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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片山恭一/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到的时间过早,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就上三楼的餐馆去喝啤酒。跑道上,各种各样航空公司的喷气飞机在不停地起飞降落。餐馆使用的是隔音玻璃,所以几乎听不到喷气飞机的声音。没有声音的喷气机看起来就好像能用手抓起来放飞一样。

“回到美国后还继续练剑道吗?”我问他。

“打算坚持下去。要练到能够感觉到竹刀和竹刀间有‘气’为止。”

“那可要花上十年时间啊!干什么都没长性的你能办到吗?”

罗伯特深沉地微微笑了一下,说:“要能找到一个好道场就好了。”

出水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跑道。过了一会儿,到了登机时间,我们就下到了二楼大厅。正站着说话的时候,开始登机了。罗伯特拉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我们按常规做了告别寒暄。

“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他伸出大力水手般的手和我握手。

“喂!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嘛!”我回握着说。

“又不是在击剑!”

这之后,出水向我说了声“再见!”我“啊?”的一声,非常惊讶。她提着一个小手包。

我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6英尺身躯的背影缓慢地走过通道。出水向工作人员出示了机票,快步通过登机口。只回头看.了我一次,脸上带有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她的身影就无情地消失了。

在返回的出租车上,我看到了从跑道上起飞的飞机。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们两个人乘坐的飞机。飞机超越了出租车飞向远方,转眼间就从窗外消失了。不过出水为什么就想跟罗伯特到美国去了呢?我们还约定要在1。月份一起去听鲍勃。迪伦①的演唱会呢!可……她打算去美国干什么呢?是打算到雨雾中的五大湖去钓大马哈鱼吗?我越想头脑里越乱。我躺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上,闭上了眼睛。眼睑里看到了飞向蓝天的银色喷气机。出水的模样已经想不起来了。

①BobDylan(鲍勃.迪伦,1941一),摇滚发展史所无法回避的举足轻重之人,是继“猫王”之后,最受敬仰及赞誉的美国艺人,与英国的TheBeatles共同在20世纪60年代开启了一场不仅影响音乐、甚而政治及宗教的文化革命。主要作品有:《Thetimesthey’rea-Changing》、《像一块滚石》、《伊甸园之门》、《放任自流》等。

6

规定是下午2点测体温。这个时间,病人各自检测自己的体温后报告。鲛岛护士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正在下棋,已经完全把测体温的事情忘了。赶紧把体温表夹到腋下,又面向了棋盘。病床和病床之间是l米左右的过道。我们就把带小轮的桌子放在中间,把棋盘放在上面,坐在两边的床上下棋。她看到我们抱着胳臂盯着棋盘的样子,莞尔一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低着头,强忍住笑。

我们又继续对局。棋子敲打棋盘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雅。鲛岛护士以一种不太沉稳的动作不断地看手表。

“差不多行了吧!”

我从腋下拿出体温表递给她。

“有点高啊!”

鲛岛护士稍稍皱了皱眉头,把测量结果记人了病历。

“是因为你进到屋里来了的缘故,”我说,“偶尔一看到女人就会发烧。总是两个男人在一起……”

她没接话茬。

“情况怎么样?”她亲切地问时枝。

“马马虎虎。”

他递上了体温表。

“有什么事儿,就说一声。”

一直到走出房间,她也没往我这方向瞥一眼。

“不认为有点儿不错吗?”

“什么?”

“鲛岛护士呀!”

“啊……是啊!”

“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那倒不是,”他的样子有点儿发窘,“还是把它下完吧!”他又把话引向了围棋。

一时间我们沉默不语地继续下棋。对局渐入佳境。执白的时枝走出了个小桂马。我认为是一口气。白棋展开为边星。黑棋在另一侧布下了三连子。白棋又杀向了一个新角。又啪啪地下了20多手。我还是在考虑鲛岛护士的事情。

“不认为在生气的时候很靓吗?”

“啊?”

“她呀!”

“噢,也许……是吧!”

“以后,时不时地逗逗她生气吧……”

在50手左右之前,我的棋路是很规矩的。没有臭着,黑子的阵式很漂亮。但是,走到最后,下了一着致命的臭棋,子被吃掉,输了。

我把矿泉水加入电壶,把插销插入插座。上、下午我分别用滤纸滤一次咖啡,这已经成为我单调的住院生活的一个小小仪式。时枝呆呆地望着窗外。为了提高严肃气氛,每当递上咖啡时,都要说上一句有关咖啡的警句,这已经成了习惯。于是我说:

“热咖啡可以与真正的友情比美。”

他回过头来,“谁说的?”

