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是不能忘怀的。”他好像对自己的话有点犹豫。“和一个人邂逅。那之后的人生就和那个人分不开了。不管干什么,不管和其他什么人生活,总是感到那个人在旁边。所谓邂逅,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男孩子可能是厌倦了玩沙子,现在走到了秋千那儿,正不知如何对付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的秋千。应该把内藤归还给男孩子了。可是,他却依然坐在长椅上不愿动弹,呆望着已被黄昏包围的树丛。
“从结局讲,我们的人生也许是由没有实现的东西导致的,而不是相反。”他好不容易又开了口,语气中有一种虚无感。“去旅行时,走在一条优美的街道上,就会想要是能两个人住在这里该多好!一起去河滩散步,一起去海边……我总是想像那样的事情啊!”
在我的心里,顽固的芥蒂好像在解消。好像整个身心几乎都被失去妈妈的纯粹悲痛夺走了。由于一个男人的登场而现身的妈妈,现在又要和他一同走开了。就这样,从孩童时代就熟知的妈妈又回到了我的身旁。我曾经失去了她。
“该过去了吧!”
我站起来,向前一看,男孩子在荡秋千。可刚才还因为不能自由操纵在焦躁地摇晃着身体……当然,内藤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男孩子。他用带着矫正器具的脚向前踢着,晃荡着秋千。柔软的头发在黄昏里随风飘扬,看来心情非常愉快。看来不去管他,他就可以那样地飞向远方了。
“对了。差一点儿忘了重要的东西。”内藤从夹克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信封。
“是什么东西?”我接过来看了看里面。
我不由得抬起头来,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和你母亲有关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的,就只剩下这个了。到了海岛上,请把它撒到大海里。”。
10
爸爸坐下午的晚班飞机来到海岛。我们坐在面向大海的宾馆阳台上。这里摆着桌子和椅子,可以边看大海边吃饭。由于是一个已经过了旺季的星期天,客人很稀少。服务生送来饮料之后,就退回到室内去。疲惫的太阳正要把它那火热的身躯沉降到大海的那一边。大海在支离破碎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在远方的珊瑚礁上,白色波浪起伏。白色的巡航船在外海游弋。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爸爸拿起了杯子,对着太阳举在眼前说,“能出海吗?”
“我已经预订了一条能坐四五个人的小船。”我一边用食指肚抹掉沾附在杯子边缘上放多了的盐,一边回答,“又不是去潜水,我想只要海上不起风浪,就能开船出海。”
“阿栗你已经潜过了吗?”
“是的,在上午。这个季节,只能在上午早早地才能潜水。”
“心情怎么样呢?潜人海底。”
爸爸叫来站在阳台人口处的服务生,要了新的鸡尾酒。在饮料送来之前,我们都默默地望着大海。水平线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与在低空低垂的云朵形成强烈的对比。海面已经暗了下来,几乎不剩一缕阳光。过了一会儿,防波堤上的小灯塔亮灯了。
房间后面就是大海。涨潮的时候,海水就会沿着旅馆的外墙涌上来。因此,白色的墙壁上附着有很多小贝壳。我头枕在枕头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透过灰泥墙壁,可以听到微微的波涛声。快到黎明前的满潮时分了。该是潮水涌上来的时候了。近处的细小波浪和远方珊瑚礁处的大波涛发出的声音使人感到横亘在它们之间的辽阔大海。永不休息的大海,在外海游戏的海豚,在波涛顶端摇曳的月光……大海慢慢地涌起,越过珊瑚礁进入了滩涂。波浪在枕下喧闹,一会儿就到了身旁。
透过墙壁传来的波涛声与心脏的跳动声重合在一起。遥远的过去,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种声音吗?突然,我觉得听到了一个声音。小声地在呼唤。是栖息在那里吗?在那冰冷的大海里。是和潮水一道来的?潮水的喧闹声大起来了。很多鱼在夜海里游着。一条海蓝色的身体上有一道银线闪烁的鱼儿变成了妈妈。既没有重锤也没有脚蹼地在鱼群中游着。我拼命想追上去。但是,在脑海的角落里感到这里不是自己的海。这里是一个什么他人的海。鱼儿们游向远方。妈妈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不由得出声叫了起来。
“妈妈……”
呼吸器脱落了,苦涩的海水涌进嘴里。从胃到咽喉,恶心与恐怖一块儿涌了上来。鼻子就像要烂掉了似的疼痛。全身瑟瑟发抖,眼睛流出了泪水。我拼命地对自己说:
“没事,没事的!”
