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古尔达(FriedrichGulda,1930一),奥地利钢琴家。1962年开始醉心于爵士乐,建立爵士乐队,1966年在维也纳创办了现代爵士乐比赛。
“卡尔死了。”从二楼下来的其中一个外甥告诉我。
我请姐夫和姐姐允许我把猫埋在院子的角落里。我借来铁锹,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是在北边院墙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管怎么说是在别人的家里,我还是有所顾忌的。而且,埋在土里,哪里都一样吧。只要是确认埋在这里就行了。
在土坑的底部铺上了浴巾,把猫放在了上面。我跟站在旁边看着的外甥们说:“做最后的告别吧!”两个人都摇头拒绝了。好像是将义哭了。也许是隆义吧!我平静地在尸骸上撒上了土。’
出院之后我也要每月去医院接受检查一次。验血是每次都要进行的,腹部超声波是两个月一次。医生告诫我,除了剧烈运动和饮酒以外,要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为了恢复住院前的体力,决定尽量步行。每天走20或者30分钟到家附近的公园或者车辆少的马路上,只是为了走路而去走路。在饮食上注意减少肉类和乳制品,尽量多吃蔬菜和水果。早晨只在使用天然酵母的面包上涂抹少量黄油吃。
时间已经进入了3月。在复诊的那天,和平时一样,8时许我就排在了挂号的窗口。诊察结束时已经是过了12点。在一般外来人员食堂就餐后,又结算了医疗费,之后,到病房楼去看了一下。我在病房楼露面是出院以来的第一次,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了。出院时忙于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向多方关照的护士们道谢的时间也没有,这次来诊察时就给她们带来一盒点心。
在病房楼的门口碰到了鲛岛护士,没有看到其他护士。因为还是午休时间,可能是在轮班休息吧!向她说明了来意之后,她说:还是先见一见护士长吧!在鲛岛护士的带领下,我去了二楼的护士长办公室,与发胖的护士例行寒暄了一番。护士长询问了出院之后的情况。我把每周三次在附近的开业医生那里注射甘草甜素,以及每月来定期接受检查,观察发展等情况告诉了她。
“午饭吃了吗?”下楼的时候,我问鲛岛护士。
“还没有,现在就去。”
“可以的话,一起吃吧!”
她抱歉地说:“我已经定了便当呀!”
“那么,下个月我再来检查的时候……”
“不知道我的排班情况怎么样哪!”然后,就像突然想起似的问我,“外面暖和吗?”
我们在夜间外来人员出人口处会合,穿过医学部的院子,向大门口走去。鲛岛护士上身穿着一件网眼运动衫,下面穿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牛仔裤。这比平时穿着白大褂的她,看起来更是充满青春活力。
“穿护士服走动太显眼了。”
“看来你的工作很操心劳神呀!”
“也并不是那样。”
广场的记分牌旁边是草坪。草坪上有长椅,就决定在那里吃便当了。我把在小卖店买的一听茶递给她。
“你的午饭呢?”她惊讶地问我。
“其实我已经用过了。在等待结算的时候。”
“是吗!”
“请不要介意!”
“不,没有,”她没有抬头。“好像是强把你拉来的一样。”
“是我邀请你的呀!”
一位年轻的母亲在草坪上让孩子练习走路。穿得鼓鼓囊囊的孩子,东摇西摆地站起来,朝着母亲,伸着双手,走了几步就坐在草坪上了。
“和你一个屋的时枝先生,那之后立即就去世了!”她静静地吃着饭说。
“是吗?”
“你不知道吗?”
“不,听他家里人说是要两三天以后的。”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最后的时候,他毫无神智,就像睡着了一样去了。”她用千篇一律的话语描述着时枝临终的情景。
出院以后,住院期间的一些事情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和时枝的亲密交往也不例外。在我脑海里他的印象已经日益淡薄了。
“在时枝临终前,他曾给我讲过一件事,”看着鲛岛护士在收拾吃过的饭盒,我说,“可以说是他的悲恋吧!”
“有关时枝先生的?”她惊诧地看着我。
尽管时枝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感已渐淡薄,但他说过的话却永远活生生地残留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看来,与其说是发生在一个特定的人身上的事情,莫如说是一个更普遍的匿名的故事。鲛岛护士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听我在说。当我讲完之后,她不动声色地问我:
“为什么向我说这些?”
“为什么呢?”