“瑟伦。克尔恺郭尔。①”

“那他一定喜欢咖啡。”

“不介意的话,请!是加了人造黄油的。”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姐姐来时带来的饼干给他。然后,我们谈论起克尔恺郭尔和列吉诺。奧尔森:围绕着单方面的婚约和婚约解除的不可理解的事情经过;正因为爱才不能结婚的颠倒理论;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后,还不断想着她,奉献了自己的全部作品后死去。一个难以理解的思想家。对自己的诸多不一致之处……

①克尔恺郭尔(SoreiAabyeKierkegaard,1813—1855),丹麦思想家。

“时枝先生是独身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是的。”他又问我,“你呢?”

“还几乎是童贞呢!”

说完以后就有点儿后悔了。因为可以想得出:时枝从学生时代病病怏怏地就反复住院出院,他应该是真正的“童贞”。但是,他出人意外地告诉我:

“过去我也有未婚妻呢!”

他的话一下子让人难以相信。因为刚刚才谈过克尔恺郭尔。也许时枝先生要把自己的人生润色得浪漫一些。但是,尽管存在这些疑问,我还是不露声色、故意夸张地说:.

“真的吗?”

“说是未婚妻,可实际上不是正式的,仅仅只是两个人的约定而已。”

“不错!不错!”我探出身去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说是高中时代的同学。相亲相爱的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她在药学部,时枝在工学部。

“那后来怎么样了?该不会是像克尔恺郭尔那样,单方面解除婚约了吧?”

时枝默默地看着窗外。可以看到稀疏的竹林。竹林的那一边是停车场。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们没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

“不知道。”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总之是分手了。我们之间发生了好多事情。”

我等着时枝说出“好多事情”来。可他好像是想到该收场了。

“她结婚了。现在应该是住在一个遥远的城市里。虽然她的姓氏改变了,可我还总是想着她,”说到这里,他无力地笑了笑,“这样就更像克尔恺郭尔了呀!”

每天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吃着同样的东西,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一体感。这与其说是友谊,莫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预感似的东西。缠在两人身上的疾病,最终结局是相似的死亡。看来,时枝已经走近结局了。尽管如此,平时他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自己对死亡的动摇和郁闷。

有的时候,我自己想:是不是他和我之间对疾病和死亡的感受不同?当我听时枝在谈论自己的病情时,就会感到癌症听起来就像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伤风感冒,或者最多也就是阑尾炎一样的小病。这既让我感到羡慕,又让我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医生想给我切除。”有一次,他在床上吃饭的时候对我说。

“真不幸。”

“但是,我还在犹豫。”

“要是他们想切除的话,是不是还是让他们切除的为好?”

“他们想切除什么随便,但是,一旦被切除的是自己的身体……”

时枝放下了筷子,把盛饭的碗盖上了盖子。煮的菜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从20多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思考死的事情。”他背靠着枕头,喝着清茶对我说,“那可是思考得都要中毒了呀!病情发展下去会出现什么症状?肝衰竭、静脉瘤破裂、肝性脑症……我设想了全部情况,反反复复地在头脑中进行模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因此,我对自己的死亡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真的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定是因为习以为常了。因为在想象中已经死过几万次了。”

我暖昧地点了点头。

“可是,还是想康复的吧!”

“这我可不知道。”

“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医院提供的病号服的前襟开了,露出了时枝单薄的裸露前胸。

“假如自己只能是自己的话,那么,只能是绝望了。因为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我已经被致命的疾病缠身。但是,珍惜自己的人一定还在哪里活着。我感到这是很大的安慰。”他看着我,像是要评估自己说的话作用似的。“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啊,差不多。”我把所剩不多的饭大口扒进嘴里。

“现在,我们这样在吃饭。或许那个人也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吃着饭。然而,和她在一起吃饭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度过的每一个瞬间是多么的重要。那是多么的宝贵。不经意的一个时刻包含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包含着强烈希求而又不能实现的、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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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姐姐打来了电话,说是这一个星期以来卡尔没有精神。有时候早晨该吃的,到晚上还剩着。明显的瘦了,孩子们也在为它担心。

“大概是暂时的吧!”我轻描淡写地说,“猫粮喂的什么?”