然而,恐怖还是摆脱不了。我扑腾着手脚,心想这样下去就要淹死了。周围全是一片寒冷的青色,我迷失在其中,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且在无际的青色中,我变成了一叶小小的碎片。
自己的喊叫声惊醒了自己。走到阳台上,天空一片浓厚的紫色。好像已经停止涨潮了。暗黑的海水一直涌到脚下。大海还没有从睡眠中苏醒过来。就像是泼洒的果冻一样,蔚蓝色一直伸展到远方的珊瑚礁。从已经开始发白的东方天空到还暗黑的西方天空,蓝和黑的浓淡结合形成一幅寂静的半球。一只硕大的白鸟在珊瑚礁上轻轻掠过。这时,脚下的海水摇晃着身体,发出了轻轻响声。水平线上已经白亮。耀眼的光芒在海面上成扇状扩展。整个天空都是一片七色彩虹。光彩夺目之中,蓝色逐渐加重。昨天的大海,今天又苏醒过来了。
小雨中,我们乘小艇出海。我们在甲板的阳棚下坐着避雨。从离港时,两个人就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我们都各自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且,船的发动机声音太吵了,也不方便说话。回头一看,刚刚穿过的珊瑚礁背后,浮现着美丽的南方小岛。岛上几乎没有山,从这里看去,整个岛看起来就像一个倒扣着的盆子状。岸边盖着白色的宾馆,港口设备齐全,一派漂亮的游览胜地的景象,但岛的大部分现在仍然是一片人迹未至的处女密林。
过了珊瑚礁之后,天空慢慢明亮了起来。薄薄的溶人太阳光的大海,不断地向滩涂地带缓慢地运送着潮水,海上一片平静。像锁链一样相连的珊瑚礁外侧,一片黑蓝。沿着珊瑚礁的边缘往前走,就到妈妈溺水的地方附近了。
到了海面上,大海已经是一片秋色了。要是穿上潜水衣的话,水温还是能够适合潜水的。可是,附近的潜水点上看不到潜水爱好者的影子。
“这里就是……”我说。
爸爸无言地点了点头。发动机停止后,就能听到击打船体的波涛声了。椅子下面放着在宾馆让人分好的花束。爸爸拿起它递给了我。
“爸爸来撒放吧!”
爸爸顺从地把花束投入大海。红色玫瑰和白色木菊的花束漂荡在波涛间,长久不动。爸爸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往远处看,平稳辽阔的海面,看不见岛影,在水平线的那一面,是白白的光亮。在那白白的光亮中,一对我们不相识的男女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他们没有姓名,没有面孔,甚至也没有年龄。不是谁得到了,也不是谁失去了。不是哪个人的东西,承诺了,却没有给予。一切都是在那让人不能正眼观看的匿名的领域上演的瞬间独幕剧……这些幻想都被波涛间闪烁的阳光轻轻击碎。海风吹入身体深处。
我从防寒夹克的口袋里取出茶色的信封。里面有几根长长的头发。
“什么?那是……”爸爸惊讶地问。
我没有回答。它们现在连妈妈的身体的一部分都不是了。我用手指捏起头发,在海风中举起。头发像是缠在了手指上,上下飘动。内藤说过那一年北海道很冷。虽然是8月份,夜里冷得也要穿上毛衣……经过了30年的岁月,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再见了。”我低声说着,松开了手指。
它们乘着海风,在波涛中飘向远方。没能看清它们究竟飞向了何方。
鸟不言死
1
在医院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疾病。
我住院的医院边楼里住的都是传染病患者,其中大多数是病毒性肝炎。患上这种病,几乎所有的患者都有相同的经历:十多年炎症的反复发作,肝脏的状态逐渐恶化,最终变成肝硬化或肝癌。去年我住院的时候,同住一个病房的患者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他也是慢性肝炎,从30多岁开始就反反复复地住院、出院。最近几年肝脏上长出了小癌块儿,每当此时就从大腿的动脉上插入导管,注入药物杀死癌细跑。杀了一个就又会出现另一个,所以总是过几个月就必须再一次接受相同的治疗。
得了病之后,最痛苦的就是总感到自己的未来受到了限制。未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每两个月就要用内窥镜检查一次,和肝癌形影不离。在休息室和放有电话的大厅里,患者们凑在一起谈论的都是互相交流各自接受的治疗内容,并因此来了解自己的病情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今后将怎样发展等,这样一些对现状的认识和对未来的预测。对于年轻的患者来讲,现在在这儿的就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自己。而对于年老的患者来讲,他们就是往昔的自己,不久也会来到自己现在所待的相同地方。
以前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除了龋齿外,没有去看过医生。虽然已经年过30,但是头发还是茂密浓黑,常年喜欢穿的Levi’s牛仔裤的腰围都保持在29英寸。每星期去练习三次剑道,和摄影师出水建立了建设性的恋爱关系。人生蒸蒸日上。一边在一个补习学校做数学老师,一边写小说。其中一部即将由一个大的出版社出版。内容讲的是一个男人要用数学的方法来证明神的存在。作品获得好评,又有三个出版社与我新约了稿。
在补习学校,每年春天都要进行身体检查。因为不太相信集体检查的精确性,所以我总是找适当的借口逃避检查。在学生时代的延长线上,稀里糊涂地瞎混,不知不觉中已经35岁了。虽然身体的状态依然良好,但是,由于周围有一些人得了大病,于是就想至少进行一次血液检查吧。一个星期后,来了通知,说要进行复查。据说是肝功能值不在正常范围之内。第二次检查的结果也是一样。又做了进一步的检查,查明是病毒性慢性肝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染上的。因为没有进行过手术,所以说可能是出生时的垂直感染,但由于妈妈已经去世,便也无从确认了。
“这不是一件什么浪漫的事情,”我对疾病不甚了解的出水说,“来源于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的病毒,竟然现在还在体内完好地活着……”
“可我却认为是一件怪诞的事情。”
“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
“你就当作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吧!”