听了她的疑问之后,我考虑起理由来。这时,她说了一句惊人的话:
“时枝先生是有太太的啊!”
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我转过身来。
“是结婚了吗?”
“我也是在时枝先生去世后才第一次见到的。好像是长期分居的。”
我非常不好意思。我把从时枝那里听来的话信以为真了,而且,就像是自己经历的事情一样,感情投入地跟别人讲,而别人讲的话却从根本上推翻了这个故事的可靠性,真是叫人无地自容。
“那么都是他吹牛吗?”
“也许并不是百分之百吧!”
我又以一种不完全死心的想法,去探索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可不可以认为是在经历过刚才说过的事情之后又和别的人结婚了呢?”
关于这一点,鲛岛护士没有回答我。
“在长期的住院患者中,经常有人伪装自己的经历。”她说,“我想,这并不是有什么恶意,只是这样来支撑着自己而已。”
“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在社会上已经绝望,而必须在医院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正视自己的人生了吧!我觉得这些人要用虚构的过去作为心灵的的支撑,是可以理解的。”
运动场上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在打棒球。外场手高举着带着手套的手在追击球手打出的高球。他没有接住落下的球,周围响起了一片说不清是起哄还是欢呼的声音。
“可是,时枝他是从什么地方想起了那样的故事呢?”当喧闹声平息后,我说道。
她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时枝先生是不是有他迫不得已的处境?”
“一个处于困境的人就会说那样的话吗?”
“什么‘那样的话’?”
“让人感到有点儿色情的。”
“是不是因为处境困难才变得色情了?”
“说得真像煞有其事一样啊o”
“不,不是这样,”她低着头,脸色好像微微发红一一也许是我的错觉。
“是在极限的状态下想出的谎言吗?”自言自语表达了我的一种模糊心境。
我们靠在长椅靠背上仰望天空。蔚蓝清澈的天空远方淡淡的雾霭挂在空中。
“不认为天空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晃眼似的。
“会有什么呢?”
“不知道。但是,我感到有什么非常宝贵的东西,还在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她小声地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又抬头仰望天空。我也继续眺望着天空。
“眼睛看痛了。”鲛岛护士好像是为了湿润一下干涩的眼睛,眨了眨眼,“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顺原路返回。她把饭盒和空罐扔进垃圾箱,说:“那么,我们就此……”
“请多保重!”
“我还要去住院处哟!”
她轻轻地低了低头就走开了。我冲她的背影喊道:
“鲛岛小姐!”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像平时一样皱着眉头看着我。
“你还没有改你那个名字吗?”
她脸上是一片无忧无虑的笑容。
“暂时嘛……就这样吧!”
肩上的长发随风飘逸。我觉得吹进那淡绿色运动衫缝隙的风,就好像是我自己的风一样。
九月在大海游泳
1
巨大的岩壁刻画出一条清晰的棱线。空气清新澄澈,里面不含有任何不纯物质。在这个攀岩场里,无论什么,都不需要自身之外的东西。只有以自己的重量才能存在的东西创造了眼前坚固的岩壁。
周作整理了用于确保的中途保护点,固定在身。然后,在腰间的安全带上系上保险绳。在他进行这些作业的时候,刈谷在默默地观察着伙伴的作业。攀登者绝对不能有任何精力不集中、系不好安全绳的情况,这是攀岩的基本准则。周作最后穿上了攀登靴。
“核心就是在往第三颗螺栓上套钢环的时候,”先登上来的刈谷告诉他,“要果断地震荡身体,把右脚蹬在岩缝上。”
“明白。”
仰望即将攀登的岩壁,周作由于阳光晃眼眯缝着眼睛。不规则的、尖突的岩石表面杂乱反射的光线,使整个岩壁像冰晶一样闪闪发光。这里有遥远冷漠的白昼孤独。他想现在就一个人去进行挑战。
“那么,我上去了。”
“小心!”