“什么呢?你拿来的已经没了,我就从超级市场买来了同样的东西呀!”

“那可能是吃膩了。总吃一样的东西,就会腻的。”

“真奢侈,一个猫还……”

“给换点儿别的看看吧!价格有点儿高,有那个罐装的吧!偶尔也喂喂它那个吧!”

“知道了,”姐姐在电话的那边一时没有说话,“听说喂那种罐头的话,一个月花的钱要;比造罐头的工人的工资还要高呐!好像是泰国还是什么地方的工厂生产的。这不有点儿可笑吗?”

“是啊!”

“所以,怎么办呢?全日本养的猫要是都吃了粗食,泰国生产猫罐头的人可就都要失业了。”

“是呀!可是,这事儿……”

“我知道了,”姐姐打断我的话,“我给它喂罐头就是了,不用担心。还有,你好吗?”

“好啊!”

“你在吃医院的饭吗?”

“正吃着呢!”

“连你要是也不吃东西了的话,那我可就照顾不过来了啊!”

外科医生想切除时枝的癌块儿。内科医生担心肝功能会衰竭。他的肝硬化已经到了相当程度,所以,切除了一部分的话,肝功能就有降到低于维持生命的必要水平的危险。即便切除能够顺利,也很有可能不久就会在剩下的部分重新长出癌块儿来。医生用血管照影进一步详细检查了他的内脏器官情况之后,内科医生和外科医生进行了协商。结果,还是认为危险太大,手术暂缓进行。

另一方面,我的转氨酶开始下降。持续上升的时候,让人感到怎么治疗都没有效果,可一旦开始下降,就下降得让人很高兴,每三天查一次血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乐趣。主治医生说:这样的话,这次的肝炎可以治愈了。而且,他劝我在炎症消除之后,为了了解真实情况,要做一次肝脏活检。我犹豫了。既然没有一种可靠的治疗方法,又要通过检查明确病情,总是让人感到有点儿荒谬。这种病,目前还不能完全治愈。说不定就是病毒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或许还会开始活动。未来不经过时间的考验是无法知道的。

由于漫长的住院生活,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病人。在暖气融融的病房里,身心都麻木了。对回到吃什么、穿什么这些都要自己一一考虑事情的日子里去,我已经觉得麻烦了。在医院里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一切都是别人考虑的事情。采血时间、吃饭时间、巡诊时间、检查时间、洗澡时间……患者只是在被动的程序上运行就行了。

“你有时不觉得身处沙漠?”我把装着咖啡的杯子递给他,说道,“住在这里,看到的和接触到的,都感到亲切。还经常想起孩童时代的事情。”

时枝默默地盯看了一会儿咖啡杯子上上升的热气,然后说道:

“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呀!一般来讲,这里是没有光明和未来的。在这里,病人们会很怀念自己健康时候的经历。时间一拖长,那就变得习以为常了。就会觉得有病是理所当然的,而没有病的自己反倒不是自己了。病就是自己本身。这样,作为病人,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病人了。”

“你是病人中的高人呐!”

他默默地喝着咖啡,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因为总是想治好,所以才烦恼。要是抛弃了那样的想法,这里可就是无可比拟的地方了。不管怎么说,起码不用工作呀!”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掉后,又从咖啡壶倒了杯新的咖啡。

“再来一杯?”

时枝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已经再也不能从这里走出去了,”他说,“不由自主地就会这样想,长时间待在这里的话……”

“是待得时间长了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或许吧!”