谈到性交会感染的时候,她说:“就像艾滋病。”当然,没有艾滋病那么严重,因此也就没有得到艾滋病那样的同情。想到过去没有什么问题,我想大概是体内有了抗体了吧!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决定使用安全套。真扫兴,被小小的病毒治住了。真不愧是来源于母亲的病毒。除此之外,我所患的病就只有对病的不安以及有病这样一个观念。
2
肝炎有规律地反复发作。转氨酶的正常值在30以下,到了活动期就变成了300以上。即使是严重的炎症发生的时候,也几乎没有自觉症状。我也一样:一直到诊断为肝炎为止,我一直在教一个高6英尺的美国人剑道。
教罗伯特剑道非常费力。他腕力特强。白白的大力水手一样的胳膊上密密地长满了金色的长毛。他考虑的只是用他那没有品位的胳膊挥起竹剑去击打对手。
“罗伯特,剑道不能用腕力。竹刀只是挥下,不是用力砍,是把举起的东西落下。只是自然地落下……明白吗?”
“明白了,能不能让我再击打一下头部?”
“好!”
呀一一!
“看吧!你打的声音不对嘛!”
“为什么呢?”
“你胳膊用力太大。多余的力量抹杀了竹剑的重量。所以,剑尖发出的声音就不清脆。”
“清脆?什么是清脆?”
“就是竹刀打出的声音不清脆。”
“噢,真难!”
罗伯特和我在同一个补习学校教英语。也就是他谋生的职业是英语教师。然而,他好像认为劳动是必需的。他说:“人生是艺术。”为了使人生具有创造性,他埋头于各种各样的嗜好和技艺:爵士乐、赛车、摩托车、瑜伽、陶艺、俳句……都厌烦了,这回又是剑道。当然,不久也会对剑道感到厌烦的。
是我把罗伯特引见给了出水。那是确诊为肝炎后不久。不知道为什么干了那么愚蠢的事情。是要向干什么都没有常性的这个美国人炫耀一下自己恋爱中的恋人吗?出水自己一个人住在公寓的11层楼上。我们乘像出殡队伍一样缓慢上升的电梯往她的房间去。“要是发生了火灾该怎么办呢?”罗伯特担心地说。敞开的走廊里放着自行车,一按门铃,出水就来给开了门。
我郑重地向她介绍了罗伯特。
“初次见面!”
“很高兴能认识你!”
出水很漂亮。由于快到夏天,她好像又改变了发型。每年当夏天临近时,她都改变发型。并且,以4年或5年的周期来一个循环。我们坐在了面向阳台的沙发上。由于阳台上挂着防鸽子的网,外面的景色都是带着绿色的。出水给冲了咖啡,拿出了自己烤制的奶油点心。我们吃着点心,谈论鸽子。
“总而言之,鸽子粪太多了。”她说,“不管怎么清扫,马上就堆得像小山一样。Shit!”