约20米的路线几乎都是垂直耸立的岩壁。到处都散布着石灰岩特有的因浸蚀形成的攀登点。通过路线图和在地上的了望,事先已经组织好了整体的动作。剩下的就是按意象移动身体了。周作用三点支撑安定了身体,用一只手的中指和食指慎重地摸索头顶上方的凹凸。利用靴底的摩擦力抬起了体重。小石子在陡峭的岩壁上滚落的声音,听起来很大,显得很不自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这里只有紧紧贴在岩壁上的自己。甚至就连在下面保护他的刈谷,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没有坠落的恐怖。只要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岩石上,那么,2米和20米就没有什么两样。他感到今天的攀登空前的顺利。手很敏感,就像是能分辨出微妙音符的钢琴家的手,攀登靴中的脚趾头,吸附在石灰岩的微小凹陷中。几乎感觉不到疲劳。也没有出汗。反倒是越往上登就越感到体温在下降。这时的心情就如同自己飘浮在一个真空的空间里。甚至有一种错觉:即使松开抓住岩石的手也还是能这般飘浮在空中。
接近终点了。离最后一颗螺栓还有3米,这一带是轻快的整块倾斜的岩石。周作利用脚下的摩擦力四肢并用地往上爬。终于到了能够够到螺栓的位置了,往横向摆动了一下上身,想往螺栓上挂钢环。就在这时,攀登靴脚尖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想矫正姿势的时候,已经往下坠了。腰间挂的金属器具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头盔脱落,多次在岩壁上撞跳着滚落下去。
“万万没想到会在那个地方掉下来。”刈谷一边用放在草地上的煤油炉烧开水,一边不解地说。
周作发呆地看着前方的岩壁。觉得就在身旁的刈谷非常遥远,心情很奇妙,就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似的。他想:大概是还没有完全从坠落的打击下恢复过来吧!
“掉下的高度有多少?”
“有个5米左右吧!”刈谷把盛有咖啡的铝杯递给周作。
“不管怎么样,幸亏没有受伤。”
云朵遮住了阳光,石灰岩的岩壁暗淡下来了。岩壁上,红、蓝两根保险绳与地面垂直地耷拉着。周作的眼里是一幅自己静止着的残像。仅仅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开始坠落。刈谷在下面适时地采取了保护措施。因为坠落了有5米多,所以,他在采取保护措施的瞬间应该是感到了相当大的冲击的。周作拾起了脚边的头盔。看来是刈谷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拣过来的。头盔表面上有坠落时碰擦岩壁留下的伤痕。他用手掌擦去沾附在上面的石灰岩粉末,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在五月的光线中,远方山脉的曲线清晰。树木的绿色一齐映人他的眼帘。这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光线柔和,透明澄澈,没有湿气造成的云翳。在天空高处,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在展翅翱翔。听不到它的呜叫声,倒是可以听到掠过岩壁的风声。它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却是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吧:为什么光画天使的画呢?”刈谷突如其来地发问。
周作不情愿地回过头来。
“因为看到过。”
“看到天使?”
刈谷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刚才也看到了吗?”
“没有。”
“大概是5年前了,”刈谷接着说道,“正好也是攀登这样一个岩壁,从相当高的地方掉了下来。在坠落过程中,她一直陪伴在我的旁边。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上,从时间来看也只是一秒钟的几分之一,短促的一瞬间。然而,我感到时间相当的长。就觉得像是接近永远的体验。所谓梦想,大概就是这样。不管是多么长的梦,实际做梦的时间都是很短的。总之,自从那次以来,我就光画天使画。不管画多少幅,也一点儿不像实际看到的天使。或许她根本就是不能视觉化的东西。我看到了它,清楚地看到了。可是,一往画布上画,就不一样了。就完全变成别的东西了。大概是在干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吧!明知道是这样,可我却不能不画。如同是在每天经受地狱之火的煎熬。有什么可笑的吗?”
“我想说不定是遇到了雷东①再世呢!”
“趁现在就是要买画。”
“今后也还要画天使吗?”
“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的了。”
“画天使?”