可看样子他是没有听懂我的话。

“一定能找到好办法的。”我说。

“是呀!”他又一次无精打采地附和着,之后又接着说,“大概人是不能只是一个人死掉的。鸟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弹不了了,在树根下变凉,这该有多么轻松!它们泰然且自若去做的事情,我们人类却做不到。这就是问题

医生决定对时枝尝试用从肝动脉注射抗癌剂的办法了。因为是药物直接注入患部,所以要比通常的全身给药效果好,而且副作用也小。治疗后,肿块开始缩小。肿块附近也开始能看到血液流通了。有血液流通就能进行栓塞疗法。就是从大腿的静脉插入导管,注入特定的物质,阻断癌细胞的营养供应。这一疗法取得了戏剧性的效果。十天后的影像检查表明,肿块已经缩小到原来的2/3大小。又过了两个星期,大小就只有原来的1/2了。

8

出水给我寄来了圣诞贺卡。她在美国可能做了整容,脸面完全变了。“所以,下回即使见面,你也不认得我了!”她写道。喂!出水,即使是过去我也不能说是认识你呀!就连我自己的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

平安夜那一天,姐姐给我打来了电话,说卡尔得的是癌症,说是以前被毛覆盖住没有看到,在咽喉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肿块。

“最近这两三天一点儿也不吃食,我就把它带到附近的兽医那里去了。”姐姐哽咽着说,“头和胸之间的地方有一个硬块儿。医生建议:手术也是痛苦,给它打针,让它安乐死吧!我告诉他说我不是主人,所以不能决定,这才打电话给你的。你看怎么办呢?”

“你和那个兽医说,总之在我出院之前不要注射。明天要进行肝活检,现在出不去。我原来是准备得到检查结果以后再出院的,既然这样,先出院再来看结果也行……”

“可不要太勉强了!”

“没问题。重要的是,在我去之前先不要注射,这可千万要叮嘱好了呀!”

“明白了。”

时枝已经恢复得不错,能够吃随晚饭一起送来的圣诞节小蛋糕了。

“你马上就出院了吧!”

“时枝先生精神好了,真让人高兴。”

“我要寂寞了!”

他不由得有些阴郁。

“怎么样?来一局吧!”

我们把棋盘铺在带轮小桌上,开始下棋。棋下得很没有意思。两个人好像都在考虑和下棋无关的事情。执白的时枝突然把手停在了半空对我说:

“一想到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就连交朋友都嫌麻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不是讨厌人,而是懒得去交朋友了。”

“我好像能理解。”

“这可能就是所说的‘空虚’吧!”

他“啪”地落下了棋子。

“所以,能这样和你同住一个房间,真是感到幸运。”

“我也是……”

执黑的我,攻势凌厉,就要收官了。棋子连成一片,官子范围很大,所以两个人表面上都认真地面向棋盘。我们又默默地下了20多手。

“在你出院之前,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说。

“什么事?”

“下完这盘棋跟你说。”

结果,最后时枝在止住了我的飞子之后,无法再往下下,他输了。他收起了棋盘,我用暖水瓶的水倒人茶壶,沏了茶。时枝拿着茶杯,长时间凝视窗外。外面已经黑下来了,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盘腿坐在床上的影子。

“你看,我们坐着公共汽车上在街上跑着吧!”他像是回到原来话题似的说,“从窗户可以看到寺院,又可以看到白墙里面挂满红叶的树木。我曾经想:能够一起在这样的地方看红叶该多好,哪怕只有半个小时也好。”

“是说前几天说过的那个人吧?”

他无言地点点头。

“可以什么也不干。手不相碰,也不互相说话。只是两个人坐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庭院就行。我觉得就是每天想着这些事情才坚持下来的。”

我喝着茶,模棱两可地附和着。他问我:

“所谓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是有一个人喜欢上了谁?”

“什么意思?”

“比如,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种心情,是我的吗?是我的所有物吗?”

我没有回答他,他又继续说:

“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喜欢’这种心情应该是能够根据自己的意志和情况舍弃的。但是,有的东西是想舍弃也舍弃不了的。虽然不需要了,但是又不能一下子丢掉……”

“这种情况有很多呀!”

“是啊!是不是‘喜欢’这种心情不是自己的?也就是说,感觉好像是存在于自身的,但实际上,它并不存在于自身,而是由另外一个什么别的世界来的东西。是不是这样?”

“说的是‘喜欢’这种心情吗?”

“所以,想扔却扔不掉,它永远存在着。就是我死了,它还存在着。原本就不在我这里,是与肉体无关存在的东西。”

我想到了出水。我是喜欢出水的吧!是的,我是喜欢她的。但是……又怎么样呢?

“我曾经想到过死,”时枝说,“她同情活不长了的我。因为两个人都很年轻,所以精神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具体一点?”’