真有点儿沮丧,没想到出水竟是个卖弄风情的女人。
“开始的时候,画个大眼睛什么的,做了各种尝试,都不行。没办法只好都用网子罩起来。可是真讨厌呐,就像是关在了笼子里。这一切都是因为鸽子。”她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弹弓,“惹我生了气,就经常用这个打。”
之后,出水就跟罗伯特谈起了照相。
“真是不可思议,抓住一瞬间的光线,就能把在这个世界上或许不存在的光景固定在了纸上,我感到一种很奇妙的喜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说不定拍照片也许就是在说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言。是为了逃避自己。”
喂!喂!出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她还在继续谈论照相。她说:自己想用照片捕捉的不是物,而是光。重要的是要找到合适的光。拍摄物什么都行。山里有很多好光线,到山里去就是为了这个。白白的云海反射的光线,倾注在陡峭山崖上的太阳光……远景几乎引不起兴趣。不是引不起兴趣,而是有意识地排除了。因为远景对任何人都是具有魅力的。拍摄物本身就是具有魅力的。要是半瓶子醋技术的话,照片的魅力就要逊色于拍摄物的魅力了。所以,我不拍远景。最近热衷于连续捕捉散落在森林中的光线。厚厚积攒的落叶、润湿的石子、腐朽的树干……几乎都是垃圾一样的东西,我把它们用高感光度的黑白片拍下来,再进行普通的彩色处理,就成为美丽的深褐色的照片。
“那里挂着的就是吗?”罗伯特兴趣盎然地问道。
“还只是小小的习作呀……”
“真是一幅好照片。”
“谢谢!”
出水用旧的莱卡相机给罗伯特拍照片。他一边说着“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一边不经意地摆着各种姿势。
“她可是说过只拍垃圾的呀!”我小声地跟他耳语。
“我这小子就想成为她的垃圾。”罗伯特说。
这个狡猾的美国佬!
“到阳台上去吧!”
我们在阳台的桌子旁喝着花草茶①,眺望着绿色屏障下的景色。可以看到远方的火山在喷烟。白烟直冲云霄,和上空的雨云混成一体。我想象着降到火山口的雨景:雨水击打在火红的黏稠熔岩上,雨滴一瞬间就变成了水蒸气,上升到灰色的天空去。出水还在给罗伯特拍照片。
①花草茶(herbtea),5000年前居住在幼发拉底河的苏美利雅人、古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印第安人的历史,甚至中国神农本草经都有记载,人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使用花草茶。所有可食植物的根、茎、叶、花、皮等部位,单独或综合干燥后,加以冲泡的饮料就是花草茶。
那之后的时间友好而迅速地过去了。我们听着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喝茶。到了傍晚,出水叫了寿司的外卖。还有芝麻豆腐。因此,我就不得不给罗伯特说明芝麻豆腐了。这种麻烦事,自从在广岛吃杂样煎菜饼以来还没有过。那时候,我给他解释说:“就是蛋、素菜等的日本式杂烩……”我们边吃寿司边喝啤酒。看来好像芝麻豆腐不合罗伯特的口味。
所谓的“人”是什么?对于这一问题单纯而明快的答案难道不就是“吃”而不是“被吃”的东西吗?开始认识到死,吊唁死者的时候,人类和其他动物诀别了。也就是从食物链的观点来看,由于千方百计考虑完全没有意义的处理尸体的方法,人类处于“吃而不被吃”这样一个对于其他动物来说绝对不平等的立场。就这样,正如《创世纪》中也这样说,我们支配大地,使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面上爬行的一切生物都处于从属的地位。我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吃着对虾。对虾总是让我产生厌世的情绪。
到阳台上去看雨。公寓下面是一个小公园。它的旁边有一条水沟一样的小河流过。透过路灯的灯光可以看到雨点正落在公园的草坪、树木、滑梯和秋千上。看雨看了很长时间。于是就感到:现在下的不是雨,而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只能认为它是我自己。我同化成所有的东西:雨、风、天空中飘动的云……罗特很喜欢禅式的现实性。
到了夜里,我一个人又来到阳台上。雨从黑暗的天空中落,经过室内灯光的照耀,又重新溶入黑暗之中。向下看,雨滴不断变小。我一直用目光追逐那些雨滴。于是,我的目光也与雨滴同时落下,碰到汽车的发动机盖上破碎了。罗伯特和水在谈论什么话题呢?我把从房间拿出的弹弓对着黑暗,用力拉动皮筋,从罩网的网眼中把银色的弹子射了出去。弹子冲破雨幕飞向黑暗,马上就看不见了。
3
最初住院的时候,主管医生曾考虑给我使用干扰素。这种药具有强烈的副作用,主要是会产生发热、倦怠感和呕吐,有的人还会出现抑郁症状。如果服用了,我想自己无疑会自杀。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医生,医生暂缓对我用药。对使用这个药物也有疑虑。因为我带有的病毒,并不是靠这种药就能够期望高治愈率的类型。因此就决定只是先注射抑制炎症的甘草甜素之后观察一段时间。
之所以说起自杀,是有其相应根据的。明确了是慢性肝炎之后,医生就告诫我:首先不能喝酒。过去的人生是与酒同在的。喜悦和悲伤,与人吵架和泡妞,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离不开酒。不能喝酒,我就等于是一匹被骗了的种马。而且,还说:在病情稳定之前剑道也要节制。使用了安全套之后,和出水的性交也不和谐了。这种情况下,要是再使用了说不定会使人陷于抑郁状态的药物,那不就是给就要熄灭的蜡烛再吹上一口气吗?