“我看到过它。”
2
第二个儿子生下来后,周作也丝毫没有收敛爬山活动。反倒是有点儿赌气似的继续爬。每当他说要上山的时候,小夜子就总是做好两顿的便当把他送出家门。她究竟在心中想着什么,周作不了解。他只顾得上自己的事情,没有余力再顾及妻子了。并不是不挂念他不在家时的情况。可是,完全无所适从。休息日在家里的时候,总是觉得空气既稀薄又沉重,奇妙地感到压抑。过不了半天就感到毫无缘由地像是被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因此,每逢休息天,他就与休闲毫不沾边地到山里去。
与健康诞生的大儿子不同,健二郎很小就出现了令人担心的苗头。分娩的时候破水。回转异常,三次吸引。当时,分娩室一片忙乱,分娩时就有点令人不安。——健二郎的异常表现明显起来后,小夜子回顾了当时这些情形。出生后的Apgar评分值是9分,属于良好,但是,第四天就把喝下的牛奶和血一起吐出来。而且,在母亲出院后,婴儿因为贫血和心脏杂音住院,进行了超声、心电图和验血等项目的检查。
①蒂诺.雷东(odilonRedon,1840—1916)与摩劳同为法国19世纪末象征主义画派的主要画家。
在三个月诊察的时候,小夜子被医生告知:健二郎的脖子挺不直。那以后的一个月时间内,她几乎每天都要带着婴儿去医院,接受各种各样的检查。采脑电图、用药物使孩子进入睡眠后,再照CT。但是,任何检查都没有发现确实的异常。剩下的只有进行肌肉检查了,但是,两个人听说:那要真的切下一点儿肌肉进行检查,很痛苦,对于生后才几个月的孩子过于残酷,两个人就犹豫了。现阶段也不能考虑治疗,便决定暂时观察一下情况,就这样,婴儿迎来了出生后的第四个月。
“到现在为止,情况不太好。”医生一边用圆珠笔头敲打自己的膝盖,一边向周作说,“因为现在才四个月,所以,今后还是有改善的希望的,但是,现在的状态也可能会继续持续下去。”
“原因是什么呢?”周作重复了已经多次的疑问。
“说不清楚,可能是分娩时缺氧,造成了一部分脑细胞坏死。”
“可是,CT检查的结果没有发现异常啊!”
“CT检查都是断面的照片。而且,它不过是隔两三个厘米的扫描。恰巧碰上了当然是好的,但是,有时候,小的毛病在扫描线上反映不出来。”
“就是说,不是照一下CT就能够照出的大毛病。”
“是这么回事。”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坏死的部分即使只有5毫米,也不能说是小。”
“会留下什么障碍?”
“现阶段还很难说。只是大致上说,由于坏死的脑的部位的关系,可以分为肢体障碍和智力障碍。在智力障碍的情况下,不经过长时期的观察是搞不清楚的。也有的到了上小学和上中学的时候才表现出来。但是,一般情况下,看他的言语表现就能知道。语言能够正常表达,那么,就没有问题。肢体障碍的情况下,要比智力障碍表现发现得早。恐怕在这几个月之间就可以有一个大致的预测。脖子能不能挺直?会不会翻身?会不会爬?如果他会爬,那么,一般来讲也能会走,当然要比其他孩子晚一些。还可能会有一些其他的障碍。”
“如果脖子挺不直,不会翻身,这种状态持续几个月的话,会变成什么情况呢?”周作问道。
“最坏的可能……”医生犹豫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虽然几率是很小的,但是,可能会要永远卧床不起。”
周作难以接受医生的话,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隔着院子可以看到旁边的病房楼。脑袋一时间一片空白,不能思考问题。心中不可思议地平静。只是又一次厌烦地想到要到那阳光明媚的环境中去。
周作是在三年前开始攀岩的。大儿子隆太郎出生后,过去一直一起登山的小夜子就被育儿缠住身了。刈谷在周作赴任的中学当美术老师。作为班主任和副主任,两个人共同负责同一个班级,自然就亲近起来了。劝周作进行攀岩的是刈谷,独身的刈谷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到攀岩场去,去自由攀登已有的路线,或者和伙伴一起开辟新路线。周作用夏季的奖金立马买齐了平底攀登靴、保险绳和金属器具等攀岩的必备器材。每星期去健身房好几次。在家里不断地进行肌肉锻炼。并且,在休息日接受刈谷的攀岩辅导。
有一次,小夜子在杂志上看到了一幅大概是在优胜美地①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攀岩场的攀岩者的照片,面无人色地来找周作。在她看来,所说的攀岩也不过就是攀登纵贯的攀岩场。然而,照片里的攀岩者竟然是穿着跑步用的短裤,上半身完全裸露,身上带的东西就只有装防滑粉的粉包,穿着平底攀登靴,连腰间的保险带都没系。就那样只靠两只手的力量悬挂在令人目眩的大岩壁上。不管谁看都能明白,掉下去必死无疑。