“好,具体一点。净是谈论怎么去死了。”他追寻遥远记忆似的说道,“就像是一对年轻情侣在制订结婚典礼和新婚旅行计划那样真没有悲怆感。反倒是一种莫名奇妙的情绪高扬。两个人都被一起去死这样一个念头迷住了。据她说,市面上卖的普通药大量服用也几乎都会导致死亡。我以前说过她是药学部的吧!”

“说过。”

“我们把哪种药含有哪种成分,致死量是多大,都详细地写在一张笔记纸上,计算所需要的药量。”时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在脑海里浮现出两个计算死亡的年轻人,一幅具有浪漫氛围的构图:在一个寂静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头挨着头盯着医药的成分表……

“碰巧我寄宿在一家药店的二楼。带包饭的寄宿,店后面就是学生们的食堂。早晨和晚上都在那里吃饭。和店铺之间只隔一层玻璃。虽然夜间是上锁的,但是,在房东睡下后,进去应该是不难的。药店同一种类的药是不会放很多的,特别是像安眠药之类的药物。但是,收集多种含有相似成分的药物并不是那么困难。光是安眠药就有多种,再加上精神安定剂、镇痛剂、止咳剂和止吐剂等等,就足以达到两个人的致死量。”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从根本上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怎么的了?”

“不够。”

“啊?”

“看来她作为药剂师还不太够优秀啊!”

“是吗……因祸得福呀!”

“总之,按她说的,碰到什么就拿什么,偷出了很多药。似乎把药店里的药都搬光了。拿着这些药就去了她的公寓。首先,两个人洗了澡……这是因为觉得在死之前必须要清洁自己的身体。”

“后来呢?”

“喝光了一瓶红酒。是那种便宜的桃红的。一边喝着酒一边把偷来的药全部放到一起。因为想要容易一点喝下去,就把片剂研碎,把胶囊里的倒出。这样凑了有一饭碗。当时想,不管怎么说,吃掉这些能死掉。”

“那么多的药,是怎么吃下去的呢?”

“把酸奶倒人一个小盆儿,再把药搅进去。然后用调羹你一勺我一勺地喝了下去。为了中间不致吐出来,我们吃得很慢。她放了一盘莫扎特的音乐带。想起来真可笑,马上就要死了却还要听莫扎特。也许又是很合适的。两个人都是很认真的。和酸奶一起把药喝下肚里后,我们到了床上,为了中间不至于痛苦翻腾而分开,我们用绳子把身体绑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是的。”

“怎么的了?”

“我忘记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呀?”

“还规定了暗号。看棒球时,领队或教练不是那样嘛!下面用触击、用击跑配合战术……”

看我一脸惊讶的样子,他向我解释道:

“所以呀,是想到了为了到天堂以后,马上就能互相认出来。死了之后,名字、长相什么的,不是有可能会忘掉吗?好不容易见了面,却互相认不出对方,那该多麻烦。所以就决定要定好暗号。”

“确实如此。”

“暗号很简单。用手摸鼻子是‘喜’,轻轻地拽耳垂是‘欢’……”时枝回忆了一下,笑了起来,又接着说,“两个人又实际地做了几次。我摸了她的鼻子,又摸了耳朵。她说痒痒。接着,她摸了我的耳朵和鼻子。就这样,准备就绪。一种清爽的感觉。莫扎特从音响里播放出来。我想她是把磁带放在了反复键上。现在还记得那首曲子,是《最后的钢琴协奏曲》第27乐章。巴克豪斯①钢琴,卡尔.贝姆②指挥的维也纳爱乐乐团。当时想,这里就是天堂吧!莫扎特很美。听到那么美妙的音乐,那一次是空前绝后的。那以后就一下子意识模糊了。睁开眼睛一看,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天。当然是失败了。她损伤了肾脏,一时不得不进行透析。我的肝脏比原来更坏了。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两个人都出院了,她被领回了家。”

说完这些后,时枝噌噌地挠他那从病号服下端露出的脚。

“过了大约半年,又和她见了一次面。”他毫无表情地接着说道,“我们决定不再见面了。”

①威廉.巴克豪斯(WilhelmBackhaus1884一1969),德国钢琴家,也是20世纪初伟大的演奏家之一,他继承了德奥的正统演奏血统,对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等人的作品有精到的演绎。他的演奏风格气魄宏大,遒劲有力,曾有“键盘狮王”之誉。

②卡尔.贝姆(KarlBehm,1894一1981),奥地利著名的指挥家。

“为什么?”

