出什么大事儿。”
我们并排坐在了长椅上。男孩子跟父亲说:“我去玩了。”“不能上健身架哟!”父亲这样一说,他用手指了一下,回答说:“沙坑。”
“那天,可被我老婆狠狠骂了一顿,”内藤苦笑着开了口,“她说你在旁边究竟在干什么?当然,我又不能说是和过去情人的女儿在一起。”
“今天没事儿吧!”
“休息日是固定要和孩子两个人到这里来的,”内藤抬头看了看黯淡下来的天空说,“日头短了呀。”
“书信你重新读了吗?”明知道是多余的话,但还是不由得问道。
他就那样仰望着天空,一时没有回答。
“前几天在院子里把它们都烧掉了。”
“是吗?”
“请你不要介意,”他有些担心地回过头来说。
“不,那……”
“我当时觉得那样最好。”
男孩子在沙坑里堆了一座大沙堆。只要看看他那弯着腰的背影,就可以想象那竭尽全力的表情。
“今天想跟你谈谈我和你妈妈之间的事情。”内藤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必了。”
“不,不是那样,”他像纠正误解似的急忙说,“并不是打算作为你归还书信的回报。”稍稍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你母亲不在了,书信已经处理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我自己了。如果还这样沉默下去,我觉得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然而,那些又确实发生过。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内藤淡泊地开始述说与妈妈之间的事情。我没有插言,只是侧耳倾听。与稍有点夸张的开场白相比,所说的内容本身并不是那么具有震撼性。既和预想的大体差不多,作为妈妈的女儿,我没有什么感到难为情的。与其说他用心地准备了说辞,莫不如说事实原本就是那样。
妈妈在学校时,两个人并没产生什么特别的恋爱关系。虽然互相都有好感,但并不是恋人之间的关系。这期间,妈妈大学毕业,离开了学校,到东京的一家公司就业。内藤留在了大学继续从事研究工作。虽然有时还有书信往来,但好像他并没有抛弃辅导毕业论文的学长身份,妈妈也就是写一些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时的新鲜琐事。就这样又过了5、6两个月,内藤决定去留学了。为了9月能够出发,他开始了繁杂的准备工作。
8月初,留学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在盂兰盆节前后可以请一周左右的完整假期。他就制订了利用这个期间一个人去北海道旅游的计划。因为途中要经过东京,内藤向妈妈提出:如果方便的话,见一次面吧!他的提案是那么的有分寸。但是看了妈妈的回信,他又惊又喜。信上写着:利用公司的盂兰盆节假期,自己也想一块儿去北海道转一转。
“难以置信,”他就像是要唤起当时那种心情似的说,“起初以为是不是开玩笑。一确认,看来她是认真的。我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情。我也没有考虑什么理由。在离开日本之前,当可以一块儿去旅行的可能性摆在面前的时候,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实现。”
“实现了吧?”
我觉得不想去听详细过程,急于想知道结论。
“五天时间里,我们一直在一起。归途中,在东京你妈妈的公寓里又呆了两天,加起来一共整整一个星期。那期间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我自不待言,你妈妈也由于进发的情感太激烈,不能自持。我对自己的身心中还沉睡着丰富的感情感到十分惊讶。竟然能够这么喜欢一个人吗!?太幸福了,一想到从今以后,不管还能活多久,都不会体验到这样的幸福了,不由得感到‘现在’这一瞬间令人害怕。”
内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然后说道:
“在幸福的顶点,我离开了日本。在飞机起飞的同时,两个人之间的魔法解除了。”
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内藤的脸。
“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他茫然地说,“什么也没有。只能这样说。只是结束而已。”
闭上嘴的内藤突然看起来衰老了。就仿佛一个在游泳池里游了几千米的人。他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弓着上身坐在长椅上。
“一个星期里,发生了所有的事情。应该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发生了。我觉得那一个星期就像是度过了自己的全部生涯。一种预感,也是一场梦……有时候自己甚至认为自己的一生说不定只存在于那一个星期里。”
在小区的高层建筑之间渐渐落下去的太阳,把内藤的侧脸照得通红。他面向前方,好像是在回忆30多年前的事情。
“你喜欢我妈妈吗?现在还……”
他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
“如果我说还一直暗暗地想着你妈妈,那故事可能就太浪漫了,我还必须走我自己的人生道路。因此我就必须拂去对你妈妈的回忆。”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会儿又翻过手掌,像是身体麻痹的老人一样,反复地屈伸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像原来一样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