为了消除妻子的误解,周作打开自由攀岩的入门书,解释说这一运动是多么的安全。小夜子在杂志上看到的是所谓的“自由单人”的,是不用系保险绳进行保护的攀岩。但是,普通的攀岩者是不冒那个险的。在用来自由攀岩而开辟的岩壁路线上,每隔两三米的距离就打人一个叫做中途保护点的支点。攀登者攀登时,把保险绳的一端连接在叫做保险带的腰间安全皮带上,再把腰带上穿出来的保险绳用叫做钢环的金属环挂在护点上。在地面上,有伙伴待命,按照攀登者的动作送出剩余的保险绳。伙伴叫做救护员。救护员要在攀登者坠落的时候用叫做“8型环”的保险器以自己的体重止住保险绳。于是,攀登者就悬空挂在最上面的一个护点上。之所以总是与刈谷两个人一起去,就是因为要互相交替进行这样的安全保护。虽然对她做了这样的说明,但小夜子仍然是一副不能释然的样子,周作总是千方百计地安抚她。
①优胜美地(Yosemite)是美国加州的国家森林公园。
茶壶盖上的小孔有一股细细的热气升起。周作也是呆呆地在看着它。身处于这样安静的环境之中,就不知道自己是不幸还是幸福了。自从被告知健二郎“可能永远卧床不起”的时候开始,小夜子目不转睛凝视什么的时候就多了起来。有时是自己的手掌,也有时是插在花瓶里的花什么的。
一会儿,小夜子把茶斟人了两个茶碗,像是不愿意给予打破沉默的契机似的,周作没有伸手去接递过来的茶碗。小夜子也像是一个远不会干渴的人一样,没有动作。两股热蒸汽分别升起,在中途升势变慢的地方互相缠绕,最后合并在一起,消失在荧光灯的灯光之中。
“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隔了一会儿,小夜子问道。
周作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就是那个年老的母亲和她的大儿子死在家中的报道。”
“没注意呀!”
“母子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她开始说明报道,“据说是母亲因为高血压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泡医院,大儿子是重度的精神障碍者。据警察说,可能是母亲在十几天前因脑出血或者其他别的原因死亡,孩子因为没有人给自己做饭而饿死了。好像是连身边的琐事都不能自理,也不能自己吃饭。说是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穿着睡衣,母亲就像是从床上掉下来似的躺在地上,儿子就趴在她身上死去了。”
周作拿起了眼前的茶碗,几乎是一口就把里面的茶喝光了。小夜子取下茶壶的盖儿,又添加上了暖水瓶里的水。
“总是觉得不是与己无关呀!一想到我们两个都死了以后的事情,就……”
孩子们都在隔壁的房间里睡觉。周作边吹边喝小夜子给自己倒的第二杯茶。喝茶的声音才给这家带来有人生活的气息。
“忧虑以后的事情是没有尽头的呀!”他说,“怎么让一家四口人好好活下去都是勉勉强强的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死后的事情啊?”
“可是,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呀!”
“到那时再说那时的话吧!不能现在就总是烦恼自己。”
小夜子不吭声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周作一方面对自己老生常谈的遁词感到后悔,另一方面又感到现在笼罩着夫妻的沉默中残留着许多疑问,并没有考虑清楚。过了一会儿,小夜子默默地站起身来,和平时一样,进入卫生间用他洗过的水去洗澡了。
不管喝多少茶,喉咙的干渴都没有得到缓解。不仅仅是喉咙干渴,全身都觉得很干燥。周作站了起来,把起居间的窗户打开了一半。紧靠着水泥板墙的那一面就是邻居的公寓。站在窗户旁边,一会儿,就有温暖的夜气透过纱窗进来了。他心情愉快地沐浴着微微带有下水道气味的温暖的室外空气。
3
国语这个科目究竟该怎么教才好呢?我真是不明白。刈谷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美术课这个东西,动手就是一切。可以说让学生产生了积极性,作为美术教师就完成了一大半的工作。总之,用铅笔画线,在毛笔上沾上水彩,只要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孩子们就全都自己干了。但是,你说,对海尔曼.黑塞的作品中少年盗窃了蝴蝶之后的心情,该怎么教呢?
让周作来说,教国语这个科目并不像刈谷想象的那么难。作为应付入学考试,教国语反倒可以说是简单的。为什么呢?因为作为入学考试而出的国语问题水平低得令人吃惊。孩子们有把它考虑得过难之嫌。比如,出的题是以文学作品为题材,问的是主人公的心情问题。四个答案中有一个是正确的。因为其中一两个是明显错误的,首先就把它排除掉了。然而,感到剩节的两个作为主人公的心情都是符合的。于是,孩子们就拿不道主意了,这样,教授的方法就要在为什么一个是正确的另一个求是上下工夫了。周作首先就让孩子们理解:作为考试题而设定的问题一定是一条“封闭线”。因为,如果是开放的,那么就违反了一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的铁定原则。比如,把《异邦人》开始的一段写在黑板上。“今天,妈妈死了。或许是昨天的事情土但是我不清楚。养老院打来了电报:‘悼念令堂,明日安葬’,遗就什么都不清楚。恐怕是昨天吧!”