“因为再见面说不定又要想去死。”

“不能重新再来吗?”

他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

“我曾经想过带着她去死。不仅杀死自己,连她也杀掉。那样的一个我,怎么能和她在一起呢?我想我们今世的缘分,在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我站起来,拉上了房间的窗帘。当我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已经不愿去寻找刚刚听到的事情结局了。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是要重新点燃已经快要熄灭的余烬,时枝说道:

“我们偶然又碰上一次。是在车站的站台上。她在轨道对面的站台上。她、她的丈夫还有两个孩子。我想她们可能是在等上行的列车。我在等下行的电车。因为只是隔着一条路轨,所以她也马上就发现了我。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就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样,就像是两个在什么地方碰到过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那样。不久,广播响起来了,她乘坐的电车就要进站了。我突然想了起来,就做出了曾经约好的暗号。用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耳朵。电车进站了。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好像是在流泪。又好像是在冲我微笑。就要确认的时候,她和她的家人已经一起上了电车。”

9

进行肝体活检的那一天,我被安排到护士值班室旁边的房间。不吃早饭,从九点半开始打点滴。10点,负责检查的医生来到了房间。据说是肝体活检方面的专家。他用扣诊确定了肝脏的位置后,在我的右肋骨上用彩色笔做了标记。在要扎针的地方进行了两次麻醉注射。第二次注射的时候已经不感到疼痛了。医生让我屏住呼吸。在接着的一瞬间,感到右下肋“吱——”的针刺感。针立即就拔出了。“好,完了。”医生说。也就两三秒的时间。护士用吡咯烷酮碘把刚才穿刺的部位消了毒。消毒完毕后,刚才穿刺的医生和护士两个人把我身体翻转成右侧朝下。需要以这种状态静止一个小时。

迷迷糊糊,意识朦胧。好像刚才在点滴中,加进了抗生素,同时也加入了精神安定剂。物体的轮廓模糊,只能听到风的声音一一不算是声音的声音。甚至连躺在床上的自我存在都不能控制,只感到影子一样的东西充满世界,极度的孤独包围着我。我以按压穿刺部位的姿势静止躺了一个小时之后,医生叫我还要再静止仰卧五个小时。左手上还扎着点滴针。右腕上带着自动血压计,设计为每30分钟自动测量一次血压。进入浅睡状态后,要是到了测量时间,气囊就会压迫右腕,我就会醒过来。开始时,我还计算何时才能解除静卧,但是慢慢地时间的感觉就模糊了。不知是第几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花。

护士不时地来观察情况。中间还曾拿掉穿刺部位的纱布,用吡咯烷酮碘给我消了毒。护士的白大褂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使我感到了片刻的幸福。我想起了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后,给我抹红药水的保健室老师。自从决定肝活检以来,我就暗中期待着由鲛岛护士来负责。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在病房露面。一定是今天休息或者是上夜班。我努力想记起她的名字。明日香?不,那是她姐姐的名字。她的名字……春菜。鲛岛春菜。想起了鲛岛护士对她自己名字的执着,我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咧嘴笑了一笑。我浮想起汉字“春菜”,它和那香水味道一样,使我感到了片刻的幸福。

睡了一会儿,我被尿意憋醒。不知什么时候,右腕上的血压计已经被拿掉了。虽然左手上还扎着点滴,但并不是不能推着输液架去厕所。我慢慢地下了床,找到自己的拖鞋,套在脚上,推着输液架向前滑动。走廊里,灯光辉煌,可是并没有一个人影。每个病房的门都紧紧地关着。电视室里也是空空如也。我感到奇怪,在去过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到护士站去看了看,里面没有一个人。桌子上,就像交班时那样,摆着住院患者的蓝色病历。几台电脑的电源也都没有切断。

不论是走廊里,还是病房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不是单单附近没有人,好像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我走在寂静的走廊上。这时,我发现我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我不由摸了摸耳朵。在住院期间,为了保证夜间的睡眠,使用了耳塞。但是,耳朵里什么也没有。

我和时枝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顶端处。门关着。在一块白塑料板上,用黑万能笔写着我的名字。然而,另外一张应该写着时枝名字的牌子却不见了。它被拿掉了,框子里是空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不安地推开了门。