虽然没有使用干扰素,炎症一个多月后却自然消失了。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情况很好,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后,病毒又再次开始活动了。转氨酶持续上升,10月份检查时,竟超过了500。于是,医生说,一有床位,就要来住院。虽然血液检查的结果很坏,但在住院前,我一直过着和平时一样的生活。我并不认为自己是病人。疾病几乎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障碍。酒、剑道和性交都控制了,为了即将到来的停课,在补习学校的授课比过去更加卖力,小说也在继续往下写。
然而,从住院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完全成为一个病人了。办完了住院手续,刚把东西放在病房,护士立即就把医生带来了。是一位刚刚分配来的年轻医生。他在病房进行了简单的问诊,当场下了住院医嘱。护士在旁边记录。我个人的病历夹已经准备好了。主治医生离开之后,刚才的那个护士搬来了一个折叠式轮椅,在病床前开始把它组装起来。
“干什么呀?”我吃惊地问道。
“现在去照胸部和腹部的X光,”她看起来很高兴,“完了之后再去进行超声波检查。”
“我说的是这个轮椅呀!”
“啊,这个嘛,”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医嘱说要在病房静养,如到病房外面去,就必须坐着它。”
“是你推着去了?”
“是的,”她握着轮椅的把手,脸上带着微笑,“那么,请!”
“没问题呀!你看这个!”我打开了病床下的纸箱子。里面满满地装着书,“刚才是我自己抱着它来病房的呀!”
“这是规定。”她无可奈何地,但是很坚决地说道。
医院很大,要去的检查部很远。我们乘电梯上上下下,在走廊里左拐右拐。
X光检查室在医院最里面的地方。昏暗的走廊里,放着一条长椅子,那里有两三个患者在排队等着检查。她向接待人员提交了病历,然后在稍离开我坐着的椅子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她白大衣的胸前挂着一个像驾驶证一样的名签,上面附有彩色照片。.
“鲛岛小姐。”我读着名签上的名字,发出了声音。
“啊?”她有点儿吃惊地回头看我。
“很容易记的名字嘛!”
鲛岛护士轻轻地笑了笑。
“从很早开始就对自己的名字讨厌得不行,”她说,“现在也还是讨厌。但是,鲛岛,也太难听了吧!”
“是吗?”
“我爸爸出生在鹿儿岛。他说那一带这个姓还不少。”
“下面的名字呢?”
“春菜。”看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冷淡地对待自己的名字,“姓氏粗俗,至少也可以把名字搞得可爱一点。你不觉得这种企图是显而易见的吗?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我姐姐叫明日香。明日香加春菜。可仍然是叫鲛岛,给患者的印象不好吧?”
“这些都是看你怎么想了,”我尽量以亲近的口气说,“并不是大家都有像弗洛伦斯.南丁格尔一样的名字,我想,光是名字可爱,和实际之间距离过大的话,反倒会给患者造成很大冲击。”
“也许是吧!”
过了一会儿,检查室叫到了我的号。
“那,咱们去吧!”她说道。
这次住院,主治医生比以前更强烈地劝告我使用干扰素。他的说法是:在多次反复炎症中,肝脏纤维化的确在发展,使用了药物的话,即使不能达到完全治愈,也可以延缓病情的发展。当然,我自己也不愿意变成肝硬化。但是,我更不愿意从医院屋顶跳下来。而且,即使治疗奏效能延长几年寿命,副作用的影响又缩短几年性命,一加减就成了零。我就找了各种借口,又一次逃脱了干扰素。
因此,整个上午,在注射了甘草甜素之后,就几乎没有干什么事了。除了开了钾之外,也没有开什么其他药。我把满满一纸箱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搬到病房里。我想在住院的时候尽可能地写一点儿小说。文艺界现在是供给过剩。闹不好说不定作者的数量比读者还要多。对于我的作品,即使是好意的出版社,也不会总是耐心地等下去吧!
还是在当学生的时候,文学部的朋友们办了一个同人杂志。我也应邀写了一些数学方面的随笔豆腐块。有的是把从自然数到复素数的数学概念扩大比喻为人的一生,有的是使用集合论来解释博尔赫斯的作品,有的就把对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构造分析往群论上套。这些随笔都受到了好评,于是朋友们就劝我写小说。
“够呛,”我说,“小说这东西一次也没写过,就连想写这个念头也没有过呀!”