周作就这一段文章向学生提问。这个主人公的性格是——?每个人都问一遍,答案是各种各样的:冷酷、沉着、缺乏感情……全都不一样。又继续问。一个学生回答:不知道。对,正确。
正如卢梭也说过的那样,“这样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才是正:确答案。无法明白。因为没有写。孩子们是想推测没有写出的?部分。他们的推测大体上来说是妥当的。周作对学生们说:入学考试的试题并不是在问解答者的推理能力,而是在问从写出的事情判断可以说什么。你们想过头了。不能思考。不能推理。总之,要把眼珠子瞪得像盘子一样读文章,然后找出答案来。试题的本身出得就是傻子也能够回答的。你们国语成绩上不去,就是因为你们脑袋都太聪明了。要想取得好成绩,就要变成傻子。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想:自己究竟在教什么呢?
“光弹吉他,一点儿也不学习。”那位母亲说,“前些日子的期中考试也很差。这样下去,升学就令人担忧了。”
“他本人说希望当个演奏家,”那位母亲皱着眉头看着周作,“总之,我说什么都当成耳旁风。这孩子就根本看不起我。说多了生气,丈夫不让我说,反倒弄得别别扭扭。”
“确实如此。”
“老师你能不能给好好说说?”
“说什么?”
“让他好好学习。”
那之后的半个小时,那位母亲冲着周作不着边际地发了一通牢骚,之后才回去。周作一边听着,一边在想:父母只是要强加自己的个人意志,完全不看孩子的情况。儿子对这样的父母已经厌烦了。各方都互相不信任,哪里还谈得上说升学问题呢!
周作在已经没有人的教室窗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教室位于面向操场的校舍的三楼。在操场上除了棒球部和网球部之外,也有的班级在练习运动会的拉拉队。运动服是按学年分的颜色。今年是一年级红,二年级绿,三年级蓝。所以,只要看一看裤子或者号码布的颜色,老远就能知道是几年级的学生。
周作想起了自己中学时代的事情。从二年级的时候开始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他自己是网球部,那个女孩子是乒乓球部。在昼短的冬日操场上,网球部早早就结束了练习,而在体育馆里的乒乓球部却练习很晚才结束。因此,周作有时候就在教室里等着,等她换了衣服后到教室来取书包。当她发现黑暗的教室里有人时,表现出有一些吃惊。周作就慌忙做出准备回家的样子,并没有正经地交谈过。有那么几次,回去的时候一起走到校门口。自以为是巧妙地装出了是偶然的样子,可是,说不定对方已经有所察觉。周作发呆地想着现在不知道生活在哪个地方的她。婚姻美满吗?有孩子吗?很怀念已经有20多年没见过面的初恋情人。
“啊,杉山老师,在这里吗?”
这样说着,走进教室来的是一个姓古濑的理科老师。身高180厘米,体重超过100公斤的大汉,和他的专业无关地在当学生辅导员。年龄要比周作小两三岁。
“就森田和野中的事情,想跟你谈谈。”
“请!”