时枝使用的病床周围挂着乳白色的帘子。我觉得里面确实是有人。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单薄的帘布在轻轻地摇动。我从缝隙中往里面看了一下。一对老年男女坐在床边,从窗户向外眺望稀疏竹林上降下的雪。乍一看,两个人都有七十多岁。互相把手搁在对方的膝盖上,头也不回地盯着庭院。女方坐得离我这边很近,是一个美人。颊骨很高,面部轮廓清晰。头发花白,没有化妆,但是还保持着年轻时的风韵。

不久,就感到刚开始那种70岁的印象是错误的了,两个人都是50多岁,最多也就是不到65岁的样子。是夫妇吗?因为遮藏在女人的后面,男人的面孔看不清楚。但是,他们营造的气氛却感染了我。看来是超越了时间的界限,静静地变老了,但还保持着两个人邂逅时的样子。这里没有岁月带来的倦怠感,也没有日日夜夜的反复沉积下来的厌世情绪。在他们中间完全感受不到有什么死心和磨灭的气氛。

男方隔着女人的肩头朝我这个方向看,目光与目光相遇了。一瞬间,我好像是被卷入了经历几十年岁月的、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强烈印象的旋涡。

“时枝……”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仍然在飘着雪花。我呆呆地眺望着雪景。护士进来告诉我解除静卧了。就是那个给我消毒时发散着淡淡香水味的护士。她一边往下摘带在我手腕上的自动测压计,一边对我说:“辛苦了!”点滴还剩下一点儿,我推着输液架去了卫生间。有一种重复梦境般的反复感。但是,病房楼的样子与刚才不同了。护士们忙碌地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电视室里也有几个患者在看电视。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就从冰箱里拿出酸奶喝了几口,还嚼了几个干果。

10

在我做活检后的第三天,时枝的病情突然恶化。平时早该起床了,可是过了早饭时间他还不起来。我叫他,他说从半夜起胃那个地方就开始疼,不能动弹。当他站起来想去厕所的时候突然用手捂住了上眼皮的地方,无力地坐回到了床上。我问:怎么了?他说:站起来时脑袋发晕,一瞬间眼前发黑。

我立即用呼叫器喊来了护士。来的是鲛岛护士。一量血压,非常低。我和她对视了一下,她眼神严峻。一会儿,主治医生来了。鲛岛护士报告了事情的经过。时枝因为疼痛,话都说不好。医生对我说:要进行处理,请暂时离开一下。

我在医学部的院内散步,走进了校内茶馆。店内的暖气过强,让人感到太热。我坐在了窗边的桌子旁,要了一杯咖啡。我明白时枝的病情不容乐观。血压降低是怀疑消化道或者内脏出血。发生肝硬化的肝脏生产血液凝固因子的能力下降。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出血的话,有害物质就会大量溶入血液,引起肝性脑病。

想回到病房去了解一下情况,可又害怕面对现实。我毫无目的地在院内走动。医学部的建筑物都很破旧,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庭院。在学生食堂旁边,有一个长有很大喜马拉雅杉树的庭院。我站在其中一棵看来是最大的树下面,往上看,杉树挺拔,直耸人冬季蔚蓝的天空。我把手掌放在树干上,过了一会儿,情绪稳定了下来。

要返回的时候,发现脚下躺着一只死鸟。是只比麻雀稍大一点的野鸟。在堆积的落叶上,鸟儿双眼紧闭,身体已经冰冷。我想起了时枝什么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人不能像鸟儿一样泰然自若地死去。鸟类的死亡不叫“死”。确实如此。因为把它叫做“死”,这就是一切恐怖和不安的根源。但是,同时,为了超越不可避免的死亡,人类不是又发明了一个叫做“爱”的东西吗?

我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鸟儿埋了。为了不让野猫把它刨出来,还在上面放了一块尽可能沉的石头。

回到病房,时枝已经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使用的床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一问鲛岛护士,她说是为了制止出血,现在正在进行硬化疗法。

将近黄昏的时候,时枝被用担架车送回来了。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医生和几个护士陪伴着他,气氛凝重。我在走廊的角落里目送着担架车,和上午说疼痛时截然不同,他的表情很安详。就这样,他被送进了我接受肝活检的那个单间。

当天夜里,我去看望时枝。房间内有三个亲属。第一次看到的老妇人看来是他的母亲。另外一个以前曾经来看望过时枝的中年妇女据说是他的叔母。和我同年龄的一个男人是他的一个什么堂兄弟。我简要地把自己介绍了一下,走到了床边。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上午想到可能就要死了。”

“快点好起来,还要一块儿下棋哪!”