“没有必要把它想得那么难,”他说,“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干过的事情、想过的事情,把它们写成文章就行。就是写所谓的没有事件的小说。我对你的日常生活感兴趣。听洛克、解《数学研究》上的问题、读斯宾诺沙、练习剑道、养猫……”
猫?对了,应该把猫的事情写下来。我养的猫是个三岁半的公猫,是暹罗猫和日本猫的混血种。名字叫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过去,要是一两天不在家的时候,就想方设法让它自己对付。在洗脸池旁边给它预备好纸浆猫砂的便盆,饲料盒里多多地放上猫粮,它就独自优哉游哉了。所以,要是有三四天不在家,就把它寄放到附近的兽医那里去。但是,送到兽医那里去,卡尔总是极度恐惧。因为那儿总是有几条住院的狗,而且它是两年前在那里接受的阉割手术。去年我住院的时候,是托出水照顾它的。可是,现在她和罗伯特去了美国。要是宠物旅店,那费用可是了不得。要是寄托一个月,可能送来的高额账单比我的住院费还要高。穷鼠啮猫。于是决定没把它寄放到姐姐家去。她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内,有一对双胞胎的9岁男孩。我想让他们来给我照顾猫。
“岂有此理,”姐姐说,“本来我们家就已经养着两只野兽啦!也许你还不知道,男孩子简直就是小野兽。再给我弄只猫?开玩笑!不行!还是让你的朋友什么的来给你养吧!要不就找保健所吧!”
“饲养动物对孩子的情操教育……”
“那是大白天说梦话。刚才我也说了,孩子就是野兽。野兽,明白吗?还有什么情操教育?他们脑袋里只有吃喝、玩耍和破坏。你把猫弄到我们家试试,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原样再还给你。”
总之,眼下,不管会有怎么样的不幸降临到卡尔身上,也只有把它推给姐姐了。说到朋友,我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寄托一只已经失去睾丸的三岁半公猫。而且,虽然姐姐嘴上是那么说,但她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小时候她自己连一只蚂蚁都不能捻死。住院的那天,我把猫装在篮子里,叫了辆出租车。我拆开金属笼子,把猫砂和猫粮一起装进手提箱。
“再见了,卡尔.弗里德里希,”在出租车里,我对它说,“我们的前途暗淡,但是要是能活着的话,还能见面。”
“喵一一”
4
病房是两个人一间的。我住院的时候,对面的床是空着的。但是,过了三天,来了一个患者,年龄和我差不多,叫时枝。他的病情相当严重。据说一周前他食道静脉瘤曾经大出血。好像一时处于病危状态,好在医生们用内窥镜进行硬化疗法,成功止住了血。因为没有进行手术,所以恢复很快,几天后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情况怎么样?”等推他进来的护士离开之后,我问我的同屋。
“正如你所看到的。”他生硬地回答。
“如果你有什么事……”
“现在还没什么,谢谢!”
看来是不想让人跟他讲话。然而,和这样的重病患者同住一个房间还真是受不了。如果半夜里发了病该怎么办呢?当然我知道有呼叫器。按一下枕边的按钮,立即就会有应答,紧急的时候,护士就会以百米世界赛跑一样的速度赶来。尽管如此,可是在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重症病人,这真使人丧气。
医院的早饭是从7点开始,到了时间,膳食部的人就把全体患者的饭装在手推车上,送到谈话室的前面来。我们就像吞噬死尸的鬣狗一样,围着手推车,拿上有自己名签的餐盘,回到病房去吃。因为一般都是6点左右就醒了,洗完脸到吃早饭这段时间就躺在床上看书。大约过了30分钟,时枝也起来了。
“早晨好!”我努力轻松地说,“情况怎么样?”
他吐掉口中的漱口水,用和昨天一样的冷淡口吻说,“不好呀!”
都说医院的饭菜很差,可我并不认为有那么严重。不;甚至有时候还认为是相当不错。为了享受人生,必须抛弃先人为主的观念。必须摆脱意识的束缚,获得自由。要忘掉现在是在医院里。单调的耐热塑料器皿也要从脑海中消除。抛弃杂念,客观品味,医院里的饭菜滋味也就与国民宿舍的晚饭不相上下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在单调的住院生活中,一日三餐不是每天最大的科目吗?口里说着:在不自由的生活中要尽量享受所给予的一切……实际上却对菜谱一喜一忧,这样不是与自己过不去吗?一整天总是躺着,可一到了时间,肚子就饿,也令人烦恼。大概体内生物钟里安装了饥饿定时器吧!
餐盘里的饭菜内容,根据不同的患者,多少有些差别。我是“肝C”类的特别饮食,早晨是一片半面包,加上牛奶和水果。时枝的食谱也和我一样。
“真是无可争议的垃圾食品哪!”