周作让他坐在刚才那个学生母亲坐过的椅子上。因为是中学生使用的椅子,古濑坐在上面显得太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顺从地坐在了上面,局促地并拢了膝盖,用手帕擦汗。
“有什么进展吗?”周作问。
“唉,这个嘛,好像欺负森田的不仅仅是野中一个人哪!”古濑说,“一共是五个人,带头的是野中。”
森田和野中都是周作去年当班主任时的那个班的女学生。第三学期开始的时候,森田收到了一封信。她的母亲把信拿给周作看过后,周作立即就明白了是野中的作为。内容都是没有分寸的孩子话。文章也很拙劣。正因为如此,反倒是充满了恶意。收到书信的这个姓森田的女孩子并不是一个叫人讨厌的学生。在班级里倒是一个很有人气的孩子。另一方面,发出书信的野中也不是一个品行那么坏的孩子。说不定是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作为周作来讲,并不想把写信的人叫出来进行一番说教。应该是耐心等待她身上的恶意自然改变、消失。他决定暂时观察一下情况。
那以后,她母亲和她本人都没有再来说过什么,所以就以为事件已经平息了。升级时,重新编了班,周作不再担当她们两个人的班主任了。森田和野中也分别编人了不同的班级。然而,好像到了二年级之后,野中对森田的骚扰还在继续。除了写信之外,又执拗地挂无言电话。她母亲忍无可忍,到教育委员会的暴力辅导室投诉了。在现在的教育界,有时候是一听到“暴力”就会产生过激反应的。于是,立即由教育委员会向学校发出了“调查事实、向上报告”的指示。校长就急忙召开了全校大会。在没有公布加害人姓名的情况下,向全体学生说明了有这样这样一件事情。并且开导道:有关人员,自己迅速报上名来。当然,没有人出面。
“成员大体上可以确定。”古濑继续说,“刚才我一个一个地单独谈了话,把森田接到的信都给她们看了,问是不是她们干的,她们全都说:我们可不知道……”
古濑模仿女中学生口吻的时候,周作不由得差点儿忍不住笑出来。正因为担当着生活辅导员,古濑很能掌握她们的特征。也正因为这样,和她们风格上的落差就更让人感到可笑了。
“真是不得了呀!”周作强忍着笑说。
“不,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古濑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汗。
“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嘛,好像是因为男孩子呀!”
“男孩子?”
“高桥洋介。”
“就是在我们班当班级委员的那个?”
古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野中对他有意思。你不知道吗?”
“不,完全不知道。”
“另一方面,高桥却好像是对森田有意。”
“因此,在嫉妒的驱使之下,野中就和伙伴们一起对森田进行骚扰?”
“还有,据从其他学生那里听来的……”
周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厌恶。
“那由我直接跟野中谈一谈吧!”
“这……”古濑模棱两可地说,“只是没有什么证据啊!”
“那封信,不管是谁看,都是野中写的呀!”
“但是,光是信的话……本人不承认……”
“不管在口头上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她应该明白我们说的事情。说不定应该明确地跟她说:不要干无聊的事情。就是森田,这样的事情持续下去,也会厌烦的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敏感的问题,所以,还是我再想想办法吧!要是还不行的话,我再来跟你商量……”
古濑又像来的时候一样,擦着额头的汗离开了教室。他究竟是干什么来了呢?目送同事离开之后周作在想。他在中学里一天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并不是每天都要听学生母亲的牢骚和接受“暴力”的调查报告,但是,这种情况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情况。现在回家去,家里有脖子挺不直的婴儿和心情郁闷的老婆等着。那也不是特殊的情况。
4
担心遭雨的运动会总算是碰到了一个好天。周作被委任为负责记录的学生们的顾问,早晨把孩子们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只是坐在帐篷里的椅子上悠闲地观看正在进行的比赛。刈谷今年也还是负责录像,比赛的时候就一直在场地里面转。由于鼻子下留着胡须,手长脚又长,在场地里也是很显眼的。
周作一边看着中学生们跑着跳着,一边想:在第二次世界战中,人类以空前的规模相互残杀。以几十万、几百万为单位的残杀,极尽杀戮之能事。对于那样庞大的负能量,是不是应该存在一个叫做正能量的东西?相对于作用的反作用,相对于重力的反重力一样的东西,应该保存于地球的什么地方。但是,在哪里呢?哪里有那样的东西呢?比如,在中学生偏执的心灵里。周作是相当认真地相信有这么回事。
在如今这个社会,不得不采取虚无主义态度,说不定是有很大可能的,它实际上能与几百万死者相匹敌。他们所具有的庞大的过剩能量,在严格管理的学历社会里,或者自闭于前途渺茫的空虚之中,或者只有以黑云般的憎恶或者以暴力的形式迸发出来。但是,或许它具有潜在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力量。如果能够将其引入正确的轨道,一定能够使他们蕴藏的能量熊熊燃烧。是能够把那些只想杀掉自己父母的学生们,或者是吹嘘在用气枪射击小猫和小鸟时心情最好的孩子们引导到好的方向的。
这一点很清楚。虽然很清楚,但一碰到现实,总是感觉穷于应付当时的局面。在眼前无法预测的现实面前,脑袋里考虑的理想瞬间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是教育评论家又当别论,在现场就不能够装得那么人格高尚了。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中学生,但因对方的态度,自己也就变得情绪化了。他觉得很焦躁:这样是不起作用的,永远是无济于事的。这种焦躁感和与之成正比的绝望,在周作身上是与年俱增。
上午的项目结束后,学生们和家长在吃便当。在巡视了自己担当的班级的看台之后,周作想回到办公室去吃饭。这时,一个男人用粗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有点紧张地回过头去。
“这不是吉村吗!”