他微微笑了一下。手腕上扎着输液和输血的针管。输液架上挂着输血用血的塑料袋。那是陈年葡萄酒一样的黑红色,看起来感觉黏稠稠的。病床周围放着各种各样的监视仪器。病房里面窄得都不能随便走动。

“我想我自己已经不能支持多久了。”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说,“幸亏上一次跟你说过了呀!”

我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握了一会儿。这中间,好像是喉咙有痰堵住似的,他咳嗽了一次声。

“没事儿吧!”

时枝点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撮了撮嘴巴。我明白他是想咽唾液。他痛苦地上下活动着喉结,松开嘴唇,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呼出的气息,已经带有死亡的味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他的时候,时枝已经接近肝昏迷状态了。据说曾一度完全丧失神智。由于注射了氨基酸才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但是,甚至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能判断了。

“知道我是谁吗?”

时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想跟他笑一笑,但没能办到。房间中的昏暗也没有能够缓和我的畏缩。他的双眼已经白浊。眼球也几乎已经不能转动了。连是否看得见都不知道。一个晚上就这样形销骨瘦了。从微微张开的口中,空气进进出出,发出轻微的声音。这就是那个时枝吗?变化如此迅速和激烈,把我给击垮了。

我在他的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几次想摘掉手腕上的血压计气囊。每当那时,像是他母亲的那个老妇人,就安抚他,让他安静下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又抬起上半身想把它拿掉。他边这样做,边时不时地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好像很奇怪:“这家伙是谁?”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好多次。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安静了下来。看来应该退出病房了。为了表示告别之意,我握住了他的手,他以异样的力量抓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了?”

时枝微微动着嘴唇。

“什么?”

“影子延伸着,”他嘶哑地说,“永远延伸。”

走出病房的时候,像是他母亲的那位老妇人追上了我,向我致谢。

“你也是肝脏不好吧!”

我点了点头,她说:“请多保重!”向我鞠了一躬。我回礼后就想离开。但是,老妇人看来还有话要说。

“暂时可能要很辛苦,请不要太勉强了。”我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掩盖尴尬的局面。

“医生说也就是两三天了。”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像是要制止心的颤抖,她紧紧地咬着嘴唇。

第二天,我出院了。那天上午我又去看了时枝,就像是和死者做最后的告别。

11

卡尔从兽医那里回到了姐姐家中。躺在起居间的电热毯上,它已经瘦得简直不像是原来的它了。毛没有一点光泽,原来黑白分明的部分已经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昏暗的灰色。我把它抱在腿上,它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身体一动也不动,连叫一声都不叫。不注意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还有呼吸。用手摸了摸它的喉咙处,手上感到有一个硬块儿。

我在卡尔睡觉的起居间里弹了一会儿钢琴。两个外甥都在学习钢琴。他们使用的乐谱叠放在一起。他们看来竟然自不量力地在练小奏鸣曲。里面有莫扎特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我就弹了一下第二乐章的行板。没有弹好,总出错。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摸钢琴了。弹了一会儿就不弹了,取而代之放了一张古尔达①演奏的同一曲子的CD。

“是莫扎特哟!”我冲卡尔说。快中午的时候,兄弟俩从补习班回来了。学校已经放寒假。下午姐夫也回来了。那一天是工作收尾的日子。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给卡尔喂了罐头,可它几乎没有动过。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晚饭后,我和外甥们玩了扑克。姐夫一边喝威士忌一边看电视。姐姐为我冲了咖啡。大家都因为卡尔的缘故,情绪上有些低落。孩子们都在1。点前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洗过澡后也早早地就寝了。电热毯的电源,就决定整夜那么插着。

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猫已经在电热毯上变凉了。横卧闭眼的姿势和昨天夜里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完全变了。已经没有呼吸的猫,总是给人以不自然、异样的感觉。昨天夜里之前,它还是融人日常生活空间的,现在却像是个陌生的闯入者,看起来很扎眼。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空间里有了破绽一样,缺少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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