我扫了他一眼。时枝若无其事地在咬面包。难道是自言自语吗?我又继续吃自己的饭。
“加了起酥油的面包,再抹上人造黄油。“他说了一句。
“怎么了?”
“就像是在吞致癌物质。”
“人最坏的饮食,就是抹着人造黄油吃加了起酥油的面包了。”他毫无表情地边吃边说。
“啊?是吗?”
“从原子物理学上讲是这么回事。”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明知道是这样,可你现在还正在往起酥油的面包上抹人造黄油吃呀。”
“我的肝脏上已经有了十几个小癌块儿了。即使现在对致癌物质再注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是癌症吗?”
“我想目前还没问题,不过……”
“要是那样,还是别吃这里的早饭了。至少应该不吃人造黄油。”
“我已经吃了呀!”
“明天开始也为时不晚。”
接着,他就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起了有关量子力学、边缘理论、自由基、活性氧和反式脂肪酸等方面的渊博知识。第二天早颼晨,我就把人造黄油扔人垃圾箱,从卖店买来了草莓酱抹面包吃。
时枝的病是先天的,一般认为除了移植以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他的病会和慢性肝炎一样,一点一点地发展到肝硬化或肝癌,最后,大多是因为肝功能衰竭或是食道静脉瘤破裂而丧命。他是在大学的时候发病的,那以后病情缓慢而又的的确确地向前发展。大学毕业之后,感觉倦怠的时候逐渐多了起来,并经常出现黄疽。住院的频率增加,每一次的住院时间也逐渐加长。出院过正常的日常生活时,又总是被皮肤瘙痒所困扰,与抗组胺须臾不离了。也就因为这些原因,不能有固定的职业,他就在自己家里开办了补习学校。但是,从几年前,这也办不下去了。现在是反反复复地住院出院,出院住院,每年多一半儿的时间,都要在医院里度过。他说:他的病被指定为国家疑难病症,治疗费用全额报销,所以经济上倒是不用担心。
他没有谈及家庭的事情,我也没有问,但看来独身一人是一定的了。在我写小说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用立体声耳机听音乐。在书架上摆着的CD,几乎都是古典音乐,其中更多的是室内乐和器乐曲。有的时候他也看书。有一次我发现他看的是围棋名局细解。我就告诉他,我也对围棋稍有心得。从那一瞬间起,对于他来讲,我就成了亲密的不可多得的朋友。
我开始学习围棋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缺少对局的对手,父亲就强迫教我学下棋。最初由于是被迫学,我非常不愿意。可是在吃掉对方的棋子,扩大自己地盘这样的游戏特性的刺激下,我很快就入迷了。也可能是因为头脑还简单,所以理解也快,棋艺进步很快。但是,升人初中、高中,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我就开始听起了摇滚乐,对围棋这样让人心情烦躁的东西就敬而远之了。进人大学以后几乎就没有摸过围棋。所以,说是会下围棋,其实只不过是懂得下法而已。
时枝马上取出了折叠式的19路棋盘。装棋子的盒子也是非常漂亮的。我预感到有点麻烦了。’
“从星目开始吧!”他像是在试探我的水平。
我不知道时枝的棋力,有点儿不高兴。
“还是先不让子吧!”
出于礼貌,让对方执白,我先手开始下棋。时枝的棋艺是非常厉害。大概有业余二三段的水平吧!很快就终局了,我大约输了100目。
“来星目的吧!”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么,就从让六子开始,每局重新调整让子吧!”
从此,每天杀一局就成了习惯。最初的一个星期很惨。让六子局的时候勉强可以获胜,让五子的时候很难受,到了让四子就完全不能赢了。从第二个星期开始一点一点地找回了感觉。虽然如此,让三子时是连战连败,让四子时也是只能偶尔赢一下。但是,在硬挺着下的过程中,我的棋艺逐日增强。半个月以后,我就能够判断对方的招数了。
时枝的棋风漂亮,不打隐匿棋,都是光明正大的进攻。那大概是因为他的基本功都是来自布局指导和名局细解等书本。比如,仅就序盘而言,他能够像名人一样布子。最初的时候,我不能判断他的规矩招数,反复失败。但是,那也是他的极限了。不管怎么读细解,棋艺也是不会随着增强的。这和虽然读了名著,也写不了好文章的道理是一样的。读和写不是一回事儿。为了写出好文章,必须要写坏文章。同样,要想棋艺增强,必须手拿棋子下臭着。
在这一点上,我是连续出臭着。被围上了就一个劲儿地逃。不断地被围,结果是对方的地盘不断地扩大。也不光是臭着。一局中也能下出一两手禁着。在正式的比赛中,下出这些着数就判负了,就不能下下去了,所以就在时枝的提醒下,我又重下。一切都是这样。比如,我不懂子的死活。而时枝能够正确判断这一切。
“那是死子。”
“还没有啊!”