“好久不见……”
“在这干什么呢?”
“来看运动会呀!”
“你好吗?”
“唉,马马乎乎。老师好吗?”
“也就那样!”
之所以能够马上叫出他的名字,是因为这是一个印象很深的学生。吉村是周作来这个学校赴任后第一次当班主任那个班的学生。从那个时候起,这孩子就毫无顾忌地公开声称自己将来要参加帮派。帮派里面不分什么外国人和日本人,有力量就能胜利。所以,自己要加入暴力团体,用实力出人头地。他的理论就是这样。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在谈论了一些同期同学的话题后,周作随口问道。
“在帮助家里做事。”吉村回答说。
“是不是一个烤肉店?”
“吉兆亭。有空光顾一下吧!带着夫人,有很多有趣的事要跟您讲呢!”
“好,有时间一定去。”“知道地方吗?”
“是以前的地方吗?”
“是的。那我等着您。”
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周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想起这个以前的学生的一些事情。周作接手的时候,吉村已经干出了好几起伤害事件,警察警告说,如果以后再惹事情,就要给送教养院了。好像不管是教养院还是少管所,他本人都很乐意去似的大概是以为那才是成为帮派的捷径。只有一次,周作着着实实地冲吉村发了一通火。他说:不要太任性!你什么都归咎于自己生于日本。你就打算这样把自己的人生归咎于客观的什么归咎于其他什么人来过一辈子吗?你的人生不是你自己在过吗?
那以后,吉村也还是多次惹出事情,每一次都是周作安抚被害人一方,在学校内部进行了处理,总算是让其安全从学校毕业了。寒假时,给他进行作文指导,使其升人了入学考试只考作文的私立高中。但是,听说他很快就退了学,给一个无聊的帮派当跑腿儿的了。所以,听到他说在家里的烤肉店帮忙,周作的心情有些轻松了。的确,他的打扮现在也不像流氓或阿飞。头发染成黄褐色、耳朵带着耳环的吉村,和一些高中生及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在过着规矩的日子吧!周作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在想:最近得到吉村的店里去看一看。
5
那一天,周作首先从家里开车去了一个学生的家。已经事先跟他母亲说好了,跟他本人只是说要带他去吃烤肉。
“是你的学长开的店哪!”
“我可不想吃什么烤肉啊!”
“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孩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学校不总是吃嘛?”
大概是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店内没有顾客。已经事先跟吉村说过了自己要去。周作在和吉村的母亲简单寒暄之后,坐到了桌子旁。
“这家伙,干活认真吗?”要了啤酒后,他问在准备肉的吉村母亲。
“马马乎乎吧!”
“什么马马乎乎呀!这个臭老太婆,”吉村一边给煤气炉点火一边骂母亲,然后跟周作说:“我的同伴们,像我这样认真劳动的,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呢!”
“那是因为你的同伴里没有好人吧!”
“都说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有那么两三个人在给看弹子台,其余的都在游手好闲。”
“真是好青年啊……”
“还是因为没有好内阁呀!”
“我可是认为你们这些人努力不够呀!”
“老妈,不要给这家伙肉吃!”
“你快闭嘴吧!”母亲从柜台里走出来,把肉盘子放在桌子上,“老师您多吃些!”
“谢谢!”
“可我没想到您真会来。”母亲离开后,吉村说。
“我想看看你诚实劳动的样子。”
“谢谢!可是,这小家伙是谁?老师的儿子吗?”
吉村指着桌子旁边缩头缩脑的孩子问。
“是我班上的仓田君。问个好!”
“你好。”大概仓田对吉村的存在感到有点儿胆怯,非同寻常的老实。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吉村比对着仓田和周作的脸问。
“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仓田。”
“好了好了,这种事儿,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总之我也不和他打交道。”
在柜台里有过这么一场争执之后,吉村拿着自己的杯子回到了桌子旁。周作给他的杯子里倒上了啤酒。“谢谢!”吉村说。
连喝乌龙茶的仓田在内,三个人轻轻地碰杯干杯。
“早就想问你了,听说你从高中退学后,曾经给帮派跑腿儿,是真的吗?”放下杯子,周作问道。
“要当着仓田君的面说这个事情吗?”