“已经死了……”
“噢!可不是嘛!”
同样,我也看不出终局。
“终局了。”
“瞎说吧!”
“已经结束了。”
“是吗?”
又下了八手,我终于明白是已经结束了。在时枝看来,我的一定是下得无章法可循。就这样,在不屈不挠下的过程中,就备了类似基本体力似的东西。于是,缺点也就变成了长处。
要想战胜时枝,需要一点窍门。那就是故意卖破绽。最初是按棋谱来,然后,再往下下的时候就卖个破绽。于是,时枝被打乱了定着就会不知所措,在混战之中,我就有了主动。每逢我下子的时候,时枝就皱眉头。我就越来越上劲儿,而他就脸红脖子粗。让子逐渐减少,后来,我就可以先手取胜了。而且,由我执白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和专业棋手的棋力不相伯仲啊!”在把白子交给我的那一天,时枝凄凉地说,“据说初段和九段之间的差距最多也就是两个子。为了增强半目,他们都要废寝忘食地修炼。这和我们几周就增强五六个子,那完全是不同层次的世界呀!”
当然,他的台词只能听作不服输。
5
星期天下午,姐姐带着孩子们来看我了。我已经在小卖部买好了很多点心。电视室的冰箱里也已经冰了饮料。双胞胎兄弟俩大的叫“将义”,小的叫“隆义”,他们姓“兵头”。如果用汉字把整个名字写出来,就像是战国时期的武将名字似的。但是,姐姐平时都是简单地叫他们“将——”和“隆——”。我在喊名之前总是有点儿犹豫一一当然,姐姐是不会的。他们的面貌和体态是那么的相似,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大概就是替考当枪手也不会被发现。
双胞胎兄弟自己是什么心情呢?是不是总是觉得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自己的存在呢?或许觉得自己并不完全是自己吧!或者双方都是别人估计不到的、他人不可想象的心情吧!
我想等他们长大后好好问一问他们。
那先不表!当前,两个人现在都热衷于蒙克①的《呼号》。可能是从国语教科书什么地方看到的,他们好像大受感动。也就是把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字型,双手夹着脸庞,瞪圆了眼睛,把脑瓜顶冲向天空。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就这样干,弄得姐姐相当不安。终于,姐姐跟他们说:“找地方玩儿去吧!”就把兄弟俩赶出了病房。
二人出去后,我们开始谈猫的事情。
“总之,很能吃啊!”姐姐说,“就知道吃和睡。就是这些。是不是猫都是这样?”
“大部分猫都是那样吧!”我回答道o
“看来是相中了电热毯,在那上面长长地伸着腿,完全没有什么警惕性。猫到了这个地步,就完了。”
①爱德华。蒙克(EdwardMunch,1863一1944),挪威画家。主要作品有《呼号》(又译《呐喊》)、《红葡萄藤》、《马拉之死》、《青春期》等。
然后就谈起了疾病。
“我想还是进行一次肝炎检查的好。”我说,“如果是老妈传来的病毒,阿姐感染的可能性也很大。有时候是所谓的‘无症状携带者’。”
“我没问题。怀孕时检查过。”
“结果呢?”
“没说什么呀!如果是感染了的话,该给孩子们打疫苗吧?”
“那么说,老妈是无辜的了?”
“这么说起来,她可是去献过血呀!在个叫雌狮子俱乐部什么的地方。”’
究竟病毒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就更加迷惑不解了。过了一会儿,俩兄弟进到病房里来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姐姐对他们俩说。
告别的时候我给他们兄弟俩零花钱,他们立即给我表演了蒙克的《呼号》。
“总之,你也有病在身,该考虑成家了。”
“出院后,我就加紧进攻。”
我在病床上发出蒙克的《呼号》。
当天夜里,浑身发冷,全身的关节都疼痛。还有点儿轻微的恶心。住院后转氨酶也还在不断上升。虽然没有出现黄疸,但是,症状却近似急性肝炎。对注射甘草甜素的反应,也没有上一次好。或许还是应该使用干扰素。炎症拖延的话,肝脏的纤维化就会相应地发展。纤维化的部分是不能再生的。那是不能恢复的疾病。
闭上眼睛努力想睡着,可我的脑海里却想起了和出水分别时的情景。进入9月份以后,罗伯特突然决定要回美国去。他的出生地是五大湖旁的一个小城市。据说他父亲是个在当地开业的律师。出发那一天,我决定和出水两个人到机场去给他送行。他在住的公寓前做好了准备等着我们。我们乘出租车去机场。罗伯特的行李箱很大,不能完全装进后备厢。车就开着后备